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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灯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暗星带,是主星外围的特殊区域,由密集的小行星、废弃星舰残骸和人工防御工事组成,环境极端,没有任何自然光源、重力紊乱,是隐藏高机密设施的绝佳场所,而帝国的监狱,就分布在这些小行星上。


    一艘银白色的星际飞船从主星上点火出发,因为速度过快,后面跟着流星一般的拖尾,在连续经过几个跃迁点后,径直朝着暗星监狱地方向飞驰而去。


    “殿下,我们已经进入暗星带区域了哦。”霍普还从没来过暗星监狱,在离开主星前特地为自己下载了一堆资料,这会儿俨然一副导游模样,有声有色地给蓝西介绍道,“暗星带具备天然的隐蔽性,同时,帝国还会通过散布辐射风暴假象屏蔽外部探测,仅有裁决骑士团知晓具体坐标。”


    “对。”蓝西咬牙切齿地答道,“刚才阿特利那个一根筋的混蛋已经把虚拟坐标发给我了,这七拐八拐的,要不是这狗屁规矩,我早就到了。”


    “这都是为了您的安全,殿下。”霍普的音调抑扬顿挫,让蓝西觉得他其实去当幼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小行星带的环境复杂,天然形成物理屏障,配合人工力场和仿生守卫,可抵御外部舰队突袭。而且暗星带不与任何行星直接关联,可以避免囚犯利用行星资源或地形越狱。虽然阅后即焚的坐标和路线可能不是最佳方案,但是却可以最大程度地维持监狱的隐蔽性并且防止您遭遇任何不必要的意外攻击哦。”


    蓝西:“……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霍普装聋作哑道:“对了,帝国境内最具有传奇性质的监狱——深渊之塔,就在暗星带中。”


    蓝西:“……”


    “资料显示,深渊之塔的本体是一座巨型人造空间站,锚定在暗星带的核心小行星上,外观如倒悬的黑色尖塔,内部采用分层的量子加密舱室,每层关押不同级别的囚犯。为了保证深渊之塔的隐蔽性,塔体会随着随暗星带小行星群缓慢漂移,定期更换锚定点,进一步增加外部突破难度。”霍普好像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一般,“对了,殿下,您的人罗绪先生就曾经从深渊之塔中奇迹般地逃脱呢!真是一段传奇般的故事!”


    蓝西:“……我突然觉得我应该重新设置一下你的性格编码。”


    “您已接近目的地。”


    吵闹间,飞船穿越了暗星带间的无数暗礁与废料,终于到达了指定的停泊点。


    阿特利做事向来一板一眼,此刻已经等在了停泊点旁边,他身边站了个人,双手被磁力手铐捆着,正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蓝西连总开关都没关,用手撑着一跃下了飞船,在引擎的轰隆声中,一把拽过罗绪的胳膊,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浑身上下没少什么器官,和被抓走时一样健全,立马一侧身,把人护在了身后。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放人了。”


    蓝西因为动作急匆匆的,显得有些风尘仆仆,说话语气也带上了混不吝的味道,阿特利最讨厌这种随便的人,微不可见地一蹙眉,却仍然公事公办道:“是女皇陛下的吩咐,我不知道具体原因。”


    蓝西当然看出他的不爽,但她也乐于得见阿特利的不爽,谁让他比人工智能还像机器人,那么不讲情面?


    “行吧。”她不欲与他多说,干脆道,“那人我就带走了。”


    军靴刚调转方向,又以脚跟为支点,在原地画了个半圆:“差点忘了。”


    蓝西伸出右手,手心在上:“手铐钥匙呢?”


    阿特利从裤子侧袋里摸出一个圆片形状的物件,示意罗绪把手伸过去,而罗绪刚把手抬起来,就立刻又被蓝西侧身挡在了身后。


    他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肌肉轮廓隐隐约约从衬衫里透出来的背影。


    “干什么?”


    这下连老实的唐上将都不免感到有些无语,但碍于对方毕竟是帝国公主,是女皇的孩子,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公主殿下,这是加密芯片,需要靠近才能解开罗绪先生手上的磁力枷锁,您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


    “那您……”


    蓝西伸出手,非常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整个帝国都知道,罗绪是我的人,我的Omega,当然不能和别的Alpha有任何肢体接触了。”


    罗绪看向阿特利,只觉得这位拥有古铜色皮肤的铁血骑士团长额头上,似乎出现了一滴如有实物的豆大汗珠。


    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想打人的心情,勉强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骑士团有规定,加密芯片决不能被骑士团之外的任何人接触,包括您,抱歉,殿下。”


    “好啊。”蓝西抱臂,“那我就把罗绪这样带回去,然后告诉陛下,唐上将——她最宠信的裁决骑士团团长——拒绝解开手铐,以至于我没办法完成陛下交给的任务。”


    她着重说了“任务”两个字,然后看到阿特利棕黄色的眼眸显而易见地一抖,接着他抬起手,在自己微鬈的棕色狼尾发顶一揉,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烦恼。


    蓝西知道,但凡阿特利脾气差点,这会儿肯定已经开始在心里怒骂她了,但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她知道,这人的内心与外表堪称完全相反,就像一只无论怎么打骂都依然忠诚护主的温驯土狗,不会违抗主人的任何命令,所以她才故意把“任务”说得语焉不详,毕竟刚才阿特利都说了,他不知道具体原因,想必也不知道她口中的“任务”指的是什么,这样一来,完不成任务这事就可大可小,拿来吓唬他一番也未尝不可。


    果然,那一丝苦恼过后,阿特利肩膀微垂,把芯片交给了蓝西:“下不为例。”


    “这还差不多。”蓝西接过,在阿特利目光的紧紧跟随中,拿着芯片在离自己手腕不到一掌的距离处一顿,然后扬起一个笑容,“怎么了,唐团长,担心我偷走你们骑士团的芯片钥匙吗?”


    阿特利此刻只想扶额:“……其实我更害怕您拷贝。”


    “原来如此。”蓝西仿佛终于大发慈悲,“那我得动作快点,免得让团长担心。”


    “滴”地一声,手铐应声而开,蓝西把芯片交还给阿特利,后者则在芯片重新回到手里的那刻,终于如释重负地松开了紧拧的眉头。


    “走了。”蓝西一把拉起罗绪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飞船,在一片轰鸣声中,离开了这片仿佛被放逐于人类世界之外的荒原。


    “殿下,”飞船上,霍普道,“已经进行备份。”


    蓝西“嗯”了一声,一直没吭声的罗绪看过来,问:“备份了什么?”


    “没什么。对了,骑士团的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罗绪摇摇头:“他们刚把我押送到暗星监狱,就好像忽然接到了什么命令,又联系你把我放了,你知道原因吗?”


    蓝西心虚地别过脸,躲开罗绪仿佛一无所知的清澈目光:“我怎么会知道,女皇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他们骑士团做事就是没什么章法。”


    “真的?”罗绪微微眯起眼,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双眼睛的眼尾其实是微微上挑的,只不过平时因为总是瞪圆了眼睛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眼尾又会被碎发半遮半掩,才会让人总是忽略他身上那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气质。


    “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蓝西说着,罗绪的座位旁边就升起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个精致小巧的奶油蛋糕。


    罗绪伸手拿起蛋糕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飞船内置通讯忽然响了起来,蓝西如蒙大赦,立马按下接通键。


    “嫂子,你不能不管我老大啊!”卡恩鬼哭狼嚎的声音瞬间响彻不大的驾驶舱,连身经百战的蓝西都被吓得一激灵。


    “上将……上将……这小子非要联络您,我说了他还不听,非说……诶诶诶你干什么!这可是军用设备!”帕尔默也咋呼着紧随其后。


    “军用怎么了!老子现在可是你们帝国|军名正言顺的一份子!”


    蓝西被这两人吵得脑仁儿疼,选择性忽略了那个不合理、不合法也不合情理的称呼,道:“……他现在就在我旁边,你要跟他说话吗?”


    “真的吗?老大!真是你吗老大!你没事?我听说他们骑士团的人最不讲道理了,你……”


    罗绪咽下一块蛋糕:“闭嘴。”


    对面沉默了大概一秒,接着,似乎听到了什么感人至深的两个字,蓝西觉得自己似乎在杂音间听到了一声吸鼻子的声音:“这似曾相识的语气,绝对错不了,果然是我老大。”


    “我说闭嘴。”


    “好的老大。”对面以一个令人诧异的速度挂断了通讯。


    蓝西和人工智能霍普对这一切叹为观止。


    霍普:“我好像找到了人工智能没办法代替人类的原因。”


    蓝西:“那恭喜你了。”


    驾驶舱重新安静了下来,罗绪的吃相很斯文,连吃蛋糕时都细嚼慢咽,并没有拾起刚才的话题,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引擎隐隐的鸣响,恒温系统运作时空气流通的声音,以及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怎么,蓝西忽然感觉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一声:“热不热?”


    说完,在主控屏幕上轻点两下,将室内温度调低了两度。


    动作间,掀起一阵微小的气流,然而涌入鼻腔的,却不是熟悉的海潮味,罗绪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上的烟火气,微微皱眉,问:“去哪了?”


    蓝西一愣,心说:这就管上我了?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我老师那儿,去化验了从宁家拿来的病毒。”


    罗绪低低“唔”了一声,似乎对化验的结果并不敢兴趣,蓝西见状有些意外,但随后又意识到,这也正常,毕竟罗绪与她不同,对这些贵族没有期待,因此也不会心存侥幸,他大概早就意识到了会有哪些人的基因编码可以免疫病毒。


    于是驾驶舱中再次沉默下来,那并非一种尴尬的沉默,空气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因子,莫名让蓝西坐立不安。


    后来,或许连霍普也注意到了这种沉默的不寻常之处,自动循环播放了一手轻柔的乐曲,罗绪在音乐中渐渐放松紧绷的理智,缓缓进入了梦乡。


    那之后,蓝西才感觉稍微自在了一些。


    “殿下。”霍普的声音响起来,不过并非出现在飞船内的通讯频道,而是蓝西自己耳朵上的通讯器中,“我觉得您应该为我免去这个月的星轨弥撒作为奖励。”


    蓝西竟无法反驳:“……确实。”


    “毕竟如果罗绪先生再不睡着,他就要发现您两天没洗澡身上痒的事实了。”


    “……罚你这个月去听两次弥撒。”


    她偏过头,说话时努力压低声音,生怕把罗绪吵醒,而坐在旁边的人双眼紧闭,睫毛微微翕动,面无表情,似乎睡得很熟,连嘴角还沾着蛋糕碎屑都不知道。


    蓝西心中一动,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罗绪嘴角一抹——


    沾着蛋糕屑的指尖,被她送进自己嘴里。


    蓝西向来对自己几乎严苛到了非人的地步,从来不吃这些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刺激多巴胺分泌的食物,如果平时忙起来,甚至会打一针配比好的营养剂凑合,而此刻,蛋糕的甜腻与淡淡的竹子清香,渐渐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好甜。


    心跳声逐渐变得鼓噪,蓝西急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各种控制按键上。


    然而,在她没注意到的角落,粉红色渐渐爬上罗绪的耳根——


    作者有话说:黑熊精(划掉)阿特利是女皇的代言人,蓝西为难他实际上是对女皇绝对权力的第一次挑战。


    第22章


    帝国主星核心区, 公主府邸。


    一座呈现倒置四面锥体形状的建筑,仿佛一座悬浮于地面的银色利刃,底部尖锐刺入地壳,顶部平台悬浮于云层之上,将帝国统治美学具象化了出来——精致、冷酷、充满压迫性。


    “醒醒。”蓝西没有一点颠簸地停稳飞船,本想揉揉罗绪的脑袋叫醒他,又觉得这个举动似乎有些亲密过头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还好罗绪“适时”地将双眼睁开一条缝,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她才轻声道,“我们到了。”


    透过飞船被调至透明状态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那座利刃般的建筑,罗绪问:“这是哪儿?”


    蓝西:“我的……住所。”


    倒置四面锥形的建筑表面流动着半透明的淡金色力场,阻挡着一切试图擅闯的外来人,但凡有人未经允许试图进入,力场会自动升温,将目标瞬间碳化。得益于这种威慑,建筑周围环绕出大概半径一百米的“净空区” ,没有任何植被与装饰,有的只是一片灰白色。


    除此之外,锥体四面嵌有微型光子炮台,平时收缩如鳞片, 如遇敌袭则会展开如机械羽翼一般的炮口, 进行无死角的扫射。在如此密不透风的防御下,这处住所唯一能进入的通道是底部悬浮的磁轨平台,需要通过瞳孔、基因与精神力三重验证来确认身份。


    蓝西驾轻就熟地一一通过,这才进入玄关。


    “你回家的工序比造一台机甲的工序还繁琐。”罗绪忍不住吐槽道。


    通过闸门时,他眼尖地瞥见闸门旁边的墙上用帝国通用语鎏金刻着一句“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又一言不发地移开了目光。


    锥体没有窗户,仅以表面的纳米级缝隙透入光线,内部光源的亮与暗完全由人工调控,蓝西道:“打开灯,亮度50%。”


    “好的。”霍普的机械音响起,不亮也不暗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建筑内部很空旷,整体呈纯白色调,嵌入墙面的冷光金属线条缓缓移动,模拟着星轨的运行,除此之外,整栋房子都仿佛一间巨大的战术沙盘室——客厅正中央,全息投影实时模拟各星系战况,半空中还悬浮着没来得及关闭的防御部署图。


    蓝西“哔”地一声遥控关闭了部署图,站在一旁的嵌入式武器柜前,道:“随便坐吧,霍普,收拾一下客卧,再做点饭……对了,你爱吃什么?”


