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朋友(一)
好朋友(一)
下雨的缘故, 学校地板湿湿的,印着很多脏脚印。
她和陆青黛在路上拖拉比较久,到教室门口时刚好下午休。
叶菽倩挽着班长的胳膊走出来, 恰好就碰上她和陆青黛要进去,四个人面对面撞上,门就这么点大, 要么她们让开要么对面让开。
经过中午的事情,梁斯铃对叶菽倩产生抵触和厌恶心理,只是还是下意识地想避开冲突,脚步有那么一个要往旁边挪的趋势,陆青黛却一动不动,她于是收回了脚步。
空气凝固,教室里说话的声音突然都统一压低, 大家偷偷地把余光分到前门。
叶菽倩平时拽惯了,陆青黛又是眦睚必报、不是会忍让着的人,火药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仿佛下一秒就会点燃, 发生一场爆炸。
梁斯铃想起上一次陆青黛打架的事情, 她感觉如果今天不是老师恰好来了, 很有可能还会上演一次。
“都站在这里干什么呢?”班主任过来,化解了气氛。
叶菽倩微微卸下刚才盛气凌人的姿态,回到座位, 陆青黛抬脚进去, 梁斯铃跟在身后,回到位置上。
其实她觉得, 陆青黛和叶菽倩都有点凶,不同的是, 叶菽倩比较擅长社交和拉拢人心,很会经营小团体,而陆青黛,则比较喜欢独处,性子稍微孤僻一些,不太喜欢掺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在下午放学,梁斯铃就见识到了,叶菽倩拉拢人心的手段。
前几天,小揪揪每次放学都还会等到她一起走,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课间上厕所也不找她了,校门口遇到,小揪揪也假装没看见她。
看着小揪揪和另外一位女生说说笑笑离开的背影,梁斯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也被孤立远离了?
她勾了勾书包带子,手里的雨伞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一道影子,越来越近,直至停在她的脚边。
掀起眸,瞧见是叶菽倩,她抓着雨伞的手指紧了紧。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没有干,光线阴沉沉罩在叶菽倩那张脸上,她神色下意识地防备。
叶菽倩突然对她露出友善的微笑,更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要一起走吗?”叶菽倩自来熟地勾上她的肩膀,仿佛她们是很要好的朋友,还把手里的薯片递给她,“很好吃,尝一块?”
她丰富的的想象力怀疑过薯片下毒、都不相信叶菽倩会真的对她友好,明明中午还对她进行欺凌,这般巨大的态度转变,令梁斯铃内心诞生出浓烈的荒谬感和割裂感。
她默默地将肩膀挪开,与叶菽倩拉开距离。
“干嘛这样子哦?”叶菽倩捏起一块薯片扔进嘴里咀嚼,漫不经心道,“我想了想,其实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的不是吗?我都把我的薯片分享给你吃了。”
梁斯铃总觉得叶菽倩这些话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威胁感,语气虽是和善,细品就感觉“我想跟你当朋友,你就必须得跟我当朋友”,这跟中午时“我想推你就推你”,没什么不一样,完全是以叶菽倩个人意志为主。
她不明白叶菽倩为什么突然想跟她当朋友,理解不了叶菽倩的脑回路,不过叶菽倩大约会觉得,这样子的示好,她会心存感激,所以二话不说便挽起她的胳膊,笑吟吟地说:“走吧,你家住哪?我们一起走。”
根本不给梁斯铃拒绝的机会,当然,她的沉默在叶菽倩看来,或许就是同意的意思。
而她还处在大脑加载中,没能消化此刻情形的转变,只好任由被叶菽倩拉着。
她是真的想不通,明明一开始没惹,叶菽倩就对她产生敌意,这个尚且可以归结为,叶菽倩讨厌陆青黛,而她和陆青黛走到了一块。现在仍旧什么都没干,叶菽倩对她发出友好的信号,这就很迷惑了。
没几步,余光瞥见路过的陆青黛,陆青黛朝她们的方向看了眼,带着些许沉吟。
是在想她为什么会和叶菽倩走到一块去吗?
