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会议室内的贵族们, 在蓝西离开后,似乎找到了一点主心骨,议论声又起, 但那份源自未知的、深层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并未消散。帝国的最高指挥中心, 依旧笼罩在铁砧哨站最后影像所带来的、荧绿色与猩红色的恐怖阴霾之中。
离开顶楼会议室,穿过长长的金属走廊,蓝西看到尽头立着一壮一瘦两个身影,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名黑发青年身上时,脚步微不可见地一顿,接着就好像要把在会议室里吸入的污浊空气都排空一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二人自然也看到了她的身影,罗绪双手插兜,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蓝西却莫名从上面看出了一丝清浅的笑意,他脚步微微向前挪了一点,就被帕尔默抢了先。
“上将,我们现在出发吗?”
听到帕尔默的声音,蓝西原本冲着罗绪去的脚步调转方向,摇摇头,道:“去军部医院。”
悬浮车里, 帕尔默坐在驾驶座, 蓝西和罗绪坐在后座,升起了隔音屏障。
夜幕再度降临,霓虹灯洒下的光影在蓝西的侧脸上不断变化,让她的神情变得晦暗。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形成一个刀锋一般锋利的弧度,罗绪盯着那一点紧绷的唇角看了一会儿,问:“你今天向女皇汇报星辰之泪和红矮星的事了?”
蓝西凝住的眉眼一松,眼珠往罗绪的方向一瞥:“这都能看出来,你会读心啊?”
罗绪转过脸不再看蓝西,目光落在前座的椅背上,微微勾唇:“或许我只是比较了解你。”
“你是帝国境内第一个敢这么说的人。”蓝西也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身体随着车身颠簸而微微摇晃,“人人都知道我位高权重,没人敢像你一样这么明目张胆地揣测我的心思。”
罗绪失笑:“人人都知道上位者的心思猜不得,人人却都为了点蝇头小利争相做您肚子里的蛔虫。”
蓝西的眼角终于泛起一点明快的笑意:“那你该当何罪啊?”
罗绪也低头笑了:“我人都在这了,殿下不是想怎么处罚都行吗?”
“殿下”两个字经由罗绪的嘴里说出来,竟然莫名带了点别人都没有的缱绻意味,蓝西没吭声,罗绪也没继续说,后座空间的温度却仿佛一路飙升,不知过了多久,才被罗绪的一声轻咳打断。
“所以,女皇并没有处置赛博罗斯的意思?”不知道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别的什么,罗绪又提起最开始的话题。
蓝西觉得这事并没有什么必要瞒着他,轻轻一点头:“母亲大概早就知道这事,红矮星的悲剧,是她默许的结果。”
出乎蓝西的意料,罗绪并没有出言讽刺,相反,他的语气很平静,冷静地说道:“我猜也是这样,毕竟炸毁红矮星,也是为了不让联邦得到上面的资源,女皇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
蓝西意外道:“你认同她的做法?”
“当然不。”罗绪果断地否认了,“只是站在女皇的立场上,或许这么做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说完之后,车厢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人都没再说话,即将抵达目的地时,蓝西却突然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罗绪刚刚……是在安慰她?
·
白色灯光冰冷地打在走廊上,军部直属高级医疗中心的心理创伤科中,消毒水的气味也掩盖不住一股无形的、名为“创伤”的铁锈味。
蓝西的步伐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而坚定,银白的军装衬得她如同出鞘的利刃,与这里试图抚慰伤痛的柔软环境格格不入。
罗绪跟在她身后半步,因为医院冷气足,为了防止着凉,在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外套,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眼眸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带着惯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刻意落后半步,既像是囚犯跟随监管者,又像是影子守护着光。
他们停在一间治疗室外。单向观察玻璃后,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在宽大的治疗椅上,身体仍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位就是铁砧哨站中唯一生还的士兵,名字叫弗恩。”帕尔默介绍道,虽然显而易见,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他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目前正在接受治疗。”
透过单向玻璃,蓝西看到青年眼神空洞,身体时不时因看不见的恐怖而剧烈痉挛一下,双手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金属牌——那是老兵最后塞给他的身份识别牌。
一位温和的Beta心理医师正低声说着什么,试图安抚,但效果甚微。弗恩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跑……快跑……怪物……格林前辈……”
蓝西的视线落在弗恩紧握的军牌上,那凝固的暗红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想起了报告里描述的惨状,扭曲的尸体,被撕裂的腺体,以及老兵格林用生命为这个年轻人换来的逃生机会。一股冰冷的怒意在她胸中翻腾,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心理医师看到来人,立刻起身,恭敬地开门行礼:“殿下。”
他看了一眼蓝西身后的罗绪,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和谨慎,但并未多言。
蓝西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治疗椅上的弗恩。罗绪则安静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浅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室内的景象。
弗恩被开门声惊动, Beta医师立刻快走几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弗恩听完,他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身体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想站起来敬礼,却因为脱力和恐惧而跌坐回去,只剩下嘴唇在哆嗦:“上……上将……”
他从小长在边缘星系,别说真人,就是从电视上都没怎么见过这位传奇公主的影子,如今见到真人,竟然忍不住看呆了。
见状,罗绪状似不经意地向前走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蓝西前面,弗恩这才回过神来。
“士兵弗恩。” 蓝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冰冷的金属,瞬间压下了室内弥漫的惊惶气息。她没有走近,保持着一段距离,避免给这个饱受创伤的年轻人更多压迫感,“我是蓝西,帝国最高上将。”
弗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蓝西,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更高层恐惧的化身。他嘴唇翕动,想说哨站的事,想说怪物,想说格林前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化作急促的喘息和眼中再次涌上的泪水。
“你经历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蓝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仿佛能察觉到那冰层下似乎有暗流涌动,“格林士兵的牺牲,很英勇。”
她提到了格林的名字。
弗恩的身体猛地一震,攥着军牌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林前辈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跑!”,那双被血糊住却依然望着他的眼睛,还有他在怪物手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惨状,都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蓝西沉默地等待他情绪稍缓。罗绪的目光则从弗恩身上移开,落在蓝西挺直的背影上。他看到了她军装下绷紧的肩线,看到了她垂在身侧、微微收拢的手指——那不是帝国上将面对普通士兵时惯常的放松姿态。
她在克制什么?愤怒?还是别的?
“那些怪物,” 蓝西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它们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她更靠近弗恩,也让她身上那种属于顶级Alpha的、沉静如深海般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奇异地带给弗恩一种并非压迫、而是某种坚固屏障的感觉。
她黑色的眼眸直视着弗恩惊恐未消的眼睛:“它们带来的恐惧是真实的,仇恨也是真实的。格林士兵的仇,铁砧哨站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军牌:“那些被撕裂的尊严,都需要有人去讨还。”
但弗恩却再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上将,您没有亲眼见过那些怪物,它们真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事情,捂住地捂住自己的脸,却阻挡不了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
蓝西将手放在他肩上,并没有因为弗恩的惊惧而产生丝毫的动摇,而是斩钉截铁地说:“弗恩,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站起来,和我一起,亲手把被那些怪物玷污的家园夺回来?”
罗绪闻言,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他太熟悉蓝西了,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因此明白此刻她话语中的锋芒不再仅仅是为“帝国荣耀”而战的冰冷宣告,而是带着某种代表她个人的无声邀请。
这和他认识的强大却冰冷、只会执行上层命令的帝国上将,有了微妙却本质的不同。
不是“为了帝国”,不是“执行命令”,而是“夺回家园”,而是“亲手”!
弗恩彻底呆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的恐惧和茫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动荡起来。他看着蓝西,看着这位传说中战无不胜的上将。她银白的制服依旧象征着帝国的铁律,但她说的话、她的眼神,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被恐惧和绝望堵塞的闸门。
格林前辈推他上飞船时最后的眼神、哨站墙壁上飞溅的同袍之血、通讯器里破碎的“须斩祭司冕”,还有那怪物眼中幽绿的磷火和撕扯腺体的恐怖景象……
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他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属于格林前辈的冰冷军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前辈最后推他时的力量和温度。霎那间,一股混杂着悲愤、仇恨和某种被点燃的、微弱却倔强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压过了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惧。
弗恩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止住颤抖。他挣扎着从治疗椅上站起,尽管双腿还在发软,但他挺直了脊背——那是一个士兵面对将军时应有的姿态。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痕,将格林的军牌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试图从中汲取某些力量。
他的目光迎上蓝西深邃如夜空的眼眸,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清晰地吐出三个字_
“我愿意!”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现在站在病房中的,不再是那个被吓坏的年轻新兵,而是一个背负着血债、选择了复仇之路的战士。
蓝西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简洁的命令:“很好。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出发。”
她转身,留给弗恩一个背影,那是一个无论面对何等可怖强大的敌人都从不曾感到恐惧的、坚定的背影。
罗绪的目光在弗恩紧贴胸口的军牌和蓝西决然的背影之间飞快地扫过,当蓝西经过他身边时,他才一同转身离开,在蓝西身后用几不可闻地低声开口问道:“你确定要带一个新兵……回到那种地狱?”
蓝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的声音依旧冷冽,清晰地传入罗绪耳中:“他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亲手为他的家园和战友复仇。这比任何心理疏导都更能让他活下去。”
罗绪看着蓝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正努力挺直腰板、眼神从恐惧转向决绝的年轻士兵弗恩,苍白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一缕风吹过冰湖泛起的、无人察觉的涟漪。而那涟漪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是欣慰的情绪。
帝国的剑,似乎正在自己磨砺出新的锋芒。
而这道锋芒所指的,或许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冕”。
第42章
一小时后,舰队准时出发,皇家卫队中最为精锐的士兵被尽数擢选随行,代表帝国最顶尖战力的飞船与星舰于基地起飞升空,不过几十秒,从地面上看,就变成了几颗闪着红蓝光的光点。
舷窗外是高速跃迁留下的流光溢彩的星轨残影,将指挥舱内映照得光怪陆离。蓝西站在巨大的战术星图前,指尖划过代表铁砧哨站和附近几个失联哨站的猩红标记,眉头紧锁。
弗恩被安置在医疗舱休息,此刻指挥舱内只剩下她和靠在角落闭目养神的罗绪。
“……从该生物的行动动机来看,它们杀死士兵的动机似乎并不是为了占领哨站,而是单纯地发泄杀戮欲望,至于撕扯死者的腺体, 目前暂未发现明显线索。”霍普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分析道。
蓝西身穿军装站在星图前,双手抱臂,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那时她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罗绪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合金舱壁上轻轻敲击, 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哒、哒”声, 听到霍普的话,他忽然睁开眼,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眸子在跃迁的流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目光投向蓝西挺直的背影。
“那些东西, ”罗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舱内的寂静,开门见山,“它们撕碎腺体,不只是为了杀戮。”
蓝西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指在星图上停顿了一下:“不只?”
