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丑时,雁都的灯火渐熄。
最先黑下去的是宫城,黑暗从至高的那一点降临,随即蔓延而出。最靠近宫城的酒肆掐灭灯笼,喧嚷声渐渐沉寂下去,安静悄悄缀上,随着酒客远离王宫。
宋明河攥着包糕点,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走着。他也有车驾,可在这个时候乘车太过扎眼,索性扮成一个普通魔,混在各色酒气与脂粉气中……不对不对,不能再沾染酒气。
他快速咀嚼着马蹄糕,务使这种清甜覆盖掉自己口中的酒味。一块不够,再塞几个桂花团子……前方有块匾额遥遥在望,他将手虚虚覆在口鼻前,哈气——香、甜、几乎没有酒味。
他放心地走上前去,敲门。
有家仆来开门、见礼,引着他一路往后院去。
前院漆黑一片,连盏灯都没点,宋明河往正堂望望——门窗紧闭,无一个侍卫。
有人还是没人呢……他在心里咕哝一声,随即收回目光。
没事,反正这次来不是见风陵君。
去见妹妹。他高兴,同时忐忑,在家仆面前不敢露出什么表情,只悄悄攥紧了糕点包。
后院,湖心亭,挂着灯笼、点着灯烛。一道小小的橙红色人影,坐在石桌前。
“小灵呀。”家仆退下,宋明河进亭,稍稍抬高右手。糕点包发出一点细碎的哗啦声,他笑,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讨好:“哥给你买了好吃的……”
这个小小的人影恍若未闻,宋明河维持着笑,转到她面前——这下他看清了桌上的物什:两盏灯、两盘糕点,精致程度比他手中的更甚。
他讪讪地放下手,想要把手中那包放回怀里,对方一抬眼,他立刻又放到桌上。
“哥哥,”她叫他,声音仍然甜、但不如往日那样脆,这一次是闷闷的,“讲正事。”
“哦,”做哥哥的下意识坐正,“下午之后就一个晋山君,酉时去的,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宋明河的脸在灯光照耀下发着光,他小心地、期待地看着妹妹:“半个时辰,进宫、等通传都至少一刻——他们谈不了什么,肯定是被君上随便打发回来的……”
面前的人没有应声。那个小脑袋低垂着,宋明河只能瞧见有点鼓的脸颊。他的笑僵在脸上,探头去看——嘴角也紧紧绷着,她并不高兴。
“……别不高兴啦,”他想了半天,试图安慰她,“不管咋样,咱家有权、有钱,你想回家——”
妹妹打断了他:“这次不一样。”
“啊……”宋明河张着嘴,呆滞。
“两天了,进去了三拨人,一条消息都没有,”宋淬灵抬起头,这下宋明河能看到妹妹的圆眼睛:惶恐、焦急、愤怒,“君上为什么不罚他?”
这个问题显然还未进入宋明河思考之列,他在呆愣之下眼珠开始乱转,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可以缓解一下妹妹怒火的……
“是不是那个小白鸟替他求情了?”她的怒火在哥哥的迟疑间更加升腾,毫无顾忌地向他倾泻而出。
宋明河感觉到自己的嘴在开合,接着听到自己下意识的、有一些缥缈的声音:“我不知道……”
宋淬灵眼中愤怒更甚——他当即改口:“不会吧,哪能呢?她恨他都来不及——”
“哼。”一声冷笑,这个橙红色的人影站起身,这下她比他高一点了,宋明河仰视着妹妹,一种不太妙的感觉袭来:“你做什么去?”
“我问他去!”愤怒不减,但华贵的衣裙与佩饰让她无法飞奔,于是另有一路零碎的絮叨随她迤逦而去,“她恨什么啊?她可是大善人……瞧着病秧子不更得怜爱几分……?哥你回家吧!”
“小灵——”
“小风!送我哥回家!”
黑衣暗卫遮挡住宋明河的视线,他站起来,惶急地望向妹妹的背影,旋即又被暗卫拦住:
“大公子,回家吧。”
环佩叮当,伴以玉兰花香,一路从后院冲到前厅。后院门口有侍卫试图阻挡,被宋淬灵一袖拂开,留下个介乎惊惶与破罐子破摔的侍卫——后者在同僚的提醒下收起自暴自弃的神色,只管惊惶。
“夫人——主母——”他大喊,然而脚钉在地上,分毫不动。
宋淬灵置若罔闻。她奔出后院,前院厅堂门窗俱紧紧关着,四下无一个奴仆。她脚步停了几瞬,又急奔而上。
敲……不,以手捶门,玉镯砸在乌木框上,她毫不心疼:“开门!”
无一丝回音。
“风残月!开门!”