    罗绪还没来得及回答,霍普抢先道:“殿下,厨房里没有食材了,只有军用营养剂,按战斗等级编码存放。”


    “……还不快叫人送来?”


    “不用了。”罗绪打断她,“我刚刚吃饱了。”


    他余光瞥见墙上的全息投影日程表——


    05:00 体能训练(重力舱3倍负荷)


    06:30审阅边境战报(配营养剂S-37号)


    ……


    22:00 工作总结


    每一项安排都精确到了分钟。


    罗绪忽然明白为什么蓝西把这里称作“住所”而不是“家”,她在这里,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完美运转的战斗机器,整间房子里,没有一点儿人味儿。


    “好。”蓝西也并没有勉强他,“那我先去洗澡了,等霍普收拾好屋子你就休息吧,有什么需求跟他说就好。”


    “知道了。”


    蓝西的卧室在二楼,她上楼后,很快传来哗哗水声,罗绪则坐在客厅,静静等待霍普指挥着家政机器人们一点一点地把东西归位,又为他收拾出来一间新卧室。


    “罗绪先生。”一只机械手伸过来,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巧克力放到罗绪面前的桌子上,“我的仿生人本体不在这,原谅我只能这样为您服务。”


    “谢谢。”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还是扬起一个笑容。


    “如果您真的感谢我的话,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罗绪:“……”


    他没想到在蓝西这儿,就连人工智能都把人情世故学了个十成十。


    “说吧,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公主殿下命令我整理房间,但是没给我上层阁楼杂物间的权限,我想请您帮我问问。”


    “你怎么自己不去?”


    “殿下沐浴时是惯例的独处时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罗绪眼底泛出一丝笑意:“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所以你坑我去?”


    “我觉得,您是个例外。”


    “……”


    人工智能的声音质感非常仿真,以至于即便知道霍普只是在陈述自己心中的事实,罗绪还是有种它仿佛别有深意的错觉。


    他意味不明地沉默着,但如果蓝西在场就能看出来他此刻的沉默并不是为难,也不是不情愿,而是微微的怔愣,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人意外的话,但那话分明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惊讶于竟然会被一个“他者”如此明晰地洞察。


    “好吧。”片刻后,他才终于低头露出一个类似于自嘲的笑,“我去帮你问问。”


    “罗绪先生,您真是我见过最人美心善的Omega,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您和殿下早生贵子、一胎三宝……”


    “打住,你这都从哪学的?”


    “……网络祝福用语大全?”


    “以后少从那上面学。”


    “好的,罗绪先生。”


    一人一AI说着,来到了蓝西门前,罗绪抬手敲了敲门,却没什么反应。


    “公……”不知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有些难以启齿,但直呼其名的“蓝西”更让他说不出口,于是他只好叫道,“蓝上将?”


    屋内的水声没停,显然蓝西没听到。


    “罗绪先生,我已经为您开了门。”


    不知为什么,罗绪觉得面前这间屋子就好像潘多拉的魔盒一般,仿佛一旦打开,就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改变了。


    而霍普就像具象化后的欲望,在他耳边恶魔低语道:“罗先生,您可以开门了。”


    罗绪打开了卧室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敞着门的衣柜,蓝西的衣柜中挂满同款银白军装,连睡衣都是帝国制式。衣柜的主人似乎并不擅长整理东西,只是把衣服一水儿丢在衣柜里,霍普见状,叹了口气,从天花板伸出来一只机械手,任劳任怨地叠开了衣服。


    “殿下就是这样,因为平时太忙了,所以从来都没空整理……”


    动作间,一条腰带忽然从衣服堆里掉了下来。


    罗绪看到那条腰带的瞬间,瞳孔倏地缩小了——


    那是一条磨损的棕色皮质战术腰带,是那一堆从颜色到形制都没有任何区别的制服中,唯一的私人物品。


    罗绪眼疾手快地捡起来,腰带内侧手感粗粝,他一翻,果然看到那里刻着一行字,虽然字迹已经被刻意磨花了,但还是能依稀分辨出,那上面写着——


    “思辨胜于盲从”。


    罗绪的双手显而易见地颤抖起来。


    “罗绪先生?”霍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没事。”他强装镇定,将腰带递给机械手,“替你们殿下收好。”


    “好的,罗绪先生。”


    “她……”罗绪似乎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但还是很快地组织语言问道,“她没说过这条腰带的来历?”


    “并没有。”人工智能机械的声音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罗绪那方才神采奕奕的眉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冷了下去,结了霜一样。


    “这条腰带有什么问题吗?”霍普问,“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帮您转告殿下。”


    “没有。”罗绪飞快地回答,“只是很久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腰带了,看起来很复古。”


    “或许这是一条来自过去、有故事的腰带吧。”霍普的声音听起来若有所思,“殿下经常会把它翻出来,但是却从不告诉我它的来历,罗先生,您知道吗?”


    仿佛冰雪消融,和煦的暖意一点一点泛上罗绪眼底,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不知道,替她放好吧。”


    “好的,罗先生。”


    他终于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水声暂停,蓝西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霍普要收拾阁楼,问你要权限呢。”


    “阁楼?”蓝西的声音中带着点疑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自己家还有那么个地方,“稍等,我马上洗完。”


    “好,那我在客厅等你。”


    蓝西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穿着睡衣,顶着干爽的棕栗色卷发下了楼。


    “走吧。”她道。


    “好的,殿下。”霍普道。


    罗绪一言不发,过于自觉地跟在了后面。


    电梯门口,蓝西回身看他:“你也来吗?”


    “不行吗?”罗绪面无表情地反问。


    连穿着睡衣时都一丝不苟的上将抿抿嘴,似乎一时找不到阻止的理由——虽然这是她家,她根本就不用费心找什么理由。


    得到默许,罗绪一路跟着她走到了阁楼上的房门前,虹膜识别“滴”地一声通过后,古朴的木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蓝西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整个房间都被暗红色丝绒帷幕占领了,灯光渐次亮起,一点点照亮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房间最中央,一副巨大的半身像挂在墙上,画上的男人眉眼秀气,骨骼深邃却不失柔和,身穿旧蓝星风格的白袍,手持调色板,金发如阳光流淌,湖水般湛蓝的眼睛却没什么光彩,仿佛正透过画作,看着眼前的两位来访者——那是他被女皇“收藏”前,给蓝西留下的最后一幅肖像画。


    第23章


    “这是我的……父亲。”蓝西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在罗绪耳朵里,其震撼程度却不亚于一场地震。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父亲?”


    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女皇在皇宫中有几个固定的Omega ,虽然帝国很忌讳外界这么评价,但实际上其本质和封建糟粕中的妃嫔制度有些相似。


    那几位“嫔妃”的存在并不是秘密,他们无一不是出身贵族,相貌身份也从来没隐瞒过外界,因此连罗绪也知道,眼前画上的这个男人,显然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位。


    蓝西看到他如遭雷击的表情,脸上浮现出一抹“我早知道会这样”的笑意:“怎么,堂堂帝国唯一的公主竟然是私生女,很让你惊讶?”


    “……有一点。”罗绪老实承认,他忽然想起,蓝珞确实从没对外公布过蓝西父亲的身份,因此外界也对这件事的真相众说纷纭,甚至有科学家十分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地向媒体分析说,蓝西是蓝珞通过科技手段自体繁殖的产物,而蓝珞这么做的目的是保证皇室血统的绝对纯正,正因如此,自蓝西出生后的这些年,她才再也没有生出别的孩子。


    而此刻,众多为帝国未来“殚精竭虑”的专家求而不得的真相,竟然就这么被蓝西轻飘飘一句话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罗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受宠若惊。


    而在他还怔愣在门口的时候,蓝西已经率先走进屋子,回过身来对他道:“愣着干什么?进来吧。放心,不会因为你知道了这点秘密就让你人间蒸发的。”


    她好像在跟罗绪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房间里物品的摆放,一边拂去一张照片上的尘埃,缓缓开口:“我父亲叫凯撒,是个画家——感觉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这个职业现在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她慢条斯理地在书桌角落拾起一张泛黄纸片,罗绪视力很好,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地看到那张纸片上画着一幅画,从稚嫩的笔触来看,那应该是蓝西幼年涂鸦。


    画上,一艘飞船穿过一片蝴蝶形状的星云,三个小人坐在飞船上,其中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的那个兴奋地伸出手,指着远方的蝴蝶星云,看装束和长相,显然正是蓝西、蓝珞和凯撒。


    更引人注目的是纸片的背面,用彩笔写着“和爸爸去蓝星”,现在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用红笔划掉,改为了“为帝国而战”。


    霍普没有这间房间的权限,没有经过蓝西的允许,即便是以无实体的状态也进不来这里,罗绪没说话,房间里一时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看来你的童年过得很幸福。”不知过了多久,罗绪才意味不明地轻声说。


    “或许吧。”蓝西抬头,静静地看着墙壁,也或许是看着从墙壁纳米级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她微微靠在墙上,蝶翼一般的肩胛骨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只手平举在胸前,一只手将那张童年涂鸦举到胸口的高度,静静地端详,仿佛在透过那幅画看向别的什么东西:“其实我父亲……不是自愿的。”


    罗绪身形一滞。


    “那时候的帝国,还存在着艺术这种东西,所以即便留影技术早就足够先进,我母亲还是会时不时叫人进皇宫为她画像,而凯撒就是其中一名画家,或许那也是他一生不幸的开始。”


    “要知道,整个帝国都是女皇的所有物,更何况区区一个Omega,他们两个人的匹配度不低,所以很快我父亲就怀孕了。他性格非常温柔,在确认怀孕到剩下我整个期间,都再也没有尝试过逃离,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母亲政务繁忙,身边也长长有他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罗绪听她的遣词造句,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父亲,而是在从第三视角出发,客观地讲述这段“历史”。


    “他会教我画画,甚至会读诗——那时的帝国就已经几乎没有文学的存在了,他却还是私藏了几本诗集,我母亲宠爱他,也没追究,只是在知道以后没收了那几本诗集,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蓝西的大拇指轻轻摸索着手中泛黄的纸片,“这幅画,应该就是我在那个时期画的——我希望笑容能重新出现在父亲脸上。”


    她抬手,忽然调暗了灯光,抬眼,发现昏暗中,罗绪的双眼亮得吓人。


    “罗首领,你听说过蝴蝶星云吗?”


    “蝴蝶星云,一片行星状星云,蓝星时期的旧编号是M2-9,是两颗相互绕旋的行星在垂死时“回光返照”,喷涌出灼热的气体而形成的。气体在扩散过程中形成美丽而罕见的双叶形结构,在古蓝星人眼中,看起来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因此得名。”罗绪的声音非常冷静,堪称一板一眼。


    在罗绪沉静的叙述中,蓝西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数浮光掠影似的回忆片段,在不可逆转的时间之河中溯游而上,最后停在一个阳光昏黄的下午,皇宫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下,凯撒柔软的金色头发因为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了眼睛,让小小的蓝西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看见长而翘的睫毛在发丝下轻轻眨动的轨迹。


    “爸爸,它为什么会变成蝴蝶形状啊?”她看到自己指着面前百科全书上的全息照片,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如果从科学的角度分析,”凯撒的声音非常温柔,轻声细语到甚至有些柔弱,“它是两颗恒星在生命末期,互相围绕着抛旋时,喷出的气体朝着特定方向运动形成的天文景观。”


    蓝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不过,如果从人文的角度出发,我更愿意说,这只生活在宇宙中的蝴蝶,这抹振翅的宇宙幽光,是一处遗迹,是恒星葬礼上飘散的磷火,亦是文明重生的原始胎衣。双星在引力和辐射的角力中撕碎彼此躯壳,迸溅的骸骨却裹挟碳氧结晶,在亿万年的沉寂中漂流成弦。”凯撒的语气中带着笑意,蓝西抬头,正对上那双像天空又像湖水的眼睛,清澈而又柔和地看着她,看着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和亲人。


    “终有一日,某颗荒芜行星的冰川深处,会有新生恒星从蝴蝶残翼里破茧——最绚烂的诞生,向来以最暴烈的死亡为薪柴。”


    “蓝西,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


    这下她更听不懂了,在年幼帝国公主不解其意的注视下,凯撒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画笔,道:“来看爸爸画画吧,怎么样?”


    那个瞬间,蓝西第一次觉得,这位向来温驯的父亲,眼神中闪烁着令自己捉摸不透的光芒,而那大海一般辽远而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注视着她从年幼不懂事的公主,长成了如今独立坚强的Alpha上将。


    一直到此刻,他仍在某处,用满含着祝福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凯撒彻底销声匿迹之前,他曾经答应过,要带我去看蝴蝶星云。”蓝西说道,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肖像画。


    “销声匿迹?”罗绪微微蹙眉,“他不在帝国了?”


    蓝西摇摇头,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好像……记不清了。”


    “罗绪,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记忆好像少了一段。”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小孩变成青年的,更记不清父亲是怎么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的。我试图问过母亲和姨妈可她们都只说他还好好地或者,却对他的去向讳莫如深。”蓝西将目光投向罗绪,“不仅如此,我似乎还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每次午夜梦回,他的影子呼之欲出,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迫切而又热烈,好像在问:那个人,会是你吗?


