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从偶遇蝴蝶星云那晚之后,蓝西下令加快了飞船的行驶速度,全速前进直到进入首都星系,才不得不受制于帝国法律,降低了航速。
在那之后,她做了一个令艾珈和威尔·林瞠目结舌的决定。
——将海德拉家主告上法庭。
如果是一般的诉讼案件,至少也要排队三四个月才能得到受理,但蓝西身份特殊,帝国公主将贵族告上法庭这种事,帝新星历以来亘古未有,在帝国境内掀起了轩然大|波。迫于舆论压力,最高法|院在申请发起后的第二天便走上流程,第三天就开庭审理了。
帝国最高法|院的穹顶高耸,镶嵌着星轨与荆棘皇冠的浮雕在冷光灯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空气凝重得如有实质,无数昂贵香水混合的气味也在这种氛围下凝成了令人窒息的味道。猩红的天鹅绒座椅上,七大家族的代表如同雕塑般端坐,表情或冷漠,或审视,或带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旁听席上的贵族们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法庭中央。
蓝西站在原告席前,银灰色的帝国上将军装笔挺,衬得她身形愈发劲瘦挺拔。栗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鼻梁上那颗冷硬的小痣。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昭示着她重伤未愈的虚弱身体状态,但那略微凹陷的眼眶下,那双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燃烧着不容置疑的意志,扫过陪审席上神色各异的贵族代表,最终定格在主审法官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尊敬的法官大人,诸位陪审团成员,”蓝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整个肃穆的空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冰冷的愤怒,“今日,我站在这里,并非以帝国上将的身份指控一位同僚,而是以一个帝国|军人、一个尚有良知之人的身份,向帝国最高权力机构,揭露一桩深植于帝国荣耀之下的、令人发指的罪恶——海德拉家族主导的Project Ares-α ,也就是所谓的战神计划!”
在座的各位除了海德拉家族的人之外,显然大多数人都并不知情,她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但是海德拉家族的罪,却并不止这一桩。首先,是绑架与非法人体实验。”
“海德拉家族,以其在基因编辑领域的垄断地位,罔顾帝国律法与人伦底线,将无数帝国公民视为实验材料。”蓝西抬手,身后巨大的全息投影亮起,展示出第七星系繁荣星及多个边缘星球的失踪人口报告,数据流精确标注了时间、地点及共同特征——青壮年最多,尤其是Beta或尚未分化的青年。
“这些并非偶然,而是海德拉前任家主,沃森·海德拉的私军,在进行精心筹划之后,系统性的绑架行动!”
“沃森·海德拉?那个英明神武的Beta领导人?!”
“公主殿下搞错了吧?怎么会是他!”
“就是啊!说是戴维·海德拉那个阴险的家伙我都不相信会是他,是不是被冤枉了?”
“你少说点吧,他至少也是现任家主……嘘,他在看我们了……”
旁听席上响起纷杂的议论声,坐在被告席的海德拉现任家主戴维·海德拉瞬间成为了人群焦点,他脸色黑如锅底,表情看起来想立刻把在场所有人炸成焦炭。
然而,蓝西并没有照顾他情绪的意思,继续道:“其次,制造人形兵器与掩盖实验室泄露。”
“海德拉家族绑架这些无辜者的目的,并非研究医学或造福帝国,”蓝西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向脸色煞白的戴维·海德拉,“而是为了制造一种彻底抹杀人性、灭绝痛觉、只为杀戮而生的战争兵器——代号弑神者!”
全息投影再次变化,画面中,皮肤流淌幽绿荧光的“弑神者”在城镇中如同恶鬼,徒手撕碎平民,捏爆头颅,撕裂胸膛……背景音是海德拉科学家那毫无感情的冰冷评估:“……攻击阈值达标,清除效率符合预期……结论:可量产。”
——是罗绪在地下实验室找到的储存卡中的录像。
当画面定格在一个弑神者后颈那清晰的双蛇衔尾烙印上时,法庭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诸位看到的,并非科幻影像,而是海德拉家族用帝国公民的生命,在其秘密测试场进行的、真实的反人类武器效能测试报告!”蓝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然而,这种非人兵器的研发,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就在不久前,边境哨站遭遇不明怪物袭击,士兵死状凄惨——全身骨骼扭曲,信息素腺体被撕裂!戍星军即刻出击捕获了一只袭击者样本,却在研究尚未完成的时候……”
她的目光刺向戴维,看得后者忍不住一颤:“就被海德拉的人瞒天过海,偷偷运出实验室并进行了销毁,同时……还将这项罪责嫁祸给了赛博罗斯。”
“妈的!”布鲁克·赛博罗斯拍案而起。
“三年前!”蓝西厉声打断了他的叫骂,手指微微一动,屏幕上的景象再次变化,变成一副轰炸后贫民窟的惨烈景象,“海德拉家族在军备测试时意外轰炸了第七星系某小行星的贫民窟,造成了数百万人的死伤,事后沃森·海德拉称该事件属于意外事故,宣布对该事件负责,并引咎辞职,引来赞誉无数。”
“但经过调查之后,我发现,那其实是一次实验体的暴动。”
实验室原址应声出现在屏幕上:“原实验室被毁,十二只弑神者逃入贫民窟,海德拉为掩盖真相,直接轰炸了该区域。而沃森的引咎辞职,其实不过是一种作为权宜之计的障眼法!”
“而这次——”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海德拉家族偏偏会选中与赛博罗斯家族有仇的凯文,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在上面,海德拉和赛博罗斯对同一种武器的销售额,却出现了天差地别:“因为赛博罗斯家族施压,与海德拉争夺军备订单,沃森接到消息,不得不被迫加速实验,这才导致了新一轮的泄露。”
艾珈和威尔交头接耳:“我说这几天上将怎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以为是在养伤,搞了半天是自己查了这么多资料。”
威尔则瞠目结舌:“……上将这是真要置海德拉于死地啊???”
投影展示出边境哨站遇袭的惨烈照片、士兵尸检报告,以及那只被捕获的、皮肤下同样流淌幽绿荧光、眼神空洞的怪物样本照片。
“经初步生物特征比对及能量残留分析,确认袭击边境的怪物,正是海德拉家族战神计划泄露的、失控的弑神者实验体。海德拉家族,为了掩盖其罪恶实验的失败与泄露,不惜轰炸贫民区,造成更大规模的平民伤亡!此等行径,已非过失,而是蓄意谋杀与毁灭证据!”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桩罪——叛国嫌疑与对帝国根基的腐蚀。”
蓝西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布鲁克·海德拉:“然而,海德拉家族的罪行,远不止于残害帝国子民、制造失控兵器。战神计划本身,就是一把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其一,该计划的核心目标,是制造一支不受帝国现有军事体系约束、只听命于海德拉家族的私兵,这支兵力的存在,严重挑战了女皇陛下对帝国武装力量的绝对领导权,动摇了帝国|军事力量的统一根基!其二,弑神者的非人特性与不可控性,一旦大规模部署或失控扩散,将对帝国社会秩序、公民安全构成毁灭性威胁,其危害远超任何外敌!其三,利用帝国公民进行如此灭绝人性的实验,一旦公之于众,将彻底摧毁帝国宣称的荣耀与保护子民的基石,动摇所有帝国子民对贵族统治、对帝国本身的信念!这,难道不是对帝国最根本利益的背叛吗?!”
“海德拉家族——”蓝西最后指向被告席,声音如同审判的号角,“他们用帝国的资源,帝国的子民,在帝国的疆土上,建造了一座埋葬帝国荣耀与人性的坟墓!今日的审判,不仅关乎海德拉一族的命运,更关乎帝国将以何种面目立于星海之间——是坚守律法与荣耀,还是纵容这噬骨的黑暗将其彻底吞噬?请法庭,为士兵格林,为所有牺牲的戍星军兄弟,为那些被绑架、被实验、被撕碎的无辜亡魂,为帝国的未来——做出公正的裁决!”
她的陈词,逻辑清晰,桩桩件件全部证据链完整,将海德拉家族“战神计划”的累累罪行——绑架平民、人体实验、制造非人兵器、掩盖泄露、甚至可能存在的叛国行为——如同剥洋葱般一层层揭露在帝国最高权力机构面前。
这一番话说完,在场的人无不冷汗淋淋——想必各位贵族掌权者十有八|九都对海德拉的所谓“罪行”心有戚戚。
这是一场注定胜利的判决——没有人觉得蓝西会输。
“伪造!这是彻头彻尾的伪造!”海德拉家主猛地从被告席上站起,他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了几缕,昂贵的丝绸礼服前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深色。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仍然试图垂死挣扎。
“那些边境哨站的士兵早就叛变了,他们……这是……是蓝西勾结那些叛军和星盗,精心炮制的污蔑!意图颠覆贵族统治!动摇帝国根基!他们想用这种下作的影像,离间我们对女皇陛下的忠诚!其心可诛!”
“放屁!”弗恩倏地弹起来。
如果没有格林前辈,他大概此刻早就变成视频里那些血肉中模糊不清的一块了,但即便如此,即便哨站的大家在临死之前仍在拼命抵抗,这些制造怪物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要把脏水泼到他们头上!
弗恩破口大骂:“我们要是奸细,早就在你们那些怪物来之前就跑了,怎么会……”
他想起惨死的兄弟们,不禁哽咽:“怎么会死战到最后一刻……”
贵族们最爱看保家卫国兄弟情深的故事,不少Omega们手里攥着手绢,不住地擦着眼泪。
“弗恩,坐下。”蓝西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初,看向弗恩的眼神却并不像看戴维时那么冷漠,“他的反驳很苍白色厉内荏,在铁证面前,这番指控非常可笑。”
蓝西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陪审席上神色各异的贵族代表,最终落回主审法官身上,声音清冷而有力:“证据的真伪,自有技术部门进行最严苛的鉴定。海德拉家主,与其在这里咆哮,不如解释一下,为何伪造的影像中,会出现贵家族独有的双蛇衔尾实验体烙印?为何影像中使用的模拟城镇环境参数,与贵家族在CX-9号废星上建立的秘密测试场数据完全吻合?”
她的话每一句都切中海德拉的死xue ,戴维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有力的辩词,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法庭内一片死寂。连那些原本对海德拉抱有同情或早就与其暗中勾结的贵族,此刻也眼神闪烁,不敢与蓝西的目光接触。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完全倒向了蓝西。罗纳德教授坐在旁听席前排,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欣慰。
罗绪则隐在更角落的阴影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眸子,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扫视着全场。
就在这几乎尘埃落定的时刻。
一个声音响起了。
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无形的权杖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瞬间冻结了法庭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声音来自那高高在上的、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女皇御座。
“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王座之上,年轻的女皇端坐在御座上,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帝袍,头戴镶嵌着巨大星核宝石的皇冠,面容美丽却空洞,眼神缺乏焦距,仿佛一尊精致的玩偶。
然而此刻,她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法庭每一个角落。
“海德拉家族,世代忠诚于帝国,其心可昭日月。戴维卿与沃森卿的忠诚,无需质疑。”
第62章
嗡——!
