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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选择

作者:沧江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对了。”谢不拙点点头。


    “关于权……”云昭犹豫了一瞬,还是提起白铭的招揽,“白铭神君说事情办完了,他可以向上头提议,让我重回天界。”


    沉默。


    “前辈觉得呢?”云昭小心地望着谢不拙。她方才在来时路上已经有了计较,此刻发问,为的是求个心安。


    谢不拙没有立即回答。


    他并没有看云昭,只是垂目望着她的膝头。她回来之前清理过衣物了,素麻衣垂落,其上滚的白毛边被火光映成橙黄,细小的毛毛纹丝不动——她屏息等着他回答。


    “对一个神来说,这是正途,”谢不拙道,“白铭手握重兵,于军于政都说得上话。他赞赏你,肯给你铺路。你若接受他的招揽,前途必然比在人间熬三百年光明。”


    毛毛依旧没动。


    谢不拙抬起眼,云昭仍然望着他,他逼迫自己不要注意她的神色。


    这很难,他又将目光落到她膝头。


    “人间新朝供奉战神,你一个仁兽,争取皇族香火一路已然不通。然而随白铭征战,即便不亲上战场,也总有兵法战策、辎重运输等要事处理——这比杀人更艰难,也更重要。一件战功中,这两件事占的功劳少说也有五成。”


    “据我所知,天界的孟阳星君此前便是四方殿军师,因平定妖族叛乱有功方晋为神君,此后专心政事,于军中亦有些亲信,因此得升天君、星君。”


    “近些年来神魔冲突不断,虽然现在还是小打小闹,但不可能只限于此,”云昭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谢不拙恍若未觉,“若有朝一日大规模开战,以你与白铭的实力,升至天君想必花不了多久。”


    “另外,夭何不是傻子,人间根基被悉数掘起,他无法直接向天界宣战——人间归天界管,他本身就理亏。然而愤怒并非无处可倾泻,魔族必然会查到散仙,或许也会查到你。”


    “人间不安全。但天界不同,没有魔可以轻易进入天界。”


    毛毛在发抖,云昭的双手攥紧了她的衣服。


    将事情讲清楚就好,谢不拙。他再次提醒自己,就事论事。


    “这是好的一面,”他继续道,“然而接受白铭的招揽,即使最终是上层同意,天界众神也会视你为白铭一系。人间、魔界朝堂上皆有群党之分,想必天界也有。假若有派系倾轧,白铭落败——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你应该知道。这是其一。”


    “其二,散仙不通上界之事,从天地初开延续至今。千年来,难道没有一个神意识到问题?无非是位高者不在意蝼蚁性命,位低者无权推动改革。你要回去,回到的是这样一个地方。”


    “没有简单的、只凭努力就可以平步青云的朝堂。你要向上爬,非得学会他们用的招数不可。今日你一颗赤子之心,往浑水里浸泡百年千年,你能确保它不沾半分泥污吗?”


    “……这是最坏的揣测,你生来仁善,没有寻常人、兽的贪念,或许可以成为例外。”


    谢不拙一气讲完,终于肯再次抬起眼。


    意料之中的痛苦,意料之外的悲伤。那一份接近沉重的悲伤尚未被谢不拙分辨出所为何来,便被云昭迅速压下。


    “前辈也没有说,散仙能不能等我百年千年。”云昭道,她终究年少,并不能在此刻伪装出一道稳定的声线。


    ——前辈也没有提起自己。


    “是,”谢不拙勉力微笑,“我希望你为了自己做选择,不要为旁人。”


    ——不要为散仙,不要为我。


    那悲伤再次出现,这一次随之而来的是温柔,而非痛苦。


    “我想过了,我做不到,”她回答,“从前我只庇佑皇族,以为下界生灵都如他们一样无忧无虑。那时我或许觉得人间天界没有分别,回不回去都一样。”


    “然而近几月我才算是到了真正的人间。经历这些事情以后,再让我回到天界,忙那些与此无关的政务——我做不到。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我不回去,”她宣告,“如果请赏,我拜托白铭神君帮我要一些人手,或者许我在人间巡查、有要事可直接上报。”