    这些话大概在蓝西心里憋了好久了,刚才罗绪跟着上楼,她没阻止,大概也是因为她其实内心深处也渴望有一个人能诉说。


    罗绪低头,不着痕迹又有些窘迫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努力控制着发抖的声线:“我听说大脑某些片区受损会出现这种症状,不知道蓝上将之前有没有做过这方面的检查……”


    “呵……”他话没说完,就听到蓝西自嘲地冷笑一声,“看来是我说的太多了。”


    “走吧。”蓝西直起靠在墙上的上身,“这里面没什么好收拾的。”


    罗绪跟在蓝西身后,脚步略过门框时,却偶然瞥见门边的架子上,在横七竖八的杂物之间,一本纸质书静静地躺在其中。


    不知怎么的,他眼疾手快地一抽,那本书便被他灵活地拿在了手中,抖落了封面上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


    在纸质封面上,华丽的字体写着《古蓝星诗集》几个字。


    蓝西后脑勺像是长了眼,回头问:“怎么了?”


    罗绪火速把拿着书的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殿下,罗先生的房间已经收拾完毕,随时可以入住。”二人刚出门,霍普便出声提醒。


    “嗯。”蓝西看起来兴致缺缺,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带他去吧,我去休息了。”


    “好的,殿下。”


    天花板上降下了一只机械手,冲罗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罗绪跟着它走。


    蓝西为罗绪准备的房间和整个住所的基调一样,简洁却缺乏人情味儿。


    “罗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祝您做个好梦。”


    机械手在空中花哨了行了个礼,罗绪看得啼笑皆非:“谢谢。”


    他作势准备去洗澡,但是却在霍普退出去的瞬间,立刻坐到椅子上,翻开了一直被他背着手藏在身后的《古蓝星诗集》。


    这本书与蓝西住处的风格格格不入,又放在存放凯撒物品的屋子里,一看就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罗绪翻开,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字,一根风干的银杏树叶就从书页间滑落下来。


    虽然这东西在如今的社会已经几乎见不到了,但罗绪这些年征战星际,见多识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植物标本做的书签。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签放在桌子上,生怕弄坏了这根易碎的古董,继而翻开诗集的扉页。


    一行显然不是印刷体的字迹映入眼帘——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这年头,已经没什么人会用手写字了,这是谁的字迹?


    罗绪接着往下翻,发现几乎每一页上都有手写的注脚,字迹隽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自己对艺术与生活的感受,从遣词造句的习惯上来看,他觉得这些像是凯撒写的。


    这些字与扉页上的字在字体上有明显的区别,显然是两个人写的。


    ——那么扉页上的字,究竟是谁留下的?


    他将诗集的封面擦干净,珍重地把书藏到了枕头底下,余光瞥见桌上那枚银杏树叶做的书签。


    书签的主人一定非常珍爱它,才会用一些方法改造它,让它这么多年都不至于枯萎碎裂。罗绪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霍普。


    “罗先生,有什么事?”霍普礼貌地停在门口,没进来。


    “你们殿下让我告诉你,去买点东西。”


    “请问殿下需要购买什么?”


    罗绪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


    次日清晨,罗绪被一阵高昂的歌声惊醒。


    他睁眼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有气无力地喊道:“霍普……”


    “罗先生。”


    “能不能建议你们殿下换个起床铃?我认为每天用这种风格的曲目叫醒自己,很可能会对心脏有害。”


    “罗先生,这是帝国国歌,并不是公主殿下的起床铃,公主殿下在五点整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妥当,开始工作了。对了,她让我转告您,今天有需要您陪同的行程。”


    罗绪才想起来昨晚在客厅看到的那张非人行程表,问:“什么行程?”


    “殿下受罗纳德先生邀请,要带您出席学术交流会后的酒会。”


    “好……对了,昨天嘱咐你办的事办了吗?”


    “您放心,已经准备妥当。”


    “那就好。”罗绪一边起身,一边把睡衣从身上换下来,“你们殿下喜欢什么音乐,能不能把每天早上七点播的歌曲换一换?”


    “抱歉,权限不足。建议:帝国国歌每日07:00准时播放。”


    “……”


    换上蓝西为他准备的定制衬衣和剪裁贴身的笔直裤子,罗绪下楼来到餐厅,看见这处府邸的主人正背对他坐着,和一盆开满粉白色小花的绿色植物面面相觑。


    蓝西听见声音,回过头,表情空白:“这是你让霍普买的?”


    “殿下,难道不是您托罗先生让我去买的吗?”可怜的人工智能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


    “当然是你们殿下的嘱托了。”罗绪大言不惭,“只不过她自己可能忘记了。”


    他看着蓝西:“这是月见草,生命力很顽强,适合新手养。”


    “谁说我要养了?”蓝西条件反射似的反问,而在她的诘问中,罗绪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被选择性透入的阳光下,月见草的花朵在空气里微微摇曳,仿佛闪着光。


    花盆处贴着便签:每周浇水5mL 。


    注意到蓝西的目光,罗绪微笑着提醒:“每次浇水都要亲力亲为,不能让霍普代劳哦。”


    “我哪有空干这个……”在罗绪的注视下,蓝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闭上嘴,改口道,“……好吧。”


    住所中,冰冷的家具渐渐染上阳光的温度,从前每一处无声控诉着帝国冰冷秩序的角落里,都在蓝西未曾察觉的裂痕中,悄然渗入了月见草有着蓬勃生机的影子。


    第24章


    月见草的花芯处是白色的,越靠近花瓣边缘,则越向粉色靠近,渐变出一种丝绢一般的质感。花朵下,茎直立着,被有纵棱,像一颗会开花的藤蔓从花盆中伸出来。


    虽然皇宫中有花园,但蓝西每次前往皇宫时心情显然都不怎么好,并没有仔细观察过那些被花匠们精心呵护的花朵——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一株花。


    “听说是殿下想要,育种的花匠特意选了一株长势最好的移植到花盆中。”霍普的机械手臂一边端上来早饭,一边说道,说完还不忘奉承两句,“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不选玫瑰之类更加艳丽的花朵来养,但生命力旺盛的月见草,显然与殿下的气质也十分吻合。”


    蓝西心说为什么选月见草那你得问我对面这位啊,抬手拿起上面铺了生菜口蘑和滑蛋的全麦面包送进嘴里,刚嚼两口就觉出来味不对,问:“怎么有股肉味?”


    霍普一如既往好脾气地回答:“考虑到二位漂泊星际多日, 我特意在早餐中加入了牛肉, 可以更好地帮助身体补充营养。”


    蓝西了然地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余光却瞥见罗绪在听到霍普说三明治里有肉后,默默放下了拿着三明治的手,而是举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上面的蛋和蔬菜,表情看起来十分不美丽。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在飞船上罗绪看见牛肉之后呕吐的情景,生怕重蹈覆辙,立刻道:“给罗先生换一份没有肉的。”


    “好的, 殿下。”机械手端走罗绪面前的盘子,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罗绪显然意识到蓝西想起了什么,却没主动提起那事,见蓝西没立刻问,便说:“没想到你的生活方式还挺复古的,竟然还在吃这种旧式的食物。”


    蓝西挑眉:“那在你眼里,我该吃什么?”


    “上将日理万机,连照顾一盆花的时间都没有,我还以为应该打一针营养剂完事儿呢。”


    他虽然语带讥讽,蓝西却一点儿生不起气来,而是突然冷不丁问:“那你呢?”


    “嗯?”罗绪没想到她的话题转变得这么快。


    “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吃过一顿正经饭,要么用营养剂凑合一顿,要么干脆不吃,只拿甜点解解嘴瘾,为什么?”


    “……”罗绪沉默片刻,知道躲不过,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吃饭,我是……吃不了肉。”


    在新星历时代,种植业和畜牧业极速倒退,尤其是畜牧业,肉食海鲜一类的食品成了比珍惜矿石还要紧俏的商品,蓝西只见过吃不起肉的人,还没见过“吃不了”的,她皱着眉头,颇有些费解:“为什么?是觉得腥?”


    罗绪缓缓地摇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霍普再次把去掉肉的三明治端上来:“上将大人,这个问题,我劝你吃完饭再问。”


    蓝西两三口吃完了三明治,又把牛奶一饮而尽,咀嚼的动作却非常慢条斯理,在罗绪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去之后,道:“我吃完了,说吧。”


    蓝西虽然贵为公主,但毕竟有着上将这一层身份,有时战况紧急,吃着饭突然就上了战场,之后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时间吃饭也是正常的,所以除非是社交场合,一般都速战速决。


    罗绪身为一军首领,同样也是上战场的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从前一直觉得蓝西虽然名义上是上将,其实不过顶多参加一些需要顶级战力一对一或者一对多的战役,并不至于真的一直在军队中领导士兵,更没想到蓝西居然也保持着这个与低等士兵如出一辙的饮食习惯。


    他无奈地放下手中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好吧。”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罗绪目光毫无波澜,拿起牛奶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在唇边留下一圈白色的印记。


    蓝西眼神发直,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罗绪轻咳一声,用手帕擦干净牛奶渍,才娓娓道来。


    “上将应该知道,我在……前往域外之前,其实也出身帝国,但我猜你不知道的是,我曾经在第七星系的繁荣星上长大,度过了一段不短的童年时光。”他的声调非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锤在蓝西的心上,“也是在那里,我经历了饥荒,目睹了无数人相食得惨剧,因此患上了严重的、针对肉类的进食障碍。”


    他摊摊手,无所谓似的:“就这样。”


    他竟然把一种可以称之为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生理反应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蓝西心里有点五味杂陈,但敏锐的洞察力却让她敏感地捕捉到了“第七星系繁荣星”这个词。


    这个地方,她一天前刚从罗纳德嘴里听到过,没想到一天后坐在自己对面吃早餐的人竟然变成了那次灾难的亲历者,她几乎脱口而出就要把“枯萎III型”的事情告诉罗绪,却忽然想起来,这事儿不仅没有证据,而且罗绪说到底此时此刻还并没有完全归顺帝国,她怕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又闭了嘴。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她斟酌着开了口,“那时候粮食培育技术不如现在成熟,在边缘星系上,有些像路德那样的地方官为了政绩根本不在乎平民的死活,但是……”


    “但是这些畜生都不如的人毕竟出身贵族。”罗绪抬起头,直视着蓝西,声音不大不小,“对吧?”


    他将放着三明治的盘子一推,彻底吃不下了,蓝西见状,心里难得地有点愧疚,打了个响指:“霍普,给罗先生上点甜点吧。”


    “好的,殿下。”机械手在厨房忙活,霍普的声音却像老妈子一样在餐厅絮絮叨叨的,“罗先生精神力消耗大,适当多吃一点糖分高的食物,有助于您的身体健康哦。”


    “谢谢。”罗绪礼貌地打断了他,“不过这话你应该跟你们殿下说。”


    “……”人工智能智能地沉默了,仍旧只敢挑他这个软柿子捏,“不过,由于您曾经被注射过秋叶,近期又再次过度使用精神力,已经几近造成了不可逆转损伤,如果不想继续加重伤势,最好还是调节饮食结构,荤素搭配,放心,我会监督您的。”


    蓝西正准备起身,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如果不是霍普提起来,她差点都要忘了,那天在宁家实验室,罗绪几乎可以说豁出了身家性命,牺牲自己也要尽全力把她救出来,所以在使用精神力控制仿生人的时候没留手。


    因为爆炸,加上那时候情况危急,有些细节蓝西也记不清了,但她依稀记得,罗绪使用精神力之后口鼻都流血了。


    ……那是秋叶反噬加剧的表现吗?


    她脸色一僵,非常严肃地说:“罗绪,今天你别出门了,我家有治疗舱,你身上新伤旧伤的治疗都需要时间,晚上跟我去酒会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接受治疗。”


    她根本没给罗绪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又对霍普道:“给他用最好的治疗液。”


    “好的,殿下,只是治疗舱只能治愈□□上的病痛,对于精神力方面的创伤,或许效果有限。”


    蓝西揉揉太阳xue:“有限也要治,能治好多少是多少。”


    蓝西来到军部大楼的时间比平时整整晚了一个小时,她走下悬浮车时,帕尔默已经等在门口了。


    主星不分春夏秋冬,温度调节系统将温度时刻保持在最适合人体的最佳温度,帕尔默身着军装,在这样的温度下,却生生急出了一脑门热汗,刚看见蓝西的影子,就一脸看到救星的表情跑了过来。


    “上将。”他敬礼,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您总算来了。”


    蓝西斜乜着他:“你嫌我来得晚?”


    帕尔默吓得一激灵,马上立正站好:“当然不敢,只是……”


    蓝西顺着他不住往某个方向飘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军部大楼外,一切都精英到了极点的装潢下,站得比墙还直的守门士兵中,混进了两个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是卡恩,另一个瑟缩着肩膀,低着头往这个方向看,大概是当时捕获的另一个星盗,好像是叫……小春?


    蓝西心说这是抓了两个祖宗回来,无奈道:“把他们带到我办公室。”


    “是。”


    搭乘专属电梯上到顶楼,蓝西读了两页报告之后,帕尔默才带着两个“新兵”姗姗来迟,她刚打开门,不等邀请,卡恩就擅自走上前来。


    “我们老大都跟了你了,我也愿意跟着你。”他义正言辞,“不过,你要是哪天对我们老大不好,我和小春肯定饶不了你,对吧小春!”


    帕尔默正准备上来骂他大放厥词,却被蓝西一个眼神阻止了。


    “嗯……”小春身型瘦弱,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应该还没分化,但看样子顶多也就能分化成个工蜂一样的Beta ,对于人口过剩的帝国来说,用处不大,不仅如此,这孩子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连句话都说不清楚,蓝西想不明白罗绪为什么会把这样的人纳入麾下。


    不过……卡恩那种宛如娘家人一样的语气是什么情况?