他偏过头,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让蓝西看不清他的表情:“你觉不觉得那些怪物不管是从外形看,还是行动时的各种习惯……都和人类如出一辙?”
蓝西眉头一紧,眼神瞬间变得凛冽:“说下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命令式的专注。
“我曾经听说过一种人体改造计划,” 罗绪的语调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往事,但蓝西能听出那冰层下压抑的暗流,“计划核心是剥离人性,制造纯粹的战斗机器。”
他顿了顿,迅速话锋一转:“但人性这东西……很麻烦。 Alpha的本能,尤其是信息素驱动的狂暴行为和领地意识都是强大的武器,但也可能导致实验体失控,甚至……产生不必要的意识残留。”
他停顿了半秒,指尖敲击的节奏快了一瞬:“所以,进行人体实验的的疯子们,用了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法——扭曲并放大改造成功的实验体对信息素本身的掠夺本能,将其转化为纯粹的破坏欲和吞噬欲。”
蓝西终于转过身,黑色的眼眸锐利如刀,直视罗绪:“你的意思是,它们撕碎腺体,是为了……吞噬信息素?”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虐杀更令人作呕。
“更准确地说,是摧毁并汲取源头。” 罗绪纠正道,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信息素腺体是Alpha力量与身份的象征,是生物化学信号的最高强度源。那些怪物被改造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回路——它们能感知到高浓度的信息素,就像鲨鱼嗅到血腥。摧毁腺体,彻底撕裂它,不仅是为了消灭威胁源,更是为了……汲取其中残存的生物能量和精神印记,作为维持它们那非人躯壳运转的劣质燃料。”
蓝西凝眉屏息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当罗绪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时,她却呼出一口气来,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你这都是从哪听说的?和神话故事似的。”
罗绪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面部表情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当星盗的时候,在域外听过一些空xue来风的传闻。”
“哦?”蓝西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空xue来风,也得先有xue才能有风,不是吗?”
罗绪一哽,还没说什么,却听到蓝西再度话锋一转,收敛了笑意说:“所以,它们袭击哨站,是因为那里聚集着拥有腺体的Alpha士兵?”
“一个充满燃料的补给站。” 罗绪给出了残酷的答案,“边缘哨站,防御相对薄弱,信息素浓度又高……对它们而言,是绝佳的猎场。”
他看向星图上猩红的标记:“而且……你觉不觉得,这些失控的怪物好像在本能地远离一个坐标吗?”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已经沦陷的哨站坐标上划了一圈,最后沿着半径点向中点:“你看,这几个哨站虽然零零散散,但大致构成了一个三分之一圆的形状,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在战争中,可从没有什么巧合。”蓝西道。
罗绪轻轻点头:“所以我猜测,这个圆形的中点,就是这群怪物的来源,它们主动或被动地离开这个点之后,在本能的驱使下向信息素更密集、更自由的区域扩散……比如,帝国的边境线。”
“罗首领果然聪明。”蓝西微微一笑,“寥寥几句话,就把怪物的行为逻辑剖析得一清二楚。”
“两位还真是心有灵犀,刚才殿下在星图上也是这么画的!”霍普真诚地赞叹道。
罗绪身体一僵,蓝西想阻止霍普出声却已经来不及了,看着罗绪干笑了两声,听到他戏谑地说:“还是殿下更聪明,一石二鸟,夸我的同时就顺便把自己也夸了。”
蓝西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舰载探测器的冰冷提示音响了起来:“警告:已抵达第十一星系高危区域外围,检测到高能生物信号及大规模有机质分解残留。准备脱离跃迁状态。”
星舰猛地一震,脱离了流光溢彩的跃迁通道。
舷窗外是一片死寂的星域,曾经作为帝国前哨的铁砧哨站此刻只剩下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金属残骸,扭曲变形,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更远处,几艘戍星军的巡逻艇碎片无声地翻滚着。
“派出侦查无人机。扫描所有残骸和附近小行星表面。启动生命探测,最高灵敏度。” 蓝西清晰迅速地命令道,银白的军装下的肌肉宛如绷紧的弦,结实而有力。
侦查画面很快传回主屏幕。放大、增强的图像令人心头发冷——在哨站最大的一块扭曲装甲板上,巨大的、带着荧绿色粘液的爪痕清晰地残留在上面。
而在一艘巡逻艇的断裂舱壁上,粘附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布满荧绿脉络的皮肤组织,边缘还带着撕裂的筋肉。
“确认袭击者特征:人形轮廓,高度约2.8至3.2米,皮肤呈现灰白色,带有发光绿色生物荧光脉络……” 霍普的声音仍然一丝不苟,然而,他每多说一个字,蓝西眉心的褶皱都更深一分。
突然,生命探测器的警报尖啸起来!蓝西的视线迅速落在星图上,只见数个高速移动、散发着强烈生物热源和高能反应的信号,正从附近一颗布满陨石坑的荒凉小行星背面急速冲出,目标直指主舰!而它们的身影在探测器捕捉到的瞬间被主屏幕放大——
“是人形!”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在真正亲眼见到怪物的瞬间,蓝西的心跳仍然本能地瞬间狂跳了起来。
虽然扭曲高大,但那熟悉的骨架结构无疑源于人类!
皮肤是与报告中如出一辙的死寂灰白,虬结的荧绿血管在真空中仿佛也在幽幽脉动,如同嵌入尸体的毒藤!它们的动作狂暴迅猛,在真空中无声地扑击,依靠某种生物能量推进,眼中燃烧着毫无理智的、纯粹的杀戮幽绿磷火!
很显然,这些怪物拥有Alpha甚至超越Alpha的恐怖爆发力,然而,屏幕上的生物读数却显示,它们的大脑活动一片死寂,只有原始的狩猎与破坏回路在疯狂闪烁——毫无人类意识!
“防御阵列启动!主炮充能!拦截火力网,别让它们靠近!” 蓝西按下对讲按钮,她的声音迅速在各艘星舰的指挥舱中炸响。
下一秒,炮火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死寂的星域,能量束交织成网,照得整片宇宙几乎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片爆炸留下的苍白余韵。
一秒……两秒……三秒……
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从虚空中飞速袭来!
果然不行……
“所有星舰听我指令,开启力场屏障!”蓝西见状,果断下了决心,火速命令道,“十台机甲待命,其中艾珈和威尔·林和我一起……”
“正面迎敌!”
“是!”
“是。”
“是。”
通讯频道里同时响起了数道声音,其中属于艾珈的、带着恹恹腔调的声音格外突出。
在这样一个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刻,似乎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易燃气体,只要随手扔出一个火星就能点燃整个宇宙,罗绪脸上却没有丝毫紧张或是不安的神色。他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整个人陷在皮质沙发里,看起来懒懒的。
然而下一秒,他静静地掀开眼皮,露出了那双清明到无以复加的眼睛,越过指挥舱中大大小小的设施和按钮,看向了站在控制台前的蓝西。
——她脸上竟然是带着笑意的。
自信、年轻、意气风发,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没有恐惧担忧,有的只是此战必胜的决心。
她缓缓抬手,眼神睥睨,指尖拂过鼻梁上那颗被称为“战神之泪”的小痣,眼神锐利如即将撕裂苍穹的闪电。
“那么——开战。”
年轻上将的声音,响彻整个帝国舰队。
第43章
废弃的采矿平台如同宇宙巨兽的骸骨,位于距离已经沦为废墟的铁砧哨站不远处,漂浮在弥漫着黯淡荧光的尘埃云中。
在人形怪物的视野盲区,三台帝国制式“游隼-III”型突击机甲如同金属猎隼,蛰伏在被高能辐射扭曲的金属山峦之后。它们拥有流畅的黑色外壳和标准的武装配置——双臂配备粒子光刃和速射机炮,背部是通用导弹发射巢和粒子炮。
三台机甲从外观上看几乎没什么分别,通体哑光漆黑,没有任何多余涂装,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位于战术核心位置的那台涂装材质与其余两台有着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分别,温润如珠宝一般的华光在辐射尘埃的微光下偶尔流转,昭示着涂装材料的不同寻常——这是蓝西的“黑曜”,虽然外壳是制式,但被涂了一层防御材料,拥有更强的抗击打能力,其内部的核心动力和火控系统也早已被秘密改造升级,远超普通“游隼-III” 。
通讯频道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蓝西的声音冷静地响起,穿透了辐射干扰:“目标确认。三只不明生物,坐标已同步。能量读数活跃,正在吞噬平台残留的工业能量核心。艾珈,诱饵投放。”
“收到。” 艾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只见最前端机甲背部的通用发射巢迅速调整角度,“噗”的一声,一枚不起眼的圆柱体被精准地抛射到数百米外的一处开阔平台。圆柱体落地时,瞬间释放出强烈而纯净的Alph息素模拟信号,对怪物而言,这无异于黑暗中最诱人的血腥盛宴!
——早在听到罗绪的见解之前,蓝西就通过报告里描述的无数恐怖细节——粗暴的撕扯、对腺体|位置的精准破坏、以及对信息素源头的本能渴求——推断出了怪物对信息素的生理渴求,因此提前准备了诱饵。
吼——!
几乎在信号释放的瞬间,三只正在撕扯能量管道的灰白身影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磷火在辐射尘埃中骤然亮起!它们以撕裂真空般的狂暴速度,朝着信息素源头猛扑过去!庞大的身躯撞开漂浮的金属碎片,荧绿血管在灰白皮肤下疯狂脉动。
“威尔,预设力场启动!” 蓝西的命令紧随其后。
“力场激活!”“壁垒”的驾驶舱内,威尔·林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舞动。
他所驾驶的机甲肩部传感器吊舱射出数道定位光束,下一刻,只见怪物冲锋路径上,几处看似随意的金属残骸突然亮起蓝光,瞬间展开形成一片无形的、扭曲空间的粘滞力场网!
这是威尔·林利用工程臂提前布置的便携式力场发生器!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怪物一头撞了进去,狂暴的速度骤然被迟滞,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发出愤怒的“咯咯”声,疯狂挥舞着巨爪撕扯力场。
“艾珈,压制左侧!威尔,干扰右侧!中间的我来处理!” 蓝西的声音斩钉截铁。
“明白。” 艾珈声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机甲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侧翼悍然杀出!