仍无应答,于是更猛烈的砸击——手疼,但顾不上用什么术法,疼痛在这种时候甚至可以助燃愤怒,她烧着,试图将门也烧穿。
依然没有回音,仿若屋中真的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怒火渐渐平息,烧得一片空白的脑中渐有些理智回笼……她将声音收低,转向一个低婉的哭腔:“你给我开门……”
静默。有风吹过院子。
她等着,数着时间:一息、两息、三息……一盏茶、一刻……她伸手,推门,门应声而开。
宋淬灵垂下眼,将嘴角那点弧度压下。她整理因方才动作而凌乱的衣物:披帛理理顺、镯子转转正,红色晶石折出明亮的光——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柔和地照在院中。
她抬起头,进门。
屋内没有点灯,她进去后又将门掩上。环视:正堂空着,桌椅器具俱摆放整齐,除了杯盏——左手边少了一个。
她转向左侧厅。
一条消瘦的身影,逆着窗纸中透进来的月光,斜斜倚在窗前。宋淬灵只能瞧见一个近乎黑色的剪影:手肘支在案上,光从他手臂与胸膛间穿过……这件衣服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宽大,布料柔顺地垂下,在腰间被紧紧一缚……她走近前,光线渐亮,她瞧清他的衣服。
银青色,还是前日那件朝服。
“风残月。”她轻轻叫他。
“嗯。”他应答。
她四顾,弯腰,将另一把凳子提起、放到他旁侧。
椅子离桌案太近,她无意再挪,只从那道窄小的缝隙挤进去:“风残月。”
“嗯。”他回答。
这次她可以瞧见他的脸,仍然苍白,不知是因为屋内太暗还是什么,此时又多了几分灰败。
眼皮垂着,她瞧不见他的眼神。
宋淬灵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
“封宁是不是替你求情了?”
单薄的眼皮一掀,他直视她的眼睛:“没有。”
她紧紧盯着,手上用了力,他很瘦,瘦得她的手攥不起什么皮肉:“那你怎么没死?”
“因为我是魔君,”他平静地回答,“魔君不会轻易死。”
“那君上为什么不罚你?”她紧追不放,“一道处置都没有?”
“……天意难测。”
她被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噎住。一瞬间的停滞后,颤抖,她的手、他的脸,在新一轮怒火下变形。
“他从没有宽恕过你!就这一次,就她在……我哥都告诉我了……”她发抖,语无伦次,“你没找到她姐姐,她还替你求情……她也爱你,是不是?”
“你开玩笑,”他回答,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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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的颤抖中稳如磐石,“我从未爱过旁人。”
“那她爱不爱你?”她下意识质问。
“她心中只有君上——君上不会有爱着别人的女人。”
宋淬灵在他话音落地那一瞬怔住,她松开手上的力气,但仍然贴着风残月的脸——后者望着她,没有半分往日的不耐与厌烦。
“……对,”她好似冷静下来,“君上不会容忍……对,你说得对。”
她仔细思考了两息,疑虑与愤怒消逝之下,仍有一点怀疑:“那你觉得……”
风残月望着她。
她在空白的意识里打捞那点怀疑,漫长的几个呼吸过后,捞起她最擅长的那个问句:“封宁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好看。”他回答,面色未变。
“……风残月,你不对劲。”她垂下手,狐疑地望着他,方才那个愤怒得发狂的女人消失了,她重又做回一位魔君的夫人,“你眼睛瞎了?”
“哈。”风残月没忍住笑。
宋淬灵睁大眼。
“我没瞎,”他望着她,仍然笑着,“我看见你今天穿红衣服,戴了我年前送你的璎珞。”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椅子在地毯上发出极其沉闷的一声。
几息静默。
“……你是不是要死了?”她喃喃道,“君上已经下令了?”
对方没有回答,这股恐惧又占据了她的理智:“他让你回来交代后事……和我吵一架?然后你再死?不,不对……那我要和你一起死吗?”
她瞪大了眼,惊恐,另有一种狂喜透出来。
“……还没有,”风残月又笑,“先不死。死也不会连累你。”
他不等她松气,继续道:“你去收拾行李。我一份,你一份。我要是死了,你就回娘家去——我不死你也可以回去。”
宋淬灵为这一个没头没脑的指令僵住,恐惧与疑惑搅在一起,半刻后方才找出问题:“你要去哪?”
“不是我要去,”风残月纠正她,“如果君上宽仁,我去和人谈一场,谈成了,就能活下去。”
“和——”
“现在不要问,”他做一个噤声的手势,“事以密成——说出来就成不了了。”
“……哦。”她下意识点头。
“去吧,天亮以后就有结果。不要耽误了。”风残月轻柔道。
宋淬灵为他这难得的温柔而茫然,但她转身,抬步往堂外去。
他说了,着急呢。
屋内重归寂静,这一次宋淬灵走路很慢、很小心,几乎没有声音。
“小灵。”在她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又叫住她。
“啊?”
“我方才说的是真的,”那道身影从案前转过来,望着她,“我没爱过旁人。”
“哦,”他的妻子回答,“你也没爱过我——我也是旁人。”
她离开。
风残月望着大开的门,许久。
月光照进来,在堂前投下白色的阴影,他瞧着那片白。
风吹进来。
他等着。
直到另一种白色覆上来、渐渐转为橙黄色,他回过头,打开窗户。
天亮了。
他继续等待。
一盏茶、一刻、一炷香。
他感觉不到时间。
直到有道脚步声传来,他掀开眼皮——来人是一名褐衣侍卫,恭敬地:
“主上,宫内传召。”
正午,柳下月的旗帜翻飞进宫。
两个时辰后,一只紫啸鸫飞出雁都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