第71章
帝国所有飞船基本都配有治疗舱, 这一艘显然也不例外,罗绪很快被移动去治疗舱所在的舱室。
蓝西身上包括终端在内的所有武器,以及可以与外界通讯的装置被尽数收走,这些士兵毕竟人多势众,也不担心蓝西单枪匹马能翻出什么风浪,于是任由她跟着去了。
蓝西在心中冷笑——瓦尔基里公爵果然维持了她对他一贯的印象, 懒惰、自大、自以为是,大概是觉得事情已经万无一失, 于是又去找他的Omega寻欢作乐了。
——关于这二人,帝国境内一向有很多传闻,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Omega的出身。身为最底层的平民,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爬到瓦尔基里公爵身边,甚至让他为他抛弃了曾经的配偶,帝国公民们一向对此众说纷纭,不过蓝西从前没空也没兴趣了解,因此这“纷纭”中的任何一种她都不了解。
只不过现在……她倒是有了几分兴趣。
……
作为帝国唯一的圣教, 星语者教团甚至拥有一整个小星系作为自己的领地, 而瓦尔基里公爵口中的“星核祭坛”则单独占了一颗小行星。
这里离主星很近, 路程不过用了一个小时,几乎是罗绪刚刚从昏迷中苏醒,飞船就落了地。
他身上的皮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秋叶对于精神力的伤害太大也太过致命, 在治疗舱的能力范围之外, 要想根除,必须要回到主星去做彻底的检查和治疗,而现在,蓝玲显然恨不能他成为废人才好, 根本不可能为他提供医疗资源。
除此之外,还有罗绪的腺体……
蓝西几乎是一想到罗绪那一身的伤就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偏偏这人还丝毫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竟然还对自己的精神力那么没有保护意识,动不动就拿出来用一用,当然是个人就受不了。
数分钟后,他们被带到了星语者教团的圣地——星核祭坛行星的中枢净化大厅中。
星核祭坛行星地表覆盖着奇异的、散发着微光的紫色晶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直接渗透灵魂的低频嗡鸣。
中枢净化大厅位于一座巨大、倒悬金字塔结构的内部核心。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荧光的陨石状物体——那便是被教团奉为圣物的“星核”。无数条闪烁着微光的能量导管如同血管般从星核中延伸出来,连接着大厅墙壁上复杂的符文阵列。
光线昏暗而压抑,只有星核和符文阵列提供着惨淡的照明,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某种巨兽的内脏。
蓝西被除去了所有象征皇族和军衔的服饰,换上了一件粗糙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白色麻布长袍。她的双手被特殊的、刻满符文的金属镣铐锁在身前。两名身着带有“熵环”图腾白色长袍、面无表情的祭司押解着她,站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上。
熵环画的是双蛇衔尾环绕黑洞的图像,象征着“秩序与混沌的平衡”,虽然与海德拉家族的家徽有些相似,但本质上其实大相径庭。
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同样换上麻布袍、戴着普通囚徒镣铐的罗绪,霍普在他脸上做的拟态伪装已经彻底失效,但好在瓦尔基里这家伙没和他们一起来,罗绪又有意识地将自己的脸埋在兜帽中,而且周围大多数人都会第一时间被身份尊崇、光芒万丈的蓝西吸引,竟然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件事。
高高在上的主祭台上,端坐着星语者教团的大祭司。他穿着镶嵌有“熵环”和星辰图案的华丽金色祭袍,面容瘦削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俯瞰众生、仿佛洞悉一切的冷漠。
“蓝西,”大祭司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空灵而充满威压,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韵律,仿佛在宣读神谕,“帝国曾经的利剑,皇族的荣光,如今却被黑暗的诱惑蒙蔽了双眼,堕入了叛乱的深渊。”
他的目光转向蓝西身后的罗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甚至,与这等污秽的贱民为伍,玷污了你高贵的血脉和Alpha的荣光。”
罗绪虽然身受重伤,但好在脑子还清醒,刚才在飞船上,蓝西当着看守士兵的面旁敲侧击地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了他,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该扮演怎样的角色,配合地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了。
“因为瓦尔基里公爵的仁慈,你有幸能被送来接受星穹之主的净化,而非被投入冰冷的断头台。” 大祭司站起身,金色的祭袍在“星核”幽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迷途的羔羊。”
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无形的神明:“看看你周围!这纯净的星核之光,这神圣的熵环阵列!它们将洗涤你灵魂中叛逆的毒液,灼烧掉那名为自由意志的魔鬼烙印!让你重归对帝国、对女皇、对星穹之主的绝对忠诚与静默!”
随着他的话语,大厅墙壁上的符文阵列骤然亮起,发出刺目的白光!同时,悬浮的“星核”幽光暴涨,一股强大而诡异的精神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这力场并非压制,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试图渗透、同化、抹除个体思维的侵蚀感!
蓝西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诱导性的精神力量试图钻入她的脑海,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个重叠的声音,低语着教团的信条——
“服从即救赎——质疑权威者,如流星偏离轨道,必坠入永恒的虚无。”
“牺牲即升华——肉|体如星尘短暂,灵魂因奉献不朽。为帝国战死者,灵魂将升格为星卫,永佑帝国疆域。”
“静默即智慧——宇宙无声,故信徒须摒弃妄言。多思者惑,多言者亡。”
“……此为,三圣约。”
仿佛被一只大手在脑浆里搅了又搅,蓝西感觉大脑一阵剧痛,几乎产生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她全神贯注,用平时驾驶机甲的精神力拼尽全力抵抗这股力量的入侵,然后下一秒,这力量竟然又奇异地消失了。
………………就这?
“抗拒?”瓦尔基里公爵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和更深的冰冷,“魔鬼的侵蚀竟如此之深!看来,需要更强烈的星光来抚慰你躁动的灵魂!”
他挥了挥手。两名祭司上前,将蓝西强行按坐在大厅中央一个刻满符文的金属座椅上。座椅的扶手和靠背瞬间弹出束缚带,将她牢牢固定!同时,数条从星核延伸出的能量导管如同活物般,缠绕上蓝西的太阳xue和手腕!
更加强烈、更加集中的精神冲击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涌入蓝西的脑海!那感觉如同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大脑,要将她的思维彻底搅碎、重塑!蓝西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在束缚带下剧烈地挣扎起来!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双眼中却时刻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忽然,仿佛魂飞天外一般,模糊的眼前竟然奇异地出现了两个人影。
“老师。”小的那个手上拿着一条棕色的皮质战术腰带,抬起眼看着面前挺拔英俊的青年男人,眼神中满是天真的不解,“思辨……胜于盲从?这是什么意思啊?”
男人用手握拳,掩在唇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先告诉老师,思辨是什么意思?”
“嗯……思考,和辨别!”
“真棒!”男人摸摸她的头,“那再告诉老师,思辨的前提,或者说必要条件,是什么?”
“嗯……”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小孩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得出答案,“是……是要有脑子!”
男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问题,但老师想告诉你的是——要独立。”
“无论外界的声音是什么,你必须独立地思辨。”
“因为人生是一趟孤独的旅程,你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而最首要的,就是独立地思考——思辨。”
原来……是这样吗?
“服从即救赎——”
“牺牲即升华——”
“静默即智慧——”
大祭司的声音再次仿佛开了扩音器一样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而另一道声音却温柔地告诉她——
不对!
这不对!
思辨……胜于盲从!
不!绝不屈服!
老师……
众生平等……
自由……
混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让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自由……到底是什么?
站在后方的罗绪看到蓝西痛苦挣扎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冲上去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必须忍耐,此刻的冲动会让暴露伪装,更会让蓝西此前所有的苦心经营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大祭司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罗绪,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一名侍从祭司立刻上前。
“将这个污秽的流民带下去。”大祭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他的存在,干扰了圣地的纯净。关入静思室,等待后续处置。”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更“专注”地“净化”蓝西,这个流民在这,会侮辱仪式的纯洁性。
“不……放开……他……”蓝西眼见着那些人上前,挣扎着要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然而大祭司大手一抬,星核的光芒再次暴涨,几乎将蓝西完全吞没!
更剧烈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袭来!蓝西的意识在剧痛和侵蚀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彻底撕碎、重塑成教团想要的“静默”模样。
“星核的光芒已经盛放,所有的污秽都将在此无所遁形!”
然而,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被精神风暴肆虐的废墟上,一点微弱的、属于蓝西的、名为“本我”的光芒始终倔强地闪烁着。
那光芒里,有私塾里温暖的阳光,有罗绪种下的月见草,有战场上的嘶吼……
这些碎片被一遍遍抹杀又不断重生,仿佛烈火也烧不尽的野草。
蓝西知道,没人能夺走它们。
更要紧的是罗绪!
——他们要带他去哪?
蓝西再次挣扎起来,然而与此同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打破了星核祭坛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脚步声沿着金属栈道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蓝西和罗绪大厅门前。
下一秒,华丽的大门洞开,看守此处的两名低级祭司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无比的敬畏:“大人!”
“放了他们。”
第72章
蓝西猛地睁开眼, 罗绪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来人穿着一件材质特殊、看似朴素却隐隐流动着星辉光泽的深灰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金色面具,面具的造型简洁而冰冷,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永恒的冰霜,让人无法看透。
他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泄露, 气质如同深空般沉静而浩瀚。蓝西和罗绪不约而同地注意到,教团祭司对他表现出的恭敬,甚至超过了对大祭司的敬畏。
面具人的目光扫过蓝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只需要那一个瞬间, 蓝西就感到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被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穿了一般, 直抵灵魂深处,让她莫名地心悸。
不过还好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半秒,随即就转向了此刻正被两人架起、气息微弱的罗绪。
“放了他们。”面具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古老的钟磬,却有着一股直达心底的力量。
“大人……这……”接过大祭司的眼色,一名祭司有些迟疑地说, “瓦尔基里公爵大人吩咐过, 这两个是重犯,需要长期静默……”
“我说,放了他们。”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增强,两名祭司瞬间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将请示的目光投向了大祭司。
大祭司沉默了。
蓝西感到来自星核的那股强大的精神力骤然间减轻直至消失,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得以分出神来观察眼前的场景。
两方对峙着,谁都不可能让步,而那两个小祭司大概是谁都不敢得罪,放开了罗绪,又在他踉跄一下时扶了他一把。
蓝西心下诧异,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具人,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到底什么身份?能把将瓦尔基里公爵当做靠山的大祭司制衡到这种地步?