法庭内瞬间炸开了无形的风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西双目圆睁, 不可置信地看向女皇。
无需质疑? !
在如此确凿的、血腥的、足以将整个海德拉家族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面前,在刚刚被揭露的、足以动摇帝国统治根基的反人类罪行面前……
女皇陛下竟然说……“忠诚无需质疑”? !
戴维·海德拉猛地抬起头,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光芒!他甚至激动得想要跪地谢恩,但被身边的律师死死按住。
陪审席上的贵族们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震惊、茫然、难以置信,随即是深深的思索和难以言喻的惊惧。
女皇的这句话看似简单, 实则蕴含了无穷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对海德拉的开脱,更是对蓝西上将和她所呈证据的彻底否定,是对在场所有试图依据证据进行判断的贵族法庭权威的……无视。
蓝西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如冰雕。
她站起来,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抬起那双黑色的、带着浅青灰的眼眸,望向高高在上的御座。
皇权至高无上, 从来无人敢直视, 这是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锐利地刺向那位名义上的帝国最高统治者。
女皇依旧端坐着,面无表情,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第三次了, 这是女皇第三次包庇贵族冠冕堂皇的罪恶的行径。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蓝西的心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豁出性命、赌上名誉带回的证据、她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的控诉,还有那些牺牲的戍星军士兵……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在帝国最高意志的轻描淡写间,竟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忠诚……无需质疑……” 蓝西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深沉的悲哀和决绝。
她明白了。
“女皇陛下, ”不知为何,她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海德拉背后的人,是你,对吗?”
“将帝国研究院的权限授权给海德拉,让凯文能够投出袭击者样本的人……是你,对吗?”
“我看你是被这个星盗首领蛊惑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女皇还没张口,艾伦·斯图亚特已经甘为先锋,站起来用食指狠狠指着蓝西,“殿下,当中忤逆女皇陛下,你要造反吗?”
蓝西觉得有点好笑,同样一句话,时隔没几天,竟然从她口中说出,又用来诘问她自己。
“是啊,我看殿下自从把那个姓罗的星盗首领抓回来之后,就和变了个人一样,变得越来越离经叛道了!”
“我就说这些贱民里就没什么好人吧,更何况还是跑去做星盗的贱民,看看,把我们的公主殿下都教成什么样了。”
有了斯图亚特带节奏,其他贵族也纷纷站了队。
前一秒蓝西还占据着绝对的上风,而下一秒,女皇用现实教会了她,在权力面前,真理是可以被颠倒的。
不知为何,在这个千夫所指的时刻,蓝西忽然不着边际地想起来,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帝国的文学还没有完全消失,所有人都有资格看书,而她身为公主,可选择的范围就更多。她记得那时候,自己似乎曾经在书上读到过,在蓝星时期,受限于科技的发展程度,不同人种的人类还被困在独属于自己的一隅——他们那时候称之为“国家”,在一片叫作“欧罗巴”的大陆上,在一段名为“中世纪”的时期中,曾经有一类群体被称为“女巫”。
在政治格局动荡引发的焦虑情绪下,总有人要为混乱负责,于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她们”成为了替罪羊。
原来从古到今,权力的演变从来如此。
而此刻,她知道,属于新星历时期的“猎巫”,开始了。
这不是法庭的博弈,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针对她“葬礼”的序曲。
海德拉不过是一枚被利用、又被抛弃的棋子,而真正的对手,已经向她,向所有人,亮出了她不容置疑的权柄。
蓝西,这把帝国最锋利的剑,静静地站在法庭中央,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沉默的火山,她沉静的眼神缓缓扫过在座所有人,仿佛某种传说中鬼气森森的精怪,竟然让所有大放厥词的贵族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法庭的死寂被一种更加压抑、更加诡谲的气氛取代。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端坐高处的王者身上。
不知为何,她觉得御座后方厚重的帷幕阴影下,似乎有一道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视线,正穿透一切,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和……森然的杀意。
这种违和感已经出现很久了。
不知何时开始,她总觉得女皇身上,那双空洞眼眸深处,时不时会出现一种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如同提线木偶被牵动时的机械感。
忽然,就在这个剑拔弩张到了极点的时刻,蓝西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蓝珞吗?
还是说,有位真正的裁决者隐藏在深宫帷幕之后,操控着这尊至高无上的傀儡?
蓝西一眨眼,女皇身后竟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是蓝玲。
“不过是一次自家人的审判,怎么还能闹到这么没法收场的地步?”她将手搭在蓝珞的肩膀上吗,显出几分姐妹间熟稔的亲密来,“蓝西肯定也不是故意的,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她笑容满面,一如既往地出场唱红脸:“快,蓝西,给你母亲认个错,别再较真了,大家也都是为了帝国好。”
蓝西没说话,凝视着这张与她血脉相通的脸,忽然在她和善的笑容下,看出了一丝针扎似的阴冷来。
那阴冷的笑容里写满了志在必得,却一闪而逝,仿佛那一瞥只是蓝西的错觉。
蓝西皱眉,那种密密麻麻针|刺一般的、冰冷的陌生感再次出现在她心里。
她忽然在想,或许在她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两位至亲之人的真面目。
“怎么?不愿意吗?”她的五官在面部肌肉的牵动下,做出了一个堪称夸张的、惊讶的表情,“蓝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知为什么,蓝西在她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似乎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期待,然而,她刚想开口,就听到蓝玲迫不及待似的抢先道:“可是罪责总要有人承担。”
她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逡巡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某个苍白瘦削的人影身上。
蓝西看清那人的脸之后,立刻大喊:“是我的错!”
“就他吧。”
蓝玲说完,扭过头,冲蓝西露出了一个堪称诡谲的微笑:“现在知道认错了?可惜……已经太晚了。我刚才给过你机会,谁让你不珍惜。”
微笑过后,眼神移开的瞬间,她瞬间变脸。
笑容在眨眼之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久以来高居上位的冷漠,她伸出手,手指轻而准确地远远点在了罗绪的头上——
“抓住他。”
“姨妈?!”
蓝西不可置信,看着从前总在她脆弱时宽慰她的姨妈,只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她了。
“乖,蓝西,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整个帝国。”
女皇所到之处,阿特利·唐会带着裁决骑士团的人贴身保护,今天自然也到场了。几个高大的人影动作利索,瞬间把没有丝毫反抗意愿的罗绪押了起来。
腺体对于人类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器官,尤其是Alpha和Omega ,失去腺体的Alpha和Omega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并发症,免疫力也会大幅下降。虽然接受了治疗,但由于罗绪绝口不提自己从前的人造腺体到底从何而来,治疗进度严重受阻,他直到今天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却还是坚持要来看蓝西的审判。
蓝西本来不想让他来的,但实在拗不过他,就只是叮嘱他戴上了口罩,并且用医用绷带把他腺体处的伤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既防止感染,又能防止某些有心之人发现,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
临出门前,他还特意给月见草浇了水……
蓝西惶惶然扭过头看向女皇,希望这个曾经让她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罗绪招安的人,能在此刻提出反对的意见。
可惜没有。
女皇无动于衷。
为什么?
除非他们已经找到了比罗绪的精神力更强大的人,或者说……找到了可以代替罗绪的、战斗力更强的“武器”。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忽然出手保下海德拉家族,为什么忽然变脸,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责推给罗绪……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了型。
——海德拉制造的怪物或许并没有被全部销毁,甚至剩下这部分怪物如今的控制权……
她将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了高台上的王座。
可能就在皇族手中。
——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她,而是罗绪!
从一开始就是罗绪!
第63章
原来她走了一步彻头彻尾的错棋。
她自以为筹谋好了一切, 殊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敌人虎视眈眈的圈套中。
公理?正义?帝国从来没有这些东西,只不过从前蓝西自以为是上位者,以为只要自己行端坐正,这些如附骨之疽一般的沉疴弊疾就总有被根除的一天,却没想到不仅没成功,反而把罗绪推进了万劫不复之地。
都怪她先前表现得太激进,帝国公主嘛,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事,哪有什么藏着掖着的道理,况且,她也从没想过,原来曾经以为的至亲之人,竟然也有站在她对立面的一天。
而现在,蓝西大张旗鼓地与贵族作对,挡了贵族和皇族的路,显然无心归顺归顺的罗绪与她形影相随,未来也一定会成为她的助力,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控制之前,蓝玲决定铲除他这个未来的隐患,确实也情有可原。
蓝西环顾一周——
法庭被裁决骑士团牢牢控制着,霍普没有得到进入法庭的权限,而台下坐着的帕尔默、艾珈和威尔,在阿特利·唐面前,根本不成气候。
原来,失去了背后皇族的倚仗,褪去那些身世和姓氏赋予她的浮名之后,她竟然孤立无援。
她看向罗绪,后者戴着口罩,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小巧的脸被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双晶亮的眼睛,透过额前的碎发看向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不满、惊慌,更没有怨恨,他看向蓝西,似乎在等待着一个与她眼神交流的机会,然后……
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没到时候。
别在此刻为我出头。
这对你没有好处。
不知为何,即便知道他身上此刻并没有信息素,蓝西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仿佛罗绪与生俱来就有这种安抚她的能力。
仿佛他们注定是天生一对。
蓝西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原本已经踏出半步的脚也收了回来,前倾的上半身重新恢复到了原本放松的状态。
对,她是公主,也是最高上将,即便此刻她已不再认同母亲和姨妈的统治观念,也并不打算继承他们的意志与贵族们同流合污压榨可怜的平民,但至少这层身份对她还有大用处。
她还不能与他们撕破脸。
蓝玲看见蓝西竟然重新恢复了冷静,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然后下一秒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喊道:“这些星盗最狡猾了!他脖子上的绷带下面说不定有什么玄机,给我扒下来!”
在场众人似乎此刻才发现罗绪脖子上竟然还缠着绷带,听了蓝玲的话,霎时脸色大变。虽然不知道他们堂堂一屋子Alpha ,还有人高马大往那一站跟一头熊似的阿特利团长保驾护航,为什么要怕一个小小Omega遮挡后颈的小小绷带,但他们觉得摄政官位高权重,肯定见多识广,既然她都那么说了,那他们肯定怕就对了!
果然,这话一出,法庭里瞬间沸反盈天。
“对对!我听说过这个星盗头子的恶名,据说帝国和联邦同时通缉他,都花了这么多年才抓到,当时我就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怎么别人都抓不到,就我们这位公主殿下一出马就是一个准儿?看她今天这架势,这俩人不会早就有所勾结了吧?诶,你说,他不会在绷带里藏了纳米炸|弹之类的东西吧……”
“那里可是长着腺体的要紧地方,哪个Omega会把炸|弹藏在那里……”
“这谁知道呢?别人是别人,但这位罗首领可不是一般人,你没听说过吗?他在做星盗之前,可是从深渊之塔逃出去的,那地方你没听说过吗?连一粒星际尘埃进去了都休想逃出来,更何况他一个Omega?”