军部唯一的Omega因为制式型号充能慢并未使用笨重的背部粒子炮,而是精准地操控双臂的速射机炮,以令人眼花缭乱的点射,如同泼水般将密集的能量弹幕倾泻在左侧那只试图绕过力场的怪物膝关节、肩关节和相对薄弱的腰腹连接处!
“叮叮当当”的火花和沉闷的撕裂声不绝于耳!虽然无法瞬间击穿其坚韧的灰白皮肤,但巨大的动能冲击和持续不断的打击,成功地将这只怪物打得连连后退,动作严重变形,暂时失去了有效攻击能力。
“干扰弹幕发射!” 威尔·林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攻击风格。
他没有急于冲锋,而是沉稳地操控工程臂,向右侧怪物前进的路径和上空抛射出大量烟雾弹、强光弹和高频声波干扰器。刺目的白光、浓密的烟雾和刺耳的噪音瞬间笼罩了那只怪物。它敏锐的视觉和感知系统显然受到强烈干扰,动作变得混乱而狂躁,在原地疯狂地挥舞手臂,攻击着不存在的目标,甚至差点撞上漂浮的巨型金属梁。
就在两只怪物被成功牵制的瞬间,蓝西的黑曜引擎爆发出远超普通“游隼-III”的澎湃轰鸣,漆黑的机甲化作一道撕裂尘埃的黑色闪电,直扑被困在力场中的中间那只怪物!
那只怪物感应到巨大的威胁,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不顾力场束缚,转身挥出足以撕裂小型星舰的巨爪!
面对这毁灭性的攻击,蓝西的操控则冷静到了极致。黑曜在巨爪临体的刹那,以一个精妙绝伦的、近乎贴着爪刃边缘的极限侧滑机动避开!同时,机甲右臂的粒子光刃瞬间弹出,高频震荡的刃锋在真空中发出“嗡嗡”的低鸣,化作一道致命的流光,精准无比地斩向怪物挥出的手臂肘关节!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湿泥,灰白的、布满荧绿脉络的粗壮手臂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涌出荧绿色的粘稠血液和闪烁着一滩滩生物组织液!
怪物发出凄厉的无声惨嚎,巨大的痛苦让它彻底狂暴,仅剩的手臂带着更加疯狂的力量抓向黑曜。但蓝西驾驶着机甲如同鬼魅般灵动地躲避着,引擎喷射口微调,以不可思议的短距机动再次避开致命抓握,同时左臂光刃闪电般刺出,精准地刺入怪物肩胛连接处,狠狠一绞!荧绿的粘液喷溅在漆黑的装甲上!
“艾珈!束缚索!威尔!神经抑制弹!目标——它的后颈核心!” 蓝西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下达指令。
“目标已锁定。” 艾珈早已将右侧那只被她压制得晕头转向的怪物用机炮暂时钉在原地,驾驶舱内,头盔下的红发仿佛燃烧的火焰,此刻她迅速切换武器,机甲左臂的粒子光刃收回,从腕部弹射出带着高强度合金爪钩的纳米束缚索!
“嗖嗖嗖——” 数道银索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缠绕住目标怪物的双腿和仅剩的手臂,爪钩深深嵌入其灰白皮肤!
“抑制弹就绪!发射!” 威尔·林的机甲肩部,一门临时加装的、如同狙击枪般的特制发射器稳稳锁定。他屏息凝神,扣动扳机!一枚装载着强效神经抑制剂和生物电流干扰器的特制穿|甲|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虽然真空无声,但机甲装有传感模拟装置,因此控制室内听得一清二楚——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射向怪物后颈!
那里是荧绿血管最密集、疑似控制核心的区域!
“噗!” 地一声,穿|甲|弹深深没入灰白的皮肤,液体刻度瞬间下移。
那只正在疯狂挣扎的怪物身体猛地一僵,幽绿的磷火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一般,狂暴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被艾珈的束缚索牢牢捆缚,只剩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荧绿的血管光芒也变得黯淡紊乱。
“目标捕获!生物信号急剧衰减!束缚稳定!” 威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成功后的喘息和如释重负。
“漂亮。” 艾珈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沙哑,在通讯频道里听起来有种被信号颗粒打磨过的质感。她操控机甲上前,将束缚索的末端牢牢固定在坚固的采矿平台上。
蓝西的黑曜缓缓降落在被俘获的怪物面前,漆黑的机甲在制式的外壳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透过冰冷的传感器注视着这头仍然生有人形,却显然早已没有丝毫人性的怪物。
“威尔,回去准备一台标准生物样本隔离舱,进行最高等级的密封和辐射屏蔽。艾珈,协助回收所有有价值的生物组织碎片,特别是腺体残留物和绿色粘液样本。” 蓝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冷静依旧。
在确认安全之后,一架小型侦查艇缓缓地靠近采矿平台,但似乎仍然心有余悸,只敢在周边徘徊,不敢靠近。侦查艇上,除了驾驶员以外,还有坐在副驾驶上的弗恩——这是蓝西在前往战场前下达的命令。
此刻,他看着平台上那只被捕获的、如同噩梦具现化的怪物,又看向那三台在废墟和荧光尘埃中屹立的、看似普通的“游隼-III” ,手中紧握着格林前辈的军牌,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混合着敬畏、愤怒和坚定决心的火焰。
——他亲眼见证了,即使驾驶着制式机甲,在蓝西的指挥和艾珈、威尔这样顶尖士兵的完美配合下,人类依旧能撕裂怪物带来的噩梦!
舰队主舰缓缓降下牵引光束,将那只被束缚的、散发着荧绿微光的怪物样本拖入了腹部经过紧急改装加固的通用隔离舱。舱门关闭的瞬间,沉重的液压锁扣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如同暂时封存了一个恐怖的秘密。
“样本捕获成功。”机甲驾驶舱内,蓝西在耳侧的虚空处轻轻一按——那并不是军中通讯频道的按钮,而是独属于帝国公主的私人通讯频道,目前军中大概,只有一个人能收到这条只有六个字的简短讯息。
“剩余两只,枭首。”她说完,熟练地将通讯频道切换至公用,三台机甲双臂处不约而同地亮出了光刃。
第44章
五分钟后,黑曜冰冷的驾驶舱内,充斥着能量武器过载后的臭氧味、机甲润滑油的气息以及蓝西自己汗水蒸腾的微咸。
头盔半透明的显示屏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正从激战的高峰缓缓回落,但心率依旧略高于基线。透过外部监视器,她看到威尔·林正小心翼翼地用工程臂牵引着被超合金索捆成粽子、散发着黯淡荧光的怪物样本,将其缓缓送入主舰腹部洞开的、闪烁着危险红光的重型隔离舱。
艾珈的机甲则一直在周围警戒,机炮警惕地扫视着辐射尘埃弥漫的空域。
“样本回收程序90%……生物信号稳定……隔离舱加压中……”舰载人工智能冰冷的提示音在公共通讯频道中响起。
胜利的实感并未带来丝毫轻松——扭曲的灰白身影、喷溅的荧绿粘液、被撕裂的腺体空洞……战斗和报告中死者的画面在蓝西脑中挥之不去。她操控黑曜悬停在主舰侧舷,冰冷的金属手指随着蓝西的意志擦过装甲板上沾染的一抹荧绿色污迹。
然而,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干扰,穿透了机甲的隔音层和通讯频道的白噪音,直接钻入了她的耳蜗,或者说……她的意识深处。
“星……语……如锁链……”
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战斗后的短暂沉寂,直接扎进蓝西紧绷的神经。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握在操纵杆上的手猛地攥紧。黑曜的传感器阵列无声地高速转动,过滤着所有电磁波谱和声波信号,蓝西紧盯着显示屏,几乎屏息,数秒过去,却一无所获!
——这声音并非来自物理空间!
它更像是……精神层面的低语,或者某种高度定向的精神力广播?
“神谕……似……谎……言……”
破碎的音节继续敲打着她的意识,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嘲弄。嘲弄她们刚刚捕获了罪证,却正带着它飞回编织这一切谎言的巢xue 。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威尔犹疑着问。
“这么胆大包天的童谣,哪来的?”艾珈也说道。
蓝西微微皱眉,刚想说话,却听到“呃!” 地一声,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和剧烈的喘息。
蓝西瞬间就听了出来,是弗恩!
他乘坐的小型侦查艇正跟在机甲后方警戒,监视器捕捉到他猛地抱住了头,身体在驾驶座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弗恩?!报告情况!” 蓝西立刻道。
“我……我没事,长官!” 弗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是声音!那个……那个曲调!我……我想起来了!在铁砧!在格林前辈推我上飞船的时候……在……在那个怪物踩碎通讯器之前……我好像就听到了!”
他的话语如同打开了记忆的潘多拉魔盒,被极致的恐惧强行压制的碎片瞬间汹涌而出——
“模模糊糊的……就在脑子里响……跟刚才……上将……跟刚才那个感觉一样!” 弗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自责,“是这首童谣!就是这个!旋律一样!只是……只是当时太害怕了……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前辈的喊声……我……我把它当成耳鸣或者吓傻了!我竟然……我竟然没意识到!”
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完全淹没了,那些被血海淹没的回忆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压到心底,此时却再次弥漫了上来。无数冤魂争抢着从地狱向他伸出血淋淋的手——
下来吧……下来吧……为什么只有我们死了?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活着?
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指尖泛白,掌心里,刻着格林名字的金属铁片将他的皮肉硌得生疼。
“弗恩,跑!”
“弗恩,凭什么只有你活着?”
同样的脸,同样被血污染得看不清无关,同样的狰狞……
难道,他真的也应该下地狱?
“弗恩,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站起来,和我一起,亲手把被那些怪物玷污的家园夺回来?”
弗恩忽然醒了过来。
“隔离舱关闭完成。密封等级:最高。辐射屏蔽生效。准备脱离高危区域。启动主星跃迁坐标。”机械的提示音再次响起,盖过了弗恩的喘息。
蓝西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中那冰冷的童谣低语和翻腾的惊疑压下。她看了一眼监视器中弗恩痛苦蜷缩的身影,又看向正在缓缓关闭的隔离舱大门——那里面封存着来自地狱的铁证。
“弗恩,” 蓝西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沉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弗恩瞬间冷静了下来,“那不是你的错。在那种灭顶的恐惧下,人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你也不必因为格林在最后一刻将生机让给了你而自责,他只是在危急时刻做出了最合理的判断,无论你还是他,都是帝国的英雄。”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坐稳,我们回家。”
主舰巨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尾部喷射出耀眼的蓝色光焰,庞大的舰体在巨大动力的反作用力推动下猛地加速,脱离了这片被辐射尘埃和死亡笼罩的星域,朝着帝国心脏——那片被虚假星穹笼罩的主星跃迁而去。
舷窗外的星光被拉成模糊的流光。蓝西坐在黑曜的驾驶座上,头盔下黑色的眼眸锐利如冰。艾珈和威尔·林都已经从机甲上下来,卸下了装备,在机甲下待命。蓝西闭了闭眼,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写什么,过了数十秒,才缓缓睁开眼,伸手从头上摘下头盔,站起来,放在了座位上。
头盔下,她的额发微微汗湿,高耸的鼻梁上带着点点汗渍,双颊泛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刚才那首童谣的最后一句依旧在她脑中回荡——
“须斩……祭司……冕!”