所有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蓝西衣服被完全汗湿了,她坐在椅子上,胸膛不住起伏。
面具人最先动了,他没有看蓝西,而是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罗绪。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力道。
罗绪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稳稳地扶住了手臂。隔着粗糙的麻布袍,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修长而有力,带着一丝凉意。
“小心。”面具人的声音在罗绪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罗绪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丝,失明的双眼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蓝西看着这一幕,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人到底是谁?为何能让教团祭司如此敬畏?他又为何要帮他们?
面具人扶着罗绪站稳,这才转向蓝西,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跟我来。”
“去哪?”蓝西的声音带着警惕和沙哑。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离开这里,暂时。”
两名祭司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阻拦。而蓝西用余光觑着大祭司,发现他竟然也默认了这样的行径。
——或许对他来说,只要他们二人还在星核祭坛内,事态就仍然可以控制,所以此时与其硬刚,不如暂时让步。
这神秘人的本事竟然大到这种地步,竟然能让大祭司低头?
蓝西心中对这人的身份更好奇了,她看着面具人扶着罗绪,率先走上栈道,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她注意到面具人扶着罗绪的手非常稳,步伐也刻意放慢,似乎在迁就罗绪的虚弱。
面具人带着他们离开了令人窒息的中枢净化大厅,穿过错综复杂的晶簇通道,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开阔、光线稍好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休息室,有简单的桌椅,空气中那股压抑的熏香气味也淡了许多。
他让罗绪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转向蓝西,示意她也坐下。
“你是谁?”蓝西没有坐,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具人,“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面具人静静地站在窗边——如果那镶嵌着紫色晶簇、透进微弱光芒的孔洞能称之为窗的话——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紫色世界,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立刻坐下休息保存体力,而不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做出这种让救命恩人伤心的举动。”
他的态度与刚才在大厅时截然不同,虽然语气中仍带着因为长期地位超然而形成的居高临下,但因为他声线温柔,这话听起来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人有种被光辉圣洁的圣光普照的感觉。
蓝西此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小祭司对他这么毕恭毕敬了——如果是这样的人主持弥撒,或许她也不再会觉得那冗长无聊的仪式是一种煎熬了。
虽然心里仍然半信半疑,但蓝西身上那股毕露的锋芒瞬间被敛去了不少,她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面具人似乎对蓝西听话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来,却又在意识到什么之后放了下去。
不知怎么的,蓝西总觉得,这只手是应该落在自己头上的。
然而没等她多想,面具人的目光又一转,落在安静|坐着、微微喘息的罗绪身上,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更低沉了一些:“他的伤……需要时间,不过我会尽力帮他。”
他说完,走到桌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陶壶,倒了两杯温水,分别放在蓝西和罗绪面前。
水汽氤氲,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在这里休息。不会有人打扰。”面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我还有事,你们安静待在这里。”他深深地看了蓝西一眼,又看了一眼罗绪,“等到晚上我再回来。”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休息室,留下满室的寂静。
蓝西看着那杯温水,又看向面具人消失的门口,仿佛忽然惊醒一般,从惑人的温柔乡里重新找回了脑子——
结果这人还是没说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什么要保下他们?
这究竟是新的阴谋?还是……星语者教团内部的斗争,让她和罗绪意外获了利?
她怀着重重心事走到罗绪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感觉怎么样?”
罗绪微微侧头,轻轻点了点头:“我很好,你呢?”
“我也没事。”蓝西笑了笑,又忽然意识到罗绪现在看不见,便用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无论如何,至少他们现在暂时安全了。
时间静静流淌,到了晚上,面具人才重新出现在蓝西的视线中。
期间他应该是派了心腹来,把他们领到了一处虽然不大却很温馨的住所,里面各项设施俱全,还配有一台罗绪目前急需的,帝国最先进型号的治疗舱。
蓝西在检查过后,立刻勒令罗绪躺了进去,没过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但显然身体状况在肉眼可见地恢复……直到面具人回来。
客厅内弥漫着一种凝固般的寂静。治疗舱因为过度使用仍在发出微弱的嗡鸣,映照着沙发上三个心思各异的身影。
面具人静静地独自坐在一张沙发上,姿态优雅而疏离,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透过冰冷的面具,温柔地落在蓝西和罗绪身上。蓝西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如剑,眼神锐利并且充满审视,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即便疲惫虚弱,那份属于顶级Alpha的警觉和骄傲也未曾消失。
罗绪则靠在沙发软垫上,似乎游离在状况之外。
“没想到你还是不信任我。”面具人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该怎么信任一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蓝西立刻反问。
面具人身形很明显地一紧,似乎叹了口气:“我是有苦衷的。”
“那么,很抱歉。”蓝西直视着他的眼睛,虽然直截了当,却也不无真诚地说,“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一个戴着面具、身份不明、力量超然的存在,一句轻飘飘的信任,实在无法让我放下戒备。”
“恕我直言,我不得不怀疑这是瓦尔基里公爵设下的另一个陷阱——一种更温和、更隐蔽的净化方式。”
房间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凯撒的目光温柔地描摹着蓝西紧绷的侧脸,无人知晓他面具下的神情,直到下一秒——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蓝西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面具人,而后者的声音依旧低沉温和,带着那种奇特的韵律感,却问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你们……想听故事吗?”
第73章
这话一出来, 蓝西和罗绪都愣住了。
故事?在这个充满了精神控制、痛苦折磨和虚伪神权的地方?在这个他们刚刚从净化大厅的地狱中被捞出来、前途未卜的时刻?
蓝西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神中的警惕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刺。这又是什么新的把戏?心理攻势?用温情脉脉的糖衣包裹精神控制的毒|药?
但面具人显然没有要等待他们的回答的意思,仿佛那只是他开场词的一部分。
他摊开手中那本书——蓝西原本以为那是星语者教团的咏唱词之类的教义,此时终于看清封面上的文字,才发现上面竟然堂而皇之地写着几个大字:
《寓言故事集|合》。
面具人颇有仪式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落在微微泛黄的纸张上, 声音如同流淌的月光,娓娓道来地讲述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星光还未被尘埃遮蔽的年代,在宇宙的最深处,有一片无垠的、风暴永不停息的大海……”
那本书大概已经被他翻看过无数遍了,以至于他朗读其中情节时,语句没有任何滞涩,大概对其中的故事情节非常熟悉。
虽然仍然感觉非常莫名其妙,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将人带入他所描绘的画面。
蓝西虽然警惕, 也不由自主地被那低沉悦耳的叙述吸引。
“……这片大海孕育了无数生灵, 其中最强大的, 是驾驭风暴、统御巨浪的海之女王。她强大、威严,目光所及之处,万灵臣服……”
“……然而,最令女王困扰的, 并非风暴本身, 而是大海深处潜藏的、一种美丽而致命的诱惑……” 面具人的声音意味不明地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房间的门被不轻不重,恭敬地敲响。
面具人放下书,如果那不是蓝西的错觉的话,应该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似乎非常不情愿地吐出了两个字:“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名穿着高阶祭司白袍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对着面具人深深躬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圣咏者大人!大祭司急召!星核核心阵列出现异常能量波动,需要您立刻前往稳定!”
话音刚落,蓝西便感觉到面具人周围那股无形的、温和却强大的气场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只见面具人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蓝西和罗绪,只是对门口的高阶祭司微微颔首。
“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超然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又给了蓝西和罗绪一人一个眼神——即便罗绪目不能视:“抱歉,我明天再来陪你们。”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沉稳,只是在经过蓝西身边时,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蓝西抬头,正对上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透过面具,深深地看着她。
她不禁一愣。
那眼神复杂极了,以至于蓝西一时竟然有些看不懂——似乎有关切,有担忧,有未尽的故事,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等等……”见他即刻就要抽身离去,蓝西忽然揪住他的袖子,语气急切地仿佛一个孩子,“我们认识吗?”
“我们……曾经见过,对吗?”
“……”
面具人并没有说话,但不知为何,蓝西总觉得他面具之下的那张脸应该是笑了一下的。
随即,他便随着高阶祭司匆匆离去,深灰色的袍角消失在门口,只留下那没读完的寓言故事和满室更加沉重的寂静。
“圣咏者……”她自言自语般喃喃。
蓝西确实是听说过这么一个人的。
据说,这个人是突然出现了,就宛如神的使者降临人间一般,出现在了星语者教团内部。他创作的音乐、画作、诗歌等等被宣称是受到“星穹之主”直接启示而作,是“神谕”在人间的艺术显化。因此,他谱写的圣歌、绘制的圣像、创作的宗教诗篇,成为了教团仪式、典籍和宣传的核心内容,吸引了无数信徒与朝圣者顶礼膜拜。
不仅如此,“圣咏者”承担了沟通“神”与信徒们的职责,他如何演绎圣歌、如何描绘圣像,相当于垄断了诠释星语者教团艺术的话语权,地位自然超然。
原来这个面具人就是圣咏者?
如今见到他本人,蓝西心中又多了一层他能吸引如此多信徒的原因——
这人的气质实在太光辉圣洁了。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神语”的具象化体现。
这样一个人,按说应该灰飞烟灭都要维护教团的利益,真的会诚心地帮助他们吗?
客厅里只剩下蓝西和罗绪二人,以及一片阒静的空气。
不知道罗绪是不是感受到了蓝西周围如临大敌的氛围,忽然轻笑一声:“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蓝西忽然被从沉思中唤醒,一怔,听到罗绪接着说:“我还想听那个没讲完的故事,殿下,你能继续讲给我吗?”
时至今日,蓝西再听到那个毕恭毕敬的称呼,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来,于是微微向罗绪所在的相反方向微微偏过头,小声道:“别那么叫我……”
罗绪:“……嗯?”