“你这么一说确实啊,我记得不是还说,他逃走之后,深渊之塔的典狱长门罗·艾文竟然离奇自|杀了,难道他身上真有什么问题?”
“你看咱们这位公主殿下,才认识几天,也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刚在押送途中相处了几天,回到帝国就迫不及待地宣称罗首领是她的人,现在又是走到哪就带到哪,根本没有让这位曾经的星盗避嫌的意思,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天呐!你说……他不会有什么秘密武器藏在腺体里吧?不是有那种传说吗……古蓝星时期,有位神秘的东方男性将军把暗器藏在自己的子宫里……”
蓝西眼见着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贵族把谣言传得越来越离谱,此刻只恨自己听力太好,才不得不听了满耳朵的污言秽语。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为那些嚼舌根的贵族们一一送上了眼刀,顶级Alpha无形的威压终于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释放了,贵族们感受到威压,刚才还七嘴八舌地讨论,现在一个个都噤若寒蝉,恨不能变成透明人。
然而,同一时间,蓝西忽然感到一阵威胁——那是另一道属于顶级Alpha的威压,似乎正在无形之中与她抗衡,她顺着威压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阿特利·唐穿越一种臣服于蓝西威严之下地士兵,亲自将罗绪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为他戴上了指数拉满的重力手铐,然后下一秒……
那双手,伸向了罗绪的后颈!
“不要!”
蓝西终于大惊失色,在原告席上一跃而下,规律锻炼的肌肉在此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宛如弹射一般冲向了罗绪的方向!
然而来不及了,阿特利离罗绪太近了,他的掌心划过银光,下一秒,绷带落地。
瞬间,整个嘈杂的舱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了罗绪暴露的后颈上。
那里没有Omega光滑的皮肤,没有腺体的隆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痂和粘稠液体混合在一起,而中间,本该长有腺体的位置凹陷了进去。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明白,他的腺体被人生生剜去了!
“嗬……”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一个……没有腺体的Omega ?不对!这他妈是个什么怪物?!”
“原来是个连腺体都没有的残废!难怪要包起来!怕丢人啊?”
尽管蓝西还在场,但那处伤口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不少人不怕死地低声议论起来。
“残废!怪物!”
“呸!连Omega都不是了!就是个废品!”
“海德拉实验室跑出来的垃圾吧?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声如同毒针,瞬间淹没了整个法庭,就连不少戍星军守卫——蓝西的下属——看过来的目光中都带着猎奇和鄙夷。
蓝西则迅速向罗绪看过去。
他的身体在那些目光和嘲笑声出现的第一个瞬间绷紧了一秒,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那感觉大概是自己的灵魂被剥光了,扔在这肮脏的地板上任人践踏。
然而,那神情仅仅出现了一秒,下一秒,罗绪脸色如常,却没有看蓝西,而是别过脸,露出那绷到极致,如同刀削一般的下颌线。
阿特利看见眼前的景象似乎也有些错愕,手一抖,洁白的绷带落地,恰好落在他的脚下。
“抱歉……”阿特利无措地弯下腰。
“够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万丈深海瞬间倾覆般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舱室!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温度骤降!所有喧嚣的嘲笑声、咒骂声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消失!每一个裁决骑士团成员,每一个戍星军守卫,包括阿特利·唐,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窒息感伴随着灵魂深处的剧烈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几个精神力稍弱的Alpha守卫甚至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蓝西缓步走向罗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唯有那双黑色的、带着浅青灰的眼眸,此刻如同酝酿着毁灭风暴的宇宙深渊,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舱室内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人,最终,定格在阿特利即将触碰到绷带的手上。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狂跳的心脏上。她径直穿过如同被冻结的人群,无视了所有惊惧的目光,走到了罗绪面前。
蓝西的目光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没有看罗绪的脸,而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弯下了腰。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帝国最强大的Alpha上将,蓝西,伸出了她的手。
她没有去搀扶罗绪,也没有去攻击任何人。
她只是伸出那只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捡起了那条洁白的绷带。
动作轻柔,仿佛在拾起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直起身。
她没有立刻将绷带给罗绪,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的、刚刚对罗绪出言不逊的贵族们。
如有实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去,不知怎么,这些人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的脸已经被上将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
下一秒,蓝西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却如同极地寒风刮过冰原,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绝对威压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谁给你的胆子——”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裁决骑士团长。
“动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法庭,清晰、冰冷、带着绝对的占有和不容置疑的庇护!
正如罗绪来到帝国的第一个晚上。
阿特利·唐自知理亏,并没有做出什么行动。
蓝西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秽。她再次转向罗绪,动作依旧自然。她拿着那条绷带,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最明显的灰尘。然后,她上前一步,抬起手——
在罗绪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难以置信的微颤中,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
蓝西极其仔细地、动作什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柔,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轻轻披在罗绪背上,挡住了他暴露的后颈伤口上,挡住了那片象征着巨大屈辱的狰狞。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冰冷的皮肤和腺体周围敏感的肌肉,罗绪的身体猛地一颤。
蓝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目光终于落在了罗绪低垂的脸上。
她的眼神依旧深邃冰冷,但其中翻涌的怒火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庇护和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条绷带脏了,等我,我会换一条干净的,亲手为你围上。”
第64章
“你们等着吧,不用多久,我就会亲手把他从监狱里接出来。”
这句话落在蓝玲耳朵里,却变成了这个意思。
她双眼微微睁大, 藏在宽大制服下的手无声地握紧了。
“不用这么麻烦,我现在就叫医疗官来,不过是一条绷带嘛……”
蓝西闻言转过身,神情依旧冰冷,目光落在昔日她自以为最疼爱自己的姨妈身上,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轻轻启唇:“那就麻烦姨妈了。”
她说“姨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蓝玲只是个Beta,在强大Alpha的威压之下,本就难以支撑, 此刻听到这两个词, 差点腿一软跪下。
她挥挥手,叫身旁的侍从去为罗绪拿了一根医疗绷带, 大概两分钟后, 侍从匆匆从外面回来, 手中多了一条崭新的绷带。
蓝玲用眼神示意他递给蓝西。
“姨妈。”蓝西却忽然开了口,目光中的寒芒如同某种如有实质的射线武器一般射了过来,“我要你自己递到我手上。”
蓝玲:“……”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这种熟悉的感觉,她从小到大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本以为今天开始, 那种日子就要走到尽头了,没想到临了,还要再被自己的好外甥女羞辱一番。
不过……蓝玲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将是她最后的疯狂了。
她拿着绷带,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直到指尖泛白,待她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又匆匆松开,然后轻而缓地,像一只猫一样优雅地,走到了蓝西面前,将绷带递给她,宛如献上某种象征着帝国荣誉的绶带。
只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之后,这条绶带并不会从她手中传给蓝西,而是被彻彻底底地,被她从蓝西手中夺回来。
从此以后,她不会再有任何机会立于权力之巅,不会再有任何将她踩在脚下的可能性!
蓝西接过绷带,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位蛰伏数十年,今天才露出真面目的姨妈一眼,那冰冰凉凉的一眼,让蓝玲有种自己心里所有的想法都被看透了的错觉,背后汗毛瞬间竖起。
然而,蓝西的目光也只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一瞬间,下一个瞬间,她重新转向罗绪,极其仔细地、动作什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柔,将那条绷带,重新妥帖地缠绕在了罗绪暴露的后颈伤口上。
接着,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熟练地打好一个结实的结。
罗绪抬眼,脸上的口罩早就被扒了下来,一张脸上五官没有一个不好看的。在现在这个情形下,竟然莫名其妙更好看了……
蓝西强行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自己的脑海,而后眼神自上至下,描摹着罗绪每一寸的轮廓,仿佛要把他刻在脑子里一样。
罗绪脸上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但奈何那眼神实在太露骨,没过几秒他就偏过头去,只露出一个微微泛红的耳根。
那一点粉红色落在蓝西眼睛里,就像被小猫挠了一爪子一样,不仅没能阻止她的恶劣行径,反而让她更加的心痒难耐。
大庭广众之下,一股说不出的冲动席卷了她的全身。
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占有他,侵犯他,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属于你……
蓝西握紧拳头,指甲狠狠掐在虎口,那点痛意终于唤醒了她为数不多的理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念头有多荒唐。
原来匹配度达到99%的话,就算没有信息素,也能让人这么意乱情迷啊……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臂从罗绪背后穿过,只需要轻轻一推,就把眼下毫无反抗之力的罗绪推到了自己怀里。
阿特利·唐的右腿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被他挪了回来。
连罗绪自己都没料到,蓝西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
那是一个轻而珍重的拥抱,仿佛罗绪是什么易碎又珍贵的艺术品,稍微一用力就会碎了,但罗绪轻轻一挣,竟然没挣脱——现在和他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可不是一个好选择,不仅坐实了蓝玲口中她受自己“蛊惑”的罪名,将他们二人彻底划到同一阵营,还把他这根软肋暴露在了周围虎视眈眈的贵族眼皮底下。
仅仅是这一个拥抱,就可能会让蓝西今后的路更难走几分。
他不想成为蓝西履历上的污点。
“别动……”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喟叹,落在罗绪耳边,霎时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痒意,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都说了别动……”蓝西伸出手,轻轻扶在罗绪脑后,固定住他的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就老实让我抱一会儿吧,好吗?乖……”
罗绪从小到大没听过这么肉麻的话,心里酥酥麻麻的,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来,整个人变得仿佛一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立在蓝西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也只是五六秒的时间,蓝西松开他,又伸出手将他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最后看了他一眼,才向后一步,放开了他。
她伸出手臂,斜斜一摆,那是一个“请便”的手势,她在示意,自己已经告别完了,如果他们要把罗绪带走的话,可以继续了。
但不知为何,在场的士兵鸦雀无声,全都鹌鹑一样,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最后还是阿特利·唐上前一步,一只手把住罗绪被反剪在身后的胳膊,抬手道:“得罪了,罗先生。”
在蓝西沉默的目光中,罗绪背脊挺得笔直,被带离了法庭。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在场的看客们一言不发,默默离开了“观众席”。整个过程中,女皇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人快走光了,才自顾自优雅地离开。
而蓝玲站在原地,脑海中全是蓝西颐指气使的语气和视她若无物的态度,只觉得自己狼狈到了极点。
她双拳紧握,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声音压抑着怒火:“给我把她和那个星盗都给我看好了!”