蓝西清亮的眼神落在操纵台上,主星那虚假繁荣的景象在导航星图上快速放大,仿佛一个巨大的、诱人踏入的陷阱。
“立刻去查这首童谣的来源。”蓝西道。
艾珈与威尔·林果断的两声“是”在空当的机甲室中响起,再抬头时,房间里却早没了蓝西的影子。
指挥官专属休息室里,罗绪刚刚洗完澡,浴室中还泛着水汽,把他的皮肤关节处蒸成了粉红色,其余地方也终于不再是从前的苍白,略微泛起了点血色,加上各处还未消退的印记,看起来秀色可餐。
门锁“咔嗒”一声,大门被人推开,罗绪抬头,只见蓝西面无表情地进了屋,接着反手关上门,“滴答”一声,门锁自动反锁了。
他眉头轻轻一动,说:“恭喜,刚才那仗赢得很漂亮。”
“谢谢。”蓝西淡淡回答,眼神落在他身上之后,渐渐变得晦涩,之后就再未移开过。
不对劲。罗绪心想,很不对劲。
这些天他们朝夕相处,蓝西的习惯和各种微表情早被他摸透了,因此他一眼看出,从刚刚她进门起,虽然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实际上眼神也几乎没有聚焦,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当然,除了此刻。
令人难以忽视的眼神,再也不复刚才的涣散,完全聚焦在他身上,描摹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所到之处,激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那简直是一个……如狼似虎的眼神。
罗绪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忍着那种被极具攻击性的Alpha凝视着的不适感,如同在猛虎注视下的野兔,硬生生克服了刻在基因里逃跑和退缩的本能,上前几步走到蓝西跟前:“怎么了?你受伤了?”
他把手背贴在蓝西额头上,发现她的体温烫得吓人。
“发烧了?怎么会这样?刚才走之前不还好好的吗?”罗绪说着,就要穿上衬衫,领着此刻显然无法独立行走的蓝西去医疗舱接受治疗。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垂下之前,被一只如烧红的铁钳一般坚硬滚烫的手抓住了手腕。
他回过头,看见蓝西一手掀下军帽,随手一扔,栗色卷发瞬间如瀑布一般垂下,几根发丝立刻被汗水黏在额前,胡成一片,更加让罗绪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脸颊红得不正常。
“霍普,”他挣了挣,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抗争的可能,于是略微提高音量道,“检测蓝西的身体各项指标是否正常。”
“是,罗先生。”蓝西手腕上的终端立刻泛起蓝光,不过数秒钟,霍普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殿下战斗后肾上腺素上升,属于正常生理现象,只不过……”
罗绪微微偏头,想要把霍普的话听得更清楚,却露出了一截雪白脖颈上的红色印记,蓝西的呼吸陡然加重了,她手臂上一使劲,直接把罗绪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还没有完全脱离易感期的影响,肾上腺素上升的余韵可能会引发Alpha的占有与攻击性本能,使她再次进入易感期。”
他说完,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当然,此刻的罗绪和蓝西都无暇理会他了。
被冷落的人工智能也并不生气,好脾气地提醒道:“请二位注意节制哦。”
第45章
“小星卫, 听星语,不哭不闹不质疑……为帝国,献此生, 化作星海一粒尘。”
夜幕再次降临,不知名的行星角落,又脏又臭的贫民窟里, 又像往常一样响起了母亲为了哄孩子入睡,吟唱童谣的声音。
然而,那宁静的声调刚刚落下,就再次以一种激昂的姿态响了起来,虽然是一模一样的音调,却被唱得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两首歌——
“星语如锁链,神谕似谎言。若要真自由,须斩祭司冕!”
“什么声音?”
“这歌词……”
“是哪家人胆子那么大,敢把词改成这样,快别唱了,再唱估计我们都得一块陪葬了!”
不断有人被从睡梦中惊醒, 在听清歌词之后, 全都大惊失色。
原始的电灯一家一户地亮起来,有人忍不住,不安地跑出房门查看情况,然而就在这时, 一声低吼从与童谣相同的方向传来。
“是什么东西在叫?”这处贫民窟里为数不多的Alpha是一名女性,她大着胆子抄起一根铁棍,朝着声音传来地方向走过去。
“你不要命了!”有人阻止她。
出生在贫民窟的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前往主星参观蓝星博物馆的机会,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来源,亦不知道自己的去处, 同样没见过蓝星上那些各色的动植物,因此他们不知道这种吼叫声与人类从前就无法赤手空拳与之匹敌的野兽肖似,但这种恐惧却是刻在基因里的,所有人都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只有她仍然一往无前地向前。
女性Alpha回过头,那个瞬间,吼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离得又近了许多,她皱皱眉:“我是这里唯一的Alpha,我要保护大家。”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是她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新星历127年,第十一星系边缘一颗被贫民占领的小行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屠杀,因为飞船型号老旧,甚至没有有机会逃出生天。
这个消息传到蓝西耳朵里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对于铁砧哨站怪物的围剿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蓝西率领军队成功杀死两只怪物并捕获一只,大大地安定了贵族们动荡不安的心——这至少说明那些看似无坚不摧的怪物是可以杀死的。
然而,更棘手的事情却出现了。
在蓝西将样本送进研究院之后,又出现了几处哨站被袭击的消息,监控显示,袭击者都是与铁砧哨站如出一辙的怪物。在仔细研究了那些影像之后,蓝西和罗纳德惊讶地发现,这些怪物不只有与人类相似的四肢,甚至连长相都各不相同,这不得不更加加剧了他们对这东西是否源自人类的怀疑。
还有一件事也让蓝西十分头疼——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易感期居然这么长?
在回程的星舰里折腾了两天还不够,在回到主星之后,她发现,自己对罗绪的渴求似乎越来越无法抑制了。
她不好意思把这事告诉罗纳德,于是隐晦地询问过霍普。
“殿下,您从前一直靠抑制剂度过易感期,现在正处于有伴侣之后的第一次易感期,请不要过分克制,否则很可能会迎来更猛烈的反噬。”霍普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伴侣……”这两个字在蓝西的唇齿之间滚过一遍,让她觉得有几分陌生,但如果这两个字指的是罗绪的话,似乎……也没那么让人无法接受?
这天,蓝西接到军部消息,第十一星系边缘的贫民窟小行星被屠杀殆尽,身为上将的良好素养让她尚存理智地挂断了通讯,在那之后,立刻拨通了罗纳德的号码。
“老师,”她的声音比冰还冷,“研究有结果了吗?我已经派出艾珈和威尔·林带领军队联手前往各个遭遇不测的哨站剿灭怪物,但是与此同时,还有许多新的怪物正在不断涌现,就在刚刚,我接到消息,一处普通小行星也遭遇了屠杀,上面的居民……无一生还。”
通讯器那头的罗纳德沉默了好久,半晌才开口:“蓝西,我接下来要跟你说两件事,你要做好准备。”
“嗯。”
“第一件,样本失踪了。”
“什么?!”
