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人影疾驰。
她弯着腰,这让她奔跑的姿势近乎走兽而非人类。所幸她的颜色与尘土飞扬的山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的灰褐色丛林相近,疾掠之下,三者相融,因此这个生物看起来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怪异。
风声、渐渐传来流水声——那是金陵行宫前奔腾不息的迎水,她们要到了。
她的速度因此陡然加快,一片褐色的影子里,一小块红色的东西,颤颤巍巍地搭上她的脖子。
“魔族查到抚州了!!!”
惊雷一般的嘶吼,在正殿前的平地上炸开。
先是静默,只有平地中站着的那个老婆子的喘息声。此刻我们才看清她身上那块红色是什么: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紧紧揪着她的衣襟,另有半个小圆脑袋靠在她胸前,一双耳朵瑟瑟发抖。
——她将一只小狐狸揣在怀里。
有人认出这是清剿那一夜里愤而出走的散仙戚老婆子。议论渐起,猜疑、恐惧重又回到这座行宫中。有人迟疑着走向正殿,想要请主事的出来……出来做什么?
魔族追查其实也是大家意料中事,只是消息骤然到来,一时间难免手足无措。
还未至阶前,便有两条身影先后走出来。先是陈秀铮,留驻金陵的天兵统领齐梦鸿跟在她身后。
“戚婆婆,”陈秀铮朝她点点头,“进殿来说吧。”
“就几句话,不必进殿,”戚老婆子回答,“魔族被围剿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有魔族的探子顺着流言查到了龙济寺,抓了山上的精怪问话。”
与冷硬语调不同,她把小狐狸抱出来的动作堪称轻柔:“这孩子见到了。”
岂止是见到了,甚至被抓去审问了。所幸并没受什么伤。
小狐狸在戚老婆子怀中瑟瑟发抖,四周投来的眼神不乏同情、可怜,并没有他意料中的责怪,这让他稍稍放下心来,于是他攥住婆婆的手臂,颤颤巍巍地将昨夜那场噩梦向众人道出。
魔族、乌鸫,是否知道前夜发生过什么,谁告诉你的、在哪里?
审讯粗暴,但并未动手,或许见他怕得发抖,问完后也并未灭口,反倒放他一命。
小狐狸语罢,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就是这样,你们小心,能联络上其他地方的散仙尽快联络,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给出最后的警告,戚婆婆不管其他人反应,她将小狐狸护进怀里,转头便走。
“且慢!”陈秀铮叫她,“外头危险,婆婆留下吧。”
戚婆婆昂着头:“我是来示警,不是投靠!”
“我知道,”陈秀铮诚恳地望着她怀中的尖耳朵,“但是婆婆带着小狐狸来报信,沿途难免也留下踪迹。魔族昨日放了小狐狸是因为他并未参与围剿,但婆婆带他来报信,魔族一旦得知,怕不会再轻易放过。”
戚婆婆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不必惊慌,”陈秀铮对围观散仙道,“如常巡逻,大阵坚固得很。”
她的提醒让大多数人从恐慌中稍稍醒转,原先僵立的队伍重又开始行进。陈秀铮走下阶来,请戚婆婆进殿。
齐梦鸿拧着眉头,并未发一言。
-
刘子安正在生气。
今日是大晴天,他坐在西二殿门口的石阶上,以皱巴巴的一张脸表示他在不高兴,同时又以环抱双膝的坐姿委婉表达他其实也有点心虚。
散仙巡查的队伍经过他,有人好奇地望望,又被他身后大殿中两条魁梧的身影吓退。
这举动无疑让刘子安更加愤怒,他眉头越皱越紧,然而无人注意,直到他自己也觉着酸痛、正准备舒展一下时,一条黑影笼罩住了他。
“包子,”陈秀铮惊奇地望着他,“婉玉所言不假,西二殿门口一只皱皮包子。”
“陈秀铮!”
“在呢,在呢。”陈秀铮朝他身后望望,大殿的阴影里,昂然站着两位天兵,一同守卫着一口小箱子。见她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云昭神君要的东西送来啦?”
“正是。”
陈秀铮夜间值守,天明方才入睡,戚婆婆与小狐狸到时她方起,将将安置好一人一狐,又听闻新有天兵下界,匆匆洗漱后便赶过来。
“我联系神君。”她对天兵道。
刘子安闻言,愤怒便去了七分。白铭率兵回上界时将玉雀一并收回,只给陈秀铮留了块玉鹧鸪,金陵散仙中,只有陈秀铮能直接联系云昭。
哼哼,他扯起一个邪恶的微笑,等神君来了,让你们再飞扬跋扈、独断专行!
-
云昭神君正在忙。
她一早睁开眼,脑子中的弦便自动绷紧。起床、洗漱、换身黄衣服,她拿起上次在临川城买的胭脂,下山。
送胭脂、打酒,等酒的间隙,听两耳朵客栈里关于临川城最近很不太平的传言,接受竹子花惊喜中又带些欣慰的眼神——尽管她不明白她的欣慰何来。
云昭带着四道慈爱的目光,疑惑地走开。
她下山有正事。
谢不拙躺着,紧绷地享受那头充实、安全的忙碌。
她没有离开黑龙山,要离开也会告诉自己。这个念头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忧心忡忡的微笑。
直到过了不知多久,云昭敲门,他方才将脸上的笑收起。
“我下山打了酒,”云昭把酒壶往他手里一塞,她在山下快要忙完时接到陈秀铮传信,匆匆收尾后便上山,“客栈里有临川城丢人丢物的传言啦,我托竹子花帮我多听听——白铭神君派人送了我要的典籍,又有散仙发现了魔族探子,我得回金陵一趟。”
山下这些事似乎不需要用那么久吧?谢不拙看看云昭,她除了神色匆忙外,眼神也闪烁不定——着急走是真,但也确实有事瞒他,所以将话说得极快,生怕他追问似的。
云昭说完就要走:“我走啦,前辈再见。”
“云昭。”他叫住她。
汗毛又奓起来。
他微笑:“今天怎么穿黄衣服?”