“……没什么。”蓝西认命地拿起那本工工整整摆在沙发上的预言童话书,发现触手竟然还有股温热的温度——是圣咏者留下的,不禁一愣,而后迅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了嗓。
“咳咳……”她坐到罗绪身边,“我怕你听不清。”
罗绪了然地弯了弯嘴唇。
“……那诱惑,传说是一只拥有着世上最动听歌喉的人鱼海妖。” 蓝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不同于凯撒的空灵,有着一股大海般的力量感,“她潜伏在风暴与深渊的交界,她的歌声能穿透最狂暴的浪涛,直抵灵魂的最深处。海之女王无数次听到她的歌声,那歌声里诉说着自由,诉说着大海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诉说着女王内心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不知怎么,蓝西读着,自己都有几分怔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靠在沙发上的罗绪。他依旧安静,鸦羽似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也不知现在是睁着还是闭着。
他后颈依旧围了一圈白色绷带,身体各处的伤被治疗舱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因为此前消耗得实在太多,从脸颊到脖子再到指尖,全都如纸一般苍白,让他看起来脆弱到了极点。
可他的嘴唇上却有一抹粉红,仿佛无尽的荒原中间开了一点花,明明并不艳丽,却被环境衬托成了无边的绝色——与那一圈略带着纯洁色彩的绷带形成了反差极大的鲜明对比。
像极了寓言故事中所说的,被风暴摧残后搁浅在沙滩上的……某种美丽而危险的海洋生物。
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蓝西心头。
她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女王知道,靠近海妖是危险的。她的歌声是蜜糖,也是毒|药,会引诱水手偏离航道,最终葬身深渊。但女王无法抗拒……”蓝西的语调很慢,她一边讲述,一边感受着心中越发翻涌的情绪,连声音中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没意识到。
“她不受控制地接近海妖,爱上海妖,然后……世界上再也没人听到过,海之女王这个名字。”
故事戛然而止,蓝西心中波涛汹涌的心绪也同样戛然而止,她侧过头,终于有勇气看向罗绪,却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一愣,收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接着轻笑一声,认命地用毯子把罗绪囫囵裹了起来,将他抱到卧室,轻轻放到了床上。
蓝西安顿好罗绪之后,并没有去洗澡,而是躺在旁边支着脑袋看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蓝西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意识到,自己竟然破天荒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沉沉睡了过去。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将她彻底惊醒。
蓝西下床,将门打开一条缝,只见一个年轻的、穿着教团低级侍从灰袍的Beta男性正在门外探头探脑。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稚嫩,眼神里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和对室内两位“特殊客人”的好奇与敬畏。
他看到蓝西已经站起,连忙躬身行礼。
“两位大人,”侍从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晨祈的钟声快响了,圣咏者大人吩咐,若您二位休息好了,可随我去静语花园稍坐,那里……空气好些。”
他说话时,好奇的目光忍不住透过蓝西瞟向床上被声音吵醒,正揉着惺忪睡眼的罗绪。
蓝西半掩住门,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侍从:“你是圣咏者派来的?”
年轻人忙不叠点头。
“他把我们带到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侍从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到这么不识好歹的客人,眉头一皱:“圣咏者大人助人为乐,这才让你们在这养伤,你怎么还能这样恶意揣测大人的心思,你……真是……”
他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半个脏字,蓝西见状,微微一眯眼:“这样吧,你告诉我你们大人是从哪来的,又有什么习惯和喜好,我就相信你们大人的好意,怎么样?”
第74章
侍从看蓝西的眼神瞬间变得暧昧起来,他大概是把蓝西误会成了那种明明对圣咏者心怀仰慕却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故意迂回地打探其习惯,以便投其所好的那种别扭信徒。
“圣咏者大人……他就是圣咏者大人啊!是星穹之主赐予教团的瑰宝!”他骄傲地说, 眼睛完全亮了起来,充满了纯粹的敬仰。
“没人知道他具体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是几年前,在一个星光特别黯淡的夜晚,突然出现在星核祭坛下的。是大祭司亲自将他迎入圣地的!大祭司说,他是聆听到了星穹之主的召唤,被派来净化污浊、抚慰灵魂的使者!”
蓝西:“……”
侍从完全忽略了蓝西一言难尽的表情,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圣咏者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大人他……很安静。总是戴着面具,穿着那身星辉袍,几乎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像最纯净的蓝宝石,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静下来。”
少年侍从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红:“他弹奏的星语圣咏,能平息最狂暴的精神风暴!我亲眼见过!上次静默回廊里有几个罪人精神崩溃引发骚动,连裁决祭司都压制不住,圣咏者大人只是坐在那里,弹了一曲……真的,就一曲!整个回廊都安静了!那些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戾气,就那么……平静下来了,甚至有人流着泪忏悔……”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虔诚, 一说起这些就倒豆子似的停不下来了:“还有他绘制的圣像……天呐, 那简直是神迹!他画的星穹之主的凝视,就挂在主祭坛后面!每次弥撒,我都不敢直视太久,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就连公爵大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只因为出自他笔下的画作,都几乎一画难求!”
侍从说完之后,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收住话头,又恢复了那份恭敬的小心:“总之圣咏者大人是圣地最特殊、最受星穹之主眷顾的存在。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他就是圣咏者,这就够了。”
他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蓝西,眼神里带着一丝规劝:“大人他既然吩咐照顾您二位,就安心接受吧。在这里,没人能违逆圣咏者大人的意志,连大祭司……都很尊重他。”
蓝西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但从这年轻侍从充满敬畏和崇拜的描述中,她拼凑出了一个更加清晰却又更加神秘的圣咏者形象——
来历成谜,几年前突然出现,被大祭司奉为上宾,宣称是神启。
艺术能力超凡,无论在音乐还是绘画艺术方面,他的造诣似乎都远远超过了帝国平均水平。
至于他面具下的真身——蓝西总觉得,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绝对的符号,不仅剥离了所有世俗背景和个人信息,没有让任何人知晓他面具下的真容,更无人知晓其过往。
侍从见蓝西沉默不语,以为她被说服了,便恭敬地说:“两位大人,请随我来吧?静语花园虽然不大,但能看到晶簇折射的晨光,比这里舒服些。”
蓝西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被二人的交谈声吵醒的罗绪,他肯定听到了大多数的内容,但并没有出声打扰二人,只是默默坐在床上,因为重伤后的虚弱而有点怕冷,所以把自己整个人裹在了被子里,显得非常……乖巧。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云。无论如何,离开这个封闭的庇护室,去一个更开阔的地方,对罗绪的身体恢复或许更好。
“我们准备一下。”
侍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答应。
蓝西走到罗绪身边,伸出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轻轻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感到触手一片温热才放下心来:“都听见了?”
罗绪点点头。
“想去吗?”
又点点头。
蓝西见他一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只觉得可爱得不行,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那走吧。”
蓝西颇有些装模作样地伸出右手,手掌向上,冲半坐在床上的罗绪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这是做什么?”罗绪失笑。
“你现在眼睛还没恢复,身体状况又刚刚有点起色,如果放你自己在房间里横冲直撞,万一又磕着碰着怎么办?”
罗绪心头一跳,默默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那磕着碰着了你心疼吗”咽回了肚子里,而后从善如流地把手放到了蓝西的掌心。
“谢谢。”他礼貌地说道,不知为何,蓝西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疏离的意味。
简单收拾过后,蓝西带着罗绪出了门,全程把他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侍从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由天然晶簇构成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壁的紫色晶体在不知名光源的映照下,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晕。空气渐渐变得湿润清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熏香被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取代。
眼前豁然开朗。
所谓的“静语花园”,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花园,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位于晶簇矿脉深处的天然穹洞。穹顶极高,垂挂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星屑般发光的晶簇,仿佛将整片星空倒扣了下来。
地面表面并非泥土,而是布满了一种散发着微弱银光的苔藓,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穹洞中央,一条清澈见底、流淌着淡紫色液体的“溪流”蜿蜒而过——那液体并非水,而是某种富含矿物质的能量液,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遍布整个穹洞的、无边无际的粉色小花。
蓝西目光刚刚触及那些熟悉的花瓣,就不禁一愣:“这是……”
“是月见草。”一道清泉般的声音由远而近。
这下罗绪也愣住了。
侍从将他们引到溪流边一块光滑的、如同天然座椅的巨大晶簇旁,便恭敬地退到入口处垂手侍立,而不远处的圣咏者缓缓地朝二人踱步而来。
“很漂亮吧?”他问。
其实这些月见草与蓝西记忆中的截然不同,它们的叶片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蓝紫色,叶脉中流淌着微弱的银光。而花瓣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色,边缘镶嵌着淡淡的紫晕,如同凝固的月光。
无数这样的银色花苞在微光照射下的苔藓上铺展开来,形成一片静谧而璀璨的银色海洋,随着“溪流”的光芒微微起伏波动,美得惊心动魄,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或许这里并非人间的错觉。
“很美。”蓝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诚实地说道。
空气中弥漫着月见草清冷而独特的香气,比寻常月见草更加幽远、更加空灵,仿佛能直接沁入灵魂深处,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在首都生活时,她从未有过类似的感受,仿佛世界上的一切烦恼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那种带着生命气息的能量流动让蓝西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似乎放松了许多。
在花园的另一端,踏着银色的花海,圣咏者缓缓走来。
依旧是那身流动着星辉的深灰长袍,依旧是那张覆盖上半张脸的银白面具,在这片在教团圣地深处绽放的月见草花海中,与之交相辉映,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神圣的美感。
他没有看蓝西和罗绪,径直走到溪流边,在一块相对平坦的晶石上坐下,面对着那片无垠的银色月见草花海。清晨——或者说,是圣地永恒不变的微光时刻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而孤寂的背影。
“吃过饭了吗?”他问,仿佛他与二人的身份不是圣咏者与困在星语者教团的囚徒,而是自家的长辈与小辈。
蓝西神情微微一滞,然后轻轻颔首。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起来,他又问:“你们有没有……读过诗?”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身教袍,蓝西几乎要怀疑这里不是教团,而是什么神秘的文学培训班了。
“您问这个做什么?”
圣咏者没说话,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卷轴边缘磨损,散发着岁月的沧桑感,而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古蓝星诗集》。
蓝西的瞳孔剧烈震动了一下。
圣咏者将蓝西的反应尽收眼底,但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反而用食指指腹慢条斯理地轻轻拈起一页纸,声音醇厚:“虽然我是圣咏者,但偶尔也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
他举起右手,冲着旁边的晶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蓝西二人坐下:“所以也想邀请你们听一听,我所欣赏的作品,就是不知道你们……能否赏光呢?”
又来?
蓝西心里犯起了嘀咕,昨晚是读故事,今天又是读诗,难不成这个圣咏者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学发烧友?