“是!”身边的侍从应声答道。
那之后,蓝西一直被关在自己家中,对外说是疗养,实际上不如说是被软禁了。
帝国彻底变了天。
那天去参加审判的人不在少数,所有人都能看出摄政官和女皇与蓝西之间的暗流涌动,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蓝西并没有落入多么难堪的境地,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她已经彻底失势了。
罗绪则被关去了深渊之塔,再次进入了帝国境内最恐怖的囚笼。
“深渊之塔……”蓝□□自坐在客厅中,喃喃道。
她明白,罗绪曾经一度从那里逃脱,蓝玲竟然敢拍板把他再次关到那里去,心里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让他逃不出去。
她在赌。
赌蓝玲的贪婪,赌她不会立刻杀了罗绪,而是留足时间找人策反他,直到毫无希望的境地才会把这块难啃的骨头彻底抛弃。
她也在赌罗绪没那么傻,赌他不会傻到看不清形势,赌他至少会假意投降保命,而不是为了蓝西、为了这点所谓的尊严宁死不屈。
“殿下,”霍普的机械臂正拿着浇水壶为那盆月见草浇水——数日不见,那些粉白渐变的花瓣看起来似乎不如走之前精神了,大概是缺水的缘故,“这可是罗先生特意给您买的植物,说好由您亲自照顾的,怎么现在浇花的变成我了?”
“抱歉,我这几天实在没心情。”蓝西环顾四周,明明在罗绪到来之前的二十多年一直都是她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但她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沙发和客厅,却莫名觉得心里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殿下,”下一秒,机械臂拿着一杯热牛奶出现在蓝西面前,“我想罗上将为您购买植物的初衷,就是不想看到您现在这样吧?”
蓝西一愣,沉沉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软化了,但又瞬间凝成了坚冰:“或许你说得对,但是现在……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
黑市这些天比往常更加热闹,甫一进入,就被喧闹声灌满了耳朵。
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围着一张桌子吵吵嚷嚷。
一个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丝合缝的人挤了进去,如果放在外面,她这身装束或许会显得非常奇怪,但在天堂羽,每个人都奇形怪状,把她放在其中,甚至看起来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来来来,下注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四处招呼,“帝国公主爱美色不爱江山,为爱落难,究竟会东山再起,还是从此被帝国抛弃——”
“我赌东山再起!”一个瘦弱的女人挤进来,“公主再怎么说也是公主,血脉摆在那里,战斗力又那么强,不可能会被帝国放弃的!”
“我赌被帝国抛弃!”一个胖男人高声喊,“一个人和皇族还有贵族作对,这和与全世界为敌有什么区别?偌大一个帝国,找一个比她强的继承人还不容易?我看这个公主啊,算是废了!”
“我看你们这赌局应该再开一个选项。”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众人朝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人浑身黑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也埋在阴影下,根本看不清长相。
“嘿……你是来砸场子的吧?”开赌局的小胡子气道。
一堆筹码砸到了他的脸上。
老板:“您说,甭管您想赌什么,我们都帮您加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接着……一道音量不高,却很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不会东山再起,也不会从此被帝国抛弃,我赌……蓝西会颠覆整个帝国。”
第65章
黑衣人撂下这句话之后, 赌桌前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然后——
口哨声、喝彩、争辩、谩骂一同响了起来,混成一片吵得人耳膜生疼的喧闹声,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名神秘的黑衣人,则将他们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穿过几条小径,轻车熟路地在如同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一般的天堂羽中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空气里弥漫着星际尘埃和劣质润滑油的混合气味,废弃的七号泊位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货运机械臂像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指向昏暗的天顶。这里远离黑市中心的喧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和某种管道泄露的嘶嘶声。
那个神秘的身影,裹在厚重的、几乎融入阴影的斗篷里,站在泊位中央,背对着唯一的入口通道。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中却蓄势待发的利剑,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她几乎刚刚站定, 就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在空旷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人影出现在入口的光影分割线上。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三人的出现, 她转过身,叫出了三人的名字:“帕尔默,艾珈,威尔, 你们来了。”
艾珈红发及肩、嘴里叼着半截自卷烟,眼神锐利如刀,不耐烦地眯着眼打量这个半夜把他们叫来黑市的不速之客。
威尔·林则跟在艾珈身边,仍然是那套经典皮肤,棕色卷发、脸上带着雀斑,看起来有些紧张。
帕尔默率先停下脚步,目光锁定那个背对他们的身影,眉头紧锁,然而,他不过盯了那个身影数秒,眉头就倏地松开,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上将?”
黑色身影缓缓转过身。
斗篷的兜帽滑落,栗色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比往常的颜色要暗了许多,鼻梁上那颗标志性的小痣清晰可见。
——真的是蓝西。
她将脸露了出来,短短几日,神态却与从前截然不同,看着几乎像变了一个人。
她眉眼间不再有帝国公主或最高上将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却跳跃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帕尔默,艾珈,威尔。”蓝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艾珈吐出一口烟圈,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她眯起眼打量着蓝西,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您在黑市赌局玩得挺大啊,颠覆帝国?这赔率够买下半个小行星了吧?”
威尔则显得有些局促,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声道:“上将,您……怎么约我们来这里?外面风声很紧,如果被人发现您从住所出来了,会出大乱子的。”
蓝西没有回答,沉静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帕尔默脸上。
“我很好。找你们来,不是叙旧。”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我需要人手,做一件事。”
帕尔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上将,无论您要做什么,请先明确告诉我们目标。您的身份……现在很敏感。女皇陛下和枢密院……”
“目标?”蓝西打断他,黑色的眼眸像两口深潭,直直看进帕尔默眼底,“深渊之塔。目标人物:罗绪。”
空气瞬间凝固了。
“劫狱?!”帕尔默猛地站直身体,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上将,那是深渊之塔!裁决骑士团的老巢!阿特利·唐那家伙就是个铁疙瘩!进去就没人出来过!”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威尔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深……深渊之塔?那个传说中……关押着帝国最穷凶极恶罪犯的地方?上将,这……这不可能!那里的守卫级别是帝国最高!量子加密、精神力屏蔽场、仿生狱卒……”
艾珈手中的烟明明昧昧,将她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
而蓝西只是抬眼看着他们。
帕尔默似乎此时终于确定蓝西真的是认真的,他像被重锤击中,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痛苦和坚决。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上将!请您三思!这……这是叛国!是直接对抗帝国!对抗女皇陛下!深渊之塔关押的是帝国重犯,罗绪他……他是星盗首领,是摄政官大人亲自下令……”
“我知道。”蓝西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知道那是深渊之塔,知道阿特利·唐,知道守卫森严。我更知道,罗绪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帕尔默:“他不是因为星盗的身份才被关进去的,帕尔默,是因为我。”
帕尔默痛苦地闭上眼:“即便如此,上将,您是帝国的剑!您的职责是守护帝国的荣耀和秩序,而不是……而不是为了一个Omega星盗去冲击帝国的核心监狱!这会让您万劫不复!会让帝国蒙羞!女皇陛下……”
“够了!”蓝西的声音陡然拔高,信息素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扩散开来,并非压制,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让艾珈和威尔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帕尔默更是身体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帕尔默,看着我!”
帕尔默艰难地抬起头,迎上蓝西的目光。
“告诉我,”蓝西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愿意帮我吗?”
对于此刻的帕尔默来说,这无疑是对灵魂的拷问,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颤抖着,眼神剧烈地挣扎。帝国的荣耀、对女皇的忠诚、军人的天职,与他亲眼目睹蓝西的荣光、与她共同经历的战场情谊,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时间仿佛静止了。
废弃码头的风声、管道的嘶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帕尔默粗重的呼吸声。
“上将……”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挺直脊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在此刻凝固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蓝西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帝国|军礼,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
“上将……” 帕尔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曾是我最敬重的长官,是帝国的骄傲。”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但帝国的荣耀高于个人,高于一切。女皇陛下……是帝国的象征,是星穹之主在人类大地上的代行者。”
他的眼神避开了蓝西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我,帕尔默·柯尔特,帝国皇家卫队上校,您的……副官,效忠帝国,至死不渝。我……无法跟随您执行这项……叛国行动。”
话音落下,沉重的死寂笼罩了整个七号泊位。
艾珈掐灭了烟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帕尔默,有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威尔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看看帕尔默,又看看蓝西,大气不敢出。
蓝西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本该翻涌着惊涛骇浪,可此刻却全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和剥离。
帕尔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等待着雷霆之怒或最后的命令。
然而,蓝西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质问从未发生:“很好,帕尔默上校,我明白了你的立场和忠诚。”
她向前一步,目光不再看帕尔默,而是转向艾珈和威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决断:“那么,你的任务结束了。从现在起,我解除你作为我副官的职务。”
帕尔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敬礼的手缓缓放下,指尖冰凉。
蓝西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回军部去,去向你的女皇陛下复命吧。”
帕尔默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看着蓝西,这个他曾誓死追随的上将,此刻像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星海。他明白,是自己亲手斩断了这条纽带。
但他也明白,他该忠于的是女皇,而不是公主,更不是……眼前这个决心颠覆一切的上将。
“……遵命,上……公主殿下。”帕尔默最终艰难地吐出这个称呼,再次行了一个礼,动作沉重而缓慢。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蓝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然后猛地转身,步伐沉重而决绝地走向出口,高大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孤独和萧索。
未几,他回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今天的事,我当做不知道,不会告诉任何人。”
说完,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废弃的泊位里,只剩下蓝西、艾珈和威尔。
“你们呢?”并没有太多的多余的情绪,蓝西似乎很快接受了帕尔默并没有接受她橄榄枝的事实,重新转向剩下的两人问道。
艾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刚才的压抑都吐出去,她重新点上一支烟,火星映亮她面无表情的脸:“如果我说……”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
“我|干的话,”她看向蓝西,眼神灼灼,“能得到什么好处?”
蓝西似乎低头思索了片刻,半晌才抬起头:“如果你愿意的话,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副官。”
她说着,忽然苦笑一声,“虽然现在看来,这个位置似乎并不能给你一个好前途,如果你也想走的话,请便吧……”
从前她以为自己一人之下,可以做任何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今天她才明白,原来她身边群狼环伺,每时每刻,都不得自由。
“可以。”
蓝西意外地抬起头。
艾珈烦躁地把那头红发往后一捋:“别自作多情了,是命运总是把我推向更难走的那条路。”
“哦,对了,我跟你干的话,我要艾瑾得到破格进入高级学校的机会。”
“没问题。”蓝西一口答应,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救出罗绪之后,我还是公主的话……”
艾珈就跟没听见后半句一样,向后一瞥:“你呢?”
