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分钟前, 蓝西命令艾珈和朱蒂一同去处理黑市人贩子的事,之后独自来到了星辰香水铺。
很显然,孤身探索一个陌生且危险的环境并不是一个好决定, 但蓝西在这个三人小团队中拥有无可置喙的绝对话语权,当然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此艾珈和朱蒂即便不理解, 也只有听命的份儿。
“你有点自作多情了,文代塔先生。”蓝西沉默片刻后, 突然笑了,“先不说我身为帝国唯一纯血的皇储,就算我此刻只是普通的帝国公民,也绝不敢苟同你的言论。”
她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有点心虚,而文代塔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早就看穿了她心底的忐忑。
看着他戏谑的眼神,蓝西心中陡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她垂在身侧、被柜台挡住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又松开,接着——
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蓝西的速度几乎已经超越了光速,同时却力度不减, 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到, 就出现在文代塔面前,一拳打在他太阳xue上,下一秒,文代塔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光刀已经抵在他脖子前面几乎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交出解毒剂。”光刃在文代塔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线血色。
“不愧是帝国之龙。”文代塔被那一拳打得眼冒金星,眼前一片黑,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声音听起来却还是很从容,“放轻松,殿下,您的武力远远在我之上,我既然敢出现在您面前,就不怕您会拿刀抵着我。”
“那我更不能放松警惕了。”刀柄上移,刀尖顶在文代塔瘦削的下巴上,只要再进一寸,就能捅穿他的口腔,“把解毒剂交出来!”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文代塔却好像丝毫没感受到威胁似的,一笑,四肢全然放松地摊在地上,好像彻底放弃了抵抗,“我说的不怕,是指因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不会作无谓的困兽之斗。解毒剂?既然您这么想要这玩意儿,就请自己来拿吧。”
蓝西对他的态度半信半疑,文代塔狡诈,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这么轻易地答应,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蓝西没多犹豫,就从他的风衣外套摸了进去,果然在内侧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她几乎整个人罩在文代塔身上,一条腿强硬地塞在他的双腿之间,一条腿在侧腰处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住,不能动弹分毫。剩下一只手攥着他两只手的手腕举过头顶,一手边拿着刀,边游走在风衣外套之下。
他的西装纹理细腻,时间紧急,蓝西搜身时顾不得那么多,手上的光刀不慎在上面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其下皮肤接触到空气的刹那,泛起细细密密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
蓝西动作匆忙,手快了,一不小心顺着划破的口子摸到了皮肤上一个硬硬的凸起,还顺手摁了一下。
文代塔忽然嘤咛一声。
“……”她从未设想过事情会是这么尴尬的走向,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她其中一条大腿顶着的地方,缓缓出现了一个不可言喻的包。
“……”同为Alpha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脱口而出,“你疯了!!??”
文代塔喘着粗气,笑道:“殿下先轻薄我的,就不许我起反应了?”
他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想来是挨那一下的效果消退了,此刻,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自下而上望着蓝西。
明明他才是为人所制的那个,蓝西却有种一切尽在这人掌握之中的错觉。
拿着刀的手一把将他的脸往旁边一推:“闭上眼!不然杀了你!”
文代塔从善如流地顺着蓝西的手劲把将脸一偏,又闭上眼,一副任君享用的模样,但他嘴角明显勾起的弧度却暴露了他。
虽然羞愤难当,但解毒剂还得继续找,蓝西顺着硬管所在的位置摸了一下,果然找到一个暗口,摸进去,拿出了解毒剂。
她手边没有手铐,就地取材找到一截做实验的软管捆住了文代塔的手,又在终端上给艾珈发了消息,才站起来,走到早已昏迷的罗绪跟前,在屋子里找了点酒精给他消毒,这才一摁针管,弹出针头后,刺破他手臂肌肉的皮肤,将里面的液体注射了进去。
蓝西忙着给罗绪解毒,并没有看到身后,黑市店铺的昏暗灯光在文代塔脸上投下了一抹阴影,而那抹阴影之下,沦为阶下囚的文代塔盯着被缓缓推入罗绪身体里的液体,嘴角扬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最后一个问题。”蓝西看到罗绪的脸色明显好转之后,缓缓站起来,问,“朱蒂和艾珈,谁是你的卧底?”
文代塔似乎没料到蓝西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玩味轻蔑的笑容:“殿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您的警惕性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什么意思?”
“上将。”文代塔还没回答,门外已经传来了敲门声,看来是艾珈生怕这位地位尊崇的公主会出现意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蓝西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她打得额角带血、破布娃娃一样的文代塔,打开了店铺的大门。
艾珈刚进门先看到了昏迷的罗绪,瓜田李下地移开目光,又看到被打得满脸挂彩,却好像很怡然自得似的文代塔,毫不犹豫地朝后者走过去。
“带走,回去审讯。”蓝西吩咐,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这人很狡猾,用最强劲的磁力手铐。”
“是。”
说完,蓝西蹲下,将罗绪打横公主抱了起来,却突然怔了一瞬——她忽然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感。
罗绪到底是怎么被绑架的?有终端在手,凭他的精神力,不管是入侵机甲还是悬浮车的系统都不是问题,单凭文代塔一个人的力量,是怎么做到让他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绑到黑市来的?
还有,自从来到香水铺,蓝西就觉得,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似乎有点太顺利了,虽然有跌宕起伏,但造成事件中“跌”和“伏”的部分,都是文代塔本人一手造成的,并且他似乎每次都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真正的拼尽全力,就好像……在推动蓝西按照他的意图做事一样。
违和感像一块块拼图尽数归位,拼成了一层让蓝西看不清真相的朦胧迷雾,所有不对劲的蛛丝马迹在她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线,却隐在迷雾之后,让人看不清楚。
她边想边出神地抱起罗绪,准备离开这个地方,条件反射一般嘱咐道:“保护好现场,通知帕尔默,让他派人跟进。”
“是。”艾珈押着戴了手铐的文代塔,正瞥见蓝西一扭头时,发间一点肉眼几乎很难注意到的红光一闪而逝。
“上将!”她立刻警惕,“您头发里有东西。”
在这个时代,藏在毛发或者身体各处的微小型武器并不罕见,但蓝西光明磊落,从不屑于使用这种手段,但也不得不防着点明枪暗箭。
她闻言,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连行走的动作也停了:“上探测器。”
有些微型炸|弹虽扫描记录人的行动轨迹,在积累了一定的步数之后就会爆炸,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蓝西暂停了身体所有的行动。好在她手臂力量出众,块状肌肉微微隆起,并没有电视上健美冠军的夸张形状,却胜在实用,不需要任何借力,也能稳稳地抱着罗绪站在原地。
军部的人出外勤向来都把自己武装得像百宝箱一样,艾珈虽然没那么爱惜性命,但该带的仪器都还是带了的,她掏出一个万能探头,操作了几下,冲蓝西一扫,果然“滴滴”地响了起来。
艾珈松了口气:“是纳米追踪器。”
在宴会厅时,文代塔刻意接近的动作瞬间在蓝西眼前闪过,她猛地扭头看向文代塔:“是你!”
文代塔轻轻勾起一边嘴角:“还不算太笨。”
轻蔑的语气再次让蓝西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她强压着把这位闻名帝国的化学教授胖揍一顿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先回军部,回去再处理。”
悬浮车停在离黑市不远的隐蔽停泊点,朱蒂坐在车里,一个人瑟瑟发抖地望着黑市的方向,看到两人的身影,兴奋地下车,朝他们挥挥手。
走出闸门后,蓝西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这是她毕生不曾涉足的肮脏生意场,但细想起来,却仿佛是帝国庞大画卷的一幅微小缩影。
天堂羽的每一寸锈铁都在证明,所谓贵族荣耀不过是脓疮上粉饰的痂。而或许连蓝西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她的军靴踏碎肮脏骗局之际,腐烂的尘埃深处,名为自由的新生幼虫,已经悄然爬出淤泥,只待破茧成蝶。
艾珈和朱蒂识趣地坐在驾驶位与副驾驶上,文代塔被塞进了后备箱,蓝西则和罗绪坐在后排。
悬浮车有防窥屏障,只要屏障升起,前排和后排座位之间就像隔了一堵墙一样,不仅无法互相窥视,就连声音也听不见。
屏障后,蓝西看着刚经历了一场死去活来的发|情热,整个人都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罗绪,不禁回想起她在剿灭星盗后的返程中,刚接到女皇任务时,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人的情景。
似乎两人自从认识之后,只有这两次,罗绪在她面前露出了堪称脆弱的一面。
蓝西想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又酸又苦又甜,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罗绪肩上,把他扶正坐好了,自己才坐正了,闭眼假寐养精蓄锐。
主星的夜晚并不宁静,但隔音效果良好的悬浮车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封闭的私密空间。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和各式各样的电子大屏飞速地向后逝去,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无声地告诉蓝西,他们马上就要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中去,回到身份各异、口是心非的勾心斗角中去。
只有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们,属于蓝西和罗绪,而非星盗和上将、囚犯和公主。
悬浮车有既定的行使轨道,在主星,也不存在堵车这种情况,飞驰的机器怪物像一记飞梭,以流线型的外形破开空气。
车内并不颠簸,但罗绪大概是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也绵软无力,身子一歪,蓝西的肩膀忽然一沉。
向来杀伐果决的上将忽然像一只小猫一样愣住了。
第32章
蓝西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的肩膀重俞千斤,拨不开的迷雾、想不通的疑点、开始逐渐变得摇摆不定的立场,这些时日以来紧紧缠绕着她的心的千头万绪,被罗绪这轻轻一靠,仿佛一把火烧光了似的,连灰都不剩了。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蓝西下意识伸手捂住心脏,生怕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吵醒身旁的那个人, 更怕把他吵醒之后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心律不齐的原因。
蓝西偏过头,强迫自己不看他,但是没了视觉之后,嗅觉却变得更加敏锐,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幽地钻进她的鼻腔,紧接着,仿佛整个车厢都欲盖弥彰地充满了这种味道。
那是罗绪的体香,更准确地说, 是蓝西家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浓浓的血腥气也难掩其清香。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愣在原地,从脖子到脸颊都红透了——也就是说,现在她和罗绪共享着同一种体香。
一种无名的兴奋席卷了她的整个身心,仿佛身体里的每一个因子都在叫嚣着,要向全世界所有人彰显她对罗绪的所有权,但Alpha与生俱来的独占欲却又不想让别人闻到这个味道。
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因为兴奋而逐渐变得粗重的鼻息吵醒罗绪,同时,却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摩挲着肩上那人光洁白皙的侧脸。
手指下传来咯噔的触感,蓝西动作一顿,她意识到,那是罗绪眼角的疤。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几乎冲破胸腔,她手下失了轻重,大拇指重重捻过疤痕,惹得睡梦中的罗绪难耐地轻哼一声,又不满地皱皱眉。
“真娇气……”蓝西放下手,却抬起他的下巴,盯着罗绪下唇上未干的血迹,眼眸中晦暗不明的光微微闪动,接着,低下头,吻在了他的嘴角。
后座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凝滞了,仿佛连时间都停止在了这一瞬,窗外飞逝的光影都不复存在,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像被蛊惑了一般,蓝西伸出舌尖,循着血腥味轻轻舔舐,仿佛一只偷腥的猫——
好甜,像竹子味的糖。
怀中人的呼吸一滞,蓝西感受到后,身子猛地一僵,立刻松开禁锢住他下巴的手。
这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条件反射地把手背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严重怀疑自己得了什么闻所未闻的病。
“咳咳……”罗绪克制地从胸腔里咳出来几声,这几声咳嗽或许本来应该很剧烈的,但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听起来就有些病病歪歪的。
蓝西强装镇定,将手背覆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还是有些烫,但比刚才好多了。她看着罗绪缓缓坐直身体,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眼神一片茫然,看起来确实是刚刚醒来的样子,略微松了口气。
她看着眼前仿佛玻璃做的人,生怕声音大点就把他惊碎了似的,放轻了声音,道:“醒了?”