但照理来说……帝国境内所有文学性的书籍,应该早就都被收缴殆尽了才对,他为什么会保留了这么多?
然而,蓝西并没来得及问出口,就看到圣咏者轻轻摊开书页,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然后,他开口道: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 1 )” ——
作者有话说:(1)《自由与爱情》——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山陀尔
第75章
没有伴奏,没有吟唱,只是用他那低沉、温和、带着奇特韵律感的声音,清晰地诵读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穹洞中回荡,仿佛与流淌的“溪流”、与摇曳的月见草、与穹顶的星屑产生了共鸣——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蓝西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圣咏者,却恰好撞上了他正看过了的目光。
“这是首好诗,不是吗?”
蓝西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心中震惊,她下意识站了起来。
即便是这突然的动作,也没有吓到圣咏者,他的声音依然温吞:“怎么了?你要去向女皇揭发我吗?”
“我……”蓝西一哽。
她平生真的很少有完全失语的时候,只有此刻,大脑完全一片空白,就像和外界连接的信号完全中断了一般,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罗绪虽然坐着没动,但他的表情也一片空白,似乎已经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如果不打算检举我的话,那就坐下吧。”圣咏者说,说话时,他浑身仿佛散发着圣光,“我还有几首很喜欢的作品,想要分享给你们。”
“……宁可折断,也不弯曲。”圣咏者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继续诵读着,蓝西则因为过于震惊,几乎有一阵仿佛丧失了自己的听觉,待到他读到结尾才重新清晰地分辨出诗句中的含义。
“……枷锁沉重,黄金铸就,亦是牢笼。”
“……赞歌甜美,出自奴口,亦是锁链。”
“……仰望星空者,岂甘为笼中雀鸟?”
“……心向大海者,怎惧那风暴怒涛?”
他诵读的是一首蓝西从未听过的诗,傻子都能听出来诗句中的含义与教团宣扬的“服从”、“静默”、“牺牲即升华”的信条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叛逆!
蓝西震惊地看着那个端坐在月见草花海前的面具身影。
他在做什么? !在星语者教团的核心圣地,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诵读反抗的诗篇? !
他是疯了,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一种更深的陷阱?
圣咏者诵读的声音并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撼人心——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当读到这一句时,圣咏者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戴着面具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侧了侧,仿佛在倾听风中月见草的低语,又仿佛在感受身后两人的反应。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更加深邃的力量,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最后一句落下,他缓缓合上了那由泛黄纸张组成的古老诗集,整个静语花园随之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之中。只有溪流潺潺,和着月见草在无形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银色的花苞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那关于自由之心的宣言。
圣咏者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影依旧孤寂而超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仿佛刚才诵读的只是一篇普通的经文。
没有人发出声音,其他的侍者们都听了圣咏者的命令站得远远的,而圣咏者本人似乎也需要略略平复心情,过了好半天,才重新看向蓝西和罗绪,声音里带着笑意:“请问二位有什么感想吗?”
“……”在让人格外煎熬的沉默中,圣咏者依然处之泰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绪才硬生生从唇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有。”
蓝西深深了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从刚才的状态缓过来后,她终于问出了自己刚才一直憋在心中的问题:“为什么要给我们读这些诗?”
她抬头,目光锐利地质问着他,“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居心?”圣咏者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词,“分享自己喜欢的文学作品,也要被质疑居心了吗?”
“文学作品”这个词,蓝西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听到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听到圣咏者这么平常地将这个词说出来,竟然还觉得颇有些不习惯。
“既然你们没什么想法,那我可以说说我的感悟吗?”他接着道。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阵沉默。
再一次地,蓝西觉得那张面具下的脸莞尔一笑:“那么……请允许我擅自吐露自己的思考了。”
不等二人有任何回答,他再次撂下了于蓝西而言石破惊天的一句——
“不自由,毋宁死。”
不自由……毋宁死?
不自由……
自由……
这个困扰她多时的词语,再一次如同一片不肯散去的乌云盘旋在她头顶。
自由,对于她,对于圣咏者,对于人类,究竟都意味着什么呢?
圣咏者看见蓝西这副仿佛被雷劈了似的的表情,似乎有种“终于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似的感觉,站起来,轻轻拍拍袍子,满意地道:“好了,接下来我还有事情,如果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就先走了。”
“对了,”他又转头补充,“你到底有什么居心除外。”
“等……等等……”蓝西下意识站起来,右手伸向虚空,似乎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因为太多的顾忌而无力地垂下。
但圣咏者还是停下了,他转过身,好脾气地等着蓝西的下文。
那个问题明明堵在蓝西心口,她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茫然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干巴巴地道:“呃……那个……我们可以在这住多久?还有……治疗舱……可以继续使用吗?”
“当然。”圣咏者道,尾音微微上翘,似乎对蓝西的问题感到十分愉悦,用像幼师一样循循善诱的语气道,“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明明不想像幼师教的小孩子一样乖乖答话,但奈何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的回答,蓝西只能老实巴交地干巴巴道,“没有。”
“那我走喽?”圣咏者道,“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吗。”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他显然没给蓝西回答的机会,说完便飘然离去,留下蓝西和罗绪面面相觑。
二人干坐了片刻,未几,就像昨天晚上一样,罗绪摸索着拿起被圣咏者放在台子上的书,冲她扬起一个笑容:“读给我,好吗?”
“……好。”蓝西拿起书,在翻开时,忽然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物件。
她拈起那个物件——那是一枚用裙摆形状的金黄色树叶做成的书签。
是银杏叶……
蓝西不禁一愣。
“怎么了?”罗绪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问道。
“没……没什么。”堂堂星际战神手忙脚乱地把书签塞回了书页中间,胡乱翻开一页朗读了起来。
·
“说。”大祭司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与大教堂的恢弘神圣截然不同,这处密室位于星核祭坛行星最幽深、防卫最森严的岩层深处。这里没有晶簇的光芒,只有几盏功率被刻意调低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壁灯。
空气凝滞,弥漫着陈腐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阴冷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古老的星图和各种诡异的、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生物器官标本,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的主人一定对神秘学很感兴趣。
大祭司奥古斯丁枯槁的身影深陷在一张由某种巨大生物骨骼制成的宽大座椅中。他脱去了象征神圣的金袍,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更显得他形销骨立,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那仿佛枯枝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阴影中,一个身影单膝跪地,全身包裹在纯黑的紧身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直接切入主题:“目标一:蓝西,暂居静语花园侧翼庇护室,由圣咏者麾下低级侍从照料,活动范围受限,但警惕性极高。”
“目标二:蓝西身边的流民,状态极度虚弱,目盲,颈部有严重旧伤,疑似腺体损毁。对精神场域抵抗力极低,长期处于精神痛苦边缘。圣咏者对其态度……略显特殊,曾亲自扶助。其真实身份……仍在追查,线索指向深渊之塔,但相关档案被更高权限加密或销毁。”
大祭司敲击扶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在惨绿灯光下闪烁着阴鸷的光。
“圣咏者……哼!” 一声冷哼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忌惮,“装神弄鬼的面具客!真把自己当成星穹之主派来的使者了?不过是个来历不明、仗着几分精神天赋的怪胎!”
他猛地坐直身体,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拔高:“这几年,他处处压我一头!他画的圣像取代了我绘制的《星谕》插图!他谱写圣咏的风头盖过了我主持的弥撒!连安抚星核这种核心职责,都被安排给了他!信徒们只知圣咏者,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大祭司?!”
地下那影子一般的人如同石雕般跪着,对大祭司的失态毫无反应。
大祭司发泄了一通,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变得更加阴毒:“还有他那双眼睛……那双该死的蓝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就像要把你灵魂深处最肮脏的秘密都挖出来!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于星核的真相?关于我们做的那些……”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再次敲击起来,节奏更快,更显焦躁:“那个蓝西也是祸害!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Beta流民……圣咏者对他们如此上心,绝对有问题!不能留了……一个都不能留了!”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射向另一人:“星轨弥撒……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人微微抬头,表示在听。
大祭司的嘴角咧开一个阴森的笑容,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计划不变,但细节需要调整。瓦尔基里那个蠢货已经准备好了。”
大祭司满意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残忍神情:“去吧。盯紧他们。弥撒之日,就是这些碍眼之人的末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三人万劫不复的模样:“哼,圣咏者?不过是我登上更高神坛前最后一块需要踢开的绊脚石罢了。”
高台下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消失,密室里只剩下大祭司奥古斯丁和他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低沉笑声,在惨绿的幽光中回荡。
星轨弥撒神圣的光环之下,一场阴谋已然如同蛛网般悄然织就,大祭司心想,只待那“神圣”时刻的降临时,藏在暗处的毒虫便会尽数出动,将他们……吞吃殆尽。
第76章
不得不承认,无论这位神秘的圣咏者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他对蓝西和罗绪的照顾确实称得上无微不至,不仅为他们安排的房间和治疗舱,还给了他们随时前往静语花园散心的权利,甚至一开始还派了人照顾他们,在蓝西以“不喜欢被人监视”而不客气地提出异议之后,又还好脾气地把人又收了回去。
除了……每天一定会固定抽出时间来为他们读诗或者读故事,强迫他们进行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学赏析”。
这是蓝西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如果圣咏者真的想利用那些寓言故事和诗歌对他们进行精神控制,或者另辟蹊径地对他们传教的话,其实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当然,就算他本人就是有这种徐徐图之的爱好,这么多天过去,多少也该有点进展了。
但是没有。
他就好像一个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文学爱好者一样,每天雷打不动地与二人分享自己的喜欢的作品,又期盼着这二人能给出某些让他满意的反馈。
不过从结果来看,显然不管是罗绪还是蓝西, 大概都让他失望了。
不过圣咏者并没有对此表露出丝毫的不满, 相反, 每天的心情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好了。
渐渐地,一月一度星轨弥撒的日子逼近,圣咏者为了参加排练不得不早出晚归,甚至偶尔正在为二人读故事的时候也会被突然叫走, 好在这种忙碌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很快,三人就迎来了本月的星轨弥撒。
作为星语者教团最盛大的月度仪式,星轨弥撒要求所有身在教团星系的居民都必须到场,蓝西和罗绪当然也在其列。
当日,主祭坛广场人山人海,数万名身着灰白色麻布袍的信徒如同潮水般跪伏在地,面朝悬浮于高耸祭坛之上的巨大星核圣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熏香和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气息。低沉、空灵、如同来自宇宙深处的圣咏由数百名唱诗班成员齐声吟唱,在广场上空回荡,与信徒们整齐划一的祈祷低语汇成一股强大的精神洪流。
祭坛之上,灯火通明。巨大的激光投影仪在广场上空模拟出帝国主星及其卫星的运转轨迹,形成壮观的星轨景象。
大祭司身披镶嵌着无数星辰宝石的华丽金袍,站在最前方,他身后依次站立着瓦尔基里公爵、数名高阶枢机主教,以及……圣咏者。
他依旧戴着那副遮盖全脸的面具,穿着流动星辉的深灰长袍,安静地站在大祭司侧后方稍远的位置,姿态超然。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信徒,又极其隐晦地掠过被安排在祭坛下方“特殊观礼区”的蓝西和罗绪——他们两人均被要求换上了更正式的麻布袍,先前去房间邀请他们前往静语花园的侍者也陪在他们身边。
蓝西敏锐地捕捉到,圣咏者今日的气息似乎比往常更加沉凝,面具下的下颌线条也绷得更紧。
在环视一圈之后,大祭司缓步走上高台,高举双手,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整个广场,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仿佛与宇宙共鸣的威严——
“静默!聆听星轨的韵律!感受星穹之主的意志!”