威尔赶紧上前一步,虽然还有些紧张,但眼神里充满了坚定:“我……我对监狱系统不熟,不过……可以学。”
蓝西看着眼前仅剩的、愿意追随她走向深渊的两人,冰冷面具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裂开般的暖意。
她微微颔首,走到泊位边缘一个废弃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一副复杂的全息星图,其中深渊之塔所在的暗星带区域被高亮标记。
“计划很简单……”
第66章
深渊之塔是帝国最高级别的秘密监禁设施, 位于主星边缘的暗星带,由裁决骑士团直接控制,专门用于关押威胁贵族统治的核心要犯。
每一名囚犯在进入深渊之塔前, 都会被强制注射“秋叶”,用以彻底摧毁其精神力,并且深渊之塔中的每个角落都设有精神力屏蔽场来抑制囚犯的精神力与机甲连接, 因此可以说,罗绪强如怪物的精神力在这里, 毫无用武之地。
除此之外,深渊之塔还另外设有两道防线,其中之一是量子加密门禁,需要女皇或骑士团长阿特利·唐的生物密钥才能解锁。
而另一道则是仿生狱卒——一群无痛觉、无情感的机械守卫,仅服从骑士团指令, 不会受任何金钱和利益的驱使, 更不会因为某人的权势而网开一面。
因为这三道防线,深渊之塔从设立以来一直坚不可摧, 即便再穷凶极恶的囚徒也从没有能成功越狱的——除了罗绪。
那次成功越狱之后, 罗绪一战成名, 做了星盗之后,无数小型的星盗队伍因此听说他的威名,不战而降归顺了他。
同时,他也上了帝国的头号通缉令。
帝国军部与联邦军部合力围剿罗绪数年未果,原本都已经接近放弃了,却在今年在一次由帝国公主兼最高上将蓝西针对星盗的围剿行动中,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成功抓获了他。
而现在,他再次被投入了深渊之塔。
·
斯图亚特家族主宅, 艾伦·斯图亚特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书房内,虫洞晶体矿脉的全息投影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家主艾伦·斯图亚特正凝视着投影,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的继承人威廉·斯图亚特,深金色的卷发垂落肩头,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绿眼睛里却显出了一种与艾伦截然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忧郁,侍立一旁。
突然,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古董信息终端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屏幕亮起,没有发件人标识,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
“传输完成。文件:CX-297事件完整日志(含影像证据)。”
艾伦的眉头瞬间拧紧。威廉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什么东西?”他声音低沉,透露着警惕的气息。
“ CX-297事件……”威廉默默念了一遍文件名,眼神一凝,“前阵子出的成瘾性酒精饮料的那件事——就是那个叫星辰之泪的,我听说里面的一样原料似乎就与爆炸的红矮星CX-297有关。”
艾伦摩挲着下巴:“……竟然是这样……我听说那个制作星辰之泪的化学家,好像从前是赛博罗斯家的幕僚?”
威廉乖顺地低头:“是的,那人名叫文代塔,已经被公主殿下处置了,现在看来这名字也未必是真名……”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似乎连这东西多存在一秒都觉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道:“父亲,这东西来得诡异,寄件人肯定心怀叵测,我看不如销毁吧?省得被有心之人看见……”
艾伦抬起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他似乎在沉着该如何处理,然后下一秒……他向前勾勾手指:“打开它。”
威廉:“……父亲?”
“打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威廉快步上前操作,屏幕上瞬间弹出三段清晰的画面。
第一段影像中,赛博罗斯家族的星舰在红矮星CX-297附近空荡荡的星域孤零零地行驶着,而背景音中,清晰的内部通讯录音响起——正是赛博罗斯家主布鲁克·赛博罗斯冷酷的声音:“……植入坍缩炸弹,伪装自然衰变……清除光冕矿威胁……确保无目击者……”
第二段影像则是爆炸的恐怖画面,三颗星球瞬间汽化,辐射尘埃形成的死亡星带……
最后一段,则是赛博罗斯家族在枢密院会议上,将这场惨剧轻描淡写地归咎于“宇宙自然选择”的影像。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艾伦·斯图亚特的脸由铁青转为暴怒的赤红,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昂贵的红木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布鲁克·赛博罗斯!!”艾伦的怒吼如同暴怒的雄狮,“炸毁星球,屠戮十数亿平民,只为独占那点矿石?!他竟敢……竟敢如此蔑视帝国法度,践踏我斯图亚特家族维护的星际秩序!”
斯图亚特垄断跃迁燃料,向来自诩星轨之主,不拿工资的星际警察当久了,还真有几分当了真。
威廉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紧盯着那些无辜星球瞬间消失的画面,但比起艾伦,显然还尚存理智:“父亲……这……这会不会是恶作剧?我们需不需要先采取措施鉴定这几段视频的真伪再下判断?”
艾伦再次抬手打断了他:“不需要。”
他转头就下了定论:“这是反人类罪!赛博罗斯家族必须付出代价!他们这是在动摇帝国根基!”
“父亲?”威廉疑惑地看向眼前的父亲,此刻的他似乎完全没了平时谨慎小心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毕露的疯狂野心。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艾伦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显然,一个计划正在他脑中缓缓成型:“立刻下令封锁他们名下所有星舰的燃料供应,并且召集家族卫队,联系我们在枢密院和星轨管理局的所有盟友,我要让赛博罗斯家族知道,谁才是帝国真正的秩序维护者!”
艾伦的命令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斯图亚特家族这个庞然大物瞬间高速运转起来。家族卫队紧急集结,通讯频道里充斥着愤怒的指令和调兵遣将的呼喝。原本用于维持帝国秩序的斯图亚特私人武装,此刻剑锋直指同为顶级贵族的赛博罗斯。
一场席卷核心星域的顶级贵族战争骤然爆发。
双方庞大的私人舰队在几个关键资源星系外围发生激烈交火,互相指控对方叛国、破坏帝国稳定。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帝国中枢震动。
裁决骑士团团长阿特利·唐很快接到了枢密院措辞严厉的命令:必须立刻介入调停,阻止事态升级,否则将引发帝国分裂!
大量的裁决骑士被紧急抽调,奔赴贵族冲突的各个热点区域维持秩序、分隔交战双方。
深渊之塔的守卫力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削弱。
同一时间,赛博罗斯家族掌控的帝国能源枢纽——“光冕核心”空间站外围。
巨大的“光冕核心”空间站如同镶嵌在太空中的钻石,无数能量导管从附近的恒星延伸而来,汇聚于此,为帝国核心星域提供着澎湃的能源。这里是赛博罗斯家族权势的象征,也是帝国能源网络的命脉。
突然,空间站外围的预警雷达罕见地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几艘有着星盗和流民飞船常见的破烂涂装、但行动异常迅捷精准的突击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陨石带阴影中猛扑出来!
“敌袭!不明身份武装!数量……四艘!速度极快!”赛博罗斯的凶悍闻名整个帝国,从没人敢对他们出这种阴招,空间站里的守备早温水煮青蛙似的一天比一天松懈了,突然遇到这种紧急情况,控制塔内一片混乱。
为首的突击艇上,艾珈一头红发在驾驶舱灯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她嘴里叼着烟,眼神却锐利如鹰:“记住,卡恩,目标是热闹,不是毁灭,炸掉他们的外部能量接收阵列,打烂他们的观景平台,动静够大就行了,达到目的就撤,不要恋战。”
“是,女神!”通讯频道里传来卡恩兴奋的回应,“女神终于叫我的名字了!”
四艘突击艇霎时间火力全开!
艾珈、威尔、卡恩和小春四人虽然从未并肩作战,但四人都是实战的一把好手,竟然第一次就配合得非常默契。
精准的激光束和高速机炮炮弹雨点般砸向“光冕核心”的非核心区域。巨大的外部能量接收阵列被炸出耀眼的火花,昂贵的观景穹顶玻璃瞬间粉碎,内部结构暴露在真空之中。空间站内部警报声震耳欲聋,火光和浓烟响成一片,不像一场战斗,反倒像一场出了事故的烟花秀。
光冕核心的遇袭信息如同重磅炸弹,瞬间传回帝国中枢和正在调停贵族冲突的阿特利·唐那里。
信息显示:袭击者火力凶猛,行动精准,目标明确指向帝国能源命脉,且为首者什么不明,但对军部部署极为熟悉,很有可能是内部人员!
这绝非寻常星盗骚扰,而是有预谋的重大袭击!
阿特利·唐看着同时传来的贵族战场焦头烂额的报告和“光冕核心”遇袭的紧急求救信号,从来都处变不惊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凝重。
他吩咐下属:“立刻去查今天休假或者借事外出的士兵。”
他似乎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数秒过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还是说道:“重点调查和蓝西上将关系密切的士兵……尤其是她身边的副官帕尔默,着重查查他的行踪。”
“是!”
阿特利的眼神在星图上逡巡片刻,深深呼了口气。
深渊之塔固然重要,但光冕核心若被重创甚至摧毁,整个帝国核心星域将陷入瘫痪,权衡之下,他果断下令:“第三、第七裁决骑士小队,立刻脱离贵族冲突区,跃迁支援光冕核心!务必击退袭击者,保护能源枢纽!”
第67章
军部大楼顶层, 摄政官办公室里。
房间里没开灯,窗户被调节到了不可视的状态,只有虚空中一块半透明的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实时战况信息,发出微弱的荧光。
光芒时明时暗,飞速滚动,昭示着前方战况的激烈程度。
摄政官蓝玲一身银白色军装——与曾经蓝西身上的那套如出一辙,只不过因为比蓝西略显瘦弱,同样的衣服在她身上看起来并不如在蓝西身上一般挺拔,如果说蓝西是一棵粗壮松树的话,她看起来就像一棵细弱的花树,茎干不是很直,上面开的花也并不秾丽,颇有几分乏善可陈的味道。
“她要劫狱。”蓝玲转过身, 对身前的人说道。
那人在房间里没什么存在感,又穿了一身黑色袍子,一般人进来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引起贵族内斗,派人袭击光冕核心,都是她做的?”那人冷笑一声, “都被软禁了,还有这么大本事,我还真是小看她了。”
蓝玲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个帝国最强的人工智能。”
“就不能把权限收回来?”
蓝玲摇摇头:“那东西是那个人留给她的, 你知道他的本事, 帝国境内没人动得了。”
黑衣人握紧了拳头:“难道就真拿她没办法了不成?”
蓝玲闻言,抬起头,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了眼前人身上:“别着急,下面就要靠你了……”
同一时间, 深渊之塔入口安检区。
此时距离光冕核心遭到袭击刚刚过去了十五分钟,裁决骑士团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此时也还来不及回调兵力。
深渊之塔入口处,厚重的量子加密合金门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数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仿生狱卒和一名穿着裁决骑士团制服的Beta军官把守着通道。
一阵轻微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艘低调奢华、印有皇室徽记的小型穿梭艇停靠在专用泊位。舱门滑开,一个身影优雅地走了下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贵族礼服,外面罩着一件象征贵族权威的银线滚边黑色斗篷。兜帽微微压低,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露出的下颌线清晰冷峻。步伐沉稳且充满压迫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浅绿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轨在缓缓流转,正是斯图亚特家族正统一脉最具有标志性的特征。
守卫的Beta军官最会看人下菜碟,眼见着来人身份不凡,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大人,请出示通行许可和身份核验。”
特使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带着贵族式傲慢和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她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一枚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菱形水晶悬浮在她掌心——那是一枚“女皇密令”全息密钥,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女皇的加密徽记和一行文字。
“最高密令:提审重犯罗绪。审讯官:艾琳娜·斯图亚特(特派)。权限:S级。”
守卫早在罗绪被关押过来的第一天就听说过此人的不寻常之处,也多少听过一些他和蓝西的传闻,此刻见到帝国这么重视这个犯人的审问,倒也并不意外。
他仔细核验过密令密钥,又用生物扫描仪对准特使的眼睛进行虹膜比对,等扫描仪发出确认的绿光之后,又窥着特使脸色,不确定地开口:“奇怪……特使大人,虽然您的文件、密钥包括身份都没有问题,但我这边好像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您方便再跟陛下确认一下吗……”
特使冷冷地冲他飞了个眼刀:“这名犯人曾经一度成功在深渊之塔越狱,不仅对这里的设施极为熟悉,而且还拥有成功的经验,女皇陛下对他的动向极为关切,你现在这么推三阻四的,万一他出了什么问题,你能负责吗?”