十分钟后,帝国主星,军部直属生物研究站的深层隔离区内。
冰冷的白色走廊灯光刺眼,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循环过滤空气的味道。这里是理论上帝国安保等级最高的区域之一,厚重的合金闸门需要三重生物密钥和动态密码才能开启。蓝西、罗纳德、朱蒂以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罗绪——为了避免麻烦,蓝西给了他一个顾问的身份,方便他在帝国活动,所以现在也可以叫他罗顾问。
他们四人站在最深处的“零号隔离舱”外,但隔离舱那厚重的、足以抵御小型舰炮轰击的透明观察窗内,此刻却空无一物,只有几道被暴力挣脱、散落在地的超合金束缚索,以及地板上残留的几滩已经半凝固的、散发着黯淡荧光的粘稠绿色液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关押过什么。
“舱内温度显示正常,压力稳定,辐射屏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强行突破的物理痕迹,没有触发任何入侵警报。”罗纳德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四平八稳,但苍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那只被他们捕获的怪物样本竟然凭空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一个充满嘲讽的空壳。
“这不可能!” 朱蒂第一个冲上前,手指飞快地在隔离舱外部的控制面板上舞动,额头因为难以置信的剧烈冲击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调取了日志记录,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
“系统记录一切正常,最后一次生命体征记录在2小时前,显示低活性稳定!没有异常访问记录!没有能量波动!它……它就像是被系统自己删除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技术专家的挫败感和难以置信。
蓝西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合金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竟然前所未有地失态了:“爹的,我们豁出命去抓回来的东西,在帝国最安全的笼子里飞了?!那些戍星军的兄弟……格林……”
她咬牙切齿,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黑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接下来,则是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
她闭了闭眼,迅速地冷静下来,站在观察窗前,黑色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寒潭,倒映着空无一物的隔离舱,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蓝西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观察窗,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头怪物残留的、非人的暴戾气息。
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这绝不是怪物自己逃脱。
它虽然有具有智慧的迹象,但绝对达不到在不触发任何警报、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突破这种级别的物理和电子封锁的程度。
蓝西回过头去看罗纳德,正对上后者沉静却似乎隐含怒火的眼睛,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知道,对方心底的答案,和自己一样——
这只能是……内部操作。
是一个拥有极高权限、熟悉这套安保系统每一个漏洞、并且能够完美抹除一切痕迹的人做的。
“内奸。” 罗绪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破了死寂。
他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双臂抱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眸子,如同扫描仪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罗纳德、朱蒂,以及旁边几个噤若寒蝉的研究站守卫士兵,最后落在蓝西紧绷的侧脸上。
“有人不希望我们查到这怪物的来源。”罗绪面无表情地宣告了死|刑。
“而且,”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毒针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级别不低。能绕过帝国顶尖工程师的监控系统、能拥有开启深层隔离区的完整权限、能在军部眼皮底下把这么大一个活体样本大变活人……这可不是底层的小喽啰能做到的。”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压抑的惊涛骇浪。
朱蒂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军部高层……有叛徒?她环顾四周,一时不知道这么机密的事情,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听。
“不是朱蒂。”罗纳德平静道,“上次能研究出救治罗先生的特效药,多亏了她,因此我才把她留在身边做助手,她这些天基本都和我在一起……”
他语气一顿:“……只要不是我,就不是她。”
他说完,抬眼看向蓝西,似乎在探究这位昔日的学生对他有几分信任。
蓝西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却问出了一个与这件事完全没关系的问题:“老师,你在通讯器里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罗纳德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随即脸色一沉,道:“我们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怪物……是由正常人类变异而来的。”
第46章
最坏的猜测终于成真, 蓝西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意外。
违背伦理的自相残杀已然发生,而且未来注定仍会继续发生。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朱蒂抑制的愤怒、罗纳德写在脸上的焦虑和自责、士兵的惶然,以及罗绪那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
她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声音继续开口说道:“朱蒂, 彻底封存所有系统日志,包括底层缓存和未写入记录。物理隔离这台控制终端。老师, 帮我通知负责人,封锁整个研究站,所有人员原地待命,包括我们在内。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进出。”
“是,上将!” 士兵们终于找到呼吸的空当儿,齐声答应,在领头人的带领下离开了。
朱蒂和罗纳德也纷纷点头答应, 各自用终端吩咐了下去。
蓝西的目光在士兵们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罗绪身上,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地交换了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罗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至于样本……” 蓝西的声音顿了顿,重新看向空荡荡的隔离舱,看着地板上那几滩刺目的荧绿粘液, “它丢了,未必是坏事。”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蓝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观察窗玻璃,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这证明了我们抓回来的东西有多烫手。也证明了,那些躲在幕后的人……有多害怕它真正被看见。”
她转过身,身穿银白色制服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绝:“一只怪物丢了,对帝国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损失,但藏匿这只怪物的巢xue 、它去过哪里、接触过谁……这些痕迹,比怪物本身更致命。我们要重点排查样本运输路径上,所有接触过隔离舱外部环境——包括空气循环过滤系统、废物处理通道的异常数据波动——哪怕只有0.1秒的异常。同时,还要调查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权限的人员名单,特别是……因病休假或者临时外派的。”
她顿了一下:“这件事,我会交给霍普和帕尔默去办。”
罗纳德和罗绪瞬间明白了蓝西的用意——帕尔默是人,虽然打从进入军部开始就一直跟着蓝西,但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终归有被策反的可能,但霍普是整个帝国境内权限最高的人工智能,如果要让他违背蓝西的命令,至少需要比她还要高的权限才有操作的可能。
而这么高的权限,全帝国只有两个人拥有——摄政王蓝玲和女皇蓝珞。
在调查过程中,霍普和帕尔默互为监督,如果仍然像怪物失窃这件事一样出现了意外,那么这位内奸的身份自然不言自明,只不过届时……罗纳德悄悄觑着蓝西没有丝毫情绪的侧脸,不知道自己这位位高权重的得意门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朱蒂前三十年的心思一直都放在学术上,不懂这三人心思的弯弯绕绕,没明白蓝西话中地深意,皱着眉头问:“可是如果放走样本的人真的那么神通广大,甚至能不留一丝痕迹地在军部眼皮子地下把样本转移走,那照殿下您说的,能找到其他线索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到时候怎么办?”
蓝西看向她,眼中带了些笑意,这不合时宜的笑意看得朱蒂浑身汗毛倒竖,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两瓣嘴唇颤抖着问:“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蓝西缓缓摇摇头:“不,没有,你说得对,所以,另一条线索,我们也不能放弃追查。”
“另一条线索?”朱蒂一头雾水,“现在连样本都失踪了,我们还没调查出来什么,实验室里仅存的血液样本也没剩多少了,根本支撑不了大量的实验需要,又怎么能对怪物追本溯源呢?”
“这个方向,我们确实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见她说完,蓝西答道,“但我们还有另一个方向。”
她说着,掀起眼皮,再也不掩饰眼神中精亮的光,用极低的音量念道:“星语如锁链……”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首让所有帝国居民都讳莫如深的童谣,虽然被蓝西自作主张地写进了战斗报告中,但是却从没有人敢主动提起,只因为这首童谣明显是冲着星语者教团去的,而教团的实际掌权者又是瓦尔基里家族——七大家族之一,谁敢公开和他们作对,无疑是把自己放在了偌大帝国的对立面。
然而蓝西却在此刻毫不避讳地提起这段几乎是每一句都打在瓦尔基里痛点上的童谣——尤其是那句“须斩祭司冕”,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除非杀了瓦尔基里公爵,否则谁都别想得到真正的自由吗?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蓝西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堂而皇之地继续说道:“这首童谣的诡异之处,不仅在于它强烈的指向性,还在于……它出现在了每一个怪物出没的凶案现场!”
·
帝国主星,军部秘密审讯室。
冰冷的金属房间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单面镜反射着惨白的光线,将唯一的座椅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中。
蓝西坐在审讯桌后,没有穿标志性的银白将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更显得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峻,鼻梁上的小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她面前的光屏上,正反复播放着几段模糊的街头监控录像:昏暗的巷角,涂鸦的墙壁下,一些行色匆匆的贫民身影低声哼唱着那首改编的童谣,随后画面往往因信号干扰而中断。
罗绪抱着手臂,斜倚在蓝西身后的阴影里,像个沉默的幽灵。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眼眸却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感知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你真的怀疑瓦尔基里公爵?”蓝西听见自己身后传来轻声的询问。
她唇角一勾,故意道:“不然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当时刚到帝国,在你的接风宴上,我见过他一面,以他的智商,不可能偷偷做这种人体实验还不被发现。”
“哦?”蓝西连头都没回,敷衍地应了一声,“人不可貌相,这也说不准。”
身后人沉默了一阵,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随便你吧”。
蓝西闻言,忍着笑意,将注意力聚焦在面前的监视器上。
门开了,两名面无表情的士兵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那是个年轻的Omega男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腕上还带着能量抑制器的痕迹。他头发枯黄,脸颊凹陷,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长期营养不良的疲惫,被按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时,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科尔,是吧?”蓝西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戍星军情报部在第七星系贫民窟扫荡不安定分子时,意外发现你在传播污蔑帝国的童谣,你承认吗?”
她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静静地看着科尔,顶级Alpha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沉重地弥漫开来。科尔瞬间感到呼吸困难,额头渗出冷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科尔。” 蓝西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冰棱敲击地面,再次打破了死寂,“抬起头。”
科尔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蓝西的眼睛,又立刻恐惧地垂下视线。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蓝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光屏上的监控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哼唱者侧影上,正是科尔。
“我……我确实……哼了首歌……” 科尔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就是突然就会了……真的……我真的没有撒谎!”
“这首歌,” 蓝西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到底是谁教你的?在哪里听到的?你现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科尔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大家都……都在传……街上……下水道……突然就……就知道了……”
蓝西没有逼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顶级Alph息素带来的精神压迫感无声地加重。科尔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服,然而即便如此,这位胆小的平民Omega还是没有改口。
蓝西眼神微凝。她忽然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冰冷,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入了科尔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你手腕上的抑制器痕迹,很新。不是军部的人给你戴上的吧?在那之前……你被谁抓走过?”
科尔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捂住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有灼烧的烙印。他惊恐地抬头看向蓝西,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看穿的绝望。
“我……我没有……” 他徒劳地否认,声音破碎。
蓝西站起身,一把推开审讯室的大门,绕过审讯桌,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她走到科尔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巨大的阴影将瘦小的Omega完全笼罩。
“科尔,”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告诉我。在你哼歌之前,在你被戍星军抓住之前……海德拉家族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第47章
海德拉家族掌握着基因编辑与生育控制的核心技术,垄断着Omega基因匹配数据库和生育医疗技术,通过“信息素抑制剂”和“强制标记手术”确保贵族血统纯正,底层Omega若反抗则直接销毁其生育资格,因此可以说,他们掌握着帝国居民的繁育权。
原本脸色黑如锅底的罗绪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看向蓝西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诧异闪过,接着便被了然代替,眼中多了些笑意。
而科尔的反应则与罗绪完全相反,“海德拉”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科尔的心上,他“啊”地一声惊叫出来,身体猛地向后缩,撞在冰冷的椅背上,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大口喘着气,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不要……不要送我去那里……”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精神防线彻底崩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饿……想偷点吃的……就被他们……抓走了……”
蓝西耐心地等待着,指尖耐心地一下一下扣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响声,饱含Alpha威压的信息素被瞬间收回,只留下沉静的余韵,如同深海般包裹着科尔,既施加压力,又奇异地形成一种屏障,让他感到某种扭曲的“安全”,足以倾吐最深的恐惧。
果然,没过几秒钟,就看到科尔痛苦地闭上眼,嘴唇颤抖着:“他们……他们把我关进一个白色的房间……好冷……”
他蜷缩着,断断续续地哭诉:“穿白衣服的人……给我打针……手臂上……脖子后面……好疼……好冰……像有虫子钻进去……”
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后颈腺体|位置,蓝西这才注意到,那里似乎有些微的异样红肿。
“然后呢?” 她问,声音如同引导梦魇的低语。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科尔眼神空洞,一张嘴机械地一张一合,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地狱般的情形,“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像……像医院?但味道不对……没有药味……只有……消毒水和……和一股……铁锈味?对!是铁锈味!还有……冷……好冷……”
他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我……我躺在一个硬板床上……想动……动不了……然后……然后我就听到了……”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整个人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哽住了,蓝西见状,并没有催促他,仍然站在原地,背脊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终于要来了。
科尔的声音变得极度惊恐,充满了生理性的厌恶:“地底下! 是地底下传来的!好多……好多声音! 不是人!绝对不是人!像……像野兽……不!比野兽还可怕!是……是怪物在叫!在撞墙!在……在撕咬什么!嗬嗬……吼吼…… 就是那种声音!好响!好可怕!整个地板都在震! ”
蓝西和罗绪同时睁大了双眼!
科尔猛地抱住头,仿佛那恐怖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他们……他们给我打针……然后……然后我就能听到那首歌了……脑子里……一直响……一直响……像……像在提醒我什么……又像……像在嘲笑我……”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蓝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扭曲的明悟:“那首歌……星语如锁链……就是在那里……在那个地下的地狱旁边……在我脑子里……变得那么清楚的!是它……是它告诉我……神谕是谎言……锁链要斩断……”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科尔压抑的啜泣声。
蓝西直起身子,转过身,侧过半张脸,和罗绪交换了一个眼神。
碎片一般的信息如同冰冷的拼图碎片,终于在这个瞬间严丝合缝——
为什么怪物出现时总会响起童谣?为什么怪物会对充满信息素的人类腺体产生那种异常的渴求?