“帝国的荣耀,如星辰般永恒!女皇的决策,与星轨同步!”
信徒们更加狂热地叩拜,圣咏声浪滔天。
那之后,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诵读《星谕》、展示星核带来的神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女皇的政令文书浸入星核分泌的荧光液中,宣称获得星穹之主的认可……
蓝西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不为所动。与此相对的,她的目光总是更多地停留在祭坛上的圣咏者身上——她总觉得,在看似和平的仪式下,似乎有暗流涌动。
“圣咏者,星穹之主最宠爱的歌者,请以你纯净的灵魂为引,奏响抚慰万灵的圣咏,引导星核的神恩降临吧!”大祭司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开,蓝西这才被从沉思中惊醒,她反应过来,原来仪式已经进行到了高|潮——
大祭司将引导星核能量,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群体精神抚慰”,象征星穹之主的恩泽普照大地。
他将脸转向圣咏者,脸上带着一种充满期许的笑容。
这确实是圣咏者的职责,他微微颔首,从袍袖中取出一支造型古朴、仿佛由星光凝结而成的长笛,接着走到祭坛边缘,面向星核和下方无数信徒。
然而,就在他将长笛举到唇边,即将吹响第一个音符的瞬间——
异变陡生!
悬浮的星核圣物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它散发出的幽蓝光芒瞬间变得极其不稳定,忽明忽暗,如同垂死挣扎的星辰。与此同时,一股狂暴、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精神能量如同失控的洪流,猛地从“星核”中爆发出来,并非抚慰,而是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和诱导性,狠狠冲击向祭坛上的所有人,尤其是首当其冲的圣咏者!
“嗯……” 圣咏者的身体猛地一晃,面具下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手中的长笛差点脱手。面具下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蓝西倏地睁大眼睛。
她能感受到,有一股混乱的能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从星核内部被释放出来,狠狠地刺入圣咏者的精神世界!
这是……能量波动?
不!只消一秒蓝西就否认了这个猜测,如果是正常的能量波动,绝不会强烈到这种地步。也就是说……这是被恶意引导、放大的精神污染!
一旁的罗绪脸色唰地白了,显然也被波及到了。
“怎么回事?!”
“星核……星核暴动了!”
“是亵渎!有人亵渎了圣物!”
祭坛上的高阶神职人员瞬间乱作一团,惊恐万分。
大祭司眼中,一丝阴冷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煞有介事的焦急,他猛地指向身体摇晃、似乎摇摇欲坠的圣咏者,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愤怒,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是他!圣咏者!他的灵魂早已被黑暗侵蚀!他的纯净是伪装的!是他亵渎的圣咏引来了星穹之主的怒火!他污染了星核!”
轰——!
整个广场瞬间哗然!信徒们从虔诚的迷梦中惊醒,恐惧和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祭坛上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
圣咏者,他们心中神圣的象征,星穹之主在陆地上的代言人,竟然是亵渎者? !
瓦尔基里公爵也适时地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快!快来人!把圣咏者……不,把这个罪人抓起来,处以极刑,决不能让他再继续玷污圣物!”
数名裁决祭司立刻抽出光刃,面色不善地围向圣咏者!
不过几句话,两个人的双簧戏,竟然能在一瞬间把一个无辜的人从圣咏者变成了待宰的异端!
而人群中,圣咏者的侍从们——除了被留在蓝西和罗绪身边的那个,竟然不知何时全都被控制了起来,此刻圣咏者孤立无援,不仅承受着星核狂暴能量的冲击和精神的剧痛,还同时面对着步步紧逼的裁决祭司,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了脊背。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透过面具,望向眼前的乌合之众,其中写满了让蓝西看不懂的情绪。
“圣咏者大人!”蓝西身旁的年轻侍从刷地站起来,“不可能!肯定是被人陷害了,大人才不可能是罪人!”
说着,他竟然要单枪匹马冲上祭台。
然而……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做什么!”侍从惊怒交加地看向蓝西,“圣咏者大人对你那么好,你难道要恩将仇报吗?你忘了是谁在你被大祭司折磨的时候挺身而出,把你救出来,还帮你们安排了住处和治疗舱吗?”
面对这如同疾风骤雨一般的诘问,蓝西却并没有辩解,她的眼神非常冷静,甚至冷静到了一种非人的地步,她面无表情地启唇,声音不小不大地问:“你一个人上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侍从被这话一噎,但还是不依不饶道:“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坐以待毙,看着大人被他们抓起来甚至杀死也无动于衷啊!”
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真的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如果是为了拯救圣咏者大人而牺牲,那是我的荣耀,就算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那个瞬间,明明只是一个瞬间,蓝西看着他眼中近乎鲁莽,却也勇敢到了极点的光,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其他的画面。
与副官、士兵,或者说战友们一同出征,在会议室里激烈讨论以至于破口大骂,在战场上被敌舰击中命悬一线……
那些时刻,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曾经她觉得,能出生入死为帝国、为子民、为女皇征战,就是她此生最大的荣耀,而现在……在见证了满目疮痍的贫民窟、在病床上痛苦呻|吟却仍被注射药物成为怪物的平民之后,她知道,那些所谓的荣耀,再也没法被她当作胸前的勋章了。
那么,她今后究竟将为什么而战?
“……蠢货。”她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几分无奈,“真是……服了你们了。”
而另一边,裁决祭司的光刃高高举起,挥下,眼见着就要斩下圣咏者的头颅——
“等等!”
第77章
一个清亮、冷静、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混乱的祭坛上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大祭司、瓦尔基里公爵和即将对圣咏者挥下屠刀的裁决祭司,都惊愕地转向声音来源——
祭坛下方,特殊观礼区中,那个缓缓站起身的、穿着麻布长袍的身影。
蓝西!
蓝西无视了身边年轻侍从惊骇的阻拦, 一步步踏上祭坛的台阶。她的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刀, 扫过大祭司和瓦尔基里公爵,最后落在剧烈震颤、不断射出混乱光芒的星核上。
“喂,你不阻止她吗?”年轻侍从大惊,压低声音问罗绪。
罗绪虽然此刻目不能视,并不能像从前一样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殿内正在发生什么,但多年刀尖舔血练就的沉稳心性和即便被剥夺了视力也只是略有下降的反应力和判断力告诉他,还没到那种地步。
大祭司和瓦尔基里公爵这两个人,大概在星语者教团这个封闭的环境中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奉为圭臬,长此以往,还真把自己这个臭皮匠当成了诸葛亮,以为只要一声令下,不管再拙劣的谎言,在场所有人都会乖乖配合,陪他们演下去。
但他们的算盘显然打错了, 罗绪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不用。”
“你们!?”侍从心急如焚, 语塞道,“你们两个疯子!”
他说完转身欲走,准备跳上“戏台”去救他心心念念的圣咏者大人,然而, 一只冰凉的手如铁钳一般擎住了他的手腕。
“你……”他挣扎两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在这个病秧子手里竟然完全动弹不得,“你做什么?”
“抱歉。”与手上的力气形成鲜明反差,罗绪扬起一个温柔而无害的微笑,“我不想伤害你,但请你乖乖坐在这里,看完眼前这场戏吧。”
而“戏台”上,演员就位,好戏正式开场。
“亵渎?污染?” 蓝西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清晰地传遍全场,“大祭司阁下,瓦尔基里公爵,你们指控圣咏者大人污染了星核,依据在哪?就凭这突然的暴动?难道星穹之主的意志,如此容易被一个被污染的灵魂所干扰?那这圣物未免也太脆弱了些!”
她的话如同锋利的匕首,直指核心——如果“星核”是至高无上的圣物,岂能被轻易污染?这本身就是在质疑“星核”的神圣性!
大祭司脸色铁青:“放肆!你一个待净化的罪人,也敢质疑圣物和教廷的裁决?!”
“正因为我曾是帝国的利剑,见过太多所谓的神迹背后的把戏!” 蓝西毫不退缩,声音更加洪亮,她猛地抬手指向那剧烈震颤的“星核”,“诸位!大家仔细看看那所谓的圣物,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就如同大多数的集体暗示一般,当集体中的大多数人都坚定不移地相信某件事情,即便少数人对其抱有怀疑,也会渐渐地开始质疑自己,“这其实说不定是我的幻觉吧”。
然而,一旦有人把这可疑的现象摆到台面上,摊开来说给所有人听,人们就会再次仿佛出现了集体幻觉一般,即便出头者把白的说成黑的,也会得到不在少数的支持。
蓝西的话语如同具有魔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无数双眼睛下意识地聚焦在星核上——
果然!
“有红光!”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在幽蓝光芒的掩盖下,其核心深处,有极其细微、却规律闪烁的、如同电路板故障般的刺眼红光!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如同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正从星核内部传出!
“——还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星穹核心!” 蓝西见状,再次发声,她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信徒的心上,“它只是一个被精心伪装、被贵族操控、用以愚弄世人、窃取信仰的——人类造物!”