不等梁斯铃多加思考,一块薯片刮到嘴边。
“张嘴。”叶菽倩手指捏着一块薯片,递给她吃。
梁斯铃后仰了仰脑袋,对上叶菽倩明媚的笑容,感到一阵恶寒。
人怎么可以如此善变。
中午时一副嘴脸,下午时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脚下走到中午她被叶菽倩推倒出丑的地方,手指一点点地攥进掌心——摔破皮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她没吃那块薯片,伸手用力地推了下叶菽倩,以牙还牙。
“啊。”叶菽倩手里的薯片飞出去,刮在了旁边的班长脸上。
班长和叶菽倩一向狼狈为奸,就当是为上次午休时班长用力扯下她的校卡导致绳子刮到她脸颊,一并报仇了。
大约没想到梁斯铃会有这么一出,更没料到梁斯铃会有这样的胆子,叶菽倩摔在沾着泥水的脏兮兮地面上时懵了一瞬。
而不等叶菽倩反应过来,梁斯铃勾着书包带子,像兔子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人群一阵唏嘘。
从校门口出来放学的学生听到动静都下意识地看过来。
陆青黛自然也目睹到这一幕。
她一愣,略有错愕地看向前面那风一般消失在路口的女子,加快脚步跟上去。
快跑快跑。
梁斯铃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被欺负的憋屈感得到释放,身体一下子就通畅了,她的情绪很高涨,心跳很快,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着,灵巧的身影穿梭林荫大道。
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白皙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头顶上方的枝叶随着风轻摇,叶片沾染的雨水一并被晃下来,沙沙落下在梁斯铃头发和脸上。
她抹了一把脸,继续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梁斯铃。”陆青黛在后面追她,然而她跑得太快了,之前都没发现,梁斯铃有那么厉害的跑步潜能。
不过停下几秒的功夫,前面那道背影,变得更加远了,陆青黛顾不上累,只好继续追跑上去。
“梁斯铃。”她不断地在后面喊对方。
咦?好像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直到快要跑到林荫大道尽头时,梁斯铃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是陆青黛。
不是叶菽倩追过来就好,她呼出一口气。
经过前面对运动细胞的极致开发,此刻梁斯铃双腿有些发软,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她险些要一屁股敦地一下坐地上去。
下过雨的地面很脏,泥土散发出阴暗潮湿的味道,梁斯铃想到如果衣服弄脏回家要挨骂,还是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她扶着旁边的树木,等待陆青黛小跑上来。
到她面前,陆青黛早已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她双手撑着膝盖,说话气息都不稳:“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怕叶菽倩她们打我。”梁斯铃实诚道,“她们人多,我打不过。”
对上她无辜的小脸,陆青黛扑哧一声,她是怎么做到又勇又怂的?
“唔……”潮湿的树皮很脏,梁斯铃缩回手,拍了拍掌心,随后半倚靠着陆青黛休息,“跑得我好累。”
她牵住陆青黛的手:“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两人脚步慢吞吞地往前走着,陆青黛过了半晌才应她:“好朋友?”
“对啊。”梁斯铃看向旁边关门的早餐店,“我要到家了。”
一口气直接跑到家了。
她转过眸,扯了扯滑落下来的书包带子,抬起手腕,又拉起一截袖口,银色的镯子在阴天下也泛着淡淡的微光。
“你都给我爱了,那我们还不是好朋友吗?”梁斯铃晃了晃手腕的镯子。
那点浅色的光,也在陆青黛眼里晃动。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好朋友(二)
好朋友(二)
宁洲市的雨季总是很长, 经过一楼时,一位婆婆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端着盆珠子串, 一边望天一边叹气。
梁斯铃停下脚步,看过去一眼,婆婆用方言同她说话, 她没听懂,只好挤出个微笑应对,扯着书包带子快速跑上了楼。
奶奶在烤衣服,温暖的火光透进梁斯铃眼中,她摘掉书包,拿出作业,搬了一张高凳子当桌子, 一张矮凳子坐,摊开作业本写。
她们家窗户外面是露台,梁斯铃笔头戳着下巴, 双腿伸直, 鞋底刚好可以抵到墙边, 她脚踝轻快地晃着, 嘴里哼着小调。
“这么开心呢?”身后传来梁复洵的声音。
“爸爸。”梁斯铃仰起眸子,喜悦地分享,“我今天交到了——”
“凉, 怎么又坐地上去了。”梁复洵看向门外走廊的弟弟, 转身走了。
“……新朋友。”梁斯铃低声自顾自地把剩下的话说完。
敛回视线,回到面前的本子上, 梁斯低垂的睫毛动了动,半晌, 将嘴里断掉的小调续上。
“你这哪来的?!”