“女皇陛下的时间有限,你是想选开门,还是永远被逐出帝国?”
守卫军官不敢再多言,立刻示意仿生狱卒按特使的要求操作。沉重的量子加密合金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幽深冰冷的通道。
特使见他乖乖听话,恢复了倨傲的神情,没再多说,步伐沉稳地踏入了深渊之塔那令人窒息的入口。甫一进入,强大的精神力屏蔽场让她感到一阵明显的迟滞和干扰,与外界的精神链接瞬间断开。
而精神链接断开的瞬间,她的面容竟然像卡带一般模糊了一下,下一秒,变成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棕长发,黑眼睛,面容深邃而凛冽。
是蓝西!
·
两天前,黑市废弃停泊处。
“我会将赛博罗斯的丑事匿名发送给斯图亚特,引起贵族内斗,同时,我已经联系了卡恩和小春,他们同意帮我营救罗绪,所以艾珈,你到时候要全副武装,带领这支四人小队袭击光冕核心——记住,一定要打他们个猝不及防,并且不能太快暴露身份,这样才能让阿特利·唐不得不派兵救援。”
“我们引开骑士团,你自己进深渊之塔?”艾珈皱眉,不放心地问道。
“嗯。”蓝西点点头,“我会让霍普帮我伪造密钥,利用拟态功能帮我暂时模拟贵族的生物特征,同时篡改深渊之塔入口处预留的生物样本数据——艾琳娜·斯图亚特这个身份我曾经用过,骗过了海德拉,还算比较靠谱,再借来用用也没什么。”
“你怎么知道海德拉不会通知全贵族对你的假身份进行警戒?”艾珈问。
“他们何尝不明白自己只是风光一时,过了这一时,自身都难保,想出路都来不及呢,哪还有功夫管我的事。”
艾珈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继续追问:“可是还有一点,精神力屏蔽场怎么办?”
蓝西神秘一笑:“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替我关上它。”
时针重新拨到现在,在蓝西进入深渊之塔前的十分钟。
深渊之塔内部通道错综复杂,光线昏暗,只有冰冷的应急灯提供着惨白的光源。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嘶嘶声,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冰冷气息。
在B7层一条偏僻的、处于两个监控探头死角交汇处的狭窄走廊里,一个穿着灰色狱卒制服、身材瘦削、面容憔悴的Beta男性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紧张地喘着气。
他叫利奥,是深渊之塔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名狱卒,此刻,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个老旧的、边缘磨损的全家福吊坠——照片上是笑容灿烂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背景是第七星系繁荣星那片早已枯萎的麦田。他的家人,都死于那场由宁家投毒引发的“饥荒”。他侥幸活下来,却背负着血海深仇,被发配到这暗无天日的深渊之塔。
他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改装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
“月见草已就位。 B7-Z走廊,关闭坐标: Gamma-9 。倒数: 120秒。”
利奥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着“Γ -9”的灰色维护面板,那里是这一层精神力屏蔽场的一个次级节点控制箱。
时间一秒秒流逝。利奥的额头渗出冷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家人临终前痛苦的呻|吟和饥饿的哭嚎。
蓝西前几天一人反抗整个贵族的事迹闹得沸沸扬扬,就连身处这个牢笼的他都对此有所耳闻,因此,在蓝西找上他之后,他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对贵族的仇恨,对这座吃人监狱的憎恶,以及对那个承诺会“撕碎这一切”的公主殿下的一丝渺茫希望,最终压倒了恐惧。
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利奥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个面板!
他动作麻利地撬开面板外盖,看见其中复杂的线路和一个闪烁着红光的能量核心。他毫不犹豫地按照通讯器上的指示,将一枚纽扣大小的强力电磁脉冲干扰器狠狠按在了能量核心旁边的一个特定接口上!
“滋啦——!”
一阵微弱的电火花闪过,面板内红光瞬间熄灭,转为代表失效的灰色。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减轻——B7层及邻近区域的精神力屏蔽场强度,在Gamma-9节点被|干扰的瞬间,大幅下降!
虽然无法完全关闭,但这足以让精神力强大者获得喘息之机,让那个环环相扣得严丝合缝的计划得到施展的机会!
利奥迅速合上面板,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吊坠,眼中充满了后怕,但更深处,是一种复仇的快意和决绝。
他完成了自己任务,现在,只祈祷那位与众不同的公主殿下,真的能带来改变。
仿佛冥冥之中真有感应,蓝西眼神一凛,下一秒,她明显感到精神力屏蔽场骤然减轻。
机不可失!
“霍普!”蓝西低吼。
“明白,殿下。”
下一个瞬间,原本在走廊四处巡逻的仿生狱卒动作齐齐慢了下来,让严丝合缝的巡逻路线,出现了大约半秒的空缺。
但即便只是半秒,对于蓝西这种级别的战士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她灵活地从每一个仿生狱卒的死角穿梭而过,然而在经过某个拐角处时,却突然发现,前面竟然有一个没有被记录在地图中的箱子!
糟了!
她不得不一扭身躲过那个箱子,但是这大概零点零几秒的思考时间和路线变更,让她原本分毫不差的时间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缝。
虽然放在平时,只是微不足道的零点零几秒,可是在现在这个紧张到了极点的逃生中,这零点零几秒却是致命的!
蓝西咬咬牙想要提速,但是深渊之塔的走廊本就狭小,几乎只容一人通过,如果她提速的话,很有可能会失了寸劲儿,撞到墙壁甚至仿生狱卒,都会让她的整个计划彻底失败,甚至连累艾珈四人一同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离她最近的狱卒缓缓转身,眼看着她就要进入红外扫描的探查范围之内!
蓝西大脑飞速运转,额角渗出冷汗,几乎已经接受了计划失败的结局,甚至开始思考脱身的方法。
然而,下一秒,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那名仿生狱卒像被按了暂停键,骤然停下了动作——
第68章
顶级Alpha的反应力非比寻常, 不过是瞬间的停顿,蓝西就敏锐地抓住了机会。
下一秒,仿生狱卒回过头, 精密的红外射线扫过前方区域,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而一墙之隔,蓝西靠在牢房金属门上, 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呼吸声。
“滴”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声响过后, 牢房门无声地滑开,蓝西则像一只黑暗中没有形状的史莱姆,无声无息地潜进了这间她费尽心思才得以抵达的牢房内。
然而,再抬眼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蓝西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一般,瞬间停止了跳动。
房间中央,一个身影被束缚在冰冷的金属拘束椅上,因为椅背上的尖刺而不得不挺直了背,双腿被捆绑在一起,是一个最难受的姿势,像是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被机械臂强行固定在座椅上。
是罗绪。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露出苍白皮肤上遍布的青紫淤痕和电击留下的焦黑印记。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颈——那里包裹着渗血的纱布,但边缘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坏死般的紫黑色。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凌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尖,上面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虽然是恶鬼, 可蓝西一点儿也不怕他,径直走了进来。
恶鬼似乎听到了动静,下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被汗湿的刘海顺着双颊滑到耳后,露出那双如浅蓝色琉璃般的眼睛。那双眼睛没了往日的神采,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茫然地“望”着进门的方向——或者说,只是朝着声音来源的本能反应。
“罗绪!”蓝西猛地扯下伪装用的兜帽和变声器,几步冲到拘束椅前。
“你……这是何必。”她看见眼前罗绪的状况,就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抵抗,没有屈服,没有妥协……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听到她的声音,罗绪那具仿佛早已被冰冻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似乎终于从封印中渐渐复苏一般,嘴唇极其缓慢、极其困难地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通过口型辨认:
你……还……不……是……一……样……
微弱的精神力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拂过蓝西的意识。
蓝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刚刚刚刚那些狱卒……是你在帮我?”
眼前人苍白到极点的面部肌肉近乎于抽搐地翕动了一下,似乎原本想安慰地笑,却最终只扯出来一个惨笑。
“毕竟你是来救我的,我也……咳咳咳……不能袖手旁观啊?”
“他们……”蓝西身侧的双拳紧握,“那群畜生,对你做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过后,罗绪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启,吐出了两个让蓝西心惊肉跳的字。
“秋叶。”
他没有告诉蓝西的是,他不仅被再次注射了秋叶,甚至还是双倍浓度的秋叶。
有那么一瞬间,蓝西的心跳近乎停滞了。
她预料到如果罗绪拒不归降的话,皇族和贵族的人会想方设法地折磨他,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得不到就毁掉,他们几乎没给罗绪留下活路。
然而,他在被注射了双倍秋叶之后、精神力濒临崩溃之际,在感应到屏蔽场的异常波动和外部入侵的混乱时,仍然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和对蓝西精神波动的熟悉,以一种强行榨取灵魂般的力量,干扰了追捕蓝西的仿生狱卒指令核心!
那短暂的宕机,为蓝西争取到了宝贵的零点零一秒!