“妖言惑众!你口说无凭,根本没有证据!” 瓦尔基里公爵厉声呵斥,眼中杀机毕露,“裁决祭司!立刻拿下这两个亵渎者!”
他指向蓝西和圣咏者的方向。
裁决祭司再次扑了上来!
“证据就在这!” 蓝西厉喝一声,不退反进!
她并非冲向祭司,而是猛地冲向星核所在的位置,一个漂亮的旋身,裁决祭司手上的光剑就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转移到了她的手上!
蓝西当空一劈,星核外部那层保护壳一般的结构登时发出了“滋滋”的怪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保护壳碎成两半,“啪嗒”一声,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碎片应声掉了出来。
因为心中尚存对星核的恐惧和崇敬,把圣咏者和蓝西团团围住的裁决祭司登时齐齐退后了一圈,然而,在他们惊恐的注视之下,蓝西却不疾不徐地走上去,轻巧地捡起了那块从星核中掉出来的碎片。
她只看了一眼,就冷笑一声,提高音量道:“什么星核,不过是一块伪造的陨石碎片!”
她将陨石碎片高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样子,高声道:“大祭司和瓦尔基里公爵宣称星核蕴含着星穹之主的能量,可以净化精神,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将一块伪造的陨石碎片包装在精神暗示装置之中,从而放大辐射,达到控制信徒的目的!”
而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蓝西身上时,罗绪却悄悄猫着身子离开了座位,不声不响地来到了祭坛边缘那控制着激光投影星轨的巨大控制台旁边。
只见他雪白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屏上轻点几下……
嗡——!
仿佛是为了回应蓝西的话,控制台屏幕瞬间闪烁,所有激光投影的星轨运行模拟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主控制屏上被强行投射出的、清晰无比的画面——那正是星核圣物内部的解析图!
复杂的机械结构、密密麻麻的能量导管、闪烁着故障红光的核心处理器……以及,在处理器日志中,一行被高亮标出、刚刚发生的操作指令:
【指令来源:大祭司权限密钥】
【指令内容:激活“心渊”协议,释放精神污染脉冲,目标:圣咏者精神链接端口】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广场!
所有的祈祷声、喧嚣声都消失了,数万信徒目瞪口呆地看着祭坛上方巨大光屏上那触目惊心的画面和指令记录!那神圣的“星核”内部,竟然是冰冷的机械!而那污染星核、陷害圣咏者的指令,竟然来自……大祭司本人? !
“不!这是伪造!是恶魔的幻象!” 大祭司彻底失态,枯槁的脸扭曲变形,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然而,铁证如山!
信徒们脸上的狂热和虔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迷茫、被欺骗的愤怒!他们看向大祭司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恐惧!神圣的祭坛,瞬间变成了阴谋曝光的刑场!
围向圣咏者和蓝西的裁决祭司也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瓦尔基里公爵,后者则脸色惨白如纸,他虽然是为数不多知道罗绪真实身份的人,却也万万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Omega竟然能瞬间黑进教团的核心控制系统,还拿出了如此致命的证据!
当初摄政官给他下的命令可是要尽量整死这两个人,再不济也要让他们再也没办法回到首都星系,现在倒好,他快被这俩人给整死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蓝西的眼神中,逐渐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刻骨的杀意。
圣咏者静静地站在原地,星核残余混乱能量对他造成的冲击似乎减轻了许多。他透过面具,深深地看了一眼挡在他身前、如同利剑般撕裂了谎言的蓝西背影,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担忧……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自豪?
蓝西却对圣咏者的内心活动浑然不觉,她傲然立于祭坛之上,迎着大祭司怨毒的目光和瓦尔基里公爵的杀意,如同劈开黑暗的雷霆,朗声道:“看清楚了!真正的亵渎者是谁?真正的污染源在哪里?!”
用谎言堆砌的神坛,终将被真相的烛光焚毁。
这一刻,星轨弥撒的神圣外衣被彻底撕碎,暴露出的,是教廷内部最丑陋的权力倾轧。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蓝西高声说着,试图将现在仍然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的天真信徒从名为“信仰”的美梦中唤醒,“大祭司在圣咏者引导能量的关键时刻,暗中引爆了星核中预先埋藏的精神污染炸|弹,嫁祸于他!目的就是除掉这个地位超然、可能威胁到他绝对权威的圣咏者!而瓦尔基里公爵显然是同谋!”
“心渊污染弹被他们提前植入星核核心,设定在圣咏者启动仪式时引爆。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会在此时引导舆论,将那股来自心渊的污染能量伪装成圣咏者精神失控的产物,指控他反噬并污染星核!”
蓝西顿了顿:“至于我和其他圣咏者身边的人,都被他们安排在祭坛下方最显眼的观礼区,星核暴动时,精神污染无差别扩散,两个待净化的罪人,尤其是那个脆弱的伤者,承受不住冲击,当场精神湮灭……不是很合理吗?”
“一举多得!除掉圣咏者这个心腹大患,顺便抹掉我这个隐患,还能把星核这次小小的失控嫁祸给死人,让信徒们更加敬畏星穹之主的怒火,瓦尔基里也能借此巩固他在教团的地位,各取所需,这计划,还真是完美啊!”
“只可惜……”蓝西轻蔑地一笑,“大祭司,瓦尔基里公爵,您二位大概是远离帝国的斗争漩涡太久,以至于竟然会以为我应该看不穿你们这点小儿科一般的把戏?”
她的嘲讽几乎化作箭矢,准准地刺向大祭司和瓦尔基里公爵的心脏,蓝西冷哼一声:“真是蠢到家了。”
她口中“蠢到家了”的二人,齐齐向后一趔趄。
第78章
这四个字也仿佛凭空化成了一粒又一粒尖锐的石子, 砸在每一位信徒的头上。
那两个骗子“蠢到家了”,那虔诚信奉着他们的信徒们又是什么?一群绝世大蠢货吗?
祭坛广场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锅,彻底炸开了, 数万信徒脸上的虔诚和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狂怒、信仰崩塌的绝望以及寻找宣泄口的歇斯底里!
“骗子!都是骗子!”
“什么祭司!什么圣物!都是假的!”
“我们供奉的竟然是一堆破铜烂铁?!”
“大祭司!奥古斯丁!你这个渎神的恶魔!滚下来!”
“烧死他!用星穹之主的怒火净化他!”
愤怒的吼声、哭嚎声、咒骂声汇成一片恐怖的声浪,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祭坛。无数双手伸向祭坛方向,信徒们如同暴怒的潮水,试图冲破守卫的阻拦,要将那个欺骗了他们信仰、玩弄他们虔诚的大祭司撕成碎片!
大祭司奥古斯丁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华丽的星辰金袍沾满了灰尘,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枯槁的脸上血色尽失,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徒劳地重复着:“污蔑……这是污蔑……恶魔的幻象……”
但此刻, 他的辩驳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虽然仍在徒劳地挣扎,但他心里清楚,他完了,他已经从精神领袖跌落成了人人喊打的渎神者,从前有多少人鲜花着锦地簇拥他,今后就会有多少人如同对待过街老鼠一般对待他。
然而,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眼看要演变成血腥暴乱的时刻, 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竟然是瓦尔基里公爵。
他脸上带着一种沉痛、震惊、以及被深深背叛后的“正义”怒火,大步走到瘫软的大祭司身边,俯视着他,声音通过扩音器,充满了贵族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威严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
“肃静!!”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嚣。
“教团的兄弟姐妹们!我,皮特·瓦尔基里公爵,”他格外郑重地强调了最后两个字,“我与你们一样,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惊与痛心!”
他痛心疾首地指向地上的大祭司:“我万万没有想到,侍奉星穹之主多年、被我们视为信仰灯塔的大祭司奥古斯丁,竟会做出如此亵渎神明、玷污圣地、愚弄信徒的滔天罪行!”
蓝西几乎瞬间就完全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一瞬间攥紧了拳头——这人虽然是个蠢货,但却是推卸责任的一把好手。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上去揍他的时候,蓝西余光忽然瞥见了立在人群中,比周围人都要苍白几个度的罗绪,握紧的拳头又缓缓地松开了。
……算了,再怎么说,他的贵族身份都会成为他最坚韧的保护甲,除了女皇,在这个偌大的帝国境内,没人能把他怎么样,然而女皇又……蓝西再次不可遏制地想起来之前短短一个月内经历的事情,心底一片冰凉。
瓦尔基里巧妙地避开了星核本身是假货这个核心痛点,将火力完全集中到了大祭司个人身上:“他利用我们虔诚的信仰!他亵渎了神圣的星核!他为了维护自己虚假的权威,甚至不惜陷害忠诚的圣咏者大人!”
他指向依旧静立一旁、承受着巨大精神冲击余波的圣咏者:“若非这位帝国公主蓝西女士的勇敢揭露,我们所有人,都将永远被蒙蔽在这张由谎言和机械编织的巨网之中!”
瓦尔基里公爵的话极具煽动性,成功地将信徒的怒火从对星核真假的质疑,精准地引导到了对罪魁祸首大祭司个人的仇恨上。同时,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自己是一个同样被蒙蔽、此刻幡然醒悟、主持正义的领袖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高昂和坚定:“此等亵渎神明、背叛信仰的罪人,不配再玷污圣坛一步!我以星语者教团主教团首席的名义宣布:即刻剥夺奥古斯丁的大祭司之位及一切教职!将其打入静默回廊最底层,等待星穹之主的最终审判!”
“拿下他!”瓦尔基里公爵一声令下,原本还不知所措的裁决祭司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凶狠地扑向瘫软的大祭司,粗暴地将他拖拽起来。
奥古斯丁如同死狗般被拖走,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瓦尔基里,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他成了弃子,被盟友亲手推向了深渊,但因为对方位高权重身份贵重,他就算再不甘,也不得不当这一回替罪羔羊。
处理完大祭司,瓦尔基里公爵转向依旧混乱的人群,脸上那沉痛的表情并未褪去,反而带上了一种“临危受命”的庄重。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祭坛边缘那个戴着面具、沉默不语的圣咏者身上。
“星穹之主最虔诚的信徒们!” 瓦尔基里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恳切,“大祭司的背叛,让圣地蒙尘,让信仰动摇!在这危难时刻,教团需要一个真正纯净、真正能沟通星穹之主、抚慰我们受伤灵魂的引领者!”