吃饭时,方觉芝才撇到手腕的镯子。
“朋友给我的。”梁斯铃天真地说。
“朋友?班上的同学?”方觉芝一把抓过她的手腕,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我的老天,你怎么能要别人这么贵重的东西?快还回去!”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临到洗澡前,姥姥才发现她镯子不见了。
“你镯子呢?”
陆青黛:“给朋友了。”
“什么?你给朋友了?你说给就给出去了?!”
陆青黛不理解:“为什么不能给?”
“这是特地给你定制的。”她姥姥揉了揉额角,险些两眼一黑。
于是就这样,翌日早上,梁斯铃和陆青黛,都是被家长送来学校。
“小孩她不懂事。”方觉芝把镯子还给对方家长,“不好意思啊。”
“嗐呀,没事没事。”陆青黛姥姥哭笑不得,“小孩嘛,可能也是对这方面没有概念。”
坐在座位上的梁斯铃探头往外面看了看,直到两位家长都离开后,她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陆青黛。
她把脑袋凑过去,同陆青黛小声说话:“昨天你姥姥骂你了吗?”
“没有。”陆青黛回答完,撇到从梁斯铃身后经过的叶菽倩的凉凉视线。
梁斯铃也跟着回头,撞上叶菽倩的目光,她打了个寒颤。
昨个儿的事情,想必按照叶菽倩的性子,多半会报复回来。
她内心其实还是会有点害怕的,握着铅笔的手指不动声色收紧。
事情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本来以为要等到放学,没想到大课间她便在女厕遭到叶菽倩带着一伙人围堵。
她刚出到门口,被进来的叶菽倩给拦住。
叶菽倩的身后,进来几位高年级的女生,看起来可能是五六年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回到叶菽倩身上,问道:“就是她吗?”
她看到叶菽倩点点头:“楼姐,就是她,昨天推我摔跤的那个。”
见状不太妙,梁斯铃想趁机逃跑,被叶菽倩眼疾手快地拉住,并一把给她重新推了进去:“昨天不是很嚣张吗?给脸不要脸。今天我就让你尝尝教训。”
梁斯铃往后踉跄几步,这才站稳。
几位比梁斯铃个头高的女生围过来,阴影罩在梁斯铃脸上,她已经快要看不到被挡在后面的叶菽倩。
为首的是被叶菽倩称作“楼姐”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梁斯铃余光瞥了眼,能出去的路已经被堵死了,两位女生在门口把风。她算着,跑是跑不掉了。
“姐姐你好漂亮。”她抬起眼,看向眼前的高马尾女生。
高马尾嗤了声,手指捏住了她的脸:“别以为你这么说,我今天就会放过你。”
“长得好看的姐姐都很善良,我猜你也是。”梁斯铃快速接上话。
高马尾手指点点她的脸颊:“你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会饶过你。”
“可是跪下来很像求婚。”梁斯铃人畜无害地望着她。
人堆中传来笑声。
叶菽倩觉得她说话莫名其妙,扯了扯高马尾的袖子:“楼姐,你别跟她说那么多。”
高马尾视线从叶菽倩身上敛回,重新落在梁斯铃脸上,她手指往下揪住梁斯铃的校服外套拉链:“信不信我现在就喂你吃屎。”
门口把风的两位女生都进来看戏,梁斯铃余光丈量了一眼逃跑路线,趁着大家放松一个没注意,她转身就冲出去,一口气跑回教室。
陆青黛见她回来那么急,纳闷地看了眼教室外面。
那位高马尾女生在教室外面走廊,正要进来,侧眸看见老师来,嘴唇无声动了动,随后走了。
梁斯铃从口型可以判断,她可能在说:你等着。
看着老师提前几分钟来到教室,梁斯铃松口气,有气无力地趴在桌面的课本上。
中午放学,梁斯铃特地磨蹭到陆青黛收拾完东西,跟陆青黛一起走。
到校门口,梁斯铃东张西望,陆青黛问她在看什么。
“叶菽倩。”梁斯铃回答,“她认识高年级的人,今天还把我堵在了厕所。”
陆青黛顿了顿:“她对你干什么了?”