蓝西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一股从没体会过的感觉攫住了他的整颗心脏。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黑发,触碰到他冰凉而布满冷汗的皮肤。
“我会带你出去的。”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别再说话了,保存力气。”
罗绪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那弧度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脆弱和破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没有任何焦点,似乎在循着蓝西的声音挪动,来造成一种他正在“看着”她的错觉。
蓝西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的眼睛……”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去抚摸那双漂亮的眼睛,临了却又不自觉地放下,整个过程中,罗绪就像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动作一样,目光连半点移动都没有。
“……还是被你发现了。”罗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别担心,只是暂时的。”
他甚至还有力气扬起一个安慰的笑容。
他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仔细侧耳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那双无神的眼睛才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蓝西身上。
蓝西知道,帝国的人对他已经接受过一次秋叶注射这件事心知肚明,是他扛住了所有的酷刑,没有承认任何“勾结”,甚至用沉默激怒了审讯者,这才换来了第二次秋叶的注射。
他用自己的身体和最引以为傲的精神力作为最后的盾牌,保护了她在帝国中的名声和地位,直到她的到来。
而现在,他甚至还在试图隐瞒这种牺牲——如果不是凌迟般的精神折磨之后力有未逮,又是第一次瞎,没经验,蓝西相信,他真的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蓝西看着眼前像被玩坏后丢弃的残破人偶般被禁锢在冰冷刑具上的罗绪,蓝西狠狠一咬下唇,刺痛让她终于得以集中注意力,不再犹豫,从上衣某个暗扣中,拿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物件儿。
她看了眼罗绪手腕上的手铐,又看看自己手中的东西,大概犹豫了零点一秒,就将那东西轻轻贴了上去。
咔哒!嗡——
手铐“咔”地一声松开,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束缚着罗绪四肢和躯干的沉重合金锁扣也瞬间弹开。失去了支撑,罗绪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但接住他的并不是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胸膛。
蓝西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罗绪接入怀中,手心刚贴上他的皮肤就吓了一跳——他的体温非常低,已经到了可以称得上是冰凉的地步,身体也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虚弱地起伏,蓝西几乎要怀疑自己接住的其实是一道没有实体的魂魄。
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他消瘦的腰背,另一只手护住他伤痕累累的后颈,避免触碰那可怕的伤口。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残留的破碎信息素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罗绪,撑住!”蓝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带你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蓝西将他更紧地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身体,又用斗篷将罗绪严实地裹住,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将他打横抱起的时候,就像抱起一缕没有重量的灵魂——罗绪的体重轻得让她心惊。
突然,一直冰凉得像水鬼一般的手抓住了蓝西的手腕。
“这是……上次唐团长把我抓走时,你趁机拷贝的钥匙吗?”
从宁家实验室返航首都星系后,罗绪也曾经一度被裁决骑士团逮捕,蓝西那时故意要求亲手为罗绪解开镣铐,实则偷偷暗中让霍普拷贝备份了加密芯片。
“我也只是赌了一把。”蓝西动作飞快地把罗绪身上那些叮里咣啷的拘束装置都卸了下来,“没想到阿特利真的那么蠢,把监狱和深渊之塔用一套钥匙……别撒娇,松开。”
罗绪却并没有依言松开他的手,仍然牢牢地抓着蓝西的手腕,一双眼睛明明无法视物,却仿佛再次焕发出了那种带着质问意味的,犀利的光:“为什么那个时候就留了后手?殿下,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对吗?”
蓝西:“……只是保险起见罢了。”
她说完,刚要动,却听到怀里的罗绪不自觉地闷哼一声,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动作太大,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哪个伤处,一时间愣在原地,竟然破天荒地手足无措起来。
“我……没事。”罗绪气若游丝,“能不能……让我闻闻你的信息素?”
蓝西一愣,脸色微红,却还是立刻释放出了自己温和而强大的Alph息素——不再是从前充满攻击性的冷冽,而是温柔的、如同广阔包容又带着抚慰力量的大海气息。
这气息如同无形的锚,瞬间包裹住罗绪混乱的精神力。
蓝西感受到罗绪紧绷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放松,失焦的双眼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即便看不见也牢牢固定在她身上,又下意识地往那温暖安定的气息源头靠了靠,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蓝西因为这种完全的依赖而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准备好了吗,要出发咯?”
“唔……”罗绪喉中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下一秒,蓝西就感知到了一阵微妙的精神力波动,于是立刻停下了动作。
“你在干什么?”蓝西皱眉看向怀里的人。
感受到目光,罗绪似乎疑惑地做了一个向上看的动作。
看见他这幅样子,蓝西瞬间又开始自责自己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她解释道:“刚刚进来的时候把路线都摸清了,用不着这么麻烦。”
罗绪目光闪了闪,重新把自己埋进蓝西怀里,那是一种把全身心都交予她的信任:“……好。”
蓝西一顿,又说:“等出去以后,也教教我吧,用精神力控制那些铁皮傀儡。”
罗绪似乎愣了一下:“……好。”
即便没看到表情,只听到声音,蓝西却莫名觉得,他应该在笑。
下一个瞬间,她眼神一凛,抱着罗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牢房,沿着霍普来时的路线狂奔。她的速度极快,但抱着一个人,又不得不为了避开守卫分神计算每一步的时间,说没有负担是假的,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薄汗。
而就在她们即将冲入应急通道的合金门时,通道的另一端,一道完全与仿生守卫不同的沉重脚步声如同擂鼓般响起!
一个高大如山岳的身影堵在了通道口,深棕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岩石,狼尾棕发微卷,棕黄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如同巡逻领地的猛兽。
——竟然是阿特利·唐!
他穿着厚重的骑士团动力甲,腰间悬挂着象征裁决权的巨剑,浑身散发着铁血和冰冷的气息。
他怎么在这?蓝西心下大惊,随即瞬间想明白,一定是蓝玲意识到了艾珈那边的袭击不过是声东击西,所以才没有让阿特利·唐亲自带兵前往。
但是现在就算把所有的原委都想明白也没用了,因为下一秒,骑士团长的目光就要触及到二人所在的位置!
第69章
蓝西的脚步猛地刹住, 心脏沉到谷底。
要被发现了!
她将罗绪护在怀里,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粒子光刃上,眼神锐利如刀,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死战。怀中的罗绪身体微微绷紧,虽然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通过蓝西的反应也猜到了大致。
蓝西藏在黑暗中, 而阿特利·唐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了那片阴影。
一滴冷汗从额上滴落,有那么一瞬间,蓝西明显感觉到那双如同两口深不见底寒潭般的眼睛和自己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野兽狭路相逢,只要其中的某一方先行动,哪怕只是微小到汗毛的动作,下一秒,也必将引发波及整个建筑的战斗。
然而, 下一秒,完全在蓝西意料之外的是, 阿特利·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的、甚至肉眼不可见的几毫秒后, 竟然出奇地、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并没有拔枪, 也没有发出警报。他甚至没有开口质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然后,极其细微地,侧了侧身。
这个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刚好让开了通往应急通道那扇半开着的合金门的路径,接着朝反方向走去。
蓝西不禁一愣。
下一个瞬间,她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抱着罗绪,如同幽灵般从空隙中疾掠而过,冲进了应急通道!厚重的合金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阿特利·唐那如山的身影隔绝在外。
直到冲入通道深处,蓝西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一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安然无恙的罗绪,又回想起阿特利·唐那轻飘飘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霍普,召唤飞船!坐标:应急出口Epsilon 。”
话音刚落,通道尽头隐约传来飞船引擎的轰鸣,仿佛终于吹响的自由号角。
“报告殿下,飞船准备完毕。”
飞船的动静必然会引来追兵,蓝西不敢耽搁,火速跃进了飞船大门,而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到来之际,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是,通道顶部一处闪烁的、代表着监控探头的红灯此刻正规律地闪烁着代表“设备自检中,信号中断”的黄光,然后“啪”一声,彻底没了信号。
飞船流星一般朝着主星的方向驶去,罗绪躺在治疗舱中,却没有陷入昏迷,他看着星图上不断跳动的红色光点,虚弱地问道:“回主星?”
蓝西抽空“嗯”了一声,闻弦音而知雅意地明白了他的顾虑,解释道:“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查不到我,自然也发现不了你。”
罗绪沉默了。
并不是不信任,而是他知道,蓝西确实无处可去。
就像古时候皇公贵族驯养的老鹰,虽然凶猛、威武,攻击力也远超同类,可若是放归到野外,生存能力或许连一只野生的麻雀都不如。
除了回到主星这座黄金铸就的牢笼,她没有其他办法。
“警告!后方三艘飞船高速追击,识别信号:皇家卫队直属!”
“警告!左侧航道被引力陷阱封锁!”
“警告!主星防御平台天穹之眼已锁定本机!规避中……”
霍普的警报声几乎没有停过,飞船如同受伤但依旧矫健的黑色猎豹,在帝国密集的巡逻网和探测波束中艰难穿行。驾驶舱内,蓝西全神贯注,被汗水浸湿了额发也浑然不觉。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飞船行驶到帝国主星外围,近地轨道防御圈边缘,大多数来自暗星带的追兵已经由于行驶权限暂时撤了下去,但仍然有几架飞船一直穷追不舍。
蓝西紧抿着唇,一边操纵飞船做出各种极限规避动作,一边分神关注着被安置在副驾驶位治疗舱中的罗绪。这种基础治疗舱对他的治疗效果似乎微乎其微,他逐渐变得意识不清,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次剧烈的机动,都让他的眉头痛苦地蹙起。
“坚持住,罗绪,马上就到了……”蓝西低声自语,既是安慰他,也是对自己的自我催眠。
她的目标是一处位于主星工业废料区边缘、早已废弃多年的小型私人船坞。那里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安全屋之一,也是她计划中暂时藏匿罗绪、为他争取治疗时间的关键节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蓝珞和蓝玲二人无法封锁霍普的权限,但确实多亏了霍普持续对外发出迷惑性的虚拟信号,才让蓝西得以单枪匹马逃回了主星。
终于,飞船险之又险地突破了最后一道封锁线,如同流星般坠向那片被遗忘的钢铁坟场。机甲在巨大的轰鸣和震动中降落在指定船坞的隐秘泊位内,舱门开启,冰冷的废金属气味和机油味涌入。
蓝西迅速解开安全装置,一把抱起依旧昏迷的罗绪。他的身体冰冷而脆弱,轻得让她心慌。她环顾四周,冲向泊位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维修暗舱入口——那是一个利用废弃管道改造的、仅能容纳一两人的狭小空间,内部有基础的维生系统和信号屏蔽装置。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钻入那黑黢黢的暗舱入口时——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废弃船坞!
数道高功率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利剑,撕裂了昏暗的环境,牢牢锁定在蓝西和她怀中的罗绪身上!同时,数十个全副武装、身着骑士团制服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包围了泊位,与此同时,激光枪的红点密密麻麻地聚焦在蓝西身上。
为首之人,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紫色宫廷长裙,妆容精致,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姨妈。”蓝西低声叫道,胳膊向上抬了抬,将罗绪完美地笼罩在了阴影中。
来人正是摄政官——蓝玲。
她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我的好外甥女,”蓝玲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带着虚伪的关切和刺骨的嘲讽,“这么晚了,抱着个残次品星盗,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做什么?该不会是……想玩金屋藏娇的把戏吧?”
她的目光如同刮骨刀,扫过蓝西怀中被斗篷半遮住、昏迷不醒的罗绪,尤其在看到他后颈欲隐欲现的纱布时,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蓝西内心波涛汹涌,原本激烈跳动的心脏仿佛沉到了谷底。
中计了!
蓝玲早就料到了她的藏身点,或者说,这处安全屋的信息或许早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泄露了!
她将罗绪更紧地护在怀里,眼神冰冷地直视蓝玲:“姨妈,好大的阵仗。怎么,连我回自己的秘密基地散散心,也要向你报备了?”