    “放心吧。”蓝西端着上将的姿态,“但前提是,你们好好待在军中,不要给我惹事。”


    卡恩拍拍胸脯:“你放心,但是……我有个请求。”


    “说。”


    “能不能……能不能……”卡恩吞吞吐吐半天,把脸憋得通红,“让我跟着女神干!”


    蓝西:“……”


    帕尔默:“……”


    小春:“……”


    “艾珈现在在什么部门?”蓝西问帕尔默。


    “不上战场的时候,一般都在带训练军。”帕尔默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威尔·林也是,只不过艾珈是教官,他是机甲理论课的助教。”


    蓝西思忖片刻,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以这两人的来历和资质,放到正式军里,不管是戍边军还是皇家卫队,都是一枚隐雷,如果能跟着艾珈和威尔这两个怪人到训练军去,说不定还能趁机学点东西。


    “行。”蓝西点头,“就这么办吧。”


    将这两人安排妥当后,蓝西一天的日程才正式开始。


    在军部的日子其实比在星际漂流打仗还让她感觉难熬,每天数不清的会议需要参加,无数决议和报告都要她过目拍板,数年如一日的生活把她生生磨成了如今这么一个比机器人更像机器人的人。


    但今天不同,她想到晚上要带罗绪一起去参加酒会,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也或许是不想承认,她心里其实是存在隐隐的期待的。


    时钟飞快地划过半圈,人工大气层模拟着夜幕降临,蓝西收拾东西回家,以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步伐坐上了悬浮车。


    学术交流会的举办地点在核心区,离住处不算远,蓝西早在下午的时候就为罗绪选好了礼服,嘱咐霍普在她回来前就提醒罗绪收拾好自己在门口等她。


    悬浮车接近那座倒悬刀刃一般的建筑,蓝西果然远远便看到有个黑色人影立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罗绪被霍普安排着,将一身顺毛整齐地梳到了脑后,将眉眼完全露了出来,他鼻子笔挺,眼型偏圆,眼尾却微微上扬,眉毛似乎被修过了,虽然原本的眉形本来就很好看,此刻看起来却比清秀更多了一层精致。


    他今天的打扮也与平时轻松随意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子大相径庭,一身黑绸礼服,剪裁贴身,似乎每一寸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同色皮质腰封刚好显出他傲人的长腿和细腰。


    蓝西眼神仿佛粘在他身上了似的,一直看着他绕过车头,坐到副驾驶上,刚一上车,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竹林清香,知道那是霍普给他喷的香水——与普通香水不同,这种香水可以放大Omega或Alpha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不仅独一无二,而且更能凸显出贵族们个人气质的高贵。


    贵族圈子里也分三六九等,不少人在聚会或者相亲时,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对方划分成三六九等的。


    罗绪虽然不是贵族,但蓝西却觉得他的味道比任何贵族身上的都要好闻。


    “你……”蓝西深深地看着他,直到罗绪几乎觉得她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了,她才继续道,“你坐好,准备出发了。”


    悬浮车像一枚子弹一般射了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宴会厅门口,仿生人接过车子的驾驶权,替蓝西泊车,蓝西则下车,替罗绪打开副驾驶的门之后,牵着他的手,将他领下了车。


    宴会厅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在水晶吊灯折射出冷蓝与鎏金交织的光晕下,华丽得让人眼晕。蓝西没换衣服,也或许,对于这种场合,这身挺拔的银白军装已经是属于她的最高礼遇。她在人群中锋利如刃,划开人流,所有人见到她都会投来或谄媚或艳羡的目光,而她牵着罗绪的手——后者一身黑绸礼服,领口松散,不仅不像一名野性难驯的星盗,反而比在座其他人都要更像一位高高在上的贵族。


    “终于来啦。”蓝西鹤立鸡群,在进入宴会厅的时候罗纳德就远远地看到了她,越过人群走到她身边,依旧西装革履。


    “老师。”蓝西微笑着问好。


    “这位就是你的Omega吧……”罗纳德将目光投向罗绪,却在与他目光相接的那一秒,二人同时变了脸色——


    第25章


    “老师?”蓝西当然发现了这两人表情的不自然,她的目光游走在二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探究着。


    可惜她还没看出什么来,两个人又不约而同齐刷刷藏好了脸上那一抹不正常的神色。


    “没什么。”罗纳德率先开口解释, “他长得很像……我以前一个朋友的孩子。”


    “您也是。”罗绪也迅速地敛了情绪,“很像我认识的一位长辈。”


    “哦?”蓝西挑眉,显然不信, “还有这么巧的事?”


    罗纳德却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吩咐道:“介绍介绍吧, 蓝西。”


    “这位是我的老师,帝国著名的学者,罗纳德·珀西先生。”蓝西说完,又看向罗纳德,“这位是……我的Omega, 罗绪先生。”


    罗绪的大名帝国之内无人不知, 罗纳德没多问,而是调笑道:“这回不是你的人了?”


    蓝西双颊一热,没想到自己在凯旋宴会上冲动下说的话竟然会被记下来打趣这么久,她看向罗绪,却发现罗绪好像倒是对此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的,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蓝西看过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出现在人群中,霎时间引得各位学者的Omega家属们纷纷低声尖叫起来。


    那身影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燕尾服,留着一头浅金色长发,被丝缎束在脑后,扎了个简单的蝴蝶结,发尾柔顺地垂在胸前,往上看,是一双熟悉的湖蓝色眼睛。


    “那是文代塔,一位化学教授。”注意到蓝西的目光,罗纳德解释道,“长得好看,会做人,似乎是不少贵族小姐——尤其是Omega们的入幕之宾。”


    蓝西眉梢一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罗绪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视线。


    “他是化学教授?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蓝西问。


    “他有段时间没在首都星系工作了,之前好像外出做了一段时间化学顾问,刚回来,现在在为赛博罗斯家工作。”罗纳德看着蓝西的表情,“怎么,你认识?”


    蓝西还没回答,那道修长瘦削的身影却似乎率先注意到了他们三人,朝着这边走过来,在无数仰慕的目光中,绕过罗绪,站定在蓝西身前,伸出右手,道:“殿下,又见面了。”


    蓝西并没有与他握手,而是勾了勾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又见面了,文代塔先生,只是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时,你的自我介绍还是第九星系化学顾问,怎么短短几天,就摇身一变成了赛博罗斯跟前的大红人了?”


    文代塔忽略了蓝西话语中的攻击性,温和地一笑:“想必罗纳德先生应该向您介绍过我了,但请容我再次向您自我介绍,我是研究院的化学教授,有时也会在皇家学院为各位学生普及化学知识,不过目前,我最主要的工作是赛博罗斯家族的化学顾问。至于您说的第九星系……”


    “我确实曾经兼任第九星系化学顾问——虽然我同时身兼许多星系的化学顾问。”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却半点尴尬地意思也没有,勾起嘴角一笑,笑容里,恣肆与谦和并存,闪烁着让人不容忽视的耀眼光芒,四周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叹。


    蓝西其实当时一度很不解,第九星系的官员们在路德死后,为什么会派一个化学顾问与她对接,现在看着眼前的架势才明白,那些人大概是期盼这人长袖善舞,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一命吧。


    蓝西余光一瞥四周或探究或惊奇的目光,薄唇微微一动:“跟我来。”


    她冲罗纳德点点头,拍拍罗绪的手臂,示意自己要与文代塔借一步说话。


    角落里,一对偷腥的宾客听到脚步声后瞬间分开。


    蓝西瞥见他们手中酒杯里的液体,似乎并不是宴会上的葡萄酒,反而在透明中显出一股诡异的蓝色微光来。


    “这是什么?”蓝西一脸严肃,丝毫不顾那两人被抓包的尴尬,走近问道。


    “殿下。”文代塔从身后风度翩翩地走过来,站在蓝西身旁,“这是最近帝国最流行的饮料,星辰之泪,对吧?”


    说完,他看向那两人,其中的Omega立刻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声答道:“对对对,文代塔教授说的没错,我是赛博罗斯家的人,我叫凯莉·赛博罗斯。”


    蓝西觉得她这一番自我介绍简直莫名其妙,她根本没问她是哪家的人,这小姑娘就迫不及待地说出来,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倒是她的相好,看着瘦瘦小小,也不知道是Alpha还是Beta ,好像很害怕蓝西,磕磕巴巴道:“殿……殿下要喝吗?”


    这人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眼熟,蓝西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小孩吓得一激灵,更结巴了:“艾……艾……艾瑾。”


    这下蓝西知道他为什么看着这么眼熟了。


    这孩子长着红发,眼睛大,睑裂宽,眼窝凹陷深,在亚裔面孔中属于眉骨突出的那一类,使得他的眼睛更加深邃。偏偏那双眼睛还是灰色的,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来一丝绿调,为他增添了一层神秘感。


    除此之外,他鼻梁高挺,嘴唇偏薄,看起来有优雅气质。


    “你是艾珈的弟弟?”


    艾瑾眼睛一亮:“您认识我姐姐?”


    文代塔忽然挡在身前,眼睛微笑着眯成了一条缝:“殿下,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小朋友是Beta吧。”


    艾瑾声若蚊吟,在他身后小声抗|议:“我……我是Omega。”


    文代塔额头青筋一跳:“Omega又怎样?现在帝国倡导自由恋爱,早就不拘泥于老套到极点的AO恋了。”


    说完,他又看向蓝西,笑得春风和煦,意有所指道:“殿下,您常年在外征战,或许不知道,现在AA双强恋才是大势所趋。”


    蓝西把着他的肩膀把他平移着推开,莫名其妙道:“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


    说完,看向艾瑾时,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你跟你姐姐来的?”


    艾瑾脸上泛上一层薄红,用力地“嗯”了一声。


    白天帕尔默刚说艾珈和威尔一起在皇家学院教书,没想到晚上就碰到她来参加研究会后的酒会了。


    “那你和这位小姐是?”蓝西看了一眼凯莉。


    “我……不认识她……她……过来跟我搭讪。”艾瑾瞬间变得期期艾艾。


    “你不过就是个平民,我对你好,还给你喝星泪,你别不知好歹!”凯莉挺着胸脯,明明心虚得要命还故作趾高气昂。


    这下蓝西明白过来了,原来并不是偷腥,而是单方面的调戏。她不免多看了两眼这个Omega小姑娘,小小年纪,还是Omega ,就知道学那些恶臭的Alpha男人一样调戏弱势群体Omega了?还给人家灌酒,真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


    “凯莉小姐。”她扬起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OO恋是没有结果的。”


    凯莉还想反驳,蓝西却已经收了笑容:“艾瑾是我部下的弟弟,我的部下的机甲格斗几乎打遍整个军部没有敌手,你确定要得罪她?”


    小小年纪未经世事的Omega女孩被这一个巴掌和一个甜枣治得服服帖帖的,即便心中颇有微词也不敢多说,噘着嘴走了。


    至此,艾瑾看着蓝西的眼睛里已经闪着光了,蓝西蹲下微微弯腰,努力和他平齐,摸摸他的头,说:“去吧,去找你姐姐,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就报你姐姐的名字,比什么都管用。”


    艾瑾重重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跑远了。


    直到看不见艾瑾的背影后,蓝西才站起身,嘴角残留着一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容,回过头,正撞上文代塔兴师问罪的目光。


    “殿下终于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大活人了?”


    他这话说得像古时候冷宫里的妃子似的,蓝西干脆没理他,双手抱臂,审问似的居高临下道:“说说吧,用了什么办法,这么快就从牢里出来了?”


    文代塔失笑:“原来是要问这事,看来我还要感谢殿下,在罗纳德先生面前给我留了点面子。”


    “知道就好,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想必我是什么样的人,刚才罗纳德先生应该已经都跟殿下说了,长袖善舞、入幕之宾……大概就是这些词,我说的没错吧。”


    蓝西挑眉,默认了。


    “那么……”他忽然向前一步,靠近了蓝西,敛了笑意,眉梢与眼角都是尖的,看起来颇为锐利,此时,那种深埋于他骨血之中的凛冽与攻击性,仿佛才被不加粉饰地释放了出来。


    “殿下,那些话,你相信吗?”


    两人的鼻尖几乎都靠在了一起,这个过近的距离让蓝西本能地感到有些不舒服,但她不想在Alpha与Alpha的斗争之中落于下风,所以没有躲。


    “你想让我相信吗?”


    文代塔没说话,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才微微一笑,避开蓝西的鼻息,偏头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蓝西没听见,问:“什么?”


    “没什么。”文代塔后退几步,靠到覆盖着铂金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非常落寞,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但随即,他就再次抬起脸,露出那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微笑,仿佛刚才的易碎只是蓝西的错觉,“反正我这种人,说什么,您应该都不会相信吧。”


    “你这种人?”蓝西皱眉。


    他是帝国首屈一指的化学教授,还是贵族眼皮底下炙手可热的红人,这种身份地位,不少贵族的旁支都遥不可及,他怎么还自嘲上了?


    可惜文代塔立刻岔开了话题,没再回应,而是说:“您刚刚问我是怎么从监狱里出来的,很简单,赛博罗斯的家主,布鲁克·赛博罗斯先生需要我完成一项放眼整个星际,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做到的工作,所以就把我放了出来。”


    “需要你做什么?”蓝西直觉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文代塔露出了一个堪称诡谲的笑容,突然看向不远处的另一对贵族伴侣,蓝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惊异地发现他们酒杯中盛的也是那种透明闪着蓝光的液体。


    “他要我制作星辰之泪。”


    ·


    蓝西走远了,罗绪的目光还黏在那身银白色军装身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罗绪,对吧?”罗纳德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隐隐含着敌意,“我记得十年前,你好像不叫这个?”