“嗯……”罗绪刚醒,声音中还有着浓浓的鼻音,似乎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就好像身体醒了魂儿还没醒似的。
蓝西了然地想,他做星盗时是首领,十天半个月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他们当兵的能休假,星盗首领可是一休假就指不定会不小心被对手或同行给歼灭了,肯定天天枕戈待旦,从没有过这样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这就像是一台高算力计算机,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无休止地高速运转,即便主机过热过载也从没停下过,那么一旦停下,就很有可能会死机。
罗绪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八百年睡不了一个整觉的人,被迫陷入了深度睡眠——或者说是昏迷——那么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会争先恐后地修复自己,一旦醒来,也不容易很快恢复清醒。
他这种出神的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蓝西在旁边支着脑袋看了也好一会儿,其间还忍不住伸出咸猪手趁机揩油,偷摸了一把爪子和大腿。
罗大首领平时那股整个星际的人加起来都赶不上他的聪明劲儿荡然无存,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失魂落魄,连自己惨遭黑手都没意识到,简直可喜可贺,蓝西即便努力憋着,笑意仍然争先恐后地从她嘴角泄了出来。
“我们这是?”他大概终于醒了,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文代塔呢?”
蓝西不动声色地一挑眉,看来他知道绑架他的人是谁,不如趁他没清醒,好好问问其中的细节。
她清清嗓子:“其实我有一点很好奇,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即便是Alpha ,应该也没办法拿你怎么样吧?况且,你手里有终端,宴会厅里也有仿生人,为什么不用精神力入侵仿生人来保护自己?”
罗绪将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平时灵光得不行的大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蓝西话里的意思,只是他目前的脑容量不允许他避而不答或者迂回着弯弯绕绕,老老实实道:“我也……记不清了,那时宴会厅里出了乱子,我看见你冲过去,很担心,想跟着过去看看,结果一时不察,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就失去了意识……”
蓝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担心”两个字从罗绪嘴里说出来之后,她几乎就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
——“他担心我。”
所以他是因为担心我,才被文代塔暗算的,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通。
“你怎么了?”罗绪在蓝西眼前挥挥手,眉头微蹙,眼中的担心不似作假,“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脸这么红?”
蓝西猛地别开脸,暗骂自己没出息:“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热。”
“热吗……?”罗绪看看自己身上蓝西的外套,又默默感受了一下周身的气温——他怎么觉得还有点冷?难道是刚醒来的问题?
“不说这个了。”蓝西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你现在感觉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罗绪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答道:“稍微有点头晕。”
那应该是正常的副作用吧?蓝西思忖着。
见她没说话,罗绪道:“对了,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西当然乐于接受他的关心,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宴会厅名流众多,早晚都要给他们一个解释,帝国也不可能真的封住这些人的嘴,于是简要地给罗绪讲了凯莉发疯的事情,还有后面朱蒂提供的线索,但关于罗纳德对星泪成分的解析,则略过不谈。
“她是个精神Alpha。”听完,罗绪这样评价凯莉。
“精神Alpha?”蓝西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
“嗯……”罗绪沉吟片刻,“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大概是对Alpha统治并主导的社会规则深度认同并且内化,甚至比Alpha这个群体都更乐意维护充满性别偏见的传统秩序。同时,从朱蒂的叙述中,也可以看出来,她调戏其他Omega的行为,其实完全是出于慕强心理而产生的,第二性对第一性的一种拙劣的模仿。”
他好像生怕蓝西这个天生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顶级Alpha听不懂似的,解释道:“就比如,她做出强迫艾瑾喝酒这个行为的时候,其实背后的逻辑并不是真正对艾瑾这个人有什么兴趣,而是在向其他Omega甚至Alpha宣告,看,我和这些柔柔弱弱的Omega不一样。”
“也就是说,是一种变相的投诚和示好?”蓝西问。
“可以这么说吧。”罗绪道,“就像很多时候Alpha聚在一起开黄腔,并不会期望看到Omega羞愤欲死或诸如此类的反应,他们只是在通过开黄腔这件事,来确认对方也是 Alpha ,是这个社会的第一性,会和他们一起蔑视并取笑第二性,只不过这个过程是通过对Omega尊严的献祭来完成的。我想凯莉只是在模仿这样的行为。”
蓝西沉默了,说实话,罗绪说的这些,甚至这种看问题的角度,都是她从未思考过的,很显然,身为社会金字塔尖上的头几位,她其实从没有真的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过底层人民,甚至有时只会被看到剩余价值的Omega们究竟是怎么想的,更甚者,这些群体的基本权利,有时在他们看来,甚至不值一提。
“那Beta呢?连这种性别议题都无法参与,岂不是很可悲?”她感叹道。
罗绪沉默半晌,道:“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车厢中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沉默中,悬浮车仍在飞速前进,蓝西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忽然不着边际地想,等她继位之后——如果真的有这一天的话——她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统治者,会给Omega带来真正的平等吗?
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想努力为之一试。
罗绪似乎仍然精神不佳,没过多久,头一歪,又倒在蓝西肩上睡着了。
但这一次,蓝西却再也没有了别的心思,直到车辆停稳,她才轻轻摇了摇罗绪的肩膀:“到啦。”
罗绪没什么反应。
蓝西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手背贴上罗绪的额头。
好烫!
“怎么回事!”蓝西大惊,连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已经注射解毒剂了吗!”
到达目的地之后,防窥屏障缓缓升起,朱蒂听到蓝西的声音,从副驾驶下来,转到后座门前,打开门:“怎么了?”
蓝西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症结,咬牙切齿道:“把文代塔给我从后备箱拖出来!”
艾珈见状就把原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二话不说,打开后备箱,暴力地一把把文代塔摔到地上,拽着他的衣领拖到蓝西跟前,又一脚踹在他胸口:“老实点!”
文代塔身体素质算不上强健,差点被这一脚踹得吐出一口血来,也不挣扎,直接就地躺到,一副“任君蹂|躏”的样子,显然对如今的混乱早有预料。
蓝西下车,军靴带着从黑市沾上的湿泥,踩在文代塔胸口,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和她对视:“你又在耍什么把戏?嗯?”
文代塔余光瞥见昏迷在后座上的罗绪,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殿下,我早告诉过您,遇上我们这种穷凶极恶之徒,警惕心这东西,还是必须要有的。”
“再说这些没用的,信不信我杀了你?”文代塔被她拉得几乎整个上半身都立了起来,二人鼻尖相对,不祥的血腥气萦绕在四周。
不再风度翩翩,表情却依然从容的科学家嘴角上扬,血丝混着口涎从嘴角滑落,他却毫不在乎,开口道:“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事情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
“其实毒|药什么的都是我瞎说的,我只不过是趁这位罗先生不注意,用麻醉针迷晕了他,是他自己因为血液流失进入了发|情期,所谓的药物引发的发|情热和命不久矣,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而解毒剂,其实才是真正的毒|药。”
“殿下,是你关心则乱,亲手为他注射了毒|药。”
第33章
“解药在哪!”蓝西压在文代塔胸前的脚加重了力气, “咔嚓”一声,他肋骨处以一种不正常的状态凹陷了进去,显然是断了,但不知道断了几根。
如果是Omega或者Beta ,此刻应该早就没法|正常说话了,偏偏文代塔虽然文弱,但好歹是个Alpha ,有一瞬间痛得几乎翻了白眼,又被蓝西扇醒了。他胸腔里仿佛装了个破风箱似的,吭哧吭哧地往外出气,却仍然勉强保留着一丝体面,口齿清晰地说:“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给你解药。否则……就算是罗纳德,也救不了他。”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 但以文代塔的能力,说不定真能做到, 毕竟连星烬这种一般人只会当作废料处理的星际垃圾, 都能被他当作原料, 做成星泪这种在贵族眼中价值连城的“社交奢侈品”。
蓝西目光一凛,问:“什么条件?”
文代塔邪笑,他心里清楚,这是蓝西准备做出妥协的讯号——如果她真的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此时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连问都不会多问。
他咧嘴,笑得诡异,满嘴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赤红色蜿蜒在他苍白的下巴上,嘴唇一张一合:“我要求,在之后的审讯过程中,你要全程,对帝国全体公民,公开直播。”
“痴心妄想!”
蓝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先不说这不符合审讯规定,就算她可以凭借特权打开通道,直播的风险也太大了,因为谁也没办法保证文代塔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和赛博罗斯家族的关系太密切了。
她眼神狠厉:“把他带走,严刑拷打,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
文代塔像一滩烂泥一样被艾珈拎着衣领拖走了,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眼神失焦,口中却不住发出癫狂的大笑:“等死吧……都等死吧!”
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蓝西抬手,用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师。”
通讯器那头,罗纳德好不容易等到蓝西的消息,连珠炮似的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蓝西的声音却冷得像冰,让他顿感不妙,问:“怎么了?”
“十分钟后,军部医院见,罗绪他……快不行了。”
朱蒂和艾珈在蓝西的吩咐下离开了,她抱着罗绪把他移到了副驾驶上,握住他的手,单手启动了悬浮车。
罗绪的体温忽冷忽热,身体也一直不住地发抖,蓝西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与罗绪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手劲儿大得快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了。窗外灯光一闪,她才似乎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似的,冷汗唰地从额头上流下来,脚下使劲儿,把油门踩到了底。
主星上的居民们没什么夜生活,悬浮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飞驰着,几乎快成了一道虚影,甚至连十分钟都不到就到达了目的地。
好在罗纳德做事靠谱,早叫来了最好的医生候着,也准备好了医疗舱,在蓝西抱着罗绪走进他医院时,就十分顺手地接手了后续的工作。
军部的医院并不对外开放,虽然门可罗雀,却具备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医疗资源,因为提前得到了蓝西的命令,医院里灯光大亮,所有器械都已经被启动待命,机械担架停在门口,行云流水地接上了悬浮车的班。
蓝西将罗绪放到担架上,护士和医生一秒钟都不敢耽误,连招呼都没给蓝西打,就进了医院。
封闭的治疗室内开始不断传出急促的交流声,但具体说的什么,蓝西听不清,也无心去听。
罗纳德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跟了进去,他需要随时帮助医护人员化验罗绪的血液,从而辨别他体内的毒素种类。
罗纳德离开后,走廊里彻底只剩下了蓝西一个人。
在飙车飞驰紧张感的余韵过后,之前一直被她强压下去的情绪终于细细密密地涌了上来,平生第一次,那种名为“恐惧”的情感攫住了她的心。
上战场时没有过,面对强敌时没有过,面对贵族的群狼环伺时更没有过,她的脊梁从来都那么直。
但今天,蓝西轻轻将自己的背靠在医院冰冷的铁皮墙壁上,没有一丝温度的凉意顺着脊柱爬上来,迅速而不经意地入侵了她的五脏六腑。
蓝西几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她在害怕。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害怕的具体是什么,或许是这种失控的感觉,或许是感觉到在意之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中缓缓流逝的感觉,也或许……她只是不希望那是最后一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蓝西难得地什么都没做,并没有抽空阅读军报,也没有用终端全息投影进行沙盘演练,她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砰”地一声,治疗室的大门被大力推开,在静得连一个纳米零件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医院走廊里,像惊雷一般炸开。
蓝西本能地汗毛倒竖,心脏仿佛被做了CPR一般瞬间复活,砰砰跳动着,却又在接触到医生和罗纳德欲言又止的神情时,落到了谷底。
“抱歉,上将,病人的生命体征不稳定,在解毒之前,暂时无法脱离危险。”
蓝西犹带希望地看向罗纳德,后者却同样缓缓地摇摇头:“毒物的分子式解析我已经完成了,是我从没见过的结构,应该是文代塔自己合成的。”
“解毒剂什么时候能制作出来?”蓝西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罗纳德沉默了数秒,大概是在说好话安慰还是告知事情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运气好的话,至少一周,但在此期间,我需要大量的毒素样本用于实验,以罗绪目前的身体状况……”
“我不保证他能活过这一周。”
蓝西眼前一黑,呼吸一滞,差点没站稳。
通讯器滴滴地响了起来,蓝西强行稳住心神,按下接通键。
“上将。”帕尔默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蓝西顿感不妙,“我带人奉命查抄星辰之泪,遭到了贵族们的抵制,恐怕很难再进行下去了,上将,恐怕这事……还需要您出面。”
“怎么回事?”