“没有,幸好我跑出来了。”梁斯铃拉着她的胳膊,“但我还是害怕,她们一次没成功,肯定会有第二次。”
陆青黛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以后你上下学等到我。”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课间上厕所也可以喊我一起。”
梁斯铃点点头。
然而这两天都无事发生,就在梁斯铃都快要忘记这茬时,在某个下午放学,她与陆青黛一同从教室出来,叶菽倩她们一直在她们身后一段距离走着。
出校门那段路大家都是走同一条,这倒还正常,可出了大门后叶菽倩她们还在后面,她顿时警觉起来,低声朝陆青黛说:“她们是不是在跟着我们啊?”
陆青黛余光下压往后撇,果然看见了叶菽倩在后面。
两人加快脚步,到了路口,瞧见那位高马尾女生带着人正蹲守在那。
梁斯铃心想要完蛋了,三十六计走为上,她拉着陆青黛拔腿就跑。
她们没有往林荫大道那个方向,而是往另外一个相反方向。
跑出一段距离甩掉了叶菽倩她们,梁斯铃这才停下脚步松口气。
陆青黛看了一圈周围陌生的环境:“这是哪里?为什么不往家的方向跑?”
“我怕让她们知道我家在哪后,以后会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蹲我。”梁斯铃扶着旁边的墙壁。
陆青黛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隔着建筑,隐隐约约听见叶菽倩她们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的大嗓门喊了一句:“在这!她们在这!”
紧接着,梁斯铃视线范围里,看见巷口走出来一大伙人,没细数具体人数,只觉得乌压压的,像天上的阴云一样,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快走。”梁斯铃拉上陆青黛的手,也不管方向,哪里有路往哪里跑,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堵住她们。”
叶菽倩她们一队从前面包抄过来,高马尾女生在后面,梁斯铃慌乱之中和陆青黛跑进去侧边的小道。
小道没有铺水泥,坑坑洼洼的都是泥土,两人的鞋子都被溅得很脏,但也顾不得那么多,穿过小路,出来是一条宽敞的马路,街边很多空店铺门口张贴着出租的广告。
陆青黛思考了下:“往右边。”
梁斯铃其实跑得有点腿软了,被陆青黛拉着,体能即将要耗到极限,看见路过的下班的两位警察,梁斯铃反手攥住陆青黛,冲上去,对着其中一个男人张口就是一句:“爸爸。有人欺负我们。”
那个男的惊得差点从警车上摔下来。
梁斯铃指了指追上来的叶菽倩她们,叶菽倩她们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察,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徘徊。
“就是她们爸爸。”她故意把“爸爸”两个字音量提得很高,确保叶菽倩她们能听见,让别人误以为她真的有个警察父亲。
两位警察叔叔大约看出来了不对,安抚她:“怎么了小朋友?你慢慢说,谁欺负你们?”
“她们追着要打我们。可以帮我们把她们抓起来吗?”梁斯铃音量放得很大。
叶菽倩那一伙人见状,连忙转身走了。
“哎——你们等等。”其中一位警察叔叔喊了一嗓门,她们跑走的速度更快了。
“好了,没事了两位小朋友,你们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梁斯铃拉着陆青黛后退了一步,神色警惕。
警察叔叔哭笑不得:“害怕警察叔叔骗你们啊?既然你们不愿意跟我们走,那记不记得家里的电话号码?”