这一切,恐怕都与科尔口中说的那个“医院”似的地方脱不了干系。
但是海德拉家族又为什么要故意设计这一切?是为了故意抹黑瓦尔基里家族?他们又是怎么做到不着痕迹地将童谣植入实验体的大脑中,并促使他们传播的?
“他口中说的地方,恐怕是个类似废弃医院或者疗养院的秘密研究所。”蓝西走出审讯室,重新坐回单侧玻璃前,她看着抱着头浑身颤抖的科尔,眼神逐渐变得晦暗,罗绪凑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她说。
蓝西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她锋利的目光重新聚焦,缓缓抬起头与罗绪对视:“不仅如此,这个地方,极可能就是海德拉家族秘密进行人体实验实验和关押失控实验体的地方。”
听了这话,罗绪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转,突然撇开视线,看着蓝西侧脸上的一绺头发:“你早猜到是海德拉?”
蓝西故意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别扭,向后一靠,整个人完全靠在了椅背上,呈现出一种非常放松的姿态,嘴角也肆意地扬了起来:“我至少也是帝国公主、最高上将,这些贵族私底下搞的小动作,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那你还……”
“我还知道,”蓝西没等罗绪说完便打断了他,“在出发围剿怪物途中,你跟我说曾经听过的人体改造计划,说的就是海德拉吧?”
罗绪脸色一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到蓝西继续问道:“这些事属于帝国秘辛,罗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蓝西的目光像一把尖锐锋利的小刀,直直刺进罗绪眼里,她嘴唇一张一合,用无比清晰的声音问道:“你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
审讯室外的监控前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监控里,科尔的恐惧尚未平息,掺杂着惊惧的喘息声不断透过监控传到两人的耳朵里,莫名给此刻的氛围增添了一丝紧张。
在此刻,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了,蓝西仿佛紧盯猎物的鹰隼,一瞬不瞬地盯着罗绪,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微表情。
而罗绪也只是在听到问题的刹那脸色稍变,快得几乎让蓝西以为那只是她自己的错觉,便再次恢复常态,甚至每一块肌肉都比往常还要更加放松。
转眼间,气氛倒转,罗绪好整以暇,甚至微笑地看着蓝西,几乎让蓝西有种被反客为主的错觉:“我的过去,难道帝国调查得还不够清楚吗?”
“帝国平民出身,过了十几年猪狗不如的日子,忍无可忍逃往域外,成了星盗。”他挑眉,语气轻松,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反倒像在说别人的事,“倒是殿下您,明明知道是海德拉,还故意用瓦尔基里骗我,是不信任我吗?”
“看你着急的样子,可比直接揭露谜底要有趣得多。”蓝西说完,自然意识到了罗绪的避重就轻,仍想追问,通讯器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罗绪,最终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缓缓走回座位,按下通讯器,仿佛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似的,在他开口之前就吩咐道:“带他下去。单独关押,最高保密等级。给他食物和水,找个Beta医师看看他的腺体。”
几个士兵进来将几乎虚脱的科尔架走。
门关上后,罗绪从阴影中走出,走到蓝西身边,他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角落,在那个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蓝西调出来的第七星系星图静静展开。
他微微一笑:“看来我们有目标了。殿下,要去探望一下海德拉家的疗养院吗?顺便……听听他们地下室的交响乐?”
蓝西的目光落在罗绪手指点着的位置,眼中寒光凛冽,如同淬火的刀锋。那破碎的童谣,仿佛又在她脑海中低回——
“须斩……祭司冕……”
这一次,祭司的冠冕下,露出了海德拉家族双蛇缠绕的徽记。
而疗养院的地下室,正传出地狱的嘶吼。
·
帝国主星某处昏暗的教堂中,一盏烛火幽幽燃起,这柱复古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了两道竖长条的黑影。
“那首童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背后捣鬼?”这两人都身穿黑袍,带着兜帽,在这种幽暗的灯光下,就算是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是人是鬼。
“肯定是咱们那位公主殿下,她最近接连破了几个大案,虽然陛下并没有惩戒贵族的意思,但我看她却未必,这不是要夺权是什么?”
这两人前者的声音明显浑厚,而后者的则要年轻许多,因此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分清他们的区别。
那道浑厚声音的主人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这种猜测的可能性有多大,半晌才又问:“她查到我们身上来了?”
年轻的声音稍显急促,立刻答道:“这还用问吗?那首童谣的指向性那么明显,就差指着我们鼻子骂了!”
“行了。”另一人见他越说越激动,迅速制止了他,“无凭无据的事情,不能乱猜测。”
年轻人还想争辩,却被立刻打断:“不过也不能放任他们这样拿捏我们瓦尔基里……”
“她身边的星盗首领来路不明,也是时候该轮到他们窝里斗了……”
第48章
“看看吧。”
离开审讯室后, 蓝西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从终端上调出来一份作战报告,全息投影到桌面上, 示意罗绪凑过来看。
帕尔默一直等在蓝西的办公室,看见她的举动,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上将,这可是机密……”
蓝西一抬眼,便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帕尔默一哽, 不敢违背蓝西的命令,只好恨恨地瞪了一眼罗绪,自己让到了一边。
罗绪对帕尔默的不满置若罔闻,像绕过一滩空气一般径直从他跟前走过,带起一阵好闻的风, 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帕尔默在心里把罗绪撕碎了一遍又一遍,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却最终也不敢在蓝西面前说什么,反倒是蓝西,她的目光一直在罗绪身上,眼睛瞥见他苍白的唇色,垂眸顿了两秒,说:“帕尔默,去帮我拿点点心过来。”
帕尔默错愕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上将,这里可是您的办公室,您忘了之前我好心给您带饭被您罚跑十圈的事了吗?工作时间不能儿戏,更不能随便吃东西,这是对军部的不尊重,更是对帝国的不尊重,这不是您的原话吗!”
蓝西:“……”
罗绪好整以暇地转头看她。
“……让你去就快去,别那么多废话。”蓝西的脸上难得在工作时间出现了表情——她瞪了帕尔默一眼。
帕尔默气得鼓鼓囊囊的,却还是攒着气,出了门。
“咳咳……”蓝西清了清嗓子,示意罗绪看向桌子上的作战报告。
罗绪虽然没接受过军部的正统教育,但好歹拥有那么多年年的实战经验,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什么东西:“是艾珈他们发回来的?”
蓝西点头。
“他们动作还挺快。”
蓝西弯曲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就没看出什么别的有用的?”
罗绪苍白的唇角弯了弯,莫名泛出一丝粉红的血色来,他将身子弯得更低了,几乎和蓝西脸挨着脸:“不如殿下说说,想让我看出什么来?”
蓝西将右腿搭到左腿上,翘着二郎腿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你如果连这都需要我教的话,那也担不起顾问的名头,我看……也不用和我一起去第七星系了。”
罗绪垂眸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用那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报告的某处,那里显示着艾珈和威尔总结出的,怪物出没最频繁的位置。
——第七星系。
虽然只是坐标上一个意味不明的、小小的点,但罗绪与蓝西一样,在这片星域中征战多年,只需要一眼,就能凭借四周星球的位置分布认出来,那是第七星系的位置。
“故意挡住文字,只给我看这一张语焉不详的图,殿下这是故意考我吗?”他眼角弯弯的,显然并不是真的生气。
“是又怎么样?”蓝西抓住那根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被修剪整齐的圆润指甲。
十指连心,罗绪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脖颈处泛起了粉红色,猛地抽回手:“现在有这份军报佐证,想必那个秘密实验室的位置,就在第七星系无疑了,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敲门声“笃笃”地响起来,蓝西一声“进来”的话音刚落,帕尔默就端着一盘用新鲜水果点缀的奶油蛋糕推门而入,堂堂上将的副官,竟然因为一个星盗俘虏被当作仆人用,他满肚子不服气,一点儿没给罗绪好脸色,直接把托盘递到罗绪手上:“罗先生,请吧。”
罗绪却毫不在乎他的无礼,甚至微微一笑:“多谢了,副官先生,刚好是我最爱吃的。”
无论现在罗绪做什么都只会被帕尔默视作挑衅,他几乎气得头上冒热气了,蓝西慌忙打圆场:“帕尔默,我要去一趟第七星系,帮我准备我的私人飞船,注意,这一次,我的形成必须对所有人严格保密。”
“第七星系?”帕尔默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上将,最近帝国不太平,您去第七星系做什么?”
“我说了要保密。”
如果放在平时,此时的帕尔默一定会立刻闭嘴然后按命令去为蓝西准备相关事宜,但此刻她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没动,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蓝西,问:“上将,您是打算,这次连我也不带吗?”
蓝西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房间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她开口,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我是这么打算的。”
下一秒,帕尔默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正往自己嘴里塞蛋糕的罗绪,奶油粘在他的嘴角,粉红色的舌头一卷,便卷走了那一点奶油,蓝西看到这一幕,似乎有那么一秒的神情放松了许多,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她听到帕尔默问:“那他呢?”
“上将,您准备带着他吗?”
蓝西似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必如果不是帕尔默实在得力,跟着她的时间又长,这会儿早就被赶出去了。不过她也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帕尔默的声音瞬间变得激愤起来,“上次在第九星系遭遇刺杀,您和他忽然消失,从那之后就性情大变,一定是他在捣鬼吧?殿下,您从前可不会不顾自身安危,单枪匹马地去救一个俘虏!”
“还是个出身贱民的俘虏!”
“够了。”蓝西终于变了脸色,她皱着眉头,眼神和语气中都带着警告,“以后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类似的词,否则……”
“你就自己递交辞呈吧。”
帕尔默脸色大变,一瞬间几乎是铁青着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上……上将……”
蓝西叹了口气:“你这些年在我身边,工作勤勤恳恳,我全都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把你升到副官的位子。”
她本想抬手拍拍帕尔默的肩,但手腕稍微动了一下,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又尴尬地垂下:“但我身边的人,无论出身怎么样,从前是平民还是贵族,我都希望,他们能拥有一颗能够理解平等这个词真正含义的心。”
她刚才让帕尔默交辞呈的话说得重,吓得帕尔默现在一句顶嘴的话也不敢再说了,嘴唇翕动两下,嗡嗡道:“是。”
“嗯。”蓝西点头,“去办吧。”
“等等。”帕尔默刚要离开,又被罗绪叫住,“副官先生,帮我叫一个人过来。”
心高气傲的副官握紧了拳头,硬生生把某种情绪压回了心底,但却装不出波澜不惊的语气,生硬地问:“谁?”