松了一口气,云昭转头,认真道:“因为要伪装,穿白衣服混迹人间的神不多,我不是其中一个。”
“嗯。”谢不拙笑着点头,与她挥手作别。
-
云昭是凭空出现的,却并不突然。一条浅黄色的人影,像是路上行人,一眨眼便走到了他们面前。
“神君!!!”刘子安发出惊喜的大叫,云昭稍稍低头,微笑回望阶前两人:
陈秀铮告知云昭典籍已到之后并未闲待着,她与刘子安并排坐下,三言两语将戚婆婆告警之事交代清楚,与他商议后续大阵加固之事。
此刻见到云昭,刘子安像个炮仗一样炸起,抬脚就要跟着她走,却被陈秀铮一把拽回来。神之间交接要物——或许还有事情,没有邀请或传召,他们不能贸然上前。
云昭冲他俩点点头,进殿去了。陈秀铮见刘子安还要再望,索性把他提走。
“神君,琅嬛阁书册能借出已属不易。白铭神君特地嘱咐我们,须得亲手交给神君。”
“好,辛苦了。”云昭接过,天兵却并未告辞。
“请神君万万不可给旁人阅看。”
云昭方才匆匆一望,只觉得刘子安似乎有些情绪;然而天兵正在等待,她恐错过天界消息,便暂将戚婆婆之事与心中疑惑按下,先进殿办正事。
此时听闻天兵这样郑重中带一丝忧虑的啰嗦,她心中一动,抬眼看看两人:一派严肃,其中一个脸色还在微微发青。
有“旁人”想看了?刘子安?
“放心。”她答道。
不过一刻,天兵便从殿内走出,略朝殿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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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头,便重回天界。
刘子安赌气不看他们,待天兵消失,便兴冲冲把目光挪回去:
云昭在思索,并没有立刻叫他二人进殿。
两人在殿外等着,陈秀铮是始终如一的冷静与尊敬,而刘子安眼中的热切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冷却,最终变成失望。
然而他们依旧望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昭掏出玉鸽,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她开口讲话,声音不大,两人听不太清。
刘子安眨眨眼,希望又从他眼中燃起。
只五六句,云昭把玉鸽收起,唤他俩:“进来啦。”她在招呼他们的同时去开箱子。
陈秀铮思忖着。瞧这情形,云昭想必已经知道刘子安与天兵的龃龉。她须得代刘子安道个歉:散仙贸然要求查看天界典籍,还与天兵大吵一架,无论刘子安初衷为何,她这个做首领的都有管教下属不严之罪。
然而她还未想出得体的措辞,云昭先开口了。
“很抱歉,”云昭向两人道,“琅嬛阁的典籍有限制,非正神不能阅看。”
她将典籍摊开,刘子安还未消化上一句话,茫然探头去看:确实,他看到的是空白书页。
什么也没写。
刘子安失望地垂下眼,陈秀铮当然也有失落,但迅速掩饰过去,她试图扯出一个笑,但云昭继续道:
“但是我可以看到……方才我问白铭神君,他没说‘云昭不能找帮手’。”
“大阵这么繁琐,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她状若苦恼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晚些时候,有人帮我画符吗?”
“我!!!”刘子安跳起来。
“我也。”陈秀铮忍不住也露出同样的笑。
“行,一会回来画,”云昭拍拍典籍,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抚州来的散仙在哪?”
刘子安去集结散仙巡视小队队长,准备会谈。陈秀铮与云昭且说且行,一路往正殿去。
“戚婆婆来得匆忙,我看大家有点惊慌,就想着先安定军心,告诉他们大阵坚固得很……”
陈秀铮有些不好意思,她在人间做将军时,带兵打仗从来都是普通人对普通人,如今成了仙,第一次处理神魔相对的局面,不免有些胆怯。
“嗯,”云昭认真地点头,“将军做得很对。”
陈秀铮不防她这一句夸,露出一个惊讶且羞涩的笑:“谢神君夸奖。不过我有点拿不准接下来应该怎样,恰好天兵来送书,我就联络神君了。”
云昭是正神,且白铭神君只说让她建立大阵,并未说她日后还要负责散仙的安危,是以陈秀铮并不敢直接求援。
好在天兵来得及时,她借此机会将戚婆婆之事也告知于云昭,云昭来了,还很重视的样子——她松了一口气,看云昭时,不免又多几分依赖。
云昭并没有注意到陈秀铮的眼神,她在思考应对之策。
走漏风声是意料中事,这样大规模的清剿,不可能一丝痕迹都不留。魔界反应速度也很快……然而她记得,谢不拙说过“这不是随便哪个部众发现了就能做决定的事”。
他们必定会上报夭何,或者说,已经上报了。
最先出现的应当是探子,像天界收到消息,会先遣人探明实情,下一步才是真正的行动。
昔日天界查人间的魔族,今日魔族查人间的散仙。相同之处是目标分散,且每个分散的点都可以轻易被击破。
不同之处……魔族行的是不义之举,因此不会广聚人力、大张旗鼓。
如果我是魔族,我会怎样做?
“全面收缩,”云昭对陈秀铮道,“通知离开的散仙,金陵的防护阵已经建成,想回来的尽快回来,不愿意回来的尽量隐蔽,不要正面迎战。”
以天界的速度估算,在第一轮攻击到来之前,他们还有两三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