梁斯铃和陆青黛都分别报了电话号码。
两人坐在空店铺门口的平阶上,梁斯铃凑到陆青黛耳边:“我跟你讲哦,有些坏人,会假扮警察来骗小孩的,所以我们也要小心。”
她一边跟陆青黛说话,一边分过去目光看向马路边的两位警察,语气很认真,险些要让人真以为有这么一回事。
警察完全看透看小朋友的心思,笑道:“有安全意识是好事,只是下次不要再随便认爸爸了。我一有老婆孩子的人,突然冒出个闺女,给我吓坏了。”
梁斯铃眨眨眼,没说话。
陆青黛的姥姥先赶到,五分钟后,方觉芝也到了。
“警察同志,辛苦你们,谢谢谢谢啊。”
“应该的,小事小事。最好多留个心眼,你们小孩在学校可能受到霸凌了。”
“好的,多谢提醒。”
道谢完,方觉芝领着梁斯铃回家,警察离开前多说了一句:“小孩的安全教育不错啊,把我们也当坏人。”
方觉芝干笑了两声。
回到家里,方觉芝把梁斯铃带到洗手间,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
“学校有人打你了?”方觉芝问。
梁斯铃摇摇头,片刻,又点点头。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还没打,不过我感觉也快打了。”
“打就打了,什么叫做也快打了。行了,没事就好。”
吃晚饭时,方觉芝跟梁复洵提起这件事情,梁复洵关心了她几句是不是适应不了新学校的环境等等之类的。
她奶奶插一句进来:“是不是斯斯她自己先惹事啊,不然人家好端端地不欺负别人,就欺负她?”
梁斯铃外貌上完美地遗传了父母的优点,爸爸的冷白皮,妈妈柔美多情的眼睛,当年方觉芝看上梁复洵,就是因为梁复洵皮囊长得特别好,一米八,长得特白净,隐隐还有股温润的书生气质。
只是,梁复洵是个妥妥的妈宝男,譬如此刻,奶奶吴香迎说了一句,梁复洵就不吭声了。
这几天过得胆战心惊,加上今天傍晚更是轰轰烈烈地刺激到她心脏,她没有得到安慰,还要被冤枉,实在忍不住反驳:“没有。我没有惹事。”
眼眶酸涩,下一秒仿佛就要决堤,她撇撇嘴,放下筷子:“我讨厌奶奶。”
丢下这句话,她饭也不吃,就跑回小房间去了。
身后隐隐传来奶奶的声音:“你瞧瞧,给你惯坏了,说两句就这样,以后还了得。”
她趴到床上,脸朝下贴着枕头。
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斯斯,斯斯?真不吃?等会晚点饿死你,还闹脾气?”
梁斯铃眼泪夺眶而出,洇湿了底下一小块枕头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吃饭的声音变成了收拾碗筷的声音,电视机打开,在播放动画片,温馨热闹,一个小时过去,无人进来管她。
她眼泪都哭干了,自己坐起来,呆呆地盯着空气。
突然,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趴回床上。
方觉芝进来:“快去洗澡,给你衣服找好了。”
在妈妈的再三催促下,梁斯铃拿着衣服,洗完澡,她重新躺回床上。
方觉芝给她留了一小碗饭,但她赌气不吃。
晚上饿得睡不着,她硬扛过去,用被子盖住脑袋,偷偷难过。
不管前一天晚上有多伤心,第二天醒来,她就会忘记。
奶奶在厨房煮早餐,她坐在露台的一张矮矮的儿童小凳子上,妈妈坐在她身后高一点的椅子,手里拿着梳子给她扎头发。
清晨的空气雾蒙蒙,带着一点露水的湿凉,隔壁邻居传来声音,梁斯铃余光分过去,小孩坐在家里人的后颈,张开手臂。
“小心摔,抱紧。”
耳边同时传来方觉芝的声音:“别转。”
方觉芝把她倾斜的脑袋转回来,给她扎好的头发往发尾梳了梳:“好了。”
梁斯铃转过身,张开手臂:“妈妈,抱抱。”
“抱什么抱。”方觉芝把梳子卡在自己头发上,跨过椅子进去里面。
梁斯铃缓缓垂下手臂。
吃过早餐,梁斯铃背上书包下楼上学,从窄口出来,看见陆青黛坐在矮墙上,手里拿着包子边吃边等她。
看见她下来,陆青黛从矮墙下来,拍了拍掌心,顺便将吃完包子的塑料袋扔到垃圾桶里。
梁斯铃开心地冲到她的身边:“陆青黛,抱抱。”