    罗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拿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以至于指节微微泛白:“您在说什么?我的身份是存在帝国基因库里的,就算我撒谎,基因库可不能撒谎啊,您说对吗,老师?”


    罗纳德听到最后两个字,神色微微一变:“别这么叫我!”


    “我听蓝上将这么叫您,怎么我不能叫?”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罗纳德把酒杯放在手边的圆桌上,手指微微发着抖,“这么多年了,为了保护她,我几乎什么都做了,我……”


    “我差点忘了,老师。”罗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可惜了,您是Beta,闻不到我和她信息素交融的味道,竹子和大海,最终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罗纳德猛地看向他:“够了!我做了这么多违背良心的事,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帝国、让蓝西的生活重回安定,我明明已经成功了,为什么偏偏你又回来了?”


    “罗幻青!”


    第26章


    “布鲁克先生的贵族生活堪称无聊, 但他最近得到了一种被命名为星烬的高纯度暗物质晶体,在加工前,其实是是红矮星爆炸后留下的辐射尘埃, 我只是奉他的命令,为他制作了一种可以放松人类大脑,让像他这种人得以感受到极乐的饮品罢了。”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蓝西以一个丝毫不会引人注目的角度突然把他重重抵在墙上,咬牙切齿道:“什么放松人类大脑,不就是成瘾性吗,说得那么好听,跟谁兜圈子呢?”


    文代塔的肩胛骨在金属墙壁上磕得生疼,极为克制地轻轻抽气,却毫不示弱地一勾嘴角, 挑衅笑道:“殿下不想尝尝吗?”


    一名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在不远处晃了晃酒杯,液体在杯中泛起星尘般的微光,蓝西从没觉得什么东西这么刺眼。


    “一滴星泪,三日极乐……我记得他们是这么评价星泪的,或许尝一尝带来的快感……比您剿灭十个星系带来的成就感,还要让人着迷……”文代塔的声音华丽而低沉,仿佛恶魔低语。


    有那么一瞬间,蓝西心底仿佛真的对那种名为“星辰之泪”的饮品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她的嗓子火烧火燎,而那杯透明液体仿佛清澈的山泉,顷刻就可以浇熄那一股无名火。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住虎口的痛感让她瞬间回过神来。


    也是这一瞬间的痛感,让她终于得以再次清醒地审视面前这位神秘的Alpha。


    “文代塔,你很可疑。”她直言不讳, “当时第九星系出事的时候你就在场,而现在,帝国莫名其妙地流行起星辰之泪这种可疑的东西,又与你有关,你自己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文代塔从裤子侧兜摸了一根烟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蓝西会说得这么直接,失笑道:“殿下,您身为公主与上将会这么想,这很正常。”


    “但是,相反,那位叫罗绪的先生,应该比我更可疑吧?”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复古样式的打火机,点了烟,在烟雾缭绕间看向她,“我想您应该知道他的过去——帝国平民堕落为星盗,在一次围剿行动中被帝国捕获,沦为深渊之塔的囚徒——在这些故事中,他都叫罗绪。”


    蓝西眼皮重重一跳。


    “可是后来,他奇迹般地逃出生天,在那之后,却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行事谨慎了许多,还改了名字。”


    文代塔眸色渐深,紧紧地盯着蓝西,似乎想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为什么不继续用罗绪这个名字,而是改叫罗?罗绪的出逃在那时的帝国几乎人尽皆知,如果是为了混淆试听,为什么不直接换个名字,而是保留了罗字?如果是故意向帝国示威,亦或者为了召集旧部而保留原名,又为什么不直接叫罗绪,反而只保留一个罗字?这许多的疑问,难道不让您浮想联翩吗?”


    二人都沉默了下来,文代塔却一直没有移开视线,直到那灼热的视线几乎要把蓝西穿透了,他才勾唇,笑得邪肆:“殿下,您不是没注意到,恐怕是故意装作没意识到吧?”


    蓝西猛地抬头,张开嘴,有什么话呼之欲出——


    然而,就在此刻,远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怎么回事!”蓝西迅速与文代塔拉开距离,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依稀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头,疯狂地大喊着什么,受伤的小兽一般四处乱窜,撞翻了好几个桌子上的香槟塔。


    公主与上将双重身份带来的责任感与上位者Alpha那与生俱来的掌控欲驱使着蓝西拔腿就走,在离开之前,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仍立在原地的文代塔。


    他似乎并没有对突然发生的这场变故产生什么过多的意外情绪,仍然靠在墙上。


    以蓝西审讯过不下几百个犯人的经验来看,他的整个身体都非常放松,低着头,眼睛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蓝西只顿了一瞬,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军靴稍高的后跟“哒哒”地踏在地面上,直到远去,文代塔才抬起头,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他握紧了垂在身侧双手,指甲浅浅地嵌进肉里,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过他只失态了一瞬间,下一秒,有熟悉的学者以为他被突然发生的变故吓到了,跑过来扶住他,询问他是否还好,文代塔一扬头,嘴角挂着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优雅弧度。


    “没事。”他风度翩翩地理了理衣服,好像只是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走吧,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好烫……好烫……”娇小的女性Omega双手抱头,神色疯癫,没有焦点的眼睛仿佛看不见面前的人群,东倒西歪地四处乱撞,“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蓝西几个大跨步,三两下走到人群前面:“都后退!”


    高大的Alpha肩宽腿长,军装衬衫下,结实的背部肌肉呼之欲出,挡在前面时,像一座人形战斗炮台,霎时间让大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学者们感觉安心了许多。


    “怎么回事!”蓝西微微侧头。


    “不知道啊!这孩子突然就发疯了!”罗纳德就在附近,看见蓝西过来,立刻凑上来。


    蓝西紧紧盯着面前的目标,可以在瞬息之间命中几百米外移动靶子的卓越动态视力几乎一瞬间就认出来,这小女孩正是刚才在角落里调戏艾瑾的那个赛博罗斯家的Omega 。


    叫什么来着?


    凯莉·赛博罗斯。


    蓝西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杯闪着不祥光芒的液体饮料,文代塔讳莫如深的神情犹在眼前。


    她想:会与那杯“星辰之泪”有关吗?


    “这孩子我好像见过……”罗纳德凝眉思考着,“好像是赛博罗斯家旁支的孩子,经常跟着本家的各种亲戚参加这种社交场合,开始我还觉得他们家人未免有点太急功近利,这孩子还没成年就被带出来各种亮相,后来却发现,她自己好像挺乐在其中的,反倒是带她的大人……倒是有些不情不愿。”


    “旁支的?”蓝西闻言,目光一沉,“刚才她可没提这事。”


    “刚才?”罗纳德问,“你们刚才见过了?”


    蓝西刚想回答,凯莉又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朝着人群冲过去,蓝西见状不好,顾不上别的,立即一个迈步向前,轻松地从背后将凯莉按到在地,手肘重重击打在她的后颈——


    小女孩扭过头,凌乱的额发挡不住怨毒的眼神——她竟然没晕!


    蓝西的身手是在军校和战场上经历过真金火炼的考验的,更何况,凯莉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根本谈不上身手怎么样,很轻松就被蓝西控制住了,但是那一肘,就是打在成年Alpha身上,对方也少不得恍惚几分钟,凯莉竟然好像完全没受到影响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蓝西心中大惊,但眼见着凯莉已经张开嘴,准备朝这蓝西的小臂下口,她现在神志恍惚,收不住劲,要是真挨了这一下,这手臂少不得要血肉模糊了。


    她咬咬牙,手腕上的终端登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蓝西本来还有些犹豫,抬起右手悬在半空中,然而,下一瞬,凯莉的脑袋竟然扭到了一个几乎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像一头啃血啮肉的鳄鱼,冲着她的胳膊直直咬了下来!


    “滋滋——”


    终端释放出足以电晕一头成年狗熊的电量,凯莉抽搐两下,嘴角溢出白沫,终于不动了。


    “呼……”蓝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哪次战斗时这么提心吊胆——即便是和作为星盗首领的罗绪战斗时也没有,但这次因为对方是个成年人,她下手得悠着点,不然真把身为贵族的小女孩打出什么事儿来,估计她也没什么好下场。


    罗纳德辅修过医学,对医学常识有基本的了解,见状走上前在,在凯莉身边蹲下,检查了一番后,对蓝西打了个安心的手势。


    “为什么不用麻醉针?”他问。


    蓝西拧着眉头,缓缓地摇摇头:“不对劲。”


    “怎么说?”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思考了一下,道:“我刚刚想打晕她,为了一击即中,用的力气不小,但她竟然没事。”


    罗纳德一下子就明白了:“击打颈部导致昏迷的生理机制与颈动脉窦与迷走神经有关,所以你害怕麻醉针对她没用!”


    “嗯。”蓝西点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只好用电。”


    说罢,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转身,朝着身后大惊失色的学者们说道:“大家不要惊慌,我是帝国的最高上将蓝西,今天陪我的老师罗纳德·珀西先生来参加这场酒会,既然我在场,就一定会保证大家的安全,只是为了查明真相,还请大家多给我一点时间了解情况,暂时不要离开宴会厅,谢谢配合!”


    学者们三三两两与自己的熟人凑成了一堆,在学术届叱咤风云的大亨们纷纷抖得像鹌鹑,不敢有任何异议。


    “好。”蓝西见状,提高音量道,“那么请问,是谁把凯莉·赛博罗斯——也就是躺在地上的这位小朋友带进来的?”


    人群沉默了片刻后,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是我,我是朱蒂·赛博罗斯,凯莉的姑母。”


    “好的朱蒂女士,麻烦您过来,我有几件事想问您。”


    一名身穿黑色包臀鱼尾裙的女性Beta一步一挪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如果不是此时所有人都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大概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成为人群的焦点,因为她的长相确实乏善可陈——黑色卷发,棕色眼睛,脸上有雀斑,每一个五官都既不丑陋也不美丽,总之就是平凡到了极点,并且因为是Beta ,也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性吸引力。


    显然朱蒂也对自己长相平平这件事心知肚明,因为她对于自己此刻受到的极大关注产生了极为明显的不适应感——连走路都顺拐了。


    这样一个人,扔到贫民窟里大概也不会惹眼,唯一能彰显身份的,大概就是她胸前的地狱三头犬胸针了。


    蓝西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着她,伸出右手道:“您好,我是蓝西。”


    朱蒂对于蓝西的主动示好表现得诚惶诚恐,不敢让蓝西悬空的手落空一秒,赶忙握了上去:“您好,公主殿下,帝国怎么会有人不认识您呢?”


    她的声音在不易察觉地颤抖,虽然在极力控制,眼神也不住地往不省人事的凯莉身上飘:“我侄女凯莉……她没事吧?”


    蓝西心中一动——在这么紧张的状态下,寒暄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凯莉的状况,说明朱蒂简直对自己这个侄女在意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有些恐惧。


    不过显然,蓝西曾经与凯莉有过交谈,她明白这个小女孩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于是故意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状似关切地问:“她的父母在吗?我想现在的状况,我可能需要和她的父母联系。”


    朱蒂的身形显而易见地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怎……怎么会这样?她要是有什么事,我回去怎么跟哥哥交代?”


    “你哥哥是?”


    “哦,我哥哥是巴特·赛博罗斯,我们家是赛博罗斯旁支的。”朱蒂虽然心神不宁,但听见蓝西问,也不敢不回答,“我们家跟本家相比,没什么地位,在殿下面前就更不够看了,想必殿下没听说过。”


    “怎么会呢?”蓝西道,“赛博罗斯负责的恒星能源采集技术可是建立了覆盖我们帝国所有核心星域的光冕能源网,能直接抽取恒星能量供应帝国,连平民之间都说赛博罗斯亮灯时,连太阳也要低头。这么重要的地位,不管本家还是旁支,对于帝国来说都举足轻重。”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如果让别人听到,想必多少也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但朱蒂可能真的是做实验做了太多,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以至于完全没听出其中的另一重意味,半信半疑道:“真的吗?那……求殿下帮帮我?如果凯莉真的出事,恐怕连我也不用回家了,我哥哥会打死我的!”


