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废墟的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
城南分局和消防队联合行动,在呛人的烟尘和焦糊味中,一寸一寸地翻检着那些烧得炭黑的梁柱、坍塌的墙壁、融化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技术科的人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在灰烬里寻找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残留物——一枚指纹,一块布片,一点特殊的化学残留,甚至……一具未被发现的尸体。
但结果令人沮丧。
大火烧得太彻底了。木结构房屋在高温下几乎全部化为白灰,砖石被烧得酥脆,一碰就碎。那些可能存在的账本、信件、隐秘的藏物点,早就和房屋主人一起,化为了这片焦土的一部分。
唯一有价值的发现,是在院子东南角一口被烧塌半边的水井里,打捞上来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铁盒已经被高温烤得变形,但还勉强保持着形状。打开后,里面是几块融在一起、分不清原本是什么的金属块,以及一些烧得只剩边角的纸张残片。纸张上的字迹完全无法辨认,只能隐约看出是钢笔写的,内容不详。
“可能是聋老太太藏的。”技术科的老王判断道,“井壁上有新鲜的撬动痕迹,应该是不久前被人放进去的。可惜……全烧坏了。”
周队看着那堆焦黑的残渣,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线索,又断了。
凶手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可能指向他的证据。
也烧掉了这个案子最后一点明朗的可能。
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团更加混乱、更加扑朔迷离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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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临时仓库。
这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库房,空间很大,但条件简陋。地面冰冷潮湿,墙上结着白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窗户很小,而且很高,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让整个仓库显得更加阴冷压抑。
从四合院逃出来的二十几个人,被临时安置在这里。街道办紧急调拨了一批行军床、被褥和锅碗瓢盆,在仓库中央隔出了一片生活区域。几张木板拼成的长桌,几条长凳,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秦淮茹带着棒梗和小当,分到了一张靠墙的行军床。床很窄,被褥单薄,但至少有个躺的地方。她把从火场抢出来的几件衣服铺在床上,让棒梗和小当坐下,自己则蹲在灶台边,用一个小铁锅烧水。
水开了,她舀出两碗,吹凉了递给两个孩子。
“妈,冷。”棒梗捧着碗,小声说。
秦淮茹摸了摸儿子的头,勉强笑了笑:“乖,喝了热水就不冷了。”
小当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停地瞟向仓库里其他同样茫然无措的人。
刘家二大妈和儿子刘光奇,刘光福坐在另一张床边,二大妈手里拿着一个窝窝头,机械地啃着,眼神空洞。刘光福缩在她身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阎家三大妈和女儿阎解娣、儿子阎解放,阎解旷挤在一张稍大点的床上。三大妈在给阎解娣梳头,动作很慢,很轻,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内容。阎解放和阎解旷坐在床尾,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何雨水呆呆的,许富贵和张翠兰茫然,刚刚把儿子许大茂安葬了,房子又没了,还有另外几家没被炸死或重伤的普通住户,也都各自守着自家那点可怜的家当,沉默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整个仓库里,弥漫着一种比外面寒风更加刺骨的、深入骨髓的死寂和绝望。
家没了。
一切都烧光了。
除了身上这套逃出来时穿的衣服,他们什么都没了。没有钱,没有粮票。
甚至连“活着”本身,都成了一种负担。
仓库门口,四个联防队员持枪站着,警惕地注视着仓库内外的情况。他们的脸色同样凝重,眼神里透着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这些人,太惨了。
可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守着,防止再出事。
至于以后怎么办……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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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王恩家。
客厅里,气氛比外面的寒冬更加冰冷。
王恩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今天早上的《四九城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昨夜突发大火,原因正在调查中”的醒目标题。配图是一张消防员在废墟中救火的照片,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面沙发上,女儿王鹤蜷缩着,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显然刚哭过。弟弟王富贵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烦躁地抽着烟,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油滑而焦躁的脸。
“南锣鼓巷……烧了。”王恩缓缓放下报纸,声音沙哑,“全烧光了。”
王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爸……现在怎么办?许大茂死了,东西丢了,院子也烧了……公安肯定会查的!万一……万一查到我们头上……”
“闭嘴!”王富贵猛地转过身,把烟头狠狠摁在窗台上,“哭什么哭?!现在哭有什么用?!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让许大茂那个废物送东西,能有这么多破事儿?!”
“怪我?!”王鹤也激动起来,尖声道,“要不是你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闲,我能指望你?!爸把那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办好了吗?!啊?!”
“我……”王富贵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红。
王恩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吵够了没有?”
两人立刻噤声,低下头。
“现在不是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王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南锣鼓巷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房子,可能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顿了顿,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着王富贵:“你确定,许大茂带走的那些账本和信件,没有抄录本?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王富贵连忙点头:“确定!姐夫……怀瑾亲口说的,那些东西只有一份,他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让我送走的,就是原件。”
“绝对安全的地方……”王恩冷笑一声,“就是让一个黑市掮客送走?”
王富贵低下头,不敢吭声。
“现在东西丢了,院子烧了。”王恩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敲击着扶手,“有两种可能。第一,东西真的被烧了,或者被许大茂藏在了某个地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第二……”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东西已经落到了某些人手里。那些人放这把火,是为了毁灭证据,或者……是为了掩盖他们已经拿到东西的事实。”
王鹤和王富贵同时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爸……您的意思是……有人知道了那些东西的存在,并且……拿走了?”王鹤的声音发抖。
“不排除这个可能。”王恩缓缓说道,“李怀瑾死得蹊跷,现场自杀,保险柜被搬空。许大茂死得更蹊跷,被钢钉钉死在郊外。现在南锣鼓巷又一把火……这一连串的事情,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是谁?”王富贵下意识地问。
王恩沉默了。
是谁?