    “我要留在人间,我要找一条在回去与不回去之间更好的路。”


    “前辈帮我想办法。”她近乎无赖地发令。


    这一次她的温柔与悲伤转移到谢不拙身上。她假装没有看到,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好。”沉默良久,他应答。


    他的妥协让云昭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灿烂的笑。


    他既肯答应,那一定是行得通。云昭想着,谢不拙封印的事她只字未提——无论是走天界晋升的路,还是留在人间发展网络,此刻提起都太早,难免会让事情走向一个挟恩求报的方向。


    会有办法,她对自己道。


    “金陵是你的开始,散仙真正需要的不是庇佑,”谢不拙又沉默良久,方才重新开口,“母神当年不许神过多干涉人间之事,天界对散仙视若无睹或许有这一层考量。”


    他停顿,等待云昭反应。


    “……我是不是要教他们,变得更强?”云昭迟疑着给出回答,“阮江风是首领,他比普通天兵要更厉害一点,每个散仙都像阮江风一样,或许更好?”


    “嗯。人苦苦修炼以求得道,大道不会给恶人成仙的机会——散仙是仁善之辈。力弱时,人人为求自保,大多不愿涉险,这是情理之中。如若有余力,哪个好心人遇到不平事不会帮一把,是不是?”


    “嗯!”云昭点点头,她眼中重燃起希望。


    “阮江风走后,散仙有推举出新头目吗?”


    “有,陈秀铮,曾是位将军,行事很利落。另有刘子安,年纪轻些,于符咒颇有天分,做她的副手。”


    “很好,”谢不拙道,他心知云昭行事有分寸,但这是她第一次接触陌生组织,难免多叮嘱两句,“他们自己推举,总比你指定或干脆你带领要好。要记得,不可过度干涉他们之间的事。”


    “嗯!”云昭用力点头。


    “除去散仙,人间尚有精怪,”谢不拙继续道,“其中亦有向善之辈。不必刻意收拢,走在同道上,难免有相遇的时候。”


    云昭眨眨眼,似乎有些疑惑。


    “譬如竹子花、竹叶青,在先前是不是帮了我们忙?”


    是的,云昭点点头,魔族的行迹就是他们指出的,这是大忙。


    “精怪或许于战力上不十分出色,但混迹人间、收集情报,有时更胜于散仙与人类,”既说起此事,谢不拙也不介意稍稍发散一些,“不可小觑妖族——妖既可成神,也可成魔,妖族在有些时候,可以联通神界与魔界。”


    这是很要紧的事,云昭郑重记下。


    “还有一事,”云昭将诸事记牢,思索片刻后似乎又想起来一桩新的。这一次是好事,她微微前倾,眼睛亮亮地望着谢不拙,“前辈怎么看那支箭?”


    谢不拙没有立刻应答,他仍然是略带忧愁的样子。


    “那支救了我的箭,”她提醒他,将她对白铭讲过的猜测又讲了一遍——她在下界,四方殿听不到,也无心管她。


    “前辈以为呢?”


    “你希望那是钱无奢的人,”谢不拙听罢,总结道,“你希望钱无奢是在夭何像上做手脚的人,希望真的有这样一支反抗夭何、且颇有能力的势力——但是没有确凿证据,每一条推论都没有证据。”


    云昭上扬的眉头又垂下去。


    “白铭说得对,这事你不要管,”谢不拙硬着心嘱咐她,“纵然真有牵扯,也不是你此刻管得了的,一头扎进去只会让局势更乱。”


    “……哦。”


    她的失落写在脸上。谢不拙起身,闷声道:“晚饭没吃呢,喝点汤。”


    也确实饿了,云昭坐直了等待,谢不拙堵死了一条路,但是没关系。


    她现在心中充满希望:没关系,往终点的方向上,云昭可以创造出无数条新的道路。


    这一碗汤盛了许久,谢不拙回来时双眸湿润,云昭好奇地望望他:“你哭啦?”