“星泪中含有成瘾性物质,之前已经有大量贵族通过星泪接触了这种物质,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已经成瘾了。”
蓝西的心重重向下一坠:“知道了,先忙别的吧。”
她明白,星泪的封禁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脆弱的贵族们精神世界贫瘠,就像久旱逢甘霖的龟裂土地,如果要釜底抽薪,在极短的时间内瞬间抽走让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必然会迎来极为猛烈甚至不惜代价的反抗,不仅是帕尔默,到时候恐怕她本人也难以应付。
而此刻……她抬头,对上眼前两人殷切的目光。
所有的事情都挤到了一起,蓝西脑子里乱哄哄的,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头痛欲裂。
然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理智与冷静。
“先在不伤害罗绪身体机能的情况下全力研制解毒剂。”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然话锋一转,“老师,你觉得,你和文代塔的学术功底,谁更胜一筹?”
罗纳德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思索着说道:“如果论天赋,他是个毫无疑问的天才,而且是怪才,我比不过他,但我的年龄和经验摆在这,说起专业能力来,未必不如他。”
蓝西微微颔首:“那就拜托你了,老师。”
她转身欲走,被罗纳德叫住:“你去哪?”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有些突兀,他又匆忙解释:“病人在昏迷期间,最好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求生意志会强一些,细胞活力也会更强……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不是我瞎说的!”
蓝西失笑:“不用担心老师,我现在很理智。”
“我要再去会一会那位罪魁祸首,文代塔先生。”
悬浮车再次上路,蓝西手指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通讯器中瞬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上将。”
艾珈接通通讯,说话时,背景里似乎有杂音,声音听起来没有从前清晰。
“怎么样了?”
对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又过了几秒,艾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上将,我现在就在刑讯室,这家伙……看着柔弱,没想到是个硬骨头,咬死了要您直播审讯过程,否则一句话也不会说。”
蓝西心下一凛,能让脾气又臭又硬的艾珈都说出这种话来,文代塔确实是个人物。
“上将,”艾珈见她沉默,追问道,“我们……要答应吗?”
竟然能问出这种话,说明艾珈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但蓝西清楚地知道,她现在的困境在于,如果同意直播,等于给敌人递刀;如果拒绝,罗绪会死。
很简单,却也很残酷的选择题。
何况,他故意要求直播,这比私下要挟更危险,说明他真正目的不是谈判,而是制造舆论炸|弹。届时不管他准备说什么,帝国都无法阻止,这也是他要选择直播这种方式的原因。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既然敢提出这种条件,就说明他对自己有十足的把握,确信罗纳德解不开他创造的分子式,确信蓝西只要不答应他,罗绪就一定会死。
短暂的思考过后,蓝西的心再次沉入了深潭。
“我马上到。”她说完,挂断了通讯。
一辆悬浮车仿佛银白色的子弹射出膛口,仿佛一道飞虹射向远方,割破了浑浊的地平线,仿佛谶喻着,这座死气沉沉尾大不掉的宏伟帝国,正即将迎来命运为它量身定做的覆灭。
第34章
监控镜头悬浮在刑讯室上空,无孔不入、没有任何死角且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向外传递着室内的画面。密闭空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自带桌板,犯人坐在上面,会被束缚带牢牢固定住腰部手部和踝部,使其不得不长时间保持着“两个九十度”的端正坐姿,虽然看起来无足轻重,但这种不适是渐渐深入肌理的,一段时间过后,犯人会觉得浑身难受不适,然后渐渐被攻克心理防线。
不过,文代塔显然不在其列。
他被艾珈用最凶险的刑罚轮流上了一圈,浑身血迹,汗渍糊了一脸,眼睛被生理性的泪水和汗水模糊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却被灼热的白炽灯直直照着,想躲开,却又被椅子束缚着。先前被蓝西踩断的肋骨显然没好,他下意识想佝偻着,却因为束缚带不得不直着上半身,疼得一直抽气,嘴角却仍然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挑衅一般。
“上将。”透过单侧可视的玻璃,蓝西可以将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照理说,文代塔应该看不到外面,但他却仿佛似有所感似的抬起头,精准地看向了蓝西站立的位置。
艾珈那头不祥的红发被她揉乱了, 她似乎因为文代塔的油盐不进感到颇为苦恼,语气不复从前的狂妄,而是多了几分苦恼:“电击、鞭刑、水刑……只要是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他愣是一个字也不说,如果想让他开口,或许只有……”
她语焉不详地沉默了,蓝西却对她略去不谈的词语心知肚明,毫不避讳地开口道:“真言剂。”
艾珈淡黄色的、总是仿佛冷血动物一般的眸子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刑讯室中,文代塔的金发辫松散垂落,眼睛因为强光直射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湖蓝眼瞳像融化的冰川,有种说不出的我见犹怜。但蓝西知道,自己决不能被他的外表欺骗了。
她上前,推开了门。
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即便连脸都看不清楚,文代塔却知道,那是蓝西。
破风箱似的胸腔中传来了闷闷的笑声,还没笑两声又疼得咳嗽起来,咳嗽时断掉的肋骨摩擦着,发出咯咯的声音,在这样的背景音下,文代塔道:“你终于来了,殿下。”
蓝西并没有回应他,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大而挺拔的身影为文代塔挡住了大半的灯光,让他得以勉强睁开双眼,憔悴的红血丝蛛网一般遍布眼球白色的部分,眼睛下面,因为痛苦和折磨而显得越发明显的青黑色眼袋让他看起来比那些引用星泪的贵族更像瘾君子,但蓝西知道,这样一张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是一副看起来摇摇欲坠,却怎么也打不碎的坚韧骨架。
这种人如果是朋友、是战友,将会非常可靠,但如果是敌人,将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她伸手,在外套内侧摸索片刻,掏出了一管淡紫色的药水,拍在桌面上:“文代塔教授,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在看清那样东西的瞬间,文代塔被拷在桌板上的双手下意识狠狠一挣!
·
军部医院灯火通明,但走廊上却阒无人声。
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一道身影徘徊在某间病房外,不断地离开又靠近,从罗绪病房出来拿试管的罗纳德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可疑的身影。
“什么人!”他提高音量喊道。
那道身影明显地一顿,随即转过身来,罗伯特看清了她的脸。
“朱蒂?”他又走近几步,确认自己没认错,“你怎么在这?”
他说罢,意识到了什么,扭头透过病房的透明玻璃看进去——冰冷的病房中,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浑身上下插满了仪器导管,眉毛狠狠拧在一起,双手双脚被绑在病床旁的护栏上,小幅度挣扎着,似乎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那是凯莉。
“我来看看她。”朱蒂叹了口气,“虽说这是我表哥一家自作自受,但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心智都还不成熟,只知道模仿大人,谁知道最后受苦的却是她……”
罗纳德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干巴地说了一句:“是啊……”
“对了,您怎么在这?”朱蒂并没有沮丧很久,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罗纳德这种级别的学者,是不会专门来看凯莉的。
罗纳德脸上的为难神色一闪而过:“罗绪他……出了点事。”
“对了。”他话音刚落,眼睛一亮,拉住朱蒂的手腕就往罗绪病房的方向走,“你也是化学教授,每个人的思路不同,我想不出来,说不定你能想出来呢……”
他声音不大,絮絮叨叨了一堆,朱蒂连话都没听清,就被一脸懵逼地拉进了病房里。
无数台仪器嗡嗡运作和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作一团,并不算吵,却莫名地让人心惊肉跳。朱蒂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罗绪,脑海中浮现出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蓝西大发雷霆的样子,打了个寒战。
“珀西先生,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你过来看看这个结构式。”罗纳德直接忽略了她的借口,朱蒂欲哭无泪,只得凑近去看。
然而,只不过一眼,她的眼神就变了。
朱蒂虽然平时唯唯诺诺,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这是毒物的分子式?”
“嗯。”罗纳德道,“我已经试了几种解法,都达不到效果,你看看,有什么灵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尝试过的分子式投影在半空中,朱蒂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她打开终端里的虚拟笔记本,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在上面写写画画。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这两位无论智商还是学术知识都称得上帝国顶尖的学者最了解彼此思考时的习惯,罗纳德知道她一定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被别人打扰,于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蒂手上虚拟笔的动作忽然一顿,罗纳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虚拟笔记本上,赫然是一个全新物质的分子式。
——如果是他,一定想不到这里会出现一个甲基。
“β -内酰胺酶可以切割毒素的酰胺键,将其转化为神经递质前体……前辈,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朱蒂话说了一半,回头看罗纳德,却见这位向来不会流露出太多情绪的学者前辈此刻眼泛绿光,像盯住什么从没见过的珍稀野生动物似的看着她。
意识到不妥之处,罗纳德连忙做了表情管理,恢复到往常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摇摇头:“不是内酰胺酶的问题。”
“嗯?这个分子式有什么问题吗?”朱蒂不解地偏偏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连脸上的雀斑在罗纳德眼里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没有问题。”罗纳德缓缓开口,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他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分子式,“这就是最完美的解法。”
只不过,他永远想不到,要在这里挂一个甲基。
文代塔多智近妖,他早就想到蓝西会拜托在她看来最可靠的人——也就是罗纳德来为罗绪研究解毒剂,他知道罗纳德性格保守,一定会从最传统的分子式开始研究,于是选了最剑走偏锋的一种合成路径,却没想到这中间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朱蒂。
朱蒂从小聪明冒头,就算在上学的时候,思路也从来和别人不同——她是一个另辟蹊径的天才,若非如此,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她也势必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罗纳德立刻打开终端,把消息同步给了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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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讯室中,惨白灯光自头顶打下来,照在蓝西手中那管淡紫色的液体上,泛着一层说不清的诡异光芒。
蓝西在管壁轻轻一按,针头自动弹出,抵在了文代塔的脖颈旁零点零一毫米的地方——只要她稍稍一推,针头刺破皮肤,液体便会被注入文代塔体内,届时,无论蓝西问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是真言剂。”蓝西道。
科技发展到今天,窃取个人隐私的手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只要一个人掌握的资源足够多,几乎可以事无巨细,从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到最见不得光的性癖,甚至连他心里想的什么,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真言剂就是其中一种手段,只要给文代塔注射了真言剂,不管蓝西问他什么,他都会一五一十地回答。
但蓝西犹豫了,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么做,违背帝国的社会伦理。
如果这种手段人人都可以用的话,那个人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所以,无论地位有多尊崇,就算是高贵的公主亦或贵族,使用这种手段,都会被抵制。蓝西手上这支真言剂,也只是存在刑讯室备用,以备审讯穷凶极恶之徒的不时之需用的。
文代塔能算得上是穷凶极恶的人吗?