他抬起手,指向圣咏者,声音陡然拔高:“还有谁,比我们敬爱的圣咏者大人更合适?他的歌声能平息风暴!他的画笔能描绘神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星穹之主未曾抛弃我们的证明!”
“他纯净的灵魂,在刚才的污蔑和冲击中依旧闪耀!他就是黑暗中最纯净的光!”
“我,皮特·瓦尔基里,以主教团首席的身份,并代表全体惊魂未定的信徒——恳请圣咏者大人,为了教团的存续,为了信徒的信仰,为了星穹之主的荣光——接任大祭司之位!引领我们走出黑暗,重归正途!”
轰——!
广场再次哗然,但这次的情绪复杂得多!有信徒被瓦尔基里的话语煽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圣咏者,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圣咏者大人!”
“请引领我们!”
“只有您了!”
但也有不少信徒眼中充满了迷茫、怀疑和不安。
他们刚刚见证了自己信仰的星核是假货的事实,现在又要拥立一个同样笼罩在神秘光环下的圣咏者当大祭司?他的能力是真是假?他的“纯净”会不会又是另一个谎言?
然而,在周围强烈情绪的裹挟下,那些质疑的声音很快消失,融入到了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是胁迫的呐喊声中。
渐渐地,纷杂的声音逐渐统一,成了一道足以将人淹死的声浪。
蓝西眼底逐渐泛上冰霜——这个瓦尔基里,虽然阴谋诡计使得拙劣,却没想到竟然是个操控舆论的好手。
但是……蓝西迅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瓦尔基里此刻推圣咏者上位,看似是赋予了他更大的权力,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利用圣咏者在底层信徒中残存的威望和神秘感,暂时稳住即将崩溃的教团,避免彻底暴乱,而如果圣咏者真的接任这个大祭司,那恐怕前面等着他的,才是真正的悬崖峭壁——
瓦尔基里虽然抛弃了奥古斯丁,自己却仍是教团实际掌控者,他以退为进,是为了让圣咏者这个“外人”站在台前,承受所有质疑和压力。尤其是星核被证明是假货后,圣咏者那依靠星核能量和精神力安抚信徒的能力,其真实性必然会受到空前的质疑。
他又要如何证明自己?如何安抚信徒?
想必等信徒们从此刻的群情激奋中回过神来之后,也必然会掂量掂量这个问题。
那么……圣咏者他会接受这个位置吗?
所有的目光,包括蓝西那充满震惊和担忧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圣咏者的身上。
而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被面具遮挡了所有的表情。
他承受着瓦尔基里公爵那看似拥戴、实则如同毒蛇般阴冷算计的目光,承受着下方信徒们混杂着狂热希冀与深刻怀疑的复杂视线,承受着蓝西无声的担忧,也承受着从前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侍从传递过来的不安。
广场上的声浪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压抑的、等待宣判般的死寂。
终于,圣咏者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向瓦尔基里,也没有看向下方狂热的信徒,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透过面具,极其隐晦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蓝西的方向。
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刚刚将前任大祭司拖下深渊的、祭坛最中央的位置——象征教团最高权力的圣座。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激昂的宣言,只是在那冰冷的圣座前站定,微微颔首。
这个沉默的姿态,在瓦尔基里公爵眼中,就是默认的接受!
“礼赞新任大祭司——圣咏者冕下!” 瓦尔基里公爵立刻迫不及待地高声宣布,率先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挂上一个算计得逞的冷笑。
台下的信徒们也跟着山呼“冕下”,蓝西看着他被推上那个形状如同王座一般的位置,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她搅黄了针对他的阴谋,却似乎将他推入了一个更广阔、更凶险的战场。
圣咏者,这位新任的大祭司,如同风暴眼中唯一静默的存在。他站在象征着信仰最高点的圣坛上,脚下却是信仰崩塌的废墟,四周群狼环伺,信徒的簇拥、上位者的算计和拥趸们的担忧不知何时就会将他淹没。
他接下了一个看似荣耀、实则内里早已腐朽溃烂、随时可能将他彻底吞噬的——帝国。
一月一度的星轨弥撒在兵荒马乱中开幕,在摧枯拉朽中进行,又在一片粉饰太平的欢呼中结束。
圣咏者被信徒簇拥着离场,在路过蓝西身边时,脚步微不可见的一顿,面具下的声音很小,还有些闷闷的,但蓝西还是听清了那两个字——
“……谢谢。”
眼见着他的脚步再次前移,蓝西忽然惶然地抬手,这一次,她终于抓住了他的袖子:“……不用谢。”
她说完,又不自在地补了一句:“真想谢我的话,从今往后,继续教教我……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吧。”
话音落下,这么多天以来,蓝西终于真正地感受到了那面具之下传来的一丝情绪波动,他愣了很久,又似乎只有几秒,终于轻轻地回答道:“……好。”
那声音里,依旧满是笑意。
第79章
一场闹剧匆匆落幕,这一天,圣咏者每天晚上的“读故事”时间破例取消了,蓝西和罗绪竟然意外地觉得有些不适应,早早进了卧室。
蓝西前脚进房间,“咔哒”一声,罗绪竟然后脚就把房门落了锁。
“……?”蓝西额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罗绪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对她的反应了如指掌,缓步前进坐到床边,抬眼,那双眼睛因为失明而蒙上水雾,就像美人被蒙上一层薄纱,不仅没有让他丧失丝毫的光彩,反而更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魅惑。
“你今天……让我很担心。”
蓝西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罗绪感觉到她仍然愣愣地站在原地, 似乎很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还不坐过来吗?”
蓝西像一个牵线被罗绪握在手里的傀儡木偶,依言乖乖坐到了他身边的位置。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蓝西唰地抬起头,似乎原本想说什么。
我在上去之前, 是在心里推演过可行性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给自己留了后手……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罗绪这张脸,蓝西张了张嘴,却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出来
她没有再解释行动的必要性,也没有反驳他的指责,她只是抬起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那个能以一敌百、斩断荣光的帝国利剑。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拂过他微凉的脸颊,感受到他身体瞬间僵硬之后的缓缓放松,然后……她从床边散落的一个小医疗包里,拿出了一卷干净柔软的白色绷带——她每天都会亲自给罗绪换药,所以现在用这东西用得格外得心应手。
“我知道。”蓝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像月光下的潮汐,“让你担心了。”
她小心地将绷带展开,动作极其轻柔,原本想要为罗绪换脖子上的药,却不知为何,在目光触到他那双烟霞笼罩的眼睛时,手上动作的方向却忽然一转。
纱布仿佛一片羽毛一般覆上了罗绪的双眼。
失明后,他的眼睛变得对触碰更为敏感,他当即浑身狠狠一颤。
而蓝西的动作虽然放得极慢、极温柔,却也很强势,完全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间。
她需要确保绷带完全覆盖住那双漂亮的浅蓝色琉璃眼睛,却没有带来丝毫压迫感。
“我看不见了。”罗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但身体却没有抗拒她的动作。
“我知道,”蓝西熟练地将绷带在他脑后系好一个稳固但松紧适中的结,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柔软的黑发,“这样……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黑暗不再是未知的,而是被包裹起来的。” 这是她想到的笨拙的安慰方式——蒙上白布,隔绝掉他因失明而可能产生的对空洞黑暗的想象,给他一个具象的、温柔的“屏障”。
“也或许,会变得更不好。”罗绪笑道。
白布覆盖了他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只留下方寸间鼻息交织的两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以及她此刻专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蓝西的手指停留在他系好的绷带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所到之处,激起一片颤栗。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边说边忍不住用手摩挲着罗绪的碎发,痒得他不得不微微偏过脸去,粉红的嘴唇张开,发出细细的喘息。
“抱歉,但如果不摸一摸你的头发,我可能……会忍不住。”罗绪沉默地喘息着,蓝西却罕见地变得聒噪起来,“但你放心,你的伤……还没好,我会乖乖忍住的。”
罗绪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蓝西手底下的动作却停了。
“怎么了?”她看着眼前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看着他紧咬的后槽牙与忍不住摆动的腰肢,故意坏心眼地问,“我的星盗大人这是……怎么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罗绪嘴里闷哼一声,不得不一口咬在蓝西肩膀上,才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嗯……很好……”蓝西缱绻地摩挲着他头顶的碎发,感受到那人掌心火热的温度,罗绪忍不住往热源传来的方向靠了靠。
“怎么?还不满足吗?”蓝西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低沉,“你今天……好像有点贪心啊……”
“不过……我也一样。”
·
同一时间,帝国边缘星系,一条弥漫着劣质合成香料、机油和绝望气息的破败商业街上。
一家名为“遗忘之息”的香水店,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被随意丢弃在这片污浊之中。它的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几瓶造型古旧、标签褪色的香水样品落寞地陈列着,显然已经很久无人问津。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下“亡之心”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苟延残喘地闪烁。
店内狭小而昏暗。一盏功率不足的顶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了柜台后那个身影。
曾经优雅的化学家,如今却像一幅被遗忘在阁楼里的褪色油画,标志性的浅金色长辫依旧得体地盘在脑后,但发丝失去了往昔的柔亮光泽,显得有些黯淡。那一身总是剪裁考究的西装如今被换成了边缘星系常见的耐磨粗布工装,洗得发白。
湖蓝色的眼睛虽然依旧温柔,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连愤怒都已燃尽了。
此刻,他坐在柜台后面,正专注地用一套精细的玻璃器皿调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清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香,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操作着滴管,若非如此,他几乎已经完全没了从前的样子。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但门楣上锈蚀的风铃只是徒劳地晃动了一下,并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身影带进一股外面街道的尘土和寒意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夹克,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泞的厚重军靴,与这香水店虽然破败却仍然小家碧玉的精致显得格格不入。
这人身形高大挺拔,行走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无声的警惕感,像一头收敛了利爪在陌生领地逡巡的孤狼,周身没有任何信息素泄露,就如同一个行走的影子。
店主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欢迎光临遗忘之息。需要什么香型?提神?安眠?或者……忘记?”