    第27章


    “您也说了,赛博罗斯本家负责的恒星能源采集技术垄断着帝国的能量供应,这种体量,就是从手指头缝里漏出几粒沙子,也够我们这些旁支好好生活好几年的了,我哥哥有门路,他接手了本家的一部分生意,但是我没有,我在爸妈眼里,只是个臭做实验的,没法给他们带来一丁点经济上的好处,所以在家一直很没地位,所有事情都是哥哥说了算,在他娶了嫂子,生下凯莉之后,凯莉身为稀有的、具有生育能力的Omega ,成了我们全家人的宠儿,我就更说不上话了,所以……”


    她生怕蓝西怪罪她把小孩子带进酒会,还造成了骚乱,却又惧怕哥哥嫂子的淫|威,即便他们不在场也只敢小声争辩:“我是被迫把她带来的……”


    蓝西觉得,她口中的“很没地位”估计都是委婉的说法了。如果朱蒂的说法是事实,那么赛博罗斯家与其他几个家族不同,他们本家对于技术和生意的控制恐怕比任何一个家族都要严格,所以旁支根本没什么学习技术的机会,只能靠在家主和其他的本家话事人面前使出浑身解数献媚才能勉强获得一丁点的利益。


    朱蒂的哥哥巴特有这个本事,还是Alpha,是全家人的骄傲,而她不仅只会埋头搞研究,又是Beta ,没什么生育能力,恐怕说是爸妈的“眼中钉”也不为过。


    只不过,朱蒂的爸妈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们口中这个“臭做实验的”女儿,却挤进了给他们带来巨大经济利益的儿子大概一辈子都挤不进来的名流聚会,恐怕,这也是他们强迫朱蒂带上凯莉的原因。


    果然,她继续道:“做学问出成果的时间长,直到现在,我才渐渐做出一些成果来,虽然在事业方面多少有了点起色,但我父母他们并不关心学术界,只知道,我这个废物点心竟然也能跟诸如罗纳德先生这种甚至担任过公主殿下老师的人出席同一个场合了,开始他们只是让我多结交人脉,谁知道后来,凯莉竟然主动问我,能不能带她去。”


    “我一开始其实并不想答应,我觉得她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这些,谁知道她为了这事,竟然去找了我哥,那时候我才知道,这孩子搞不好是认真的。”朱蒂深深地叹了口气,“您也知道,我在我哥面前根本没有话语权,我没办法,只好带她来了。”


    “一开始参加这种场合,她还只是乖乖地坐在角落,有些同僚以为她是我的孩子,我还会给他们介绍,渐渐地,她这个貌美的小Omega也算在圈子里有了点小名气,谁知道她却渐渐维持不住得体的面具,露出了真面目。”


    “虽然都是赛博罗斯,但我们这些旁支的待遇和本家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本家孩子有的东西,是我费劲千方百计也无论如何都搞不到的,比如说那些名贵珠宝、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包和化妆品,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食物,刚开始,她的这些要求,虽然我做不到,但巴特努努力还能满足她,没想到后来她竟然变本加厉,竟然向我们要了星辰之泪。”


    蓝西眉头倏地拧紧了。


    孩子会无意识地模仿家里或者自己身边的上位者,比如凯莉·赛博罗斯是赛博罗斯家族旁支的人,是致力于挤进本家社交圈子的“名媛”,所以在刚才向蓝西自我介绍时才会迫不及待说自己是赛博罗斯家的人,以求得到公主殿下的另眼相待。


    同样地,招惹艾瑾,恐怕也是在模仿贵族们狎平民Omega——即便她自己也是个Omega ,但将其他Omega踩在脚下的感觉,会让她产生一种自己是人上人的错觉,那是出于向往而产生的、对掌权者、对身为完全上位者的Alpha的一种拙劣模仿。


    “所以,你们就给她搞到了星辰之泪?从哪弄的?”蓝西问。


    朱蒂听了,吓得连连摆手:“殿下,我哪敢啊!这东西突然就流行了起来,都是真正的贵族们才配享用的,现在连贵族们都一杯难求,我上哪搞去?”


    说完,她又以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再说,就算能搞到,我也不敢喝啊……”


    “嗯?”蓝西挑眉,“这是为什么?”


    “咳咳……”朱蒂眼球谨慎地一转,似乎对四周窥探的视线非常在意,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老师。”蓝西见状,对罗纳德道,“您能不能帮我把其他宾客带到贵宾室休息,我和朱蒂小姐谈完后,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罗纳德点头答应。


    因为曾经教出过蓝西这么优秀的学生,多少能在皇室面前说得上话,多年以来又做事公正,在专业方面也没出过什么岔子,罗纳德在学术界还算有威望,其他人就算是想着以后或许能有机会与他合作也不好意思驳了他的面子,纷纷拖家带口地进入了贵宾室。


    凯莉现在的状态不能以常理揣度,蓝西生怕她中途醒来,拿出一副磁力手铐铐住了她的双手,才把她交给罗纳德:“老师,麻烦您帮我对她做一个基础检查,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或者凯莉突然醒来,立刻联系我。”


    “没问题。”


    “那么,朱蒂女士。”见万事妥当,蓝西重新看向朱蒂,“您想说什么,现在就可以说了。”


    朱蒂似乎心里还是有些犹豫,不知道已经到喉咙眼的话到底该不该说,但一想到如果凯莉的事搞不清楚,自己回去很可能会被兄长和父母大卸八块,便心一横,开口道:“殿下,您从小身居高位,或许不理解,某些东西,不仅是衣服饰品,还有食物酒水,本身的价值其实并不高,之所以只有贵族与皇族能喝,不是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买不起,而是因为那是一种对于身份地位的象征,如果我们也能穿也能用也能吃喝,无异于一种对于他们与众不同地位的挑衅。”


    朱蒂说完,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蓝西的表情,见她表情毫无波澜,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才继续道:“星辰之泪就是其中一样,因为有钱有闲,所以有足够的条件和资本沉溺于虚幻的快|感之中,在喝星泪的时候,您觉得他们就真的对那种虚假的快乐如此欲罢不能吗?不,不是的。他们每喝一口,都是在告诉其他人:看吧,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身份地位的差距,是生来就注定了的。”


    她说完,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冷不丁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以一个科学家的视角来看,这种具有致幻效果的东西,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蓝西忽然笑了出来。


    在朱蒂惊异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拍了拍面前这位女性科学家的肩膀。


    这一拍并不含有任何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的控制或凝视,有的只有同为女性的鼓励。


    她虽然其貌不扬,身上只穿了一件朴素的黑裙子,在这么修身的裙子下,身材也没什么曲线可言,直筒一般乏善可陈。


    但刚才洋洋洒洒输出自己观点的时候,蓝西却觉得她比任何珠光宝气的贵妇都要耀眼。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一种比任何表面的东西都更珍贵的、闪光的内在。


    那是智慧。


    “好了。”蓝西笑笑,“我们回归正题。我想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即便你没有给她买星泪,但她这次来这个酒会时,还是带了星泪吧?”


    朱蒂点点头,表情也有些凝重:“当然,我问过她是怎么弄到的,她说是我哥哥巴特给她买的,但我哥哥那个人我了解,虽然对这个女儿宠溺得很,但像星泪这种极为奢侈,还喝了就没有了的东西,他是绝对不会给一个小孩子买的。”


    “所以……”


    “所以?”


    “我当时试着套她的话,这孩子大概还是藏不住话的年纪,虽然没明说,但是却得意地跟我说,有些东西,真的和假的,只要自己不说,就没人能分得出来,甚至有时候,假的比真的还名贵也说不定。”


    “假的比真的还名贵?”蓝西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瞬间意识到什么,“所以,她买的星泪是假的?”


    朱蒂叹气:“我是这么怀疑的……”


    蓝西一遍在终端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命令霍普去查巴特·赛博罗斯与黑市的交易记录,一边问:“凯莉带来的星泪,除了她自己,还有谁喝过?”


    巴特和他的妻子这两个人蓝西从没听说过,说明他们在赛博罗斯家族里肯定是无足轻重的人物,弄不到正版星泪,但为了满足女儿的虚荣心,从黑市买盗版的可能性最大,从这个方向入手,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这个我也不能确定……”朱蒂犹疑道,“我刚带凯莉进来,她一转眼就不见了,同僚们拉着我喝酒,我也实在没有余力一直注意她的行踪。”


    说罢,她再三犹豫,终于将自己心底的疑虑问了出来:“殿下,凯莉她……还能活过来吗?”


    “这要看老师的检查结果了。”蓝西居高临下斜乜着她,“朱蒂女士,你最好祈祷整个酒会只有她一个人喝过这瓶盗版的星泪,否则,但凡再多一个人出事,恐怕你哥哥巴特前半生的经营,也就到此为止了。”


    蓝西说完,心中一阵烦躁,下意识地想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转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她心中一惊,这才发现身边好像少了什么,环顾四周,毛骨悚然——


    罗绪呢?


    “蓝西,我对凯莉进行了初步的检查,发现她的眼白浮现蛛网状紫色菌丝,很可能已经被某种未知的真菌孢子沿视神经侵入了大脑,我已经提取了孢子样本,已经送往实验室化验了……你怎么了?”


    罗纳德匆匆跑过来,他当了蓝西十几年的老师,话没说完,就一眼看出她状态不对劲。


    蓝西眼神从未像现在这样漂浮不定,她开口,语调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老师,你看见罗绪了吗?”


    “罗绪,他没跟着那些人去贵宾室吗……”


    罗纳德话没说完,自己先意识到了其中的破绽,先不说罗绪向来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蓝西的,刚才让剩下的宾客前往贵宾室休息时,他也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罗绪的影子……


    ——罗绪不见了。


    第28章


    “霍普,立刻帮我锁定罗绪终端的位置……什么?信号被屏蔽了?”蓝西无意识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查,马上调查宴会厅的监控,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找到罗绪的踪迹后立刻告诉我!”


    “你先别慌,每个帝国居民的生命体征都连接着终端,一旦出现生命危险终端会立即报警,你的终端和罗绪的连接着,既然没有收到消息就说明他目前没受到伤害,至于他的消失……我觉得,是自己离开还是被人绑架还有待商榷。”成年Alpha对自己的Omega占有欲非常强,而蓝西生来就是上位者,又有着非同寻常的控制欲,罗纳德生怕她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事来,语速飞快地帮她分析了现在的状况。


    然而蓝西好像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她目光沉沉,眉眼压得极低,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凶光,未几,突然开口道:“叫艾珈带着她弟弟过来。”


    “艾珈?”


    蓝西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终端调出来一张照片:“就是她。”


    罗纳德身为Beta还能成为业界数一数二的学者是有原因的,他智商超群,几乎达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艾珈在学院教课,他有时也会被作为著名学者邀请去开讲座,总有打照面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窥着蓝西越来越差的脸色,也没多说什么,从善如流道:“好。”


    艾珈带着艾瑾被从贵宾室“请”过来的时候,蓝西正立在原地,和朱蒂低声交谈着什么,高大的身影像一台衣帽架,被银白色军装包裹着,显得更加笔挺,而此刻,这道身影的主人面色阴沉,没有了往常雌狮一般威风凛凛的气势,反而在冰冷的水晶灯光下,透出一股毒蛇般的阴鸷。


    “殿下,我从小看着凯莉长大,虽然感情上不是很亲密,但她的经历我都了如指掌,您刚才问的那些,我很确定,绝对不是凯莉生命中曾经有过的经历,她的父母都非常宠爱她,绝对不可能……”


    蓝西余光瞥见艾珈,礼貌地抬手,打断了朱蒂。


    艾瑾跟在艾珈身后,仍旧怯生生的,小心翼翼地抬眼,本想偷看蓝西,却正好对上后者的目光,于是又惊慌地低下头,粉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可疑的红晕。


    “上将。”艾珈不卑不亢,朝蓝西敬了个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开门见山问道,“您有什么指示?”


    蓝西不疾不徐地看向她,冷冷道:“艾珈,你弟弟艾瑾涉嫌谋杀贵族,将被就地逮捕。”


    艾瑾脸上的血色唰地尽数褪去,被艾珈一把拉到身后:“殿下,我弟弟被那名贵族少女调戏,差点被逼着喝下不明液体,他是受害者,您凭什么逮捕他?”


    蓝西冷笑,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就凭我是帝国公主。”


    这话霸道得简直不像从蓝西嘴里说出来的,艾珈身形一晃,就连少不更事的艾瑾也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她。


    蓝西却脸色未变,平静道:“先不说你弟弟确实有嫌疑,就是他没能力对凯莉做什么,难道你就没有吗,艾珈?”


    “从你刚刚说的话看来,你应该已经知道凯莉对你弟弟做过什么了,作为与弟弟相依为命的姐姐,在听说弟弟被调戏之后,难道就不会对这位年幼无知的天生坏种做什么,略施惩戒吗?”


    “你!”艾珈咬牙切齿:“艾瑾回来还跟我说多亏你及时出现,才让他不至于被迫喝下那杯酒,亏他那么感激你!”


    “还有,如果上将您真的怀疑我们姐弟,麻烦您拿出证据来,这座宴会厅遍布监控,只要您能在监控里找到我们作案的证据,随便怎么处置,但是您现在仅凭一句话就要带走小瑾,我决不能答应!”


    艾珈说着,右手摸向后腰,二人之间的气氛在此刻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蓝西看着已经进入战斗准备的艾珈却无动于衷,仍旧双手插兜立在原地,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抬起下巴,说:“如果想帮你弟弟洗脱罪名,你还有一个选择。”


    她目光居高临下,仿佛睥睨众生,根本没把艾珈这点搁浅的鱼一般的挣扎放在眼里。


    被这种眼神盯着,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艾珈,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什么?”


    “跟我去黑市,调查星辰之泪的真相。”


    “……”艾珈只犹豫了三秒就收回手,道,“好。”


    艾瑾瞬间抓紧了她的衣服下摆,十五六岁的少年Omega没比艾珈这个成年Omega矮多少,但大概是习惯了从小被姐姐护在身后,出了事第一反应还是跑到姐姐身后寻求庇护。


    艾珈小幅度地回过头,冷血动物一般的金黄色眸子从没像现在这般柔情似水:“放心,黑市这种地方,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你先乖乖回家睡觉,姐姐明天就回家,给你带好吃的,好吗?”


    艾瑾面露犹疑,但他大概也知道,这其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蓝西与他们的地位天差地别,就算他们没做,只要蓝西固执地认为他们做了,那他,或者他的姐姐,也有可能两人一起,一定免不了一遭牢狱之灾。


    况且……他悄悄地觑着蓝西精致得仿佛一座雕像一般的侧脸,心中不由地想:原来这就是权力。


    权力是支配,是同为Omega的贵族小姑娘可以肆意调笑他,权力也是控制,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不需要证据就能随便把罪名安在他头上、把他关进监狱,从此改变他的一生。


    权力在凯莉手中是一个样子,在蓝西手中又是一个样子,那在他手中呢?