“卡恩。”
帕尔默下意识扭头看向蓝西,试图从她眼中看出否定的暗示,可惜蓝西虽然眉眼之间写着疑惑,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
帕尔默走后,蓝西才瞥向罗绪:“你准备带卡恩一起去?”
罗绪一笑:“殿下,上次您秘密出行前往第九星系,可总督路德却提早得到了消息,甚至还能准备好一切,专门等待您上门。而这一次,虽然您吩咐了所有人要对这件事保密,但是您有没有想过,这一次,就连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下的怪物样本,都能突破重重监管,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我们如果不采取点措施,只是口头交代保密,在海德拉家族的内应眼里,和裸奔又有什么区别。”
蓝西沉吟片刻,抬头道:“你说得对,那你说,该怎么做?”
她从小到大学的都是作战的战术和治国理政的学问,从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伪装、如何欺骗、如何使用障眼法,因此在这方面,她很乐于欣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并虚心求教于自己面前这位从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此间好手。
·
当天傍晚,第七星系边缘一颗为数不多拥有名字的小行星——艾伦星上,一架不起眼的飞船降落在着陆场上。
就像蓝星时代伟人的名字有时会被用来命名道路和公园一样,艾伦星用斯图亚特家主的名字命名,彰显了帝国对斯图亚特家族的尊重。
一对贵族夫妇带着仅有的一位仆人缓缓从舱门踱步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女性Alpha ,她柔顺的栗色卷发被精心盘起,点缀着细碎的蓝宝石发饰,衬托出修长的脖颈。妆容掩盖了她眉宇间的凌厉,突出了鼻梁上那颗小痣的独特风情。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银灰色丝绸长裙,裙摆如水般流淌,领口处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纱长外套。优雅,矜持,带着顶级贵族Alpha特有的、不容侵犯的高傲气场。
“想必这位就是艾琳娜·冯·斯图亚特女士吧!”早就等在一旁的侍者见状立刻凑上来,热情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他心里清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这位艾琳娜只是来自掌控虫洞晶体的斯图亚特家族一个不起眼的旁□□也是姓斯图亚特的贵族,绝对不容怠慢。
“主人说您因为长期精神紧张来疗养,恰好今晚有个慈善晚宴,主人命我问问您,有空拨冗前往吗?”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Omega丈夫,侍者跟着看过去,眼睛立刻亮了,心中不禁感叹这位斯图亚特女士的好福气。
他的Omega丈夫有着一头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被服帖地拢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过于苍白的脖颈。温润的灰蓝色眼眸透着水色,却同时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疏离感,看着清冷,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但款式相对保守的象牙白休闲西装,领口系着温莎结,外面罩着米色的羊绒开衫,完美符合一个依附于强大Alpha妻子的、温顺内敛的Omega丈夫形象。
“这位就是塞巴斯蒂安·冯·斯图亚特先生吧!”侍者一年到头要接待上百位贵客,一眼就看出那过分挺直的脊背和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抹去的警惕,透露出些许不协调,于是试探问道,“是一路远道而来太累了吗?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就去帮您回绝主人,他想必不会生气的。”
“放松点,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还没说话,艾琳娜就率先开口,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耳坠,声音里有几分慵懒和居高临下的宠溺,用贵族Alpha对Omega伴侣的典型口吻说,“我们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参加军事演习的。”
她伸出带着丝质手套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塞巴斯蒂安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回头对侍者道:“今晚的晚宴我们会去的,毕竟是你家主人的一片好意,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
“不过我丈夫好像有点累了,我想带他先回去休息一下,顺便换身衣服,没问题吧?”她说的虽然是疑问句,语气中却容不得半分质疑。
侍者当然连连答应,将二人送上车后,这才准备离开,走到半路,心里又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两人坐在悬浮车后座,如胶似漆的,正悄悄黏在一起咬耳朵,耳语完又对视着笑了起来,俨然一对真正的、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
看见这副场景,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
第49章
“这身份没问题吧?”罗绪在蓝西耳边小声说话, 热气把蓝西的耳根都烘红了。
“没问题,我已经把过关了,况且威廉办事一向很靠谱。”蓝西用手撑着车后座,身体微微后仰,看起来因为过近的距离而感到有些窘迫。
罗绪假装没发现她的小动作,继续问:“那个威廉怎么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帮忙?”
蓝西回以微笑:“只要是对帝国有利的事,就是对他们斯图亚特家族有利的事,他有什么理由不帮我?”
“行了,别聊了,两位祖宗。”卡恩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看起来十分不习惯这身西装,一会儿抬胳膊一会儿抬腿的,嘴上却还有空熟络蓝西和罗绪, “你们现在可是艾琳娜·冯·斯图亚特女士和塞巴斯蒂安·冯·斯图亚特先生,别等会儿被人听见了,我费这么大劲给你们做的伪装就全都白费了。”
罗绪的浅蓝色琉璃眼眸被特制的隐形镜片覆盖了,眼尾那道细疤也被高超的化妆术遮掩,平时略显凌乱的黑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只是略作改变,周身气质却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卡恩敢保证,就算是从前的星盗下属在这,都很难能认出罗绪。
而蓝西身为帝国上将,身份贵重,本来就不经常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就算偶尔流出照片,被人记住的也只是她穿着军装冷淡肃杀的样子,如今穿上贵族衣裙,稍作伪装,便没人能认得出她。
卡恩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显然满意得不行,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蓝西看着他毫不掩饰地得意模样,忽然好奇地问:“你这个易容的本领是从哪学的?”
她看着镶嵌在车门内侧的化妆镜,镜子里的人就连她自己看着也绝对叫不出“蓝西”这两个字,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虽然比不上帝国高科技的视觉幻觉技术,但是胜在简单朴素,不需要做太多准备工作,也不必那么兴师动众。”
卡恩“切”了一声,没好气道:“我们这些三教九流的本事可比不上帝国的高精尖技术,能入公主殿下的眼,真是三生有幸啊!”
蓝西听他阴阳怪气的,也不生气,反而支着头看向端坐在身旁的罗绪,他今天这打扮她从没见过,收拾利索了之后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贵气,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罗绪当然感觉到了这股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目光,他无意跟蓝西卡恩做口舌之争,只想自己清静一会儿,于是闭目养神,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然而即便闭着眼睛,他嘴角却带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下来的笑。
好在蓝西只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就自觉地收回了目光。
“卡恩。”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蓝西的、标志性的锐利和坚定,卡恩知道,她要开始干正事了,果然下一秒,他看到蓝西嘴角挂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低声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小心绕了远路,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艾伦星分为上城区和下城区,上城区被修建成了显贵们的度假村——繁华的贵族星球和主星待久了,总不免会有人觉得腻味,这时候,像第七星系这种既不会过度边缘,又不在中心的星系,就显得颇有一番野趣。
至于下城区,与寻常行星财富水平呈现正态分布不同,艾伦星的上城区与下城区两极分化得极度明显,几乎可以说是云泥之别。与显贵云集的上城区不同,下城区的居民们穷得连正常房子都住不起,所有人都住在贫民窟里——这和科尔的口供基本相符。
大约四十分钟后,上城区,“蔚蓝海岸”疗养院外围,一辆低调奢华的银白色悬浮车终于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门口。
车内,蓝西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次自己的伪装。
夕阳的余晖给海德拉家族名下的“蔚蓝海岸”疗养院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边。这座矗立在悬崖边的庞大建筑,通体由光滑的白色石材和单向玻璃构成,线条流畅优雅,如同一个巨大的贝壳,俯瞰着下方人工模拟的、波光粼粼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精油的芬芳和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衣着光鲜的贵族男女在精心修剪的花园中漫步,侍者无声穿行。这里是帝国顶级权贵休憩疗养的圣地,宁静祥和得令人窒息。
“欢迎来到蔚蓝海岸疗养院。”蓝西甫一踏出车门,一名身着得体西装的女性Beta就迎了上来,她妆容精致,似乎连微笑的弧度都精心练习过,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到了极致,“您就是艾琳娜女士吧,久闻大名,我是这里的管家伊莎贝拉·海德拉,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照顾您的生活起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随时联系我。”
果然虚伪,蓝西在心中冷笑,艾琳娜这个身份是来之前威廉帮她临时捏造的,哪来的“久闻大名”?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保持住了表面上的得体,微笑道:“好的,劳烦您带我和我的丈夫前往我们的房间吧,旅途劳累,我们想休息一会儿,毕竟晚上还要参加慈善晚宴。”
“没问题。”伊莎贝拉笑道,连嘴角的弧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二位在来的路上,似乎走错了路?”仿生人侍者帮他们拿了行李,领着卡恩去了仆人居住的房间,伊莎贝拉则陪着蓝西和罗绪,微微侧过身,向他们介绍完疗养院中的各个设施之后,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二人立刻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
车里果然有追踪定位系统!
“是啊。”蓝西爽快地承认了,“我们初来乍到,本来想沿着海岸线看看风景,谁知道我那个不靠谱的司机竟然把车开到了下城区,那里全是又脏又臭的臭老鼠,真晦气!”
她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可惜我的Omega不喜欢坐快车,所以我们在下城区耽搁了足足有十五分钟,在这么肮脏的地方浪费时间,真是太可惜了。”
罗绪闻言,微微侧过头,对蓝西露出一个极其温顺、甚至带着点依赖的浅笑,但眼底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亲爱的艾琳娜。”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Omega特有的温软,手指却在蓝西的手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先不说这些了,我们赶快回房间吧。这里太|安静了,我有点……不太习惯。”
该说不说罗绪在演戏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弱柳扶风的模样连伊莎贝拉这个Beta看着都觉得我见犹怜,目光粘在罗绪身上似的,想移都移不开。
蓝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但只有罗绪能感觉到那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轻轻地把他往她怀里带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伊莎贝拉探究的目光。
“有我在呢。” 她收回手,用拿着珍珠手包的那只手,姿态优雅地推开房门。
“二位真是恩爱啊。”伊莎贝拉感叹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有需要可以随时用通讯器叫我。”
“不过,伊莎贝拉小姐,”在伊莎贝拉刚准备离开之前,蓝西突然叫住了她,“怎么一路走来,我好像没看到有别的客人?”