来人没有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积灰的货架,最后定格在店主身上。他没有靠近柜台,只是停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砾摩擦,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的干涩,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文代塔。”
一直缩在柜台后面的店主终于抬起了头,湖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门口这个笼罩在阴影里的身影,没有惊讶,只有深潭般的沉寂。
他放下手中的滴管和烧瓶,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抱歉,”店主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淬了冰,“你认错人了。”
来人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摘下兜帽,但被他注视着的人却能感觉到那帽檐阴影下投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
“我没走错。” 神秘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我来找的,就是你,文代塔,你是星辰之泪的发明者,是差点颠覆赛博罗斯的复仇者,也是……站在蓝西上将身边,向腐朽射出第一枪的人。”
每一个身份,都像一颗又一颗重弹,狠狠打在店主的心上。
他擦拭手指的动作终于停住了,湖蓝色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那些人都死了。死在那场红矮星的余烬里,死在帝国的绞架上,死在……他们选择的战场上。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调制劣质香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落魄香水店主。”
“真的吗?”神秘人又向前一步,几乎贴近了柜台。店主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混合着一丝硝烟和机油的余味。
“她被抓走了。” 神秘人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店主死寂的心湖之上,“蓝西,我们的上将。”
文代塔猛地抬眼!
湖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平静的面具瞬间碎裂!一直紧握在手中的软布无声地滑落在柜台上。
“怎么回事?” 文代塔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难以置信,努力维持的平静荡然无存——他被困在这个信息不通的边缘星系太久,以至于对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
“一个比深渊之塔更华丽的囚笼——” 来人的声音冰冷,“星语者教团。瓦尔基里和那个心怀叵测的摄政官把她扣在星核祭坛,美其名曰净化。”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消息在文代塔心中一点一点地发酵,一点一点地看着对方眼中翻涌的震惊、愤怒和深埋的关切重新被点燃。
“我需要人手,需要脑子,需要能把贵族那套把戏玩明白的人。” 他直视着文代塔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兜帽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把她从那个镀金的神棍窝里捞出来。你,肯不肯来?”
狭小的香水店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劣质香料的气味、文代塔身上萦绕的清冷香气、还有门外飘进来的贫民窟的污浊气息混杂在一起。
文代塔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调制致命毒剂、也做过不知多少精密化学实验的手,此刻却沾着香精和灰尘,与混吃等死、浑浑噩噩的乞丐没什么不同。
亲眼见证过女皇对赛博罗斯的处置之后,复仇的火焰早已冷却成灰烬,但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名为“忠诚”或“信念”的东西,却在灰烬之下,被这个神秘人带来的消息和邀请,重新吹出了火星。
如果他不答应,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星消磨一辈子,但如果他答应……
公主反叛,他高低也算个“开国功臣”。
他缓缓抬起手,却没有去碰那些香水瓶,而是伸向柜台下——那里放着的,不是一个香水店主该有的东西,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布满划痕的金属小箱子。
然后,他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如同风暴过后的寒潭,看向门口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的神秘人,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坐标,计划,装备清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辩解:“她救过我,该我还了。”
来人兜帽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迅速地报出了一串坐标和一个时间节点,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破败街道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文代塔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箱。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瓶刚刚调制了一半的香水,清冷的香气幽幽浮动。他伸出手,没有犹豫,拿起瓶子,将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尽数倒进了旁边的废液桶里。
第80章
星语者教团自从上次星轨弥撒开始就乱成了一团,但这一切仿佛都与蓝西和罗绪无关,两人三天没出过房门,没有圣咏者的命令,也没人敢来打扰,于是侍者只是每天把食物放在门外,第二天再去拿,要不是食物每天都会被吃完,他几乎都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屋里出什么意外了。
直到三天之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营养剂和消毒水的味道,以及蓝西大海信息素那令人安心的余韵。圣咏者来的时候,罗绪正靠坐在简易的床铺上,似乎在小憩。
舱门滑开,几乎没有声音, 但一股清冽、宁静如古老雪松林的气息悄然涌入, 冲淡了原本的味道。
圣咏者依旧戴着那副遮住全脸的金色面具,步伐无声,仿佛行走在光影的缝隙中。
“抱歉,这几天事情太多,耽搁了,没能来得及过来看你们。”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份沉静的力量感仍然存在。
“没关系。”蓝西原本正坐在罗绪旁边,摩挲着他的碎发,听到声音抬起头,向卧室外面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有什么事情可以出去说。
二人来到客厅,蓝西才看到圣咏者这次来,并没有带着惯常的诗歌集或故事书,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看起来相当古旧、却保养得宜的绘画工具。
——一个木制画箱,几支削好的炭笔,还有一小盒珍贵的矿物颜料,正静静地躺在客厅桌子上。
锐利的黑眸透过栗色卷发看向圣咏者,她能感觉到他气息中的不同,那不仅仅是忙碌的疲惫,更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中脱身。
“看来教团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棘手。”蓝西道。
“教团……确实经历了一些必要的调整。”出乎蓝西意料地,他用了非常官方的措辞,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实质内容——看来他并不想多说。
圣咏者微微侧头,面具朝向蓝西的方向,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并没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棘手与否,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旧的星辰陨落,新的轨道需要时间校准,混乱是重塑秩序不可避免的代价。”
依旧是诗意的、模糊的、避重就轻的。
蓝西其实对教团的事情确实也没有太大兴趣,于是也没再追问,但圣咏者好像生怕蓝西继续问他似的,反而略显僵硬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这几天你们怎么样?他的眼睛……”
“他需要时间恢复。精神力透支的损伤,加上秋叶的侵蚀……”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圣咏者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的情绪难以揣测,他走到罗绪床边,伸出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却在离罗绪额头几厘米的地方悬停。
一股极其温和、纯粹的精神抚慰之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罗绪的意识。那力量没有攻击性,没有控制欲,只有纯粹的安抚和滋养,试图抚平他精神力网络中那些焦灼的伤痕。
罗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自从被从深渊之塔中救出来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就一直很差,几乎从没有深度睡眠,每天精神都不是很好,似乎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却每次睡着都很容易惊醒。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放松——这种抚慰确实让他紧绷的精神得到了一丝舒缓,但圣咏者毕竟是个陌生人,多年星盗的防备心让他不禁抿紧了唇。
圣咏者收回手,似乎微不可见地晃了晃,蓝西下意识刚想去扶,他却又迅速稳住了身形,转向蓝西,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只是她的错觉。
“你……”
“我没事。”蓝西刚说一个字,就迅速被圣咏者截下了下半句话,见他态度这么坚决,蓝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再次沉默了。
圣咏者大概是缓了一会儿,等到那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消失之后,他才重新问道:“我还记得,上次你说,要我继续教你,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我这次就是为此而来的。”
他指着桌上的画具,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探询?
“蓝西小姐,”他称呼着她的新身份,不再是“公主殿下”,“在等待你的先生恢复的这段时光里……或许,你愿意尝试一些……不那么需要武力的事情吗?”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下,动作中带有一种艺术家特有的优雅:“比如,画画?”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蓝西的意料。
画画?
她?
帝国曾经最锋利的剑,一个整天与机甲重炮打交道的人?
她的生活里充斥着战略部署、机甲轰鸣、粒子光刃的寒光和硝烟的味道,画笔和颜料……听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精准地拆卸武器,能稳定地操控机甲,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战局,它们沾过血,握过权柄,也……曾在幼时被父亲温暖的大手包裹着,笨拙地涂抹过颜色。
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模糊的画面里,金发的男人握着小小的她的手,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温柔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那是凯撒,她的父亲。
蓝西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画画?”
这个人难道知道她的过去?
能如此精准地找到画画这个切入点,难道他认识凯撒?
圣咏者仿佛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洁白的画纸,示意蓝西过来:“是的,画画。”
“它不需要你看清敌人的弱点,也不需要你计算炮火的轨迹。它只需要……感受。” 他将一支炭笔递向蓝西的方向,声音循循善诱,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力,“感受线条的流动,感受光影的交错,感受……你心中所想,所念,所渴望的那个世界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面具转向高悬在半空中的星轨蓝图,那其中,浩瀚无垠、星光点点的宇宙都被浓缩在了一张全系地图中。
“就像……蝴蝶星云的诞生,也始于一次毁灭性的爆发。毁灭与创造,战争与艺术……或许,并非完全对立。”
蓝西彻底愣住了。
在她模糊到近乎无法看清的回忆中,曾经有个人,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而在那个人的画中,蝴蝶星云盛放于虚空之中,为她带来了前半生最美丽的色彩。
她抬头看向圣咏者,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究竟是谁?
然而,眼前这位神秘的男人只是递给了她一支炭笔。
蓝西看着递到面前的笔,又看看圣咏者那覆着面具、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所追求的“自由”世界中,不应该只有战斗和牺牲,也应该有……诗歌,有月见草,有仰望星空的权利,或许,也该有艺术,有……色彩。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握住了那支光滑微凉的炭笔。
粗糙的指尖触碰到细腻的木杆,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从连接处传来。
“我……”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能画什么?”
虽然面具完美遮住了他所有的面部表情,但蓝西无比确定圣咏者此刻正在笑。
他走到她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温暖干燥的手隔着衣物,轻轻覆上蓝西握着笔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和导师的温和力量。
“闭上眼睛,蓝西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魔力,“暂时忘掉机甲和炮火。想一想……那些寓言故事所描绘的星空下,自由生长的月见草。或者……那只在风暴后重获新生的蝴蝶。”
蓝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在圣咏者手掌的引导下,她的手腕开始移动。
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起初是生涩的、断断续续的线条,毫无章法,但在圣咏者稳定而耐心的引导下,那些线条渐渐有了方向和力量。一个模糊的、充满张力的轮廓开始在纸上显现——那既像是一株在狂风中顽强挺立的植物,又像是一只奋力挣脱茧壳、翅膀边缘还带着星光的蝴蝶。
画面的核心,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黑暗,却又在边缘处,透出点点璀璨的星光。
罗绪看不见蓝西手下笔尖的移动和那逐渐成型的画面,但他能无比确定地感受到,此刻专注地握着画笔、在圣咏者引导下试图描绘心中愿景的蓝西,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同于战场杀伐的、沉静而充满希望的光芒。
这光芒,让他眼中黑暗的世界,仿佛也亮起了一颗微小的星辰。
圣咏者看着纸上的画,面具下的眼神难以捉摸,但那覆在蓝西手背上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好,”他低声说,“你看,毁灭的尘埃里,也能孕育星辰的形状。记住这种感觉,蓝西。”
蓝西低头,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那只挣扎欲飞的蝴蝶轮廓,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