    蓝西不知道,自己小小的举动,在艾瑾尚未成熟的心中种下了怎样的种子,也不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这粒种子会不会、会如何生根发芽,继而反过来影响她的一生。


    “……好。”艾瑾嗫嚅道。


    “那么,走吧。”蓝西不动声色地收回看向墙上电子钟的目光,吩咐道,“艾珈,朱蒂,你们两个跟我走,老师,这里就麻烦你善后了。”


    “诶……”罗纳德赶忙阻止她,“实验室的化验结果刚出来,在凯莉提取的孢子样本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蓝西停下脚步。


    “这种未知孢子的生物结构与帝国尚存的任何一种含毒素的孢子都不一样,分析发现,该孢子分泌的神经毒素AM-7会过度刺|激多巴胺受体,诱发欣快幻觉,从而使引用者产生欲罢不能的快|感幻觉,具有成瘾性,但本身对人体没有危害。但是,高浓度下,毒素转为溶解神经元突触,会导致前额叶功能瘫痪,从而丧失理性控制。”


    在场五人除了艾瑾不知所云,剩下四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其中朱蒂最先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凯莉喝的星泪和正规途径的购买的星泪不一样,含有比正常版本更高浓度的孢子!”


    “是的。”罗纳德道,“这恐怕就是她突然丧失理智的原因。”


    “马上下令查封市面上流通的所有星辰之泪!”蓝西咬牙切齿,“还有,把文代塔给我抓起来,投入深渊之塔!”


    “恐怕来不及了。”罗纳德道,“星辰之泪由文代塔研制出来后,经由赛博罗斯家族推广,现在在贵族之间非常流行,因为它的成瘾性,现在正在变得越来越供不应求,而低浓度的孢子含量对人体并没有直接的危害作用,只要控制好剂量,并不会造成如同凯莉一般的症状,恐怕仓促之间说要封禁,难以服众。至于文代塔……”


    他深深吸了口气:“他也失踪了。”


    蓝西握紧了拳头。


    “还有一件事。”罗纳德继续说,“刚才凯莉失去理智之后,嘴里一直断断续续地说什么好烫和不想死,这是怎么回事,会与她的童年经历有关吗?凯莉是不是曾经经历过火灾之类的意外事件?”


    蓝西缓缓摇头:“刚才我已经问过朱蒂了,并没有,但这确实是一条线索,我现在怀疑,和星泪有关。”


    “怎么说?”


    “老师您刚刚说,饮用星泪后会产生幻觉,乍一听确实会让人默认,每个人产生的幻觉都是基于个人经历生成的,每个人都不相同,但从凯莉的症状看,或许并不是这样的。”


    罗纳德摩挲着下巴:“这倒是也有可能,不过除非亲身尝试,很难印证,要不……”


    “不需要。”蓝西果断阻止了他,“这种未知物质进入人体之后会有什么后遗症谁也说不准,老师您还要为帝国做更多贡献,不要以身犯险,我也不会,所以,要想知道真相,还要去这东西的源头看看。”


    “黑市?”


    蓝西点点头:“不能再耽搁了,老师,这里交给你,我先走。”


    罗纳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蓝西已经带着两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心里不住犯嘀咕:怎么这么着急?


    然而,蓝西心中却并不像她看起来的那么果断和平静,星泪、文代塔、罗绪……千头万绪堵在一起,她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像现在这么无措。


    罗绪……她想到这个名字,眼神一暗,凭什么这个人总能轻易地牵动自己的情绪?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就被蓝西用别的理由压了下去——对,她不能弄丢女皇的任务,还有,他丢了,谁来给月见草浇水?


    然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在她的终端里,静静地躺着一条在十五分钟前发来的匿名消息,发件人的名称和发件路径都被改写成了一串意味不明的乱码,而消息的内容是——


    “罗绪在我手上,想救他的话,今晚十点,黑市不见不散。”


    宴会厅墙上的电子钟“滴”地一跳,在让人心乱如麻的脚步声中变成了——


    21:30。


    第29章


    帝国主星地下排污枢纽第七区,位于郊外一处能源工厂地下的大约1.5千米,原本是路易斯改革时期的贫民救济站,在路易斯死后被废弃,最初是一些贩卖路易斯生前著作——也就是如今帝国禁|书的人聚集在这里做买卖,后来渐渐形成规模,成了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的聚集地,宛如寄生在帝国心脏的癌肿,如影随形,却无法彻底切除。


    这里是“天堂羽”,不过,它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黑市。


    在来的路上,蓝西又找朱蒂了解了一些凯莉的情况,这是她决定带她一道前来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 她此行的目的是营救罗绪和调查盗版星泪的源头,过程中不免涉及某些化学知识, 罗纳德不得不留下善后, 剩下的人里, 至少在这件事上,只有朱蒂最值得信赖——毕竟凯莉出事,在巴特眼中,她是第一责任人, 此时还是努力配合调查的好。


    除此之外,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黑市这种地方有自己的规矩,粒子枪之类的热武器不一定能带进去, 为了保证安全,除了蓝西本人之外,还需要一个擅长近身格斗的人,而时间紧急,酒会的所有人中,艾珈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机甲格斗与真人近身格斗相同,在操纵机甲时,精神力与机甲连通,就像脑内模拟一样,通过通过大脑的反应力做出各种动作,所以,每一个精通机甲格斗的战士,一定首先是个真人搏斗的专家,蓝西几次见到艾珈本人,她那种猫科动物一般的警惕心与反应力,无一不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到了。”蓝西开门下车,艾珈紧随其后,朱蒂再三犹豫,最终还是在一个人被留在车里和跟上之间选择了后者——有两个军队精英的地方总归比这里要安全。


    “嗡嗡。”


    蓝西双脚刚刚踏上黑市门口的地面,手腕处就传来一阵轻轻颤动。


    “星辰香水,十分钟。”


    发件人依旧是一串乱码。


    蓝西撩起眼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发件人能入侵帝国公主的终端修改发件人和路径,甚至还能时刻掌握她的行踪,到底是什么人?蓝西不动声色地想,难道又是贵族内部的人?


    但事到如今,时间太过紧迫,根本来不及多想,就算明知山有虎,也只能上山一探究竟了。


    天堂羽的内部仿佛一具腐朽巨兽尸体的腹腔,要想进入,必须从废弃净水厂闸门通过。三人钻过三道锈蚀的液压阀,果然被收缴了包括手|枪在内的所有热武器,进入内部的刹那,腐臭的蒸汽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喷涌而出。


    “是腐烂蛋白质与氧化后血液的腥锈味。”朱蒂评价道。


    艾珈:“……还真是具体。”


    只有十分钟的时间,要找到名为“星辰香水”的地方,蓝西已经无心与她们插科打诨了。


    贵族区的排污管每小时倾泻十吨废水,轰鸣声混杂着暗处窸窸窣窣不明生物的啃噬声,仿佛永恒的背景音,混着男女老少皆有的嘈杂叫卖声,撕扯着她的耳膜。


    “纯天然Omega,未使用,成交价——三管纯净血!”


    “高级仿生人断肢,人类可用——”


    “星辰之泪,贵族都在喝,给您三分钟清醒梦——”


    巨型排污管被横向截断,管壁嵌满铁皮棚屋,悬空栈道以机甲残骸焊接而成。为了不打草惊蛇,蓝西把军装换了下来,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衫和西裤,名贵的定制皮鞋毫不在乎地踩在黑市肮脏的土地上,角落里,泥浆里滋生的变种菌苔散发着幽绿色的磷光,明灭不定地映着她冷峻的侧脸。


    她细细侧耳听着这处鱼龙混杂之地的各种叫卖声,努力从中辨别着有用的信息,朱蒂和艾珈站在身侧等待着她的指令,但蓝西知道,自己不能直接下命令让他们去找“星辰香水”这家店,否则,凭艾珈的敏锐和朱蒂的聪慧,一定一眼就能识破她信息来源的不寻常之处。


    发信息的人究竟为什么能时刻定位她?究竟是终端系统被入侵了,还是……她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终端系统有全星系最强的人工智能霍普保驾护航,蓝西更倾向于后者。


    “上将……”艾珈看她半晌没说话,刚想说什么,突然被一道大力推开。


    一个浑身脏兮兮、不知从哪来的孩子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将毫无防备的朱蒂撞得趔趄一下,趁着空当抓住了蓝西裤脚:“买我吧……我会学狗叫……贵人……您一看就身份不凡,这点钱肯定出得起,买我吧……”


    朱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艾珈皱着眉头没说话,蓝西则在短暂的意外后,蹲下|身,尽量放轻动作,将小孩的脸抬了起来:“别怕,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小孩抬起脸,看不出男女,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但蓝西却惊异地发现,小孩子本该清澈的瞳孔看起来有些浑浊,上面还分布着几道蛛网一般的裂缝,就好像碎裂的玻璃球一般,因为瞳色浅,那种蛛网一般的纹路更清晰地显露了出来。除此之外,他的脖颈烙着一处非常显眼的纹身,是双蛇衔尾的标志,烙铁旁有一个序号: E-7 。


    “诶诶—— E-7 ,你怎么跑出来了,给老子回来!”一个身形佝偻的瘦小男人从黑暗处追出来,一把从后面掐住小孩的脖子,也不顾粗糙的地面会划伤孩子的皮肤,一把将他拖向自己的方向,抬起脸,露出一张贼眉鼠眼的脸,小眼睛闪着精光,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三位不速之客,“你们是什么人!”


    蓝西一压眉毛,立刻显出几分冷厉来:“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在黑市讨生活,显然是个人精,看蓝西的架势,又上下打量一番她的穿着,就知道她一定非富即贵,不是好惹的,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这个不行,他已经被预定了。”


    “预定?”


    “对啊,客人,您想要狗还是猫还是蛇,或者您口味独特的话,什么□□、昆虫之类的,我们也能做!”


    被牢牢护在身后的孩子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蓝西则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是“做”,而不是“卖”。


    “怎么做?”她试探着问道。


    “嗐!”男人摆手赔笑,“这就涉及到我们的机密了,恕我不能告诉您,您就给我们留点路子讨生活吧,不过总归不会坑您的,保准能把那些玩意儿和人体结合得天|衣无缝,就和他们本身就长那样似的!不信您可以跟我来,我给您看几个样本!”


    三人闻言,一同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说的“做”,竟然是把人类的肉|体和动物的结合在一起!


    蓝西从前倒是也听说过有些贵族有类似的爱好,那时候没当回事,但此刻真遇上了,却感到说不出的毛骨悚然,甚至要强撑着才能把那种呕吐的欲望憋回去。


    朱蒂显然没有她们的心理素质,忍不住捂着胸口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


    男人脸色倏地一变:“你们不是来买货的!”


    他甚至把这些孩子称为“货”。


    “艾珈。”蓝西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明白。”不过瞬息之间,艾珈出手,牢牢控制住了人贩子。


    “你们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上面可是有人罩着的!”男人大喊,“这批货都是受辐射星系的幸存者,专门给有特殊爱好的贵人们准备的,辐射星系懂不懂!就算不被改造,他们也活不长了!”


    “就算活不长,也该有尊严地死去。”蓝西道。


    她想起之前调查宁家的时候,霍普曾经跟她说过,一颗非宜居恒星的自然衰变引起了该行星的爆炸,爆炸释放的伽马射线暴瞬间汽化三颗星球,同时,辐射尘埃导致临近星系形成了“死亡星带”,癌症率飙升,新生儿畸形。


    “放屁!你们贵族老爷都说了,这是宇宙自然选择,是罪人遭天谴!我只不过是改造这些罪人,是响应你们贵族老爷的号召,凭什么抓我!”男人的高声挣扎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渐渐有些人注意到了这里,蓝西示意艾珈堵住他的嘴,他一看,更急了,喊道,“别说我了,还有店买辐射尘埃做的饮料呢,你们怎么不管?”


    蓝西动作一顿:“停!”


    她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说的那家店,叫什么?”


    “我要说了,你就把我放了?”


    蓝西轻轻颔首。


    “星辰香水铺。”人贩子的嘴皮子大概一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利索过,“就在这条街走到头右边的拐角,你不信去看看!”


    “嗯。”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在此刻尽数释放,蓝西重新直起身,转头走了几步,拍拍艾珈的肩膀,“该怎么办怎么办,孩子能救的救出来,送到孤儿院,给一笔钱,我来出。”


    “是。”


    男人的惨叫声中,蓝西回眸撂下一瞥——那是一个看垃圾一般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硬生生看得男人打了个寒战。


    排污管的穹隆缀满贵族淘汰的劣质人造星灯,因为环境潮湿,电流不时因为短路迸溅出火花,仿佛一颗颗垂死的恒星在粘稠夜空中骤然绽放。


    远远地,蓝西闻见一股欲盖弥彰的甜腻花香,那是模仿贵族香水失败的劣等香水的味道,果然,道路尽头,“星辰香水”的霓虹招牌在她眼前刺破黑暗,闪着刺眼的光。


    突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一脚踹开店铺大门,高台聚光灯骤然打亮——


    罗绪双手被粗粝的麻绳捆着,吊在收银台前面的天花板上,脸色因为失血过多变得比平时还要苍白。血从他的嘴角滴落,落在裸|露的胸膛上,不知是因为血还是室内不正常的温度,他脸上露出了不正常的红晕。


    竹香味混着血腥味钻入蓝西的鼻子。


    听到巨响,罗绪无力地抬起眼皮,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琉璃似的眼睛像被水浸过了,没有焦点地看向蓝西。


    蓝西的终端“滴”地一响,距离收到上一条信息刚好过了十分钟,而终端屏幕上,赫然写着四个工整的大字——


    “游戏开始。”


    第30章


    熟悉的冲动从身体最深处的某处如浪潮一般喷涌而出, 荷尔蒙诱发的本能冲动,差点让蓝西站不住脚。


    她努力掐自己的大腿,却抵不住砰砰作响的心跳。


    ——是罗绪的血!