    “汤太热了,”谢不拙面无表情提醒她,“慢点喝,别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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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果真,灶下火一直烧着吧,云昭碰碰碗沿,立刻将手缩回来。可汤的香气让她无法坐等,于是拿着汤勺,小心地舀起一勺来。


    “我喝完汤就回去吧,”云昭在一勺一勺的间隙中道,“来去都隐匿气息,不会被人发现。”


    “不必着急,”谢不拙知道她想回金陵保护散仙,“魔界从发现到派人来,少说也有两三日——这不是随便哪个部众发现了就能即刻做决策的事情。”


    “好好休息,恢复力气了再去做大事。”


    “好!”


    将近子时,龙首峰的两院灯火相继灭下。云昭陷入这些天来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谢不拙感受着那边渐渐平稳的呼吸,他向外望着天空,星河高悬。


    一颗星星的明灭就是一次呼吸,他开始数星星。


    -


    星夜之下,一只小狐狸奋力爬行。


    抚州今夜无月,但他仍然如往常一样,在夜半上山,走完越来越崎岖陡峭的山路后,再攀爬一段山岩。


    最近不太平,很不太平。山里的蛇精隐秘地窜来窜去,让大家晚上提高警惕,不要轻易入睡——附近有一伙在大晚上穿得银光闪闪的人,到处捉拿妖怪。


    “我亲眼所见!”蛇精瞪大眼睛,激动地吐着芯子,“我在龙济寺捉老鼠的时候见到的!一整个僧房的,全被抓走了!地上还死了一个人!血流了一大片——”


    “龙济寺养了猫,没有老鼠,”松树精提醒他,同时发问,“什么妖怪成群结队住在僧房?应该是人吧,人打架斗殴、意图谋反,都有可能被连窝端啊。”


    “你别管!”蛇精对她的前半句拆台以怒气冲冲的甩尾回应,但耐心地解答了她后半句疑惑,“我起初也以为是人呢,直到我白天去城里捉老鼠,遇着我亲戚了!”


    “他们那儿也有人失踪啦,成群结队的!里头有个花魁呢,老鸨慌里慌张去官府报案,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一群精怪殷切地望着他,夕阳下一片绿光闪烁着。


    “——官府报案都得排队!不光人丢了,好多人家的东西一夜间也都丢啦!”


    “啊……”“哦——”一片此起彼伏的嘘声。


    蛇精得意地环视一圈,享受毕大家的震惊、震撼、不可置信后,威严地说出自己的推断过程:


    “这说明什么?人类能在同住者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把人抓走么?只能是妖怪!神!魔!”


    “那些东西为什么一夜之间都消失不见了?因为主人死啦——我们妖怪死了之后,倾注了我们妖力的东西都随我们,灰飞烟灭啦!”


    随着他恐怖的宣告,太阳落山了。


    片刻的寂静,小狐狸觉着身边的野兔在发抖。


    越来越剧烈,最终他忍不住伸手扶她,前爪碰到她绒毛的那一瞬,野兔发出寂静中第一声尖叫:“啊———”


    众精怪不甘示弱,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奔跑。尘土飞扬。


    最终龙济山恢复安静,小狐狸与松树精面面相觑。


    “我回去啦,奶奶保重。”小狐狸朝松树一拜,走那条他走了三百年的路。他是一只行得正坐得直的妖怪,从未害过一条性命。


    他坚信自己这样好的妖怪不会无故遭劫。


    ——这一条也要放在今夜祷词里,月亮姐姐固然明晰世事,但尘世浩大,她或许顾不过来,自己要提醒她。


    他的前爪搭上了地面,只差一脚就可以攀上他拜月的那个山顶平台。他抬头,欣喜地望上去:没有月亮,星光闪烁,一只黑色的鸟在上空盘旋,但他的虔诚不以月亮是否能看到他而有更改。


    他奋力一蹬,跃上平台。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喜悦的血液立时冷却下来。


    一条黑色的人影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人很高、很壮实。也许有七尺,或者八尺?


    黑色的鸟落到此人的肩头,一个混合着萎靡、哀怨、愤恨的眼神投向他。


    乌鸫鸟,他认出来了,这是一只乌鸫。


    那人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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