扪心自问,蓝西觉得不是。
她看着那一汪平静湖水一般的眸子,即便知道针头即将刺入自己的脖子,文代塔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就好像……他知道蓝西不会那么做。
“你不会这么做的。”他又挂上招牌轻笑,语气依然从容不迫,“殿下。”
蓝西忽然对他研制并传播星辰之泪的原因好奇到了极点,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抓耳挠腮地想知道一件事的答案,而只要她的大拇指轻轻一按,她就可以在拯救罗绪的同时,轻松得到想要的答案。
……
房间内沉默片刻,单向玻璃后的艾珈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时间静止了,半晌,监控器中传来一声轻笑。
蓝西利落地收回针头,将真言剂揣回了自己怀里,摊摊手:“好吧,你赌赢了,不过先别高兴太早。”
一道投影从终端上射出,映在刑讯椅的桌板上,看清内容的瞬间,文代塔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那是两个分子式,其中一个是他精心设计的“无解分子式”,而另一个,则可以完美地抵消前者的毒性。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仿佛灵魂终于回归肉|体,刚才还可以靠意志力忍耐的疼痛顿时变得无法忽视,他疯狂地深深吸气,仿佛试图缓解这种疼痛,却只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了更剧烈地折磨:“这不可能……”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透出深深的绝望:“这不可能……”
没了罗绪作为要挟的筹码,文代塔的计划注定满盘皆输。
虽然很残忍,但这对维护帝国的社会安定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蓝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文代塔对面,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有一瞬间面露不忍,不过很快就被她掩藏好了。
“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虽然很残忍,但她还是要说,“很遗憾,你想告诉帝国芸芸大众的事,恐怕现在只有我有聆听的荣幸了。”
“虽然很期望你能说出来,不过说与不说,权利在你,文代塔先生——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第35章
“这是罗纳德解开的?”文代塔的语气中满是怀疑,似乎到现在都还不相信自己处心积虑设计的陷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蓝西破解了。
蓝西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收起投影,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手指稳得可怕,瞳孔在强光下仿佛冷血动物一般收缩着,文代塔看着她从容的样子,心中侥幸的火苗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
“这是你专为罗纳德设计的分子式,并且你笃定在所有研究人员中,我最信任罗纳德,一定会让他主导解毒剂的研制工作——这一点你并没有猜错。”蓝西说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俯身低头看他,“你错就错在,对自己的筹划太过自信,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可能出现的变数。”
“罗纳德从事化学研究很多年,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思维定式, 你洞悉了他的所有思路, 于是专门针对他脑回路的死角设计了毒物的分子式, 他也果然如你所料陷入了研究僵局,但要打破这个僵局也很轻松——只需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变量,可以是突然从某本专业书籍上获取的灵感,可以是灵光乍现的灵感, 也可以是一个人——一个专业能力与罗纳德等同, 或者稍逊于他也没关系,却能带领他走出死胡同的人。”
“就在刚刚,这个人出现了,她是朱蒂。”
文代塔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蓝西把他的情绪尽收眼底,轻笑道:“没想到吧,Alpha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有时两个Beta,甚至Omega的力量也能胜过一位强大的Alpha。”
“确实……是我输了。”漫长的沉默过后,文代塔终于认输一般,颓然地垂下了头。
白色顶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透明琉璃一般易碎的外壳,但同样也是这样一个人,却能笑着看蓝西亲手将毒素推入罗绪体内,看着他咯血、脆弱、濒死。
蓝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文代塔对面,抬手示意单面镜子那侧的艾珈关闭摄像头,悬在刑讯室天花板四角的全息摄像头熄灭了红点,她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文代塔,他仿佛一条搁浅后彻底放弃挣扎的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所以现在能说了?”蓝西略微偏头,侧目看他,这个角度大概能露出她四分之三的侧脸,微微低头时,竟然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邪肆和攻击性来。
文代塔有些犹疑,但他并没有犹疑多久,他深深地看着蓝西的目光,似乎在权衡这位帝国公主兼上将在内心深处真正对于帝国的忠诚程度,但他并没有犹豫多久,整个人彻底靠到椅背上,蓝西知道,那是他彻底放松的标志。
原来她对帝国的忠诚在文代塔心中被待价而沽后,竟然只值这么点踌躇的时间,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文代塔抬起脸,瘦削的下巴被强光勾勒得越发棱角分明,像一把闪着寒光的钢铁匕首,他没回答,反而先反问道:“殿下,您听说过CX-297红矮星自然衰变的事情吗?”
蓝西一愣,她急得之前从第九星系离开时,霍普曾经在飞船上给她科普过这件事,那时他们发现,宁家不法收入中的很大一笔,都被用于了“ CX-297残骸采购”, CX-297是一颗非宜居恒星,在自然衰变后产生了爆炸,其爆炸释放的伽马射线瞬间汽化了三颗星球,致使15亿平民灰飞烟灭。不仅如此,星球爆炸后留下的辐射尘埃形成了“死亡星带”,导致邻近星系癌症率飙升,新生儿畸形,而在此之后,为了平息舆论,赛博罗斯家族宣称这次灾难属于“宇宙自然选择”,星语者教团亦称“罪人遭天谴”。
如果不是星辰之泪的主要原料星烬的本体就是CX-297爆炸产生的辐射尘埃,蓝西大概早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但她也着实没想到文代塔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和星泪有什么关系?
等等……这问题甫一冒出来,蓝西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星烬……赛博罗斯……星泪,无数千丝万缕的蛛丝马迹如草蛇灰线,终于在此刻宛如一颗颗散落的珠子,重新被文代塔的一句话串了起来。
为什么用星烬?为什么偏偏选中赛博罗斯家族?蓝西直觉,这一切的选择都不是文代塔随机进行的,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异常处心积虑的筹谋,或许为的,就是未来某一天能像他计划中那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地说出真相。
而这一切都因为蓝西的介入而胎死腹中。
不过蓝西有种感觉,她自己在其中的角色,也不是文代塔随机选择的结果——他是故意选中她的。
可是为什么?
她强行稳住声音,强装没听懂他话中的暗示,问:“知道,这和星泪有什么关系?”
文代塔讥诮地一笑,不知是在讽刺她的迟钝,还是在讽刺她此刻的粉饰太平:“如果我说, CX-297的爆炸,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自然衰变,而是彻彻底底的人为,殿下,您信吗?”
他这话仿佛一颗惊天巨雷,“轰”地砸在蓝西脑门上,几乎把她砸得眼前一黑,彻底维持不住表面上的从容,厉声问道:“怎么可能,谁有那么大本事,你哪来的消息?证据呢?”
“一个人确实干不了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但一个家族可以。”文代塔仿佛看穿了蓝西的心思,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那个答案,“半个月前,联邦在三颗无归属的边缘贫民星球上发现了稀有资源光冕矿,而赛博罗斯家族的核心技术就是恒星能源采集技术和建立光冕能源网,光冕矿显然是实现其技术垄断和维持能源网络的核心原料,如果被联邦抢先占领这三颗星球,赛博罗斯的垄断地位将彻底崩塌,你觉得,到了那时候,他们还能维持自己在帝国境内的地位和风光吗?”
“为此,他们制订了引爆计划:赛博罗斯家主下令在其中一颗红矮星,也就是CX-297内部植入了坍缩炸|弹,并将其伪装成了非宜居恒星自然衰变,这才守护住其技术和资源的垄断地位,殿下,这个解释,您满意吗?”
赛博罗斯的家徽——地狱三头犬的标志,连带着家主布鲁克·赛博罗斯那张阴影下的脸浮现在蓝西脑海中,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群人能做出这种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她还是压下内心的波涛汹涌,问:“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文代塔幅度极小地勾起一边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我会知道,是因为在爆炸发生时,我的母亲——主星派遣前往CX-297星球上的医疗官,正在带队救治病人。”
“她甚至正在和我进行视频通话,但只要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齑粉……”
蓝西瞳孔骤缩。
“爆炸和自然衰变的场景,我身为学者,怎么会分辨不出来?在那之后,我截获了赛博罗斯家族的内部通讯记录,发现爆炸人为操控的证据……但是所有的证人,都被灭了口。”他苦笑着,“通讯记录可以被指控伪造,又没有人证,就算殿下您觉得我在说谎,我也毫无招架之力。”
蓝西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文代塔的复仇动机很充分——母亲死于红矮星爆炸,而赛博罗斯掩盖真相,迫于权势,他无路可走,只能选择了将事情闹大,引起蓝西注意,并趁机试图通过直播将真相公之于众。
知道真相之后,她心里那块巨石不仅没放下,反而更难受了,并非因为悬而未决,而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彻底压住,喘不过气来。
蓝西忽然有种感觉,文代塔他伤害罗绪、挑选罗绪下手,或许是对她的测试。
难道在他眼中,自己已经被归为可以策反的那一类人了吗?
这个念头在蓝西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又被迅速压下,她强行集中精神,问:“所以凯莉嘴里的好烫和不想死,也跟爆炸有关,对吗?”
文代塔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在爆炸时化为灰烬的,不只是那三颗怀璧其罪的星球,还有所有当时生活在上面的人类。当熊熊大火吞没生命,留下的只有一星半点的星际尘埃,这些尘埃就是星烬。”文代塔有气无力地说着,“事后,为了掌握更多赛博罗斯的罪证,我收集了很多星烬,在解析时奇异地发现,由于爆炸发生和死亡的突然性,许多星烬中的人类细胞甚至仍能进行某些特定的生化反应,其中一种,就是致幻。”
他忽然直直地看向蓝西,眼中的光芒近乎犀利不可直视:“也就是说,高浓度的星烬在进入人体后,会使人脑产生强烈而逼真的幻觉,而那幻觉的场景,正是遗者死前的执念。”
——“这火好烫。”
——“我不想死。”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我去死?”
蓝西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星球上的居民,在这场权力与资源的角逐中无疑是最为无辜的存在,可他们却荒诞地为此付出了最为惨痛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殿下,”蓝西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神色,只看到文代塔半眯着眼睛,汗水泪水乱七八糟挂满了眼睑,就这么自下而上地看着她,“您如果打算将我交给军部,我绝不反抗。”
蓝西侧脸微微一抬下巴——她怎么觉得文代塔这话里有股别的意味?硬要说的话……好像有股茶味。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两步:“你说的事情,我会去核实,但你犯下的罪责,也容不得包庇。”
全息摄像头上面的红点再次亮了起来,蓝西转身,准备退出房间。
在她平稳的脚步声中,文代塔喉间发出了几声古怪的轻笑。
“殿下,为什么您身边那位星盗首领那么神通广大,被帝国和联邦围剿多年仍能一次又一次地全身而退,但却能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轻易地撂倒,您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吗?”
蓝西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原地。
第36章
“你这话什么意思?”蓝西没回头,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悬浮在四角的摄像头。
文代塔口中关于罗绪的疑虑她当然也想过,但当她试探着问出口时,罗绪却拿“一时不察”还有对她的“关心则乱”当作借口,堵住了她的嘴,那时蓝西满脑子都被他的一句“担心”冲昏了头脑,但事后再想起来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暧昧且略显拙劣的借口。
说合理也确实合理,但是说牵强也确实牵强。
但——至少在蓝西看来, 或者说以罗绪以往在蓝西面前的表现看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主动表露自己情绪的人,可是在驶离天堂羽的路上,他却破天荒地对蓝西说,他很“担心”她。
那究竟是被药物折磨到神志不清后, 罗绪不小心吐露的真心话, 还是为了暂时转移她的注意力而用上的权宜之策?