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公安,在追查李怀瑾的案子,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些东西。
也可能是李怀瑾生前的对头,想趁机把他彻底搞臭。
甚至……可能是黑市里那些新上位的大佬,想吞掉李怀瑾留下的财产和关系网。
但无论是谁,对他们王家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那些账本和信件里,记录的可不仅仅是李怀瑾一个人的事。里面牵扯到的上级领导、外地“朋友”、利益输送网络……一旦曝光,会牵连多少人?会引起多大的地震?
王恩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已经退休的副局长,恐怕也难逃干系。
“富贵,”王恩看向儿子,“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或者,有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王富贵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啊。我最近一直很小心,除了去黑市打听消息,很少出门。”
“黑市?”王恩眉头一皱,“你去黑市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打听一下许大茂的消息,看有没有人见过他……”王富贵声音越说越小。
“蠢货!”王恩猛地一拍桌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敢去黑市?!万一被公安盯上,或者被黑市那些人盯上,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富贵吓得一哆嗦,低下头不敢说话。
“从现在开始,”王恩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两个,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尤其是你,富贵,把嘴巴给我闭紧!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王富贵和王鹤连忙点头。
王恩深吸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如果真有人盯上了那些东西,并且已经开始动手,那他们王家,就像砧板上的肉,迟早会被剁碎。
唯一的生机,也许就是……主动出击。
或者,找一棵更大的树,躲一躲。
王恩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
那些曾经受过他“关照”、现在还在位子上的人。
也许……是时候,动用一些“老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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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分局,专案组办公室。
白玲站在黑板前,看着上面重新梳理的案件关系图,眉头紧锁。
易忠海、黄老四、花姐、马三爷、傻柱、阎埠贵、刘海中、何大清、李大壮、王主任、李怀德、常四、许大茂、赵铁柱、聋老太太……
十五个名字,十五起命案。
现在,又加上了南锣鼓巷大火。
一条条红色的箭头,将这些事件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但网络的中心,那个执棋的人,却依旧隐藏在迷雾深处。
“白组长,”周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技术科对水井里那个铁盒的残留物做了更详细的分析。纸张残片太碎了,无法复原内容。但金属块……初步判断,是金条融化后形成的。”
“金条?”白玲转身,“聋老太太藏的?”
“很有可能。”周队点头,“铁盒的样式和大小,也符合藏金条的特征。不过……”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古怪:“技术科在金属块表面,检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化学残留。”
“什么残留?”
“一种……混合有机溶剂,成分很复杂,有点像……特制墨水或者显影液的味道。”周队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懂,技术科的人说,这种溶剂一般用在……特殊文件的书写或者处理上。”
特殊文件?
白玲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那些烧毁的纸张,不是普通的信件或者账本,而是……某种加密文件?
聋老太太一个孤寡老太太,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儿子林远是果军军官……难道,那些文件和林远有关?甚至……和敌特活动有关?
这个猜测,让白玲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案子,就不仅仅是连环凶杀案了。
可能涉及到……潜藏的特务。
“还有,”周队继续汇报,“我们对仓库里那些逃出来的住户,重新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大部分人说的都和之前一致,没什么新发现。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秦淮茹的表现……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她太……平静了。”周队皱眉,“其他人要么哭哭啼啼,要么精神恍惚,要么愤愤不平。只有她,从逃出来到现在,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哭。就是安安静静地照顾孩子,做饭,收拾东西。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或者……已经麻木了。”
白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淮茹……
这个女人,她知道些什么?
还是说,她只是在强装镇定?
“另外,”周队补充道,“刘家二大妈说,大火发生前的那天晚上,她好像听到后院……有动静。”
“什么动静?”
“她说……像是有人轻轻走路的声音,还有……像是铁器碰撞的轻微响声。”周队回忆着笔录内容,“但当时她以为是联防队员巡逻,没在意。”
后院……铁器碰撞……
白玲的脑海里,浮现出聋老太太那根带着暗器的拐棍。
难道是……凶手在行动?
“还有别的吗?”白玲问。
周队摇摇头:“暂时就这些。仓库那边,我加派了人手,现在是八个人,两班倒,确保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着。另外,张主任也在想办法,看能不能尽快给这些人安排新的住处。老待在仓库里,不是长久之计。”
白玲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头上。
凶手,到底是谁?
他在哪里?
下一个目标,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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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苏澈的落脚点。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四九城的简易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地点:
南锣鼓巷(已烧毁)。
街道办临时仓库(秦淮茹等人现居地)。
文化局家属大院(李怀瑾家)。
王恩家(李怀瑾岳父家)。
黑市几个新上位大佬的据点。
轧钢厂。
以及……城南分局。
他的目光,在这些地点上来回移动,像是在下一盘棋。
南锣鼓巷烧了,但事情还没完。
秦淮茹还活着,刘家、阎家还活着,李怀瑾的家人还活着,黑市那些新上位的大佬还活着……
这些人,都是他要清算的目标。
但方式需要调整。
放火,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了公安的警觉。接下来,他们的戒备会更加严密,行动会更加困难。
他需要更隐蔽,更精准。
也要……更耐心。
苏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街道办临时仓库”这个点上。
那里,聚集着四合院所有还活着的人。
也是公安现在重点保护的地方。
强攻?不可能。那里现在至少有八个持枪的联防队员二十四小时守着,硬闯等于找死。
制造混乱?火灾刚过,公安肯定严防死守,同样的招数很难奏效。
那么……就只能等。
等这些人离开仓库,分散开来。
等他们放松警惕。
等……合适的时机。
苏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时间不多了。
公安已经并案侦查,投入的力量越来越大。白玲不是傻子,迟早会从那些混乱的线索里,理出一些头绪。
他必须在公安抓住他之前,完成最后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