“散心?”蓝玲轻笑一声,缓步上前,高跟鞋敲击着金属地面,发出清脆而压迫的声响,“带着帝国SSS级通缉犯、深渊之塔的逃犯散心?蓝西,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帝国的法律是摆设?”
她猛地抬手,指向蓝西怀中的罗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尖锐:“看看!这就是你背叛帝国、背叛女皇陛下的证据!为了一个低贱的、残缺的Omega星盗,你竟敢劫掠帝国重狱!你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耻辱”二字仿佛当头一棒,重重砸在蓝西头上。
从小到大,她一直被教育着要为了帝国的荣誉而战,为此,这漫长的二十四年的光阴中,她从未以任何理由缺席过任何训练,也从未因为自己的公主身份而放松要求,相反地,她对自己的要求比别人更加严格,因此才得以造就了这柄帝国最锋利的剑带来的顶级荣耀,带来了“帝国之龙”这等威风凛凛的称号。
周围的骑士团士兵也大都如帝国的普通人一样,或多或少地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上将兼公主产生过憧憬的情感,此时听到这颇有重量的“耻辱”二字,无异于看见自己曾经的偶像走在路上被人扔了臭鸡蛋和石子,下意识将枪口握得更紧。
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
但这微末的、如风一般的惆怅并未在蓝西心里停留多久,她明白,蓝玲出现在这里,抱的是人赃并获的心思。
她不自然地用脚尖将地上一个废弃的金属零件踢向暗舱入口的阴影深处,发出轻微的“哐当”声,蓝玲见她紧张的样子,得意几乎溢于言表。
“证据?”而眼前曾经辉煌的帝国公主显然还在嘴硬,她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带着逃犯了?我怀里抱着的,不过是我在垃圾堆里捡到的一个受伤的流民,我见他是个Omega ,也有几分姿色,所以才带回来赏玩。姨妈,你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可以理解,但污蔑帝国公主的罪名,你可担待不起。”
“流民?呵!”蓝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优雅地抚了抚鬓角,眼神却更加阴狠,“把她抱着的那个人给我扒下来!”
“不必了。”蓝西道,“我自己来。”
说完,她将手臂微微一松,怀中人一直被严严实实藏在阴影中的面孔终于露了出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蓝玲瞳孔微微收缩——
蓝西怀中的人留着一头棕金色短发,面容深邃却不显得有攻击性,反而显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和来。他似乎确实受伤了,正睡着,浅浅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像一只乖顺的小猫。
是一张漂亮的脸,但却与罗绪的截然不同!
第70章
“你……”摄政官义正言辞的语调滞了一瞬,随机眼中讥诮的光芒倏地放大,“不过是人工智能的小把戏。”
蓝西也回以同样的笑容:“是不是把戏,只有有能力揭穿的人才有话语权。”
蓝玲的后槽牙瞬间咬紧了。
等她处置了蓝西,下一个就是霍普那个可恶的人工智能!如果不是那人设置了连她都无能为力的权限,又怎么会多出来这些弯弯绕绕!
不过好在……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我这就让你心服口服!”她微微一扬下巴,“把深渊之塔的监控记录给我调出来!全方位,无死角!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是如何与帝国重犯厮混在一起的!”
她笃定,蓝西就算有本事劫狱,也绝无可能做到完全忽略深渊之塔中庞大而广阔的精神力屏蔽系统,只要屏蔽系统在一秒,至少在深渊之塔内,霍普就没本事利用拟态功能改变罗绪的长相——那里的监控一定能拍到蓝西抱着罗绪离开的画面!
蓝西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显然蓝玲是有备而来的, 一名技术官立刻上前,他操作携带的便携终端, 一早拿到了深渊之塔的权限, 此刻马不停蹄地调取监狱的监控系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屏幕上。
蓝西眼神逐渐变得锋利,只待变故发生之后抢占先机,而蓝玲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蓝西身败名裂的画面。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几秒钟后,技术官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不住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他反复操作,切换角度,但屏幕上显示的,只有一片稳定的、毫无异常的监控画面。
蓝玲瞬间脸色大变,就连蓝西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从蓝西潜入深渊之塔到救出罗绪之间,这段关键时间点的监控记录,竟然是一片空白!
或者说,被完美地覆盖成了“无人”状态!
“大……大人……”技术官声音发颤,“监控……监控记录……没有异常……没有拍到任何人……”
“什么?!”蓝玲脸上凝固的表情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的暴怒,“不可能!废物!再查!”
然而无论技术官怎么操作,眼前的屏幕上都是毫无异常的画面,她见状一把推开技术官,亲自上手操作。然而,无论她怎么刷新、回溯、切换摄像头角度,屏幕上始终只有空荡荡的泊位,仿佛蓝西和罗绪从未出现过。
就连蓝西也有几分诧异。
——她其实事先也想过让霍普夺取监控权限并且在事后删除记录下他们两人的画面,然而那时候霍普给她的回答是否定的。
他没有相应的权限,并且此时向女皇申请,对方也一定不会批准。
那删除视频的人是谁?
是谁在帮她?
帝国境内,难道还有比霍普更神通广大的人工智能?
周围的骑士团士兵们见状面面相觑,周围的空气中飘着一丝尴尬而诡异的气息。蓝玲精心布置的“人赃并获”成了笑话,她就像个用力挥拳却打在空气里的小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心维持的优雅几乎崩裂。
她死死盯着蓝西,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却找不到任何发难的直接证据!
“好……好……很好!”蓝玲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蓝西,声音因为当下的难堪而变得极致的愤怒和扭曲,“蓝西!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制裁吗?你劫掠深渊之塔,违抗皇命,引发帝国动荡,这些罪名,哪一条都足以将你送上审判庭!你……你已经被魔鬼蒙蔽了心智!你是帝国的污点!”
“就算你是皇储,我没办法拿你怎么样,也不代表别人不能!”
蓝西眉尖倏地蹙起。
——没想到她还有后手。
只见蓝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暴怒,往旁边一侧身,露出身后的一个身影来。
那人的样子有些陌生,蓝西微微眯了眯眼才看清楚,那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瓦尔基里公爵。
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包裹了她的心脏。
瓦尔基里公爵这回身边没带着那位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男性Omega配偶,他身穿教袍,兜帽盖住大半张脸,让他那张丑陋,甚至因为纵欲过度而微微浮肿的脸竟然也显出了几分肃穆的意味。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蓝西脸上,在蓝西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中,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诡异极了,却在蓝西参透那其中的意味之前转瞬即逝,瞬间换上一种悲天悯人却又冰冷刺骨的语调,对着周围的骑士团下令:“公主殿下精神受创,已被黑暗力量侵蚀。为了帝国,为了女皇陛下的荣光,我以主教之名,将她送往星语者教团圣地——星核祭坛,接受最纯净的星穹之光的净化!愿星穹之主宽恕她的罪孽,洗涤她的灵魂!”
“皮特·瓦尔基里!”蓝西威胁地低吼道。
她当然知道如果被送到星语者教团会面临怎样的折磨,罗绪的伤刻不容缓,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况且她知道,他们此举是想雪藏她,彻底架空她身为最高上将的权力——尤其是兵权。
蓝西曾经听说过,灵魂受到侵蚀的人都会被送到星语者教团进行“净化”,而只要进入教团的人,从来都是有来无回。
她的父亲就是这样。
从她十几岁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的身影,蓝珞告诉她,凯撒被送往星语者教团“净化”了,可自那以后,他竟然有去无回。
这么多年,蓝西从未放弃在教团中寻找凯撒的消息,可从来都一无所获,有时候她心里甚至会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个最坏的念头——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你们竟敢这么为所欲为?真当军部是吃素的吗?”蓝西稳稳抱着罗绪的手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而,两方对峙时,顾虑多的一方注定会率先败下阵来,瓦尔基里公爵那道戏谑的眼神只是轻飘飘掠过她怀中的人,蓝西凶狠的表情便瞬间定在脸上。
见状,瓦尔基里公爵得意一笑,下令道:“带走!”
几名骑士团士兵上前,动作不再像先前那种犹疑,而是果断地将蓝西和她怀里的Omega分开,分别拷上了手铐。
罗绪仍在昏迷,整个人几乎是被架起来拖着走。蓝西没有反抗,她知道此刻硬抗已经毫无意义,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把她带走的名头,而此刻他们找到了,面对这些士兵,蓝西带着昏迷毫无战斗力的罗绪毫无疑问双拳难敌四手。
她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静立在面前面容沉静的皮特·瓦尔基里,又看了一眼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的蓝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净化?”蓝西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蓝玲,你怕的不是魔鬼,你怕的是人心,你怕的是我,怕的是……任何比你强大却无法为你操控的力量。”
“即便现在我暂时为你所制,今后也会有别人。”
“蓝玲,你这辈子都无法活得安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蓝玲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我要和罗绪待在一个舱室里。”蓝西要求。
“可以。”瓦尔基里公爵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作困兽之斗的败犬。
得到肯定的答复,蓝西不再看他们,任由士兵将她押向停在一旁的、印有星语者教团徽记的专用飞船。舱门关闭前,她最后望了一眼舷窗外浩瀚的星空。
星语者教团……
那里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救赎的圣光,而是比深渊之塔更加隐秘、更加可怕的牢笼和精神控制。
但至少……她看向怀中人经过霍普紧急拟态后的面容,如果是熟悉的人,仍能看出几分罗绪原来那张脸的影子。
至少这个人还在她身边。
只是……她眼神一凛,不知道霍普的权限能否到达星语者教团内部,要是达不到……到时候罗绪真容毕露,又该怎么办?
她必须要像个办法……
对了,还有艾珈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受到她的牵连?
千头万绪堵在一起,但别的她此刻力有未逮,只能先顾好眼前。
“我需要治疗舱。”蓝西冷冰冰地开口。
“抱歉,殿下,您现在是罪人,赎我们无法完成您的要求。”一名看守士兵答道。
这是在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蓝西冷笑,无声地掀起眼皮:“你知道这个受伤的人是谁吗?”
飞船的引擎声嗡嗡作响,士兵并没有回答她,蓝西兀自继续说道:“他是我的配偶。”
士兵虎躯一震。
“但凡我未来有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的地位就是万人之上,你说,如果他因为此时没有及时得到治疗而落下什么身体上的遗憾,不管是我还是他,是不是都不会放过你?”
其实蓝西不知道的是,黑市里有人针对蓝西的下场偷偷开了赌局,据说有人豪掷一亿星币新开了选项,赌蓝西会颠覆整个帝国。
帝国上下,就连军部的人都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说那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豪,有人说是公主的富商追求者,还有人说……那人是一直在幕后支持蓝西的神秘人,是一股来自帝国之外的势力,拥有比帝国强大百倍甚至千倍的力量,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在帝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士兵想起最后一种可能性,不禁冷汗直冒,况且眼前人说得跟真的似的,似乎对此很有把握。
他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没敌过压迫感带来的恐惧,牙关颤抖着吐出了一个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