蓝西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身后的文代塔是个多智近妖,智商几乎已经达到人类巅峰,甚至连罗纳德都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顶级学者,他闻弦音知雅意,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蓝西心里的龃龉。
“没什么意思。”他声音里含着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游刃有余,“只是感觉有些奇怪,没想到连无所不能的公主殿下,也没办法为我解惑,真是可惜。”
“……闭嘴。”蓝西连头也不回, 径直走到门前,“你觉得凭这些空xue来风的猜忌,就能挑拨离间吗,文代塔教授?未免有点太小看我了。”
文代塔轻笑一声,蓝西拉开刑讯室沉重的铁门,在他身上撂下最后一瞥,在铁门关合的间隙中,隐约听见他说:“空xue来风,首先得有xue ,不是吗?”
沉重的铁门轰然合上,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了门内,蓝西落荒而逃似的,下意识朝远离铁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上将。”艾珈走上前来,“要将他移交军部看管吗?”
“……”蓝西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如果要移交军部的话,大概还需要经过层层审讯,之后……以文代塔此次事件的恶劣程度,即便骑士团不会接手这个案件,他还是大概率会被投入深渊之塔,到那时,他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在生命垂危之际,他会不会用罗绪的疑点去与其他人交换自己的一线生机?
“不用了。”蓝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道,“他这次的罪行非同小可,已经严重扰乱了帝国的社会治安,为了保证星泪不会再出现在市场上进行流通,我会亲自带领舰队将文代塔投放至域外星系,并且严禁他再踏入帝国境内一步。”
“是。”艾珈干脆利索道,看她的表情,似乎没觉得这种处理方式有丝毫不对劲,蓝西见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那我这就去准备。”
蓝西点点头,艾珈转身就走,刚走了没两步,脚步却一顿,蓝西心里一紧,只见她回过头来,似乎有些难为情地问:“那艾瑾……应该没事了吧?”
蓝西失笑,合着她这一晚上跟她跑东跑西这么听话,其实还是为了弟弟,她点点头,其实自己把谋杀贵族的罪名扣在艾瑾头上本来就是为了逼迫艾珈给她当苦力的,现在事情解决了,当然也没必要继续冤枉这个无辜的小Omega :“带他回家吧。”
“是!”艾珈听了,连脚步声都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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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蓝西处理完所有事情赶来之后,罗纳德和朱蒂已经为罗绪注射了解毒剂,他还没醒,在医疗舱里睡着,治疗液浸没了他的全身,正在为他修复着身上的各处陈年旧伤。
蓝西一天一夜没睡,风尘仆仆地赶到,看到医疗舱数据版上平稳的生命体征,才终于松了口气。
罗纳德和朱蒂身为顶级学者,效率高得吓人,已经将解毒剂研制了出来,注射进了罗绪体内。
“两种化学药剂在发生反应,为了解毒,他此刻其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降到了最低,所以才会陷入沉睡状态,不必担心,他很快就会醒来的。”罗纳德道。
朱蒂去处理凯莉的事情了,文代塔在审讯中交代,一旦过量饮用星泪,其中成瘾物质的毒性是无解的,一旦醒来就会再次陷入癫狂状态,所以医疗舱一直在通过静脉输液为她注射镇定剂,短时间内这么处理还算妥当,但长此以往,很难说镇定剂会不会对未成年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副作用。
朱蒂的哥哥一家早得到了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心里把女儿遭受伤害的痛苦很大程度地转嫁到了朱蒂身上,但是此前蓝西早就宣布,这件事能在不扩大伤亡范围、近乎兵不血刃的前提下解决,朱蒂功不可没。连公主都发话了,他们当然也不敢再为难朱蒂,只是从此以后,一家人之间的裂痕恐怕再也没有了弥合的可能——虽然这对于朱蒂来说或许是件好事,毕竟这样的话,她就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自己的科研事业中去了。
星泪的善后工作被蓝西交给了帕尔默去办,贵族们看见了文代塔的下场,知道公主殿下这回是来真的,不敢再大张旗鼓地反抗,许多人老老实实地交出了自己家里“珍藏”的星泪,加上黑市里的,全都被军部尽数销毁。
星辰香水铺成了一片废墟,没了源头,市面上存在的星泪总有耗尽的一天,蓝西也不怕贵族的蛀虫们贪图享乐不配合重新找人制造星泪,毕竟皇族的禁令摆在眼前,哪个化学家敢违背命令,不想在帝国生活了不成?
卡恩听说罗绪受伤后,一直吵嚷着要来看,被罗纳德训小孩似的告知病房里保持安静有助于病人恢复,这才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此刻,病房里很安静,蓝西用胳膊支着头,静静地坐在医疗舱旁边,隔着透明舱门看着里面被浸泡在液体中的男性Omega 。
罗绪实在太瘦了,隔离服被液体浸湿,囫囵勾勒出了躯体的形状和肌肉起伏,不过蓝西不靠这些,闭着眼都能在脑海中将他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描摹得淋漓尽致。
——那是一具漂亮到了极点的肉|体,瘦,却不是干瘦,而是劲瘦,浑身上下没一个部位都没有多余的脂肪,但该有力的地方却也非常结实,就连皮肤上的每一处伤疤都恰到好处,看起来在触目惊心之中,又带了那么点……性感。
蓝西甩甩脑袋,试图把杂念全都从脑海中甩出去,并深深地在心中谴责了自己一番,怎么能在别人生病时产生这种念头!
罗绪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扭了扭头,长过眉眼的黑发随着动作被掀到一边,恰好露出了他右眼角那道伤疤。
蓝西心口一闷,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病房里实在太|安静,除了规律的呼吸声和仪器滴滴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在这种静谧的氛围中,蓝西时刻紧绷的神经竟然意外地放松了下来,很快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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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一闭眼,意识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周围的声音都朦朦胧胧的,唯有其中的一道,甚至清晰到刺耳。
“别假惺惺的了,你们这些上等人都一样,是一群虚伪的鬣狗!”男孩骂道。
蓝西不知道他对自己这么大的恶意从何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被男人揪住了耳朵:“怎么说话呢!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疼……疼……”男孩抬头看向身后的人,瞬间收起了浑身的刺,整个人乖顺到判若两人,嗫嚅道,“老师……”
被称为老师的男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等晚点再教训你。”
说完,他朝蓝西走来,微微弯腰,向她伸出手:“等久了吧?抱歉我来晚了,公主殿下。”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是一双年轻人的手,蓝西抬头,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怎么了?生气了吗?老师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稍有些低沉,却很温润,并没有她想象中老学究的气质,蓝西扬起笑脸,脆生生地说了声“好”,握住他的手:“老师,以后叫我蓝西好不好?”
那人愣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也笑着回了声“好”。
……
“喂,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打招呼,还总是找我的麻烦,你很讨厌我吗?”蓝西双手叉腰,身为Alpha的体格优势在此时已经略有体现。
男孩比她矮了半个头,却丝毫不示弱,狠狠地直视回去:“不跟你打招呼就叫讨厌了吗,你们上等人还真是高贵。”
“什么上等人,老师说过,人人平等。”
“……你真这么认为?”
蓝西扬起还没长开的脸,骄傲地点点头。
……
“怎么样,厉害吧?”蓝西背过身,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落荒而逃的同龄小孩们,“这就是帝国第一Alpha的实力,还不快谢谢我?”
未成年Alpha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摧枯拉朽一般打跑了这群总是找他麻烦的小孩。
男孩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确实是,刚才如果不是蓝西出手,现在屁滚尿流的就该换成他了,于是,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别过脸,露出通红的耳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谢谢。”
“什么?听不见。”
“………………谢谢!”男孩说完转身就跑,心里认定了女孩一定会跟上来,然而当他再回头,却出了一身冷汗——
小巷里哪还有女孩的身影?
“蓝西!”
“蓝西!!”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女孩的名字,却并不是因为她身份尊贵害怕被责罚,而是打心眼儿里地担心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幼猫一般虚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男孩发了疯似的跑过去,只见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女孩面如菜色,手脚被绑缚着向他看过来,眼里闪着求救的光。
他松了口气,随便抹了两把脸上的汗,把一张白净的小脸儿抹得脏兮兮的,潜过去替她解开手脚上的镣铐,撒腿就跑。
“什么人!”凶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男孩回头看过去,只见三五个五大三粗的男性Alpha在后面穷追不舍。
于是他把女孩的手牵得更紧了。
“别害怕。”他说。
“我不害怕。”女孩的脸色有些苍白,“和你一起,我不害怕。”
男孩脸上勉强有点婴儿肥,手却瘦得皮包骨头,硬硬的骨头硌着女孩的手,让她感觉有些疼,却让她更加忍不住想要用力地握紧这双手。
像某种早已冥冥中注定的命运,他们鼓噪的心跳声渐渐共振,重合在了一起。
就仿佛命中注定,他们会像如今这般共生,即便曾分道扬镳,却终将殊途同归。
男孩叫什么名字?
蓝西忽然觉得头很痛,好像有人轻轻地将她的头发拂到了一边,轻轻用手指描摹着她锋利的眉骨。
她不该忘记的。
不管忘记谁,都不该忘记他的。
他叫什么?
“幻青……”蓝西迷蒙地睁开眼,将醒未醒,梦呓一般喃喃道。
罗绪上半身从治疗液中坐起来,隔离服脱了一半,浑身上下都水淋淋的,乍然听到这两个字,即便非常模糊,却还是听清了,只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仿佛命运烙印般的两个字。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飙升。
医疗舱感应到后,安静的病房里骤然响起惊雷一般的警报声——
第37章
“滴——滴——警告!病患心率失常, 病患心率失常,请立刻实施急救,请立刻实施急救!!!”
医疗舱的警报声催命一样响了起来,蓝西瞬间就被吓醒了。
梦中的画面犹在眼前,平时比仿生人还机警的“帝国之龙”竟然少见地一时没缓过神来。
这是她的记忆……?
“滴——滴——警告!警告!”越发急促的警报声再次响起,终于把蓝西的魂儿叫了回来。
她才意识到发什么什么,唰一下站起来就要把罗绪重新摁回医疗舱里,按下医疗舱旁的通讯键便吼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回心律失常!快派个人过……”
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袖子,虽然没用什么力气,却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向了自己。
罗绪似乎是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也有可能是没想到不过是这么轻轻一拉,竟然就拉动了蓝西,二人的距离近得超乎他的意料,鼻息交缠,二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背景音一般的警报声仍在继续,声音却越来越小, 最后渐渐湮灭在公主与星盗无声的对视中。
“出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罗纳德飞快地来,看见病房内的景象后又捂着眼睛飞快地撂下八个字走了。
房门一开一合, 终于打断了屋内旖旎的氛围。
“我……没事。”罗绪的手指顺着蓝西的衬衫袖子爬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要着急。”
“可是医疗舱显示……”蓝西再次看向心率仪,却发现上面的数据早已恢复到了正常值, 比平时罗绪的心跳略慢, 但是在正常的区间范围之内。
“咦?”
难道是中毒后的副作用,醒来后身体就自动修复了?
蓝西对医学不甚精通,但直觉这好像说不通,但罗绪面色如常,似乎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她也没再深究,而是话锋一转,问:“你刚刚说什么?”