陆青黛一转身,就看见她眉眼弯弯地朝自己张开手臂。
“为什么要抱抱?”陆青黛问。
梁斯铃的拥抱已经送到她的身上。
校服上洗衣粉的清香扑到鼻尖,与此同时,还有梁斯铃的头发,也一并胡乱地蹭到她的脸上,给她来了一个措手不及。
等她反应过来时,梁斯铃已经松开了她,嘻嘻一笑,随后挽上她的胳膊,一起去上学校。
大概是昨天真信了梁斯铃爸爸是警察,叶菽倩对她们收敛了一点,不敢再做什么事情,加上欺负不了她们,或者说,梁斯铃和陆青黛没法给她们带来“霸凌别人的成就感”,于是也就不再理会她们。
只不过,她和陆青黛,还是被全班孤立的存在。
这对于梁斯铃来说,并不怎么影响。
她跟陆青黛玩得就很开心,毕竟她们连回家都顺路,她跟陆青黛每天一起上下学,到了体育课,她们两人总是游离在人群热闹之外。
操场上大家都在玩游戏,她和陆青黛坐到看台最高处,身后是蓝天白云。
陆青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她手腕肌肤上画手表。
画好后,梁斯铃举起手腕,放到明亮的光线下看。
“等消失了,再给你画。”陆青黛把笔盖回去。
梁斯铃换到另外一只手放到陆青黛膝盖上:“这只手也要。”
“画一只就够了,两只太多了。”
“那好吧。”
在她把手缩回去前,陆青黛还是掏出笔,拔开盖子,给她画。
笔尖在肌肤上游走痒痒的,很快陆青黛就画好一个手表,她举起来放到光线下欣赏。
她们每天上学的时间点都大差不差,因为陆青黛要经过她家,所以她们约好在梁斯铃家附近那面矮墙上等待。
但也有意外的情况,比如这天,方觉芝看错了时间,以为快要迟到了,手忙脚乱地把梁斯铃送到学校,才发现还早,梁斯铃成为第一个到教室的人,连开门的都还没来,她只好在蹲在门口等。
陆青黛自然不知道这件事情,照常路过梁斯铃家门口,看着早餐店冒着腾腾的热气,她走到一旁的矮墙上等待。
以往等待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这次却有点久,她想着梁斯铃可能起晚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就一直等啊等的,半个小时过去了,早餐店的老板提醒她:“小朋友,你怎么一直站在这里不去学校,等会要迟到了。”
听到要迟到了,陆青黛才小跑着去学校。
第一节上课铃响了五分钟后,陆青黛气喘吁吁地赶到教室,老师已经在讲台上了,她打了一声“报告”。
“迟到在外面罚站。”老师说。
陆青黛背着书包,站到了走廊门口。
她还以为今天梁斯铃请假,透过窗户看进去,发现梁斯铃好好地坐在位置上。
梁斯铃桌面摊开课本,心思却不在课堂上,她悄然地将余光挪到外面走廊,看着窗户透出的半边身影,她抿了抿唇。
到了下课,陆青黛被老师喊去了办公室,一直到第二节上课铃声响起才回。
“陆青黛,我……”梁斯铃正要开口跟她解释什么,可老师已经进来了,“安静安静,让我看看谁还在讲话。”
教室里鸦雀无声,梁斯铃只好闭上嘴。
大课间,梁斯想跟她说话,陆青黛没给她机会,起身走开去上厕所,她于是也跟了出去。
“陆青黛。”梁斯铃在后面喊她。
陆青黛有点生气,没理她,大概是被老师训了,陆青黛心情看起来很不好,背影都阴沉沉的。
“今天是我妈妈看错了时间,以为要迟到了,所以把我很早地就送来学校,你是不是等我等了很久才迟到的?对不起嘛……”梁斯铃走到她旁边,小小声地跟她解释。
陆青黛停下脚步,看了眼梁斯铃,神色还是很郁闷,本来她不用迟到,这下好了,又要请家长,这个老师动不动就喜欢请家长,怪讨厌的。
冷起来的陆青黛看起来有点凶,梁斯铃还想说什么哄她开心,但一句都没出来。
持续到中午放学,梁斯铃收拾好东西特地等她,陆青黛起身,背上书包,径直走出教室。
“你等等我陆青黛。”梁斯铃追赶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了林荫大道,梁斯铃几步上去:“老师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骂了你?”
