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沉默,被炭火的噼啪声衬托得更为沉重,也迫使着这位父亲不得不面对自己对继承人的不公与偏见。
朱棣的手指在那只有缺口的茶杯边缘摩挲,仿佛在推演世子之争造成的结果是不是自己能够接受的。
良久,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妥协般的说了句:“罢了,时也命也!高煦既然没有这个命,强争无异于害了他。”
苏小小终于松了一口气,讨巧道:“对嘛,何必呢,何苦呢。明明世子更适合坐镇中央,可以为郡王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力量,助他开疆拓土,您非要让他俩换过来,这操作,跟建文皇帝让李景隆挂帅有什么区别?”
朱棣不满的瞪了苏小小一眼,他是妥协了,但这种不顺心的感觉让他很不爽。“你让高煦去研究海战是何意?”
“王爷将来若敲开了应天府大门,您真的仅仅是‘清君侧’吗?”
朱棣盯着苏小小,声音低沉,“这种问题你还需要问吗?”
苏小小耸耸肩,“王爷应当知道有朝一日您荣登高位,靖难之役是您抹不掉的污点。昔日唐太宗以权谋登位,却能以仁治国,贞观之治引得万国来朝。这其中有太宗的实力,也有他自认得位不正的心虚。”
“所以,王爷,您是否标榜的也是太宗陛下?”
朱棣挑眉,“本王就不能超越他?”
“自然能,所以小女这才努力帮您打磨前锋将军。”
朱棣有些沉默,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为何看中海事?”
苏小小她敢说是因为朱棣找朱允炆的附加任务吗?
正因为不能,她才要找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古往今来,开疆拓土,威服四海是所有君主的梦想,海外诸国多为附属国,很少有直接纳入本国领土,但凡宗主国有一丝衰败之相,他们便趁势作乱,轻则勒索,重则偷袭。尤以倭国为甚,他们勾结海盗,危害大明沿海疆域,其害不亚于北元铁骑。”
“高阳郡王是位军事天才,郑村坝一战可见其勇猛无双,多学习各类战法只会让他更充实自己的战术,更何况他已经有了比皇位更高的追求,那就是成为古今第一海上大元帅。”
“古今第一海上大元帅?”朱棣笑了一下,换了一个坐姿,“苏小小,你可真敢说。”
苏小小施了一个蹲礼,“小女向来实话实说。”
“广阔的海外有万里波涛,更有无数未知疆域,正需要有郡王这样的开拓者。您难道不觉得,这比让他和兄长去争那个他未必有本事坐得稳的位置,要好上千百倍吗?这不仅成全了他的抱负,也保全了他们的兄弟之情。千百年后,世人再提起郡王,说不定如称赞张骞一般,认为他是旷古烁今的‘海上之王’。”
“行了,你给高煦灌完迷魂汤就不用给本王灌了。”朱棣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递给苏小小,“今天叫你过来不仅是高煦的事,还有这个。”
苏小小打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原来是徐增寿寄来的密信,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
苏小小快速浏览完,大概可以总结为三点。
一,皇帝再次启用李景隆,并集结六十万大军准备北上。
二,徐辉祖再次上书请战,被黄子澄攻讦,朱允炆罚他闭门思过。
三,兵仗局研制了新武器“一窝蜂”,杀伤力极大,朱允炆命人加紧制造,一同装备李景隆的大军。
苏小小看完信又折了起来递还给朱棣,“王爷,此战您可有信心?”
朱棣看向应天府所在的方向,语气坚定,“本王既背负天命,自有运道加身。”他转过头,看着苏小小。“此战,本王必胜!”
燕王府这边的王爷,经过数次以少胜多的大战,此时信心十足。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却笼罩在战败的阴霾中,就连新年也无法抹平朱允炆焦虑的鱼尾纹。
不久前,朱允炆接二连三收到来自北边的情报。
宁王朱权加入了燕逆阵营,同时带走了朵颜三卫。
辽东军指挥使吴高暗通燕逆,杀了前去接收辽东军的朝廷使者,带兵前往北平支援。
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强攻北平城数月不得,反被朱棣率军烧了粮草,并三面夹击大军,最终大军溃散,李景隆败逃德州。
这三份奏疏对于朱允炆来说,一封比一封让他难以接受。
他下旨召回了李景隆,面对随时都会南下的燕军,他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朝会的时辰到了。”
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仍在深思的年轻皇帝,他站起身来,展开双臂,让小太监整理好自己的龙袍,才向殿外走去。
腊月的应天府,透着刺骨的湿冷,朱允炆略显慵懒的窝在龙椅中,中气十足道:“北平一战告急,燕逆气焰日盛。朕思之,仍须曹国公李景隆统兵御敌。前番战事失利,乃天时不济,非战之过。”
兵部尚书齐泰怒而出列:“陛下!万万不可。李景隆丧兵五十万,弃如山辎重以资燕逆,致使黄河以北尽陷逆贼之手!今若再付兵权,恐江南亦危矣!臣举荐长兴侯耿炳文固守......”