她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罗绪说了什么,之后就心律失常了。
心率仪“滴”地一声,检测到一个异常值。
“咳咳……”罗绪轻咳几声,欲盖弥彰地盖过了那点声响,“没什么,只是醒来之后看到你在睡觉,似乎听见你在梦中叫了一个名字,就顺口问了一嘴。”
他说完,飞快地瞄了一眼蓝西,下颌线绷得很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紧张中……好像还有一丝期待。
“名字?”蓝西皱眉思索着,“我好像断断续续梦见了几个场景,总觉得亲身经历过似的,但是醒来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叫了谁的名字?”
罗绪的眉眼肉眼可见地垂了下去,蓝西发现他好像有一瞬间很失望,但很快又整理好表情,恢复成了往常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没什么。”
他垂着头,脸上看不清表情:“我没听清。”
蓝西好像还想问什么,他却率先道:“能不能……扶我一把。”
他眼神看向自己还坐在医疗舱中的下半身,神色有些尴尬:“躺太久,腿麻了。”
“求我。”蓝西狡黠地一挑眉梢。
罗绪:“……算了,我自己……啊!”
他话音未落,整个身子已经被蓝西拦腰抱了起来,刚想挣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停下了动作,老老实实用双手环住蓝西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侧,从脖子根到天灵盖都红透了。
蓝西把他放到了墙边的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跟前,不轻不重地替他按腿。
罗绪的脸更红了,如果他此刻还在医疗舱里,估计心率仪又要报警了,他明明害羞了,却还不承认,偏过头垂下湿漉漉鸦羽似的睫毛,说:“堂堂帝国公主殿下,竟然纡尊降贵替我做这种事情,还真是破天荒了。”
蓝西微微勾起嘴角,意有所指地看向某个不可描述的位置:“按按腿而已,又不是按什么别的地方,有什么可破天荒的?”
“你!”他这下连看都不看蓝西了。
“生气啦?”蓝西把头凑过去,想看他的表情,罗绪立刻把身子转向反方向。
“真生气了?”她继续凑过去,罗绪继续转,被逼到沙发和墙壁挨着形成的角落,终于无处可躲,于是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只露出脸颊两侧通红的耳根。
“唉,我堂堂帝国上将,给配偶捏腿,居然还要被嫌弃,你说这是什么事啊?”罗绪听到她的声音从略远一些的地方传来,还以为她走远了,又听见“配偶”两个字,耳朵不自然地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只是这一抬,就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距离他不过咫尺,直直地撞进他眼里。
蓝西为了防止这人又装鸵鸟,眼疾手快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硬地抬起他的头,小声咕哝了一句:“罗首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害羞了?”
这么近的距离,罗绪当然听清了,当即又要挥起喵喵拳和蓝西搏斗,却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抓住了拳头。
蓝西的眉眼都弯了,这是罗绪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这么深的笑意,把深邃的骨骼轮廓都冲淡了些,让她周身气质中少了些上位者的冷冽,多了点知心人的温馨。
罗绪双眼不自觉地微微睁大,整个人都看呆了,连蓝西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道:“不用了,营养剂就行。”
蓝西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不满:“我知道你吃不了肉,但你刚醒来,吃别的肠胃受不了,不如喝点粥?”
罗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抬起终端正准备说话的蓝西动作一顿,又转过脸来问:“对了,你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吃不了动物肉,还是只是吃不了地上跑的,还是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不能吃?”
罗绪:“……都不吃,谢谢。”
蓝西比了个OK的手势,在终端上点了一串儿菜发给医院的服务功能仿生人,之后坐到沙发上,和罗绪挨着,似乎生怕他又有哪里不舒服似的,眼神一秒钟都无法从他身上剥离。
罗绪没明白蓝西对他这种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态度从何而来,有点不适应地往旁边挪了几厘米,轻咳一声问道:“对了,我怎么会突然昏迷,是文代塔?”
他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不需要任何前因后果就能凭借理智的分析和推理得出正确的结论,蓝西知道,就算瞒着他也没用,于是果断应道:“是他。”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罗绪和盘托出,又把最后对文代塔的处理结果也告诉了他,说完以后,嘴角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弧度,偷偷斜着眼睛瞄着罗绪。
罗绪大病初愈,不仅精神力下降严重,就连平时观察人的本事也一落千丈,竟然没捕捉到蓝西这点微表情,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经过以及蓝西叙述中那点微妙到以至于欲盖弥彰的叙诡——艾珈意识不到蓝西的私心,罗绪心里却一清二楚,一听就明白,她是故意放文代塔一马,以保住他的性命的。
他是该感到欣慰的,但心底里又莫名其妙一层一层地泛上来一阵酸涩。
他自以为自己的表情天|衣无缝,蓝西却能看出他面部的僵硬和古怪,眼睛一转,不知怎么的,文代塔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您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吗?”
回想罗绪出现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从饥荒病毒到如今的星辰之泪,蓝西总觉得,虽然罗绪看似总是淡然地游走在整个帝国体系之外,似乎并不与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任何帝国公民产生羁绊,但这两件事背后,却好像都有他的影子。
在第九星系时,路德被刺杀后,他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带她去贫民困寻找反抗军的首领?而在此次酒会上,他又真的会大意到轻而易举地被文代塔绑架吗?
还是说……蓝西骤然咬紧了后槽牙,这一出绑架的戏码,只是为了把她引去黑市?那文代塔找他下手,究竟是这两人早就暗中勾结,还是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蓝西微微眯着眼,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在试图透过这张精致完美的脸,看穿他心里所有的秘密。
接着,她忽然没头没尾问:“罗首领,帝国围剿星盗的时候,你不会是故意被我抓住的吧?”
罗绪身子一僵:“为什么这么说?”
蓝西却眨眨眼,巧妙地掩过眼中的情绪,飞快挑过话头:“没什么。”
“咚咚”两声,房门被轻轻敲响,蓝西收起刚才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停止了背脊,端坐在沙发上,说道:“请进。”
服务型仿生人推着一桌子菜站在门口,在开门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快的音乐:“您好,您点的餐到了。”
“送进来吧。”蓝西吩咐,接着就看见疑似被病毒入侵失去神智的仿生人横着推着桌子,试图把桌子挤过只有它一般宽的房门送进来,不住地发出“哐哐”的声响。
蓝西扶额苦笑,咬牙切齿小声嘀咕:“军部医院的仿生人系统多少年没叠代过了,怎么这么智障……”
吐槽完,她又直起腰,讪笑着冲罗绪解释:“可能是出现突发故障了。”
接着走到仿生人跟前,低声命令道:“把桌子竖过来推!”
小小仿生人力大无穷,把着桌子尾,直接将桌子立了起来。
盛着精致美食的碗和盘子哗啦啦掉下来碎了一地,在蓝西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仿生人声音欢快地说道:“好的,客人。”
……
“霍普!”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过后,蓝西对着终端大吼,“马上给我把军部医院里这群智障仿生人全都扫地出门!!!”
第38章
二十分钟后,在主星将亮未亮黎明日光中,一辆悬浮车飞驰着划破宁静的天际线,漂亮的车身流线完美地将空气切割成了阻力最小的样子,之后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蓝西住所的门前。
驾驶座上的Alpha虽然一夜未睡却没露出丝毫疲惫的神色,她头一歪,看向副驾驶上轻轻将头靠在车窗上的病弱Omega ,关切问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Omega——也就是罗绪——脸色仍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嘴唇已经缓缓有了血色,他轻轻拢了拢蓝西强迫他盖在身上的外套,缓缓摇了摇头:“珀西先生不是都说了,我身体里的毒素已经解了,只是还有点虚弱,完全可以回家修养。”
“况且……”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忽然浮现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将目光投向面前这幢高耸入云的建筑, “比起在医院里被连指令都听不懂的人工智障照顾,我还是觉得家里条件更好。”
“家里”这两个字像两朵轻飘飘的雪花, 不轻不重地落在蓝西耳朵里,忽然让她整颗心都不受控制地变得雀跃起来,甚至一时没做好表情管理,飘飘然地一挑眉, 语气里不无骄矜地说:“好吧。”
一只脚刚迈进大门, 一只机械手便降下来,花哨地冲二人行了个绅士礼:“殿下,罗先生,欢迎回家。”
话音刚落, 一道身穿燕尾服的修长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庭院,向两人走了过来,赫然是好久不见的霍普本体。
人未至声先至,他还没走到两人跟前,华丽的声线已经率先响了起来:“饭菜已经备好了——没有动物肉。”
“母亲终于肯放你回来了?”蓝西换鞋后,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房门,一边问,“她又派你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准确地说不是女皇陛下,而是摄政官大人。”霍普补充道,却没细说任务的内容,大概涉及某些保密信息。
蓝西很有分寸,没追问,下意识想开口问些工作上的事情,却猝不及防地感到袖口一沉。
她意外地回过头,看到罗绪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十分欲盖弥彰地用另一只手攥拳掩唇,咳了两声,好像在昭示着自己的虚弱,从而让他紧拽着蓝西袖子的那只手变得合理。
……好可爱。
蓝西耳根泛上绯色,她生怕自己要是开口说些什么,会把那只拽住她袖子的手赶走,于是她强装镇定,好像并没有感受到那只手的存在,脚下的步伐却悄悄放慢了。
餐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月见草被霍普贴心地移到了窗台上,机械手为两人拉开椅子,待他们坐上去之后,才摆上餐具。
在这个空当儿里,蓝西和罗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窗台上的月见草上面,毕竟那一抹绿色在一众黑白灰的冷淡色调中亮眼得过分。
而那抹绿色此刻显然因为两位主人的疏于照料而变得有些许的垂头丧气,罗绪沉默不语,只是用胳膊撑着站起来,拿起窗台上的花洒浇开了花。
蓝西:“……”
看着他站都站不稳弱不禁风的样子,蓝西莫名地感到有些坐立难安,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我来吧……”
话音刚落,罗绪立刻从善如流地一把将花洒递到了蓝西手里,然后自己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连眼睛都没眨,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蓝西:“……”
她是不是被做局了?
虽然罗绪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但蓝西还是认命地好好浇完了花,才再次坐回座位上,而餐桌的另一边,罗绪虽然早气定神闲地坐下,却并没有提前开饭,而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等待蓝西归位。
不知怎么的,蓝西感觉自己心里仿佛缓缓淌过了一阵暖流,这陌生的滋味让她难得地鼻头一酸。
工作、回家、吃饭、训练、洗澡、睡觉……
一直以来,她的生活两点一线,日程严丝合缝,活得比霍普还像机器人,从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思像其他贵族一样思考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也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这样润物细无声地融入了她的生活。
从此以后,会有人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等她吃饭、陪她聊天。
就像是暗无天日的冰冷铁笼中,突然投下一束带着暖意的阳光,蓝西在捕捉到那一点让她受宠若惊的幸福时,一种惶惶的不安在同一时间笼罩了她。
没有得到过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害怕失去,可如果有了奢望与渴求,便同时有了软肋。
——她不想失去罗绪。
不。
——她不能失去罗绪。
绝对不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她心口涌出,惶惑与不安仿佛同时化为实物,从她逐渐沉下去的眸光中变成一条条绳索,将罗绪捆绑得严丝合缝,然后逐渐淹没……
要缓解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燥热与不安,只有一种方法——
罗绪。
她必须占有罗绪,必须确认他是自己的所有物,必须确保自己可以完完全全地占有他。
就在现在。
她看着罗绪的眼神毫无征兆地变了,从刚才的温情变成了一种充满独占欲的危险。
“滴——滴——”蓝西手腕上的终端突兀地发出警告,在只有金属刀叉与盘子碰撞声的餐厅里仿佛平地而起的一声惊雷,罗绪惊弓之鸟一般抬起头,鼻尖一息,脸色唰地白了,只听到霍普也同步发出警告声,“殿下,您的信息素浓度异常,疑似进入易感期,请问需要注射抑制剂吗?”