    Omega的血中含有大量的信息素,竹香顺着空气进入鼻腔,毫无防备的蓝西瞬间热意上涌,立刻进入了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强悍Alpha一生中最为脆弱的时刻。


    罗绪布满伤疤的上半身在娇生惯养的Omega当中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吸引力的存在, 可在蓝西看来,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具身躯更有吸引力的肉|体了。


    不同于其他Omega的细皮嫩肉,罗绪的皮肤一看就知道是经过战火淬炼的,皮肤没那么细腻,因为凸起的疤痕,摸上去甚至有些粗粝。而皮肤之下,因为精瘦而凸显出来的肌肉轮廓随着不自觉的挣扎动作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蓝西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大脑已经开始变得昏沉,蓝西强撑着抬起眼皮,瞥见捆在罗绪手腕上的麻绳,因为麻绳太过粗糙,已经将白皙的手腕磨出了一圈红印。


    什么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逝,却被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的思绪黏住,沉了底。


    她果断一抬手臂,终端在熟练的操作中听话地弹出一把迷你光刀来,瞬间割断了绳子。没了绳子的捆绑束缚,罗绪的双手无力地垂下,身体也仿佛飘落的树叶一般直直坠下,一把被蓝西揽在了怀中。


    然而,就在她与罗绪产生身体接触的下一秒,蓝西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不要……”有气无力的虚弱声音从肩头传来,下一秒, 一股异香涌入鼻腔。


    那不是罗绪信息素的味道,而是一股更加甜腻的香气。这股甜香随空气上涌,蓝西骤然感到气血翻涌。


    丢失的理智终于在此刻回归,英明神武的上将躲得了战场上如雨的明枪,却躲不过这一发出人意料的暗箭。


    ——对啊,如果幕后黑手的目的真的是绑架罗绪,为什么要用这么简单粗糙甚至原始的手法?


    糟了,中计了!


    罗绪浑身软绵绵的,把头搭在蓝西脖颈处,声音细若蚊吟:“他在我身上抹了……药。”


    他似乎对那几个字非常羞于启齿,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药”字来。


    蓝西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仍在蠢蠢欲动,那药到底是用来干嘛的,不言而喻。


    罗绪压在她身上,熟悉的气味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强硬地掰过罗绪的头,二人面对着面,鼻尖抵在一起,灼热的鼻息打在彼此人中的位置,泛起丝丝难以言喻的痒。怀中人身体滚烫,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都水淋淋的,蓝西不自觉地绷紧了腹部肌肉,只要她略微向前倾身,就立刻能品尝到她渴望至极的味道——


    即便知道是陷阱……


    蓝西按在罗绪后脑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压向了自己——


    “你……做什么……”罗绪剧烈地喘息。


    “吻我。”


    犬齿刺破下唇,血腥味与清爽的海盐味在舌尖炸开,二人交换了一个血腥味的吻。


    Alph息素如海啸般灌入罗绪痉挛的身体,竹叶清香撞上咸腥海风,竟然在某种程度上驱散了那股燥热感!


    “这是……?”罗绪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蓝西突然笑了,迷离的目光下,却是清明的底色:“这里的主人想利用你,诱发我的易感期,从而让我们都沦为他的刀下鱼肉,这种低级的手段,我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罗绪眯着眼睛,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她的眼神,一眼就明白了——皇族骨子里的倨傲,绝对不允许她自己栽在这种把戏下。


    更何况,顶级Alpha的易感期不是单纯的情欲,更像是野兽的狩猎本能,蓝西虽然四肢无力、犬齿发痒,但底层的思维仍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冷酷逻辑。


    幕后黑手用某种方式诱发了罗绪的发|情期,又以他为要挟,将蓝西吸引了过来。


    罗绪的手腕被用麻绳吊在天花板上,其实就是为了诱使蓝西割断它,继而闻到一早被涂抹在他颈侧的信息素炸|弹,从而使蓝西进入易感期,失去战斗能力。


    只是这人没想到,蓝西的意志力居然强大到了一种非人的地步,即便在易感期,也能咬着牙保持理智,用自己的血为罗绪缓解发|情期带来的不适。


    “哈哈哈哈哈……”狭小幽暗的房间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笑声,“殿下果然聪明,这么快就识破了我的小计谋。既然这样,我就不兜圈子了。”


    “你的小相好并不是进入了发|情期,而是被我注射|精神紊乱药物,陷入了发|情热。”


    蓝西猛地抬头,眼前罗绪虽然神色迷离,但脸色苍白,确实和发|情期的样子不太一样!


    “据我所知,他的精神力曾经受到过致命创伤,公主殿下,如果您放弃对星辰之泪的追查,并且以防万一,为了保证我们的愉快合作,还要接受我为您注射一些无伤大雅的药物,我会即刻为他注射解毒物质。”那声音顿了顿,“否则……我知道以您的能力,我困不住您,但拖个三十分钟还是不成问题的,到那时,恐怕再好的治疗舱也换不回这位罗先生的命了。”


    “您说,您是选他活,坚守所谓的荣耀;还是选择继续为帝国卖命,让我给他个痛快。”轻佻的声音从房间顶部传来,“或者……也可以享受他直到断气?我为您准备了全套情趣拘束装置——”


    “……”罗绪虽然意识已经趋近模糊,但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正在逐渐变得僵硬。


    他迷迷糊糊地想:她会怎么选?会……为了我放弃二十年如一日的信仰吗?


    他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冰凉的下巴抵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说话时口腔微微震动的触感和因为身处易感期而带着鼻音的声音,都随着薄唇的一张一合,顺着皮肤和两人共振的胸腔,清晰地传到了罗绪的耳朵里——


    “我哪个都不选。”


    话音刚落,罗绪只觉得自己被轻轻地扶着,靠在了门框边的位置上,他四肢重得仿佛被灌了铅,脑力恐怕也只剩下了从前的一成,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他瞬间猜到了蓝西的打算。


    一记子弹从隐藏在终端里的微小型武器库中射出——多亏帝国的高级货,蓝西才不至于真的赤手空拳。


    火星击碎摆在货架上的一排五颜六色的香水,说是香水,触鼻的那刻蓝西就知道,那时制造星泪产生的废料!二者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炸开刺目紫光,连带着安在天花板上的微型音响也被波及,发出几声刺耳的“滋滋”声,终于寿终正寝。


    此间的主人既然敢做这么危险的生意,又怎么会不在店里做任何防御措施?


    数道激光冲着蓝西的位置直射过去,罗绪一句沙哑的“小心”还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蓝西已经身手敏捷地翻上了柜台,又在一片瓶瓶罐罐中片叶不沾身地一跃而下,把柜台当作掩体,躲在了后面,周身连半片玻璃碴子都没沾着。


    机甲黑曜不在身边,在这种环境下,蓝西的格斗技巧和战术智慧才是真正的武器。


    “没事吧?”蓝西提高声音。


    “咳咳咳……”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罗绪也努力提高声音回应她,“没事。”


    他们都不是矫情的人,说没事就是没事,蓝西收回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物件……


    ·


    “星辰之泪是一种帝国的新兴饮品,液体呈透明,有微弱蓝光,饮用时闪烁星尘般微光,入口后喉间有轻微灼烧感,随后产生欣快幻觉。”宴会厅内,临时搭建的实验台旁,罗纳德手拿化学仪器,一边说,人工智能助手一边“奋笔疾书”着在屏幕上生成报告。


    “星泪是以红矮星爆炸后残留的辐射尘埃星烬——一种高纯度暗物质晶体——为核心原料制作而成。辐射尘埃上有一种来自灭绝星球的稀有真菌依附其生存,其产生的神经致幻孢子能直接刺|激大脑奖赏中枢,从而使饮用者欲罢不能,甚至产生强烈的戒断反应。此外,如果连续饮用超过150mL高浓度星泪,有很大可能会引起包括全身溃烂、精神力暴走,最终脑死亡在内的强烈副作用。”


    “星泪的流行性扩散非常迅速,已经成为一种贵族间的社交武器,最初由赛博罗斯家族以永生之酒的名义向其他贵族赠送,宣称一滴星泪,三日极乐,并引得众贵族争相抢购。而关于星泪的源头,经过赛博罗斯家主供述,其是由一名名叫文代塔的科学家研制而成的。”


    罗纳德表情严肃,嘴里念念有词:“我就知道这个文代塔不是什么好人……这句不用记!……这句也不用记!哎哟你个人工智障!”


    他阻止不及,人工智障已经通过提前写好的程序设定,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发送”键。


    千里之外,躲在掩体后的蓝西感到手腕轻轻一震,抬手看见终端收到来自罗纳德的一封简报。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宁家。


    之前调查宁家大额资金的转出记录,意外发现其中有许多笔转账都用在了购买辐射尘埃上面,那时候还不解其意,现在看来,是有人见不得赛博罗斯在这笔生意上一家独大,也想要分一杯羹。


    蓝西的目光渐渐犹疑到面前各类瓶瓶罐罐上面,透过反光,她清晰地看到,那数百道散发着灼热气息的激光射线没有任何顾忌地在房间中横冲直撞,却唯独没有接近柜台,而那柜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装着漆黑石块的透明瓶子。


    她不再犹豫,反手拿起柜台上的罐子,高举着,只要一挥手臂,立刻就能让射线把瓶子击个粉碎!


    “停手!”拿道熟悉的声音终于不是从机器中传来,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蓝西耳边响起,与此同时,激光也全数偃旗息鼓,刺眼的红光落幕后,勾勒出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身穿剪裁合身的西装,外面披着一件长款风衣外套,戴着礼帽,用金白相间的金属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来。


    蓝西冷笑一声:“事到如今,还不肯露出真面目吗?”


    男人苦笑,像是对蓝西说的话颇为无奈似的,缓缓摘下帽子,夹在肘间,又绅士地单手摘下面具,露出了面具下那张熟悉的脸——


    文代塔一如既往的文质彬彬,将面具拿在手里,向蓝西行了个绅士礼:“又见面了,公主殿下。”


    蓝西简直懒得搭理他,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文代塔却是好声好气的:“殿下,您砸了这罐子倒无所谓,我还有无数星烬的货源,只是,如果没了特殊材料的防护,我怕那里面东西发出的辐射会伤害到您。”


    “巧言善辩。”


    文代塔没反驳,似乎对这个罪名供认不讳:“殿下,能不能告诉我,您是怎么分辨出那个瓶子里装的就是星烬的?我认为,它已经足够不显眼了。”


    蓝西放下胳膊,将拿着星烬的手背在身后:“你是制作星辰之泪的人,所以我早就猜到,这地方是你开的,罗绪也是你绑的,根据前几次的交流,我觉得你这个人行事大胆,一定会把最要紧的原料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甚至是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所以。”她冲眼前的柜台挑挑眉,“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况且这瓶子玩意儿的长相,确实也符合我对辐射尘埃的刻板印象。”


    文代塔意味不明地一笑:“原来您是这么看我的。”


    蓝西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还没说什么,便听见那人又问:“那您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您的?”


    “没……”没必要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文代塔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兀自说了起来。


    “他们不是叫你……什么来着?帝国之龙?”他眯起眼睛,似乎在仔细回忆。


    听到这个称呼,蓝西一愣——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她了。这好像是帝国有些媒体为了恭维她,在她小时候初出茅庐崭露头角那段时间给她起的外号,那时候他们好像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帝国之龙——无论是力量、精神力,还是战斗技巧,蓝西是毫无疑问的六边形战士,没有一点短板,没有一丝弱点。敌人们在强大的威压下瑟瑟发抖,深觉对方好像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自己碾碎。


    那段时间,这个称号一度风靡整个帝国,近些年却渐渐销声匿迹了,蓝西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文代塔嘴里再次听到。


    正想着,他却忽然话锋一转,问:“在古蓝星时代,不同的文化中,龙有着不同的象征,邪恶,亦或神圣,殿下,您是哪一种?”


    蓝西歪头思考了大概一秒:“或许二者皆有。”


    文代塔愣了,不过很快回过神来,笑道:“殿下果然不是一般人。”


    蓝西没觉得自己的答案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又听他继续道:“殿下您知道,我是化学家,有时候也会去帝国学院授课,我今天有几个问题,想和您探讨一下,不知道您能否赏光呢?”


    蓝西皱眉,目光瞥向坐在门口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罗绪:“好,不过我可没多少时间。”


    “殿下放心。”文代塔了然地一笑,“等您听完之后,我立刻奉上解毒|药剂。”


    “第一课,帝国经济学。”文代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管针剂,颇为刻意地在蓝西的目光前一晃,“首先用饥荒病毒减少人口,空出资源供贵族享乐;同时,以镇压暴动的名义向中央索要军费,层层克扣后……”


    他不言而喻地一笑,并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但实际他要说的是什么,二人都心知肚明,蓝西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第二课,统治心理学。”文代塔缓缓一步一步地朝蓝西走过来,仿佛想把她脸上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让平民忙于生存,就没空思考;偶尔扔块发霉的面包,他们会为你弑神……”


    “就算帝国的制度有问题,也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他语调轻缓,不疾不徐,仿佛在一点一点地试探蓝西的底线,而此刻,蓝西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哦?”文代塔却不以为意,“如果殿下您觉得我说的不对,我恐怕早就没法安然无恙地站在这了吧。您支走朱蒂和艾珈,难道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蓝西倏地抬起了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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