确实,就像罗绪说的,一路走来,这座疗养院里似乎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伊莎贝拉仿佛雕刻在嘴角一般的笑容倏地一僵,但那点不自然转瞬即逝,立刻游刃有余地回答道:“我们的疗养院虽然环境优美、设施完备,但毕竟位于第七星系,在附近的星系中,有条件入住类似疗养院的贵族不多,有这样条件的贵族又宁愿选择更靠近首都星系的疗养院,所以客人才寥寥无几。毕竟,像您夫妇二人这么有情致的人,帝国境内确实少见。”
“原来如此。”蓝西假装对她的奉承很是受用,“那么,晚上见,伊莎贝拉小姐。”
“晚上见,斯图亚特女士。”
房门关闭的瞬间,伊莎贝拉嘴角的温馨微笑荡然无存,她抬眼看着面前纯白的房门,仿佛想要透过房门看清房门内的两人,片刻后,才转身离去。
“走了吗?”
房间内,仿生人干活利索,早就把行李送了上来,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地,房内的二人却谁都没有先收拾。
罗绪坐在餐桌旁,起了一瓶红酒,猩红的液体随着指尖在高脚杯内不断晃动。
蓝西围着房间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嘴里不住挑剔着各处的家具和摆设,半晌,才做到罗绪身边,一双手将他整个人拢住,毫不客气地把他平移到自己腿上,整个过程中,红酒几乎连晃动都没有。
她靠近罗绪,嘴唇含住他的耳垂,像含住一颗樱桃。
·
同一时间,昏暗的房间中没有开灯,只有大大小小的屏幕布满所有空间,而那些屏幕上的画面,赫然是从各个角度拍摄的蓝西和罗绪!
看着屏幕中逐渐开始耳鬓厮磨的二人,伊莎贝拉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忽然咧开笑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房间中的某人说:“ Alpha和Omega果然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两种性别,满脑子除了交|配没别的事。”
“你说呢,博士?”她说完,隔了两秒,忽然问。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角落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荧荧幽光照亮了一张缓缓抬起的、沟壑纵横的脸。
“继续监视。”
“是。”
第50章
贵族疗养院的房间装修简单大方却又不失华贵, 温度恒定舒适,只有植物的清香和精油的芬芳,而此时, 宽敞明亮的窗户被遮光性能完美的窗帘挡住,昏暗的房间里,两个人影在餐桌旁交颈缠绵。
房间中不断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温度渐渐攀升。
只可惜以目前科学技术发展的程度,监控还远远无法达到传递嗅觉的程度, 坐在监视器前的伊莎贝拉无法闻到房间内的气味——当然Beta本来也不具备这项能力,但如果她能的话,此刻就会发现,房间里的二人虽然身体纠缠,但却都没有释放出一丝一毫的信息素。
Omega不知什么时候被抱到了桌子上,二人耳鬓厮磨,俨然一对干柴烈火、急不可耐的情侣。
然而,杂乱的喘息中,蓝西一双眼睛却冷静得吓人。
“果然有监控。”她的声音很小, 又是在罗绪耳边说的, 看起来就像是情人间的耳语,不会引起丝毫怀疑。
“几个?”罗绪的吻落在她的侧脸。
“各个角落都有,至少十三个。”
火热的喘息中溢出一声冷笑:“还真够多的。”
“说明他们够心虚。”
话音刚落,蓝西手腕上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借着身体的遮挡,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内容,然后在罗绪耳廓上落下亲吻:“卡恩把地形图发过来了。”
和他们先前预料的一样,这帮人对仆人的看管会稍微松一些,所以卡恩比他们更有机会对整个疗养院的地形布局进行扫描勘测, 而他也果然不负所望地完成了任务。
热气把罗绪的耳朵熏得通红,他忍着痒意,喘息声骤然变得娇媚起来,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蓝西身体霎时变得僵硬,或许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也或许是对罗绪的回应,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不过很快就收住了音,因此听起来像一声因为过度刺|激而发出的短促呻|吟。
“西北角有一片区域被标注为设备间,其能源消耗模式极其古怪——呃……你做什么,我说正事呢!”
“就是说正事才要演得像一点啊。”黑暗中,罗绪带着灰蓝色美瞳的眼睛依旧晶亮,甚至似乎比平常还多了几分致命的媚劲儿。他的额发被尽数梳了上去,此刻虽然因为动作和摩擦而落下了几根碎发,却并不显得凌乱,反而为他添了几分恣意。
他那双平时总是被额发半遮着的眼睛全部露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几分薄红和水意,有股说不出的勾人。
蓝西呼吸一滞,下意识偏过头,一把把罗绪的头按在了自己颈侧,语速也快了不少:“那里巨大的、稳定的基础能耗,远超普通设备间所需,且屏蔽了所有内部传感器数据。更关键的是,这片区域的正下方,地质扫描显示存在大面积的、深度异常的空腔结构。”
罗绪趴在她锁骨上面,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那个地方,很大可能就是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嗯。”
罗绪抬起头来,眼神意有所指地飘过四周:“但这里这么多监控,我们怎么进去?”
蓝西轻轻一按,没费多少力气就又把他的头按了下去:“设备间上方,是一间水疗室。”
说完,她终于肯让罗绪抬起头来,如有实物的眼神描摹过他的脸庞轮廓,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意乱情迷”这四个字怎么写。
罗绪看她的神情,心中了然,眼睛微微眯着,明知故问:“你不会想假戏真做吧……唔!”
话没说完,一张嘴就被封住了。
三小时后,上城区金雀花贵族酒店。
与贫民窟的破败截然不同,“金雀花”酒店奢华得令人目眩。
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人造天光,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薰的气息,衣着考究的侍者步履无声。
蓝西被罗绪挽着手臂,行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她和罗绪为了更加贴近贵族的生活作风,在参加这场慈善晚宴之前,都换了一身衣服。
蓝西身着墨绿色天鹅绒长裙,领口镶嵌着冷光幽幽的星尘石,栗色卷发精心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郁和一丝属于古老贵族的疏离傲慢。
罗绪则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礼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柔软的黑发又被整整齐齐地梳了上去,虽然梳了背头,行走间却一直微微落后蓝西半步,姿态恭敬而温顺,一看就知道是一位依附于强势妻子、略显沉默寡言的Omega丈夫。
他似乎很不擅长应付这些社交场合,避免与任何人产生实现交流,不管是友善的还是探究的,唯有在蓝西偶尔投来视线时,他才会回以一个极其温柔、充满依赖的微笑。
“艾琳娜女士?”一名女性Alpha端着酒杯凑过来,她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周身气质稳重优雅,在人群中不算出挑显眼,却能够在靠近时让人一眼注意到她,能看出来是精心挑选过的。
“您是?”伊莎贝拉在把他们送到这里之后就离开了,蓝西回以礼貌的微笑。
女人叫来侍者,在盘子里拿了杯酒,递到蓝西手中,自我介绍道:“我是尤金·海德拉,这里的主人。”
“您好,我是艾琳娜·冯·斯图亚特,很感谢您能邀请我来参加这场慈善晚宴,这位是我的……”
“我知道,你的爱侣嘛。”尤金豪爽地哈哈笑了两声,“二位从入场开始就一直形影不离,这种恩爱程度,真是羡煞旁人啊!”
蓝西也跟着笑了,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尤金邀请她去见见其他朋友,蓝西自然是从善如流,二人一边往人群的方向走,一边聊天。
“您的哥哥威廉先生告诉我,您因为长期患有精神衰弱,所以几乎一年到头每天都在疗养院中度过,这是真的吗?”
蓝西忽略了尤金说出“哥哥”两个字时,背后那束瞬间变得冰凉的目光,挤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是这样的,唉,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会因为自己的脆弱而感到遗憾,这让我没办法欣赏到这辈子原本可以欣赏到的大部分风景……”
“您千万别这么说……”
尤金话音刚落,罗绪突然脚下一歪,“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酒杯脱手而出,蓝西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动作迅捷而充满保护欲,连被泼出的葡萄酒浇了一身也顾不上,引来旁边几位贵族Omega羡慕的侧目。
“小心点,塞巴斯蒂安。”蓝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和关切,手指在他腰间停留的时间略长于必要,传递着无声的询问。
罗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情绪,低声道歉,顺势更贴近蓝西身侧,在外人看来,他显然对她有着十足的依赖,但只有蓝西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后刻意放松的顺从。
尤金看见这一幕,捂着嘴巴笑了,似乎很怕蓝西尴尬,凑上来在她耳边悄悄说:“艾琳娜小姐,您虽然觉得自己看不到别处的好风景,但其实身边的风景,已经不知道能羡慕死多少人了。”
她挤挤眼:“你说是吧?”
说完,她也不给蓝西说完的机会,叫来一名侍者,让他领着蓝西和罗绪上楼去休息室换衣服。
蓝西并没有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只是轻轻捏了一下罗绪的掌心,罗绪知道,她想说——“成了”。
慈善晚宴以“疗养”为主题,表面上是为了给无法得到妥善照料的老年平民筹集资金,实际上不过是一场贵族们的自我表演,不过尽管如此,尤金还是从蔚蓝海岸疗养院调来了一部分人手,为到场的贵宾们展示疗养院的高端设施和服务质量,其中就有几个护士。
蓝西和罗绪早想好了计划,慈善晚宴人多口杂,就算是监视也不会那么无孔不入,他们趁着换衣服的机会溜出房间,打晕了两个护士,换上他们的衣服,悄悄离开了宴会厅。
后门不远处,一座偏僻的观景台下,卡恩开着车,早就等在了那里,蓝西和罗绪一上车,便倏地发动,没了影。
而仍然留在宴会厅的贵族们,就算偶尔有人想起今天的新朋友斯图亚特夫妇,也不会有人会去可以寻找,甚至敢敲开他们休息室的大门——毕竟休息室是贵族们最私密的场景,人人都不想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按照白天设计好的路线行动。”穿着护士装的蓝西拉下口罩,微微有些气喘,对开车的卡恩吩咐道。
卡恩的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虽然车速未减,方向也非常明确,却还是忍不住多嘴两句:“白天你坐在车里,一共也就花了十五分钟,靠谱吗?”
蓝西神秘一笑:“谁说我只花了十五分钟?”
“啊?”卡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惊讶道,“所以在来的路上,你一直都在看地图?!”
“当然,”蓝西说,“古蓝星时期不是有句老话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卡恩气瘪:“怪不得你能那么轻易地抓住我和小春!”
蓝西再次神秘一笑:“其实……抓你们,不需要做什么功课。”
无人的公路上驶过一辆破旧的悬浮车,一声怒吼划破天际:“变态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