狂暴的怒涛带着咸腥的压迫感填满了狭小的餐厅,与此同时,一丝清香微苦的竹叶气味乘着每一条尚未被填满占领的空气罅隙,钻入了蓝西的鼻子里。
——那是罗绪的信息素。
Alpha在进入易感期时,所有的感官会被放大数倍,同时,情绪也会变得比平常敏感许多,因此在平时会被直接忽略的那点逸散在空气中的信息素分子,都在此刻变成了压倒蓝西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味道不仅仅是“好闻”,而是像烈日干柴下一点不小心路过的火星,訇然引发了一场不可收拾的大火,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点燃血液中翻涌的Alpha本能。
海潮味道的信息素本能地狂暴翻涌,试图压制、标记,继而将眼前的Omega全然据为己有,并使他全然地臣服,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殿下,检测到您的信息素浓度严重异常,请问需要为您注射抑制剂吗?”手腕上的终端持续地发出警报声,霍普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虽然仍是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蓝西听着,却觉得心中烦躁更甚。
匹配度99%引起的顶级Alpha的生理本能,与身为帝国上将的理性意志,还有她对罗绪的复杂情感在心中交织碰撞,让她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
或许是看她脸色实在糟透了,罗绪站起来,忍着身体的不适感,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你没事吧?你脸色很差,以前的易感期都是怎么过的?抑制剂?需要我帮你吗?”
即使强大如罗绪,面对顶级Alpha狂暴的信息素和易感期的侵略性,生理上也会有本能的恐惧和臣服冲动,他脸色煞白,强忍着后退的冲动,信息素本能地试图安抚面前这位随时可能暴走的定时炸|弹,也因此,竹叶味由清冽变得略微带点苦涩。
正处于身体心理双重极度敏感时期的蓝西瞬间捕捉到了这点微妙的变化,她抬起头,额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了,在湿漉漉的睫羽下面,黑色眼眸闪着浅青灰色的微光,仿佛蓄势待发的野兽,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猎物。
她浑身肌肉紧绷,却只是抓住罗绪的手,用一种极为克制的力道将他轻轻一拉……
在星盗中神话一般的人物此刻眼神闪烁,身体没骨头似的,只是这点力道,就将他拉得一趔趄,右手下意识撑在蓝西要紧的地方,险些整个人跌进她怀里。
蓝西呼吸一滞,罗绪眼中却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甚至堪称从容地起身,却又被一只手牢牢箍住了后腰。
罗绪居高临下,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餐厅的空间并不狭小,但时刻响起的警报声,两人近到极致的身体距离,还有被信息素扭曲的空气,都为此刻的气氛增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炽热的鼻息交缠,两人的身份与权力仿佛发生了反转——战场上蓝西是绝对的征服者,此刻却在区区Omega的影响下,陷入了脆弱和失控;罗绪虽为“俘虏”和“配偶”,却在此刻拥有无形的主导权,尽情俯视着失控的Alpha 。
“看来蓝上将之前的易感期,也都是靠抑制剂熬过去的。”罗绪开口,竹叶的清冽气息带着冷冽的锋芒和疑似若有若无的苦涩,短暂驱散了海潮的狂躁与潮热,使蓝西感到一瞬间的清凉,却在消散后让她陷入了更加难以忍受的焦灼中。
“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狼狈了。”
“狼狈”二字落下的同时,罗绪的食指不轻不重地勾过蓝西的下巴,仿佛清水中甩上点墨,立刻浓墨重彩地将她的全部理智侵蚀殆尽。
终端被粗暴地从手腕上一把摘下,随意地扔到地上。警报声戛然而止,阒寂的背景中,只有二人不断交换的吐息使房间温度逐渐攀升。
在极度混乱中,蓝西觉得自己几乎短暂地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唇齿暂离,蓝西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腺体上,一口咬下去的冲动达到了顶点——
明明近在咫尺,她却退却了。
温热干燥的手掌不住抚摸着罗绪黑细而直的短发,蓝西难耐地用侧脸靠近罗绪的侧脸,不住摩擦着,像祈求伴侣垂怜的猫科动物,哪里还看得出一丁点属于帝国之龙的霸气与威严。
“可以吗?”罗绪的耳垂感到一点濡湿,他听见蓝西沙哑着声音问。
第39章
“小星卫, 听星语,不哭不闹不质疑……为帝国,献此生, 化作星海一粒尘。”
主星华灯初上,安静的居民区里,回荡着不知什么人轻声吟唱童谣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某种载体,随着光穿越宇宙,来到了帝国边缘星系——第十一星系的边境哨站,“铁砧”哨站。
耳朵灵的年轻士兵猛地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人造大气层,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他身旁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问:“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年轻士兵问道。
“哪有什么声音啊?”后者细细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发毛,打着哈哈道, “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故意吓我呢?哈哈哈……”
他刚“哈”了两声就“哈”不下去了,只因为自己身旁这位后辈神情严肃,怎么看都不像在开玩笑,他耳朵一动,目光陡然变得锋利:“有脚步声。”
冰冷的金属甬道回荡着最后的、不成调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血,新鲜而滚烫,泼溅在印着星轨与荆棘王冠的灰白墙壁上,像一幅亵渎神明的抽象画。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破空而来,终于划破了这令人不安的寂静,之后迅速被某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取代。
老兵难以置信颤抖着回过头,目光穿透哨站厚重的合金舱壁,落在甬道尽头。
那里,几个身着帝国标准戍星军制服的士兵,明明几分钟前还在警惕地巡逻,此刻却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残骸。他们的身体以一种正常人体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翻折着,仿佛被无形的巨手肆意揉捏过——颈骨以诡异的角度折断,四肢关节反向折断,刺破了皮肤和布料,露出森白的断茬。
这么可怖的情状,只要一眼就能断定,致命的伤口并非来自激光或粒子束,而更像是被纯粹的、狂暴的蛮力硬生生撕开、扯碎。
更恐怖的是,所有阵亡士兵后颈处的制服都被粗暴地扯烂,露出下方本该是Alpha或Bet息素腺体的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下了一个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窟窿。
腺体组织连同周围的皮肉,仿佛遭受过野兽利爪尖牙的蹂|躏过一般,被彻底撕扯下来,只留下一个象征身份与力量源头的、空洞的创口。粘稠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液正从那里汩汩涌出,沿着扭曲的脊背淌下,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年轻士兵想要大声呼救,却被老兵一把捂住了嘴,他这才发现,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了两人惊悸的心跳与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这座位于边缘星系的小型哨站,这座即便在日常时期也会有三十人左右驻守的哨站,竟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一行不可置信的泪水从他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造成这一切的、将所有同袍屠戮殆尽的“东西”,正喘着粗气,从阴影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仅剩的应急灯光闪烁两下,让二人看清了这东西的样子——
它拥有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比最强壮的Alpha还要高大魁梧。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灰白,上面虬结着无数荧荧发绿的、如同发光血管般的脉络,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幽幽脉动,像嵌在尸体里的毒藤。
它似乎暂时没有发现两人的存在,动作迟缓地向前挪动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一种非人的、关节过度伸展的诡异感。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喉间发出的只有低沉而持续的、如同老旧引擎摩擦般的“咯咯”声。它的眼睛——如果那两团在阴影中燃烧的、毫无理智可言的幽绿磷火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空洞地扫视着满地由它造就的“杰作”,里面写满了纯粹的杀戮欲望和对血肉信息素的饥渴。
“沙沙”的调频声在死寂与血腥弥漫的甬道中响起,年轻士兵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听见声音时差点跳起来。
一道天真的童音断断续续地从某个士兵尸体旁掉落的通讯器里传出,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明明歌声悠扬轻松,却因为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座血腥的屠宰场中而显得分外破碎和诡异——
“星……星语……如……锁链……”
“神谕……似……谎言……”
明明已经恐慌到了极点,但两个士兵因为实在对那首童谣太过耳熟能详,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同之处——虽然旋律如出一辙,但这已经不再是帝国星语者教团用来安抚公民的温顺童谣,而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浸透了鲜血的诅咒。
那个高大的“怪物”似乎被这微弱的声音吸引,它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荧绿色的“血管”在脖颈处鼓胀跳动。它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沾满血污的金属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着声音来源——那具尸体和还在循环播放着反抗童谣的通讯器——走去。
“若……若要真……自由……”
“须……须斩……祭司冕!”
最后一句童谣伴随着通讯器被一只覆盖着灰白皮肤、布满荧绿脉络的巨大脚掌彻底踩碎而终结。塑料和金属碎裂的刺耳声响,成了这恐怖一幕最后的注脚。
同样的景象在监控室、在休息舱、在能源核心外围重复上演。戍星军的士兵们,这些帝国最边缘的“齿轮”,在绝对的力量和无法理解的恐怖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偶。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器未能伤及怪物分毫,他们受训的战术在非人的速度与力量面前形同虚设。留下的只有一地扭曲的残骸、被撕裂的腺体,以及那首在血腥中诞生、又在毁灭中消逝的、讽刺至极的自由之歌。
老兵的视线扫过整座哨站,重重咬了一下下唇,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毫无征兆地大喊:“跑!!!”
年轻士兵吓得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前辈,一时没想明白平时比谁都怕死的老油条怎么忽然这么想不开,难道是害怕得疯了? ?
老兵见他愣在原地,却咬牙切齿地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松开捂在他嘴上的手,将他狠狠一推:“还等着干什么,等死吗!快跑啊!弗恩!”
被称作“弗恩”的青年被推得狠狠向前一趔趄,顺着前辈的手指看去,才发现他指的是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军用飞船。
“跑!!!”老兵再次喊道,将一件冰凉金属触感的东西塞进弗恩手里,“去首都星系,报告军部,请求支……”
“支援”的“援”还没说出口,怪物已经到了他的身后——那东西在发现猎物之后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灵敏与速度,眨眼间抓住了老兵,两只手将他高高举起,“哐”地砸向地面!
金属地面霎时被砸得凹陷进去了一块,但老兵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Alpha ,身体素质也不容小觑,他眼眶变形,眼球被从眼眶中砸得脱垂出来,却仍然没有断气。
血沫塞满了他的喉咙,他只能一边“咳咳”地咯血,一边仍然看着弗恩逃走的方向,看着他身手敏捷地爬上飞船门,然后回头向他落下最后一眼——
老兵感到下|身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想发出生命最后的嘶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怪物撕成了两半。他的两只眼都被血色覆盖了,黏连的血肉纤维摇摇欲坠——
原来他已经死了。
快……快把消息带回首都……
他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垂死之际腮部翕动的鱼类动物,然而他的喉部肌肉却似乎已经不听使唤了,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血沫卡在喉咙里,他终于完全、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看到眼前血腥的景象,弗恩忍住呕吐的冲动,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转头拔腿就跑,恐惧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打转,但他根本没有时间替前辈收敛尸体——他明白前辈的意思,他必须驾驶飞船逃离铁砧哨站,到首都星系去向军部报告这里的情况。
除了他,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
这是他来到哨站之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一个只能成功不许失败的任务。
他飞速爬进飞船,在怪物向他伸出手的前一秒关闭了大门。
下一刻,飞船轰鸣着启动,底部喷射出的火焰与蒸汽“唰”地包裹了怪物,可当飞船腾空,火焰渐熄,透过监控,弗恩却惊惧地发现,那怪物竟然毫发无损!