“耿卿老迈,”朱允炆打断了齐泰的话,且神色不悦,“真定之败犹在眼前!李景隆年少锐气,深谙兵法,可当大任。”
此时,身为翰林学士的方孝孺出列了,他重重跪在地上,任眼泪糊满面颊,“陛下!李景隆嫉贤妒能,北平攻城之战令瞿能罢兵,错失破城良机!如此庸帅,当削爵斩首以慰阵亡将士!”
方孝孺边说边捶打着地面,五十万大军,就被一个怯战小人断送了。
黄子澄颤巍巍的走出来,他面色发白,声音中带着不确定,“陛下......臣......臣当初举荐曹国公,亦是看在他年轻勇猛,又熟知兵法,怎料他......”
黄子澄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流泪的脸,“曹国公其罪当诛,陛下若再启用,天下必讥朝廷无人!”
朱允炆的手重重拍在龙椅上,声音发颤,“住口!景隆乃武勋之后,忠贞体国!昔年执周王、枕边关,岂无寸功?”
说罢,朱允炆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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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台阶前,高声道:“朕意已决,即日授李景隆‘专征伐’之权,合兵六十万,三日后出征!”
随后不管一众大臣跪地哀嚎,转身回了奉天殿。
此时齐泰的怒火已达到顶峰,他不可能追进奉天殿,揪着朱允炆的衣领让他收回圣命,于是便把愤怒发泄到同样跪着的黄子澄身上。
只见齐泰扶地跳起,以他能做到的最高弹力,飞起一脚踹向黄子澄,眼见皂靴离他的脸不足两寸的时候,一群反应过来的大臣就把他抱住了。
齐泰此时毫无高官的矜持稳重,一心想在黄子澄的大脸上猛踩几脚,手脚并用的四处挣扎乱动。
恶狠狠的骂道:“黄贼,你误我大明,举荐那庸人葬送我大明根基,让数十万将士埋骨沙场。”
齐泰越骂火气越盛,蹦得也越高,方孝孺不得已也加入了拉架的阵营,“齐大人,冷静!你哪怕将黄大人打死了,陛下的圣旨也无法改变!”
“方孝孺,你放开我,他黄子澄当日说他以人头担保李景隆必胜,如今战败,为何还不以死谢罪?”
方孝孺使出全身的劲拉住齐泰的胳膊,“齐大人,你想让史书记载兵部尚书殿前杀人吗?”
在纷乱的争吵中,奉天殿厚重的雕花木门在朱允炆身后缓慢关闭。
同时将殿外撕心裂肺的哭嚎、愤怒的咆哮与混乱的扭打隔绝开。
而那扇雕花门,仿佛是一道界限,一边是冰冷的皇权威严,一边是濒临崩溃的中枢系统。
殿内侍立的小太监们个个躬身低头,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成为愤怒君王的出气筒。
龙涎香在暖炉中慢慢升腾,却丝毫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
朱允炆没有回到龙椅上,而是背对着大门,呆傻地立在大殿中央,他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着。
方才在殿外那句“朕意已决”好似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底气。
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外齐泰那几乎破音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
殿门虽然隔绝了画面,却隔绝不了声音。
齐泰的咒骂,黄子澄的呜咽以及方孝孺的劝解顺着门缝,流进大殿,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不断冲击着朱允炆那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有些后悔,把六十万大军压在刚打了败仗的李景隆身上。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需要借此去维护自己和朝廷的颜面。
朱允炆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赌徒,将帝国的安危系在一个并不被看好的人身上。
他不是不知道李景隆夸夸其谈且无能,他不是没看到大臣如雪花般的参奏。
但他还能相信谁?耿炳文?那个在真定被打的龟缩不出,挫尽朝廷锐气的老将?徐辉祖?那个燕逆的妻舅?
他的身边还有忠臣良将吗?
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慢慢走到龙椅前,无力地栽进宽大的龙椅里。
椅子冰冷坚硬,丝毫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他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地划过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