寂静重新笼罩了“铁砧”哨站,只剩下怪物沉重的呼吸声,和荧光血管在黑暗中无声的脉动,如同为这死亡之地打着节拍。
帝国的边境,被撕开了一道流淌着绿色荧光与猩红血液的、无声的伤口。
·
首都星系,主星。
公主的居所中,不同于以往的冰冷,此刻充斥着令人耳热的不明声响。
蓝西的背部肌肉随着腰部的动作如河流一般流淌着,光洁的皮肤上添了三道一看就是被人挠出来的伤痕,这点感觉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助兴更为准确。
她从前的易感期一向都是靠药物度过的,因此一旦发作就会难以停止,然而即便如此,罗绪后颈处的腺体虽然被留下了不少牙印,却仍然完好无损。
罗绪身体不好,旧伤多,又刚受了新伤,受不住蓝西这么猛烈的攻势,几次昏迷又被弄醒,这会儿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咬牙切齿地忍着不让声音溢出喉咙。
又一波热潮过去,蓝西从后面抱着他微微气喘,眼神迷离,显然还没有恢复神智。
“冷静下来了吗?”过了好一会儿,罗绪听到她这样问道,他像是知道蓝西要说什么,抬手就要挡住呼之欲出的虎狼之词。
然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警报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第40章
“很抱歉打扰您,殿下。”霍普的声音从房间外面响起,似乎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为蓝西留足了隐私空间,所以才没有操控广播在房间内说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与平时华丽而高昂的音调有些微妙的不同,但没等蓝西捕捉到那点不同来自什么地方,霍普就已经再次开口道:“您收到了一则来自军部的紧急消息,我想,您需要看一下。”
蓝西“啧”了一声,虽然不情愿到了极点,但身为公主与上将,她深知自己的肩上的责任,因此,这一声不耐烦的发泄,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点了。
她认命地拾起被扔到地上的终端,却在看清那行文字的瞬间瞪大了眼——
边缘星系哨站被袭击, 全军覆没!
来不及多想, 蓝西披上衣服站起来:“帮我准备车, 我要马上前往军部。”
“是,殿下。”霍普说完,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疑,“不过……检测到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仍然高于正常值, 您确定您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了吗?”
没人比上将本人更清楚体内躁动的不安因子,于是蓝西适时地沉默了。
霍普大概没有哪一次比现在还有眼力见了,他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建议您带上配对的Omega一同出行哦。”
躺在沙发上装死躺尸的罗绪听见动静下意识轻颤了一下,却没什么动作,继续闭着眼睛挺尸。
在场的两人都知道人工智能嘴里说的“不必要的麻烦”是什么,身为顶级Alpha ,蓝西更是心有戚戚。
在Alpha云集的军部,就曾经出过这么一桩事故,有一位新婚的Alpha士兵,在易感期尚未结束的时候被紧急召集出去出任务,因为被迫与Omega妻子分离后激素水平没能及时调节过来,他在任务途中易感期返潮失控,肆无忌惮地释放出Alpha威压,不仅让在场的所有Alpha都失去了正常的工作能力,还因为没有及时得到Omega的安抚释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将Beta们也大都打成了重伤。
从那以后,一般军部出任务都会随军配备一到两名Omega ,以备不时之需。
蓝西这种级别的,一旦真正陷入暴走,即便是代表帝国最强实力的军部Alpha们也无一不得臣服,如果要强行帮她纾解,除了与她匹配度达到99%的罗绪,别的Omega大概要非死即残。
所以,不管怎么说,这一趟,罗绪是非去不可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支着胳膊起身,身上的薄毯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在一道如有实物的目光中,罗绪伸长了胳膊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衬衣,却因为体力不支,胳膊根儿上打颤,脱力一软,差点跌坐到地上。
蓝西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剥离,因此眼疾手快地第一时间扶住了他,又将衣服递到他手上,才瓜田李下地拉开距离——她用余光瞥见了罗绪咬紧的后槽牙,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某处不可言说的酸软,又强撑着不想发出声音,所以死死地咬着下唇。
殊不知,他这幅样子在蓝西眼里,比门户大开时更让蓝西心痒一百倍。
她凭借过人的意志力强行把自己按到离罗绪最远的一处椅子上坐好,佯装专注实则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制服,却在罗绪再次伸手去够裤子时,再次第一时间将黑色西裤送到了他的手边。
罗绪:“……谢谢。”
因为客观条件的限制,等两人出门时,已经过了十分钟了,这放在以前的蓝西身上是天塌了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一辆银色悬浮车划过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军部大楼门口,蓝西身穿笔挺制服从驾驶座走下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罗绪修长的右腿从车门处迈出来,身形瘦削而挺拔,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勾勒出优越的身形,他从容地走下车,丝毫看不出一刻钟前的狼狈模样,只有站稳前微微趔趄的步伐出卖了他,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扶住车门,就已经被蓝西扶住了小臂。
二人面无表情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抬脚走进了大门。
帕尔默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见他们分开之后,才识趣地迎上来:“上将,大家都到齐了。”
蓝西微微颔首,随他坐上了同往顶层的电梯。
帝国|军部最高指挥中心,会议室中。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阴影尽数汇聚于此。除了坐在主位的高大女性之外,所有人在蓝西推门进来时都起立向她问好,蓝西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而她自己则在得到蓝珞的首肯后,才坐到了会议桌最前端的位置,罗绪和帕尔默则被留在了门外——他们还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熏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焦躁和一丝……恐惧。巨大的环形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星图下方不断重复播放的、仅有不到五秒的残缺影像上。
那是来自“铁砧”哨站最后传回的监控画面,在信号中断前捕捉到的最后一个镜头。
一个身形扭曲、远超人类极限高大的灰白轮廓,以鬼魅般的速度撕裂了最后的戍星军士兵。画面剧烈晃动、雪花闪烁,但在彻底黑屏前的最后一帧,它被定格、放大、高亮处理,因此才使在座的军部高层和贵族们得以看清,在灰败如死尸的皮肤上,虬结盘踞着荧荧发绿的、如同活体电路般的脉络,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幽光。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或者说,那两团在模糊影像中依旧清晰燃烧的、毫无理智可言的幽绿磷火。它正低头撕咬着什么,画面边缘能看到一只无力下垂的手臂和喷射状的深色污迹,镜头无需下移,所有人也都对那是什么心知肚明。
“嘶……” 不知哪位贵族倒抽一口冷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威廉·斯图亚特声音发颤,脸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他身边的宁家代表宁新觉虽然强作镇定,但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死死盯着那怪物皮肤下的荧绿脉络,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绝非自然产物!
“全身骨骼扭曲……信息素腺体被彻底撕裂……” 蓝珞冰冷的声音念着现场报告,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众人心头,“铁砧哨站除士兵弗恩外全员确认阵亡。信号中断前,邻近三个哨站同时报告遭遇类似袭击,通讯正在陆续失联。”
恐慌像瘟疫一样无声蔓延。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底层士兵如蝼蚁的贵族和高层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种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纯粹的、非人的恐怖。他们赖以维持统治的武力,在画面中那个怪物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充斥着“星盗新武器”、“联邦生物兵器”、“异形入侵”等毫无底气的猜测。
“安静。”
一个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端坐于最高位的女皇蓝珞用手指敲敲桌面,却比任何警报声都震耳欲聋。她身上华丽的皇袍在冷光下闪烁,但那张美丽却缺乏生气的脸,此刻更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环形会议桌另一端,那个自始至终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上。
——蓝西。
她穿着一丝不苟的银白帝国上将制服,肩章上的荆棘王冠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栗色的卷发纹丝不乱地束在脑后,露出凌厉的眉眼和鼻梁上那颗标志性的小痣。
她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后靠,黑色的眼眸如同深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平静地注视着全息影像中定格的怪物,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习。而如果罗绪在场,大概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搭在臂弯处、无意识摩挲着腰带边缘的指尖,察觉到那被完美压抑的、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凝重。
贵族们的目光也随着女皇的视线聚焦在蓝西身上。复杂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畏惧她的力量,依赖她解决危机,又隐隐忌惮着她本身。
“帝国最锋利的剑,” 女皇终于开了口,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缺乏温度的威严,“边境的阴影正在吞噬帝国的荣光。戍星军的鲜血,需要敌人百倍偿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蓝西:“蓝西上将。”
蓝西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军刀。她面向女皇,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我命令你,即刻率领精锐部队前往受袭星域,” 女皇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查明袭击来源,歼灭所有威胁帝国安全的异端! 帝国之龙的怒火,将涤荡一切污秽! ”
“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 蓝西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惶惶不安的贵族面孔,最终再次落回女皇身上。
“女皇陛下!”威廉突然猛地站起来,在一众参会者震惊的目光中反驳道,“公主殿下是唯一的皇储,这次任务异常凶险,对方甚至不一定是人类,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蓝珞无声地抬起眼皮,冰冷的视线落在威廉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现在的话,是代表你自己,还是整个斯图亚特家族?”蓝珞问道,声音中明明没有丝毫情绪,威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危险。
“……我自己。”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勇气将整个家族拉下水,毫无底气地回答道。
女皇抬起下巴微微一偏,一直如一团庞大阴影一般守在她身后的阿特利·唐立刻向她微微颔首,走到威廉身边,将毫无反抗之力的斯图亚特未来家主一把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威廉失声喊道。
“如果不是作为斯图亚特未来的家主,您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请跟我离开。”
“你什么意思!”
威廉刚喊一半就愣住了,他明白过来,女皇刚刚问他是代表自己提出抗|议还是家族,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咬咬牙,不过几秒钟,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着肩膀道:“我……是我胡言乱语了,抱歉。”
威廉的异议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飞快地拉开帷幕,又飞快地落幕。
蓝西仿佛事不关己一般,静静地冲在座各位颔首致意,果断地抬脚离开会议室。在她转身时,银白的披风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的瞬间,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军帽戴到了自己头上,阴影下,没人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洞察。
“在离开之前,陛下,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汇报。”那道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落在赛博罗斯家主身上,后者敏锐地感受到之后,不禁汗毛竖起,登时攥紧了拳头。
这点儿小动作当然逃不过蓝西的眼睛,但她却纹丝未动,只因为面对养尊处优的老贵族,她拥有实力上的绝对自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女皇淡淡道,“不用说了。”
她的眸光低垂着扫过在座所有人,经过布鲁克·赛博罗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时,后者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然而下一句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蓝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赛博罗斯家族擅自爆破红矮星,在准备和实施过程中,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悄无声息,所以蓝珞知道这件事,蓝西并不意外,她惊讶的是,三亿人口化为齑粉,数不胜数的人辐射病缠身,这样的惨痛后果在蓝珞嘴里,竟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小事而已”。
布鲁克明显地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常颐指气使的态度,抬着下巴示|威一般看着蓝西,连带着胸前地狱三头犬形状的胸针也仿佛抬起头,挑衅地看过来。
在他有恃无恐的目光下,蓝西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后槽牙紧咬着,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遵命”,说罢转身就走。
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蓝珞,在蓝西的身影消失在合金门外后,微微垂下眼帘。在她身后巨大的落地舷窗外,是虚假的人造星穹,而那不断闪烁的星辰中,一点红光一闪而过——是一台微型监控摄像机。
穿过无数数据构成的洪流,会议室中的画面实时出现在一台全息投影仪前,站在投影仪前面的女人身临其境,看着面前仍在窃窃私语的贵族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看着全息星图上被标注为“高危”的边境星域,除了她自己,没人听到她的喃喃低语——
“肮脏的实验,但……有用的工具。正好,借这怪物的手,试试我们最锋利的剑……究竟还有几分忠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