“老师让我请家长。”陆青黛回答。
“啊?”梁斯铃张了张嘴,“这么严重啊。”
梁斯铃揪住她胳膊上的一点点布料:“你还在生我气吗?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好嘛?”
陆青黛半垂着眸,踢了踢路边的石头,沉默不语。
两人无言地走了几分钟,空气在她们之间凝固,周遭的温度仿佛都冷下来了一些。
眼看着就快要走到家了,梁斯铃突然蹦出一句:“老婆,我爱你。”
陆青黛错愕地看向她。
“我爱你,老婆。”梁斯铃越念越顺口,“老婆,我爱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陆青黛瞳孔地震,“我不是你老婆。”
“那,陆青黛,我爱你。”梁斯铃浅浅弯起眸。
刚好路过的行人不小心听到这句话:“现在小孩都从哪里学来这些的。”
梁斯铃望着两个嘀咕走远的路人,眨了眨眼。
她其实是跟爸爸学的,因为每次妈妈生气,爸爸就会说:“老婆,我爱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只是单纯地模仿身边的大人而已。
“我爱你老婆。”梁斯铃抱着陆青黛的胳膊。
陆青黛偏开脸,不想听。
梁斯铃于是凑到她耳边重复:“老婆~老婆~”
陆青黛:“……”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好朋友(三)
好朋友(三)
叮铃铃——
马路上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古老葱郁树木将光线分割成细碎阴影, 绿意淌在鳞次栉比的居民楼,如同定格的胶片,空气中隐隐飘来饭菜香, 许是不止一家的味道。
梁斯铃转过身对陆青黛说:“等会吃完饭你还会等我一起去学校吗?”
陆青黛手指勾在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不等。”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梁斯铃抿抿唇, 扭头钻进窄路口里。
老式电视机播放着少儿频道午间档动画片,梁斯铃目光盯着屏幕,时不时舀一口饭吃,嘴边沾染到几粒米饭,她只顾着看着动画片笑。
正当她沉浸时,电视机前掠过一道身影,妈妈伸手关掉了电视:“好好吃饭。”
梁斯铃愣眨了一下睫, 有些可惜地敛回视线,埋头吃饭。
午饭后休息一阵,一如往常, 在相同的时间点, 下楼上学。
她走到矮墙边, 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上面的灰白杂灰, 目光时不时看眼马路的某个方向。
陆青黛说不等她,她不知道对方现在去了学校还是在家,本来要走, 双脚却好像黏在原地, 半天都没有动。
她攀爬到矮墙,去摘另外一边长出来的狗尾巴草, 绕在指尖上玩。
有预感似的,余光往后撇, 瞧见那半抹身影,还没看清,她迅速滑下来。
矮墙边一棵很粗的树,枝干斜着生长,她到后面躲好,再探头看一眼,确定是陆青黛后,她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就连影子她都小心翼翼地不露出来。
陆青黛在快要走到梁斯铃家附近时,脚步调至慢倍速,她目光看向每天都能见到梁斯铃窜进去又窜出来那个窄窄的拐角路口,不知不觉地停下,往前边几米远的矮墙看去。
没有看到梁斯铃,她敛回视线,没离开,却也没走过去往常约定的矮墙边等待。
她手指缓缓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看着路面自己的影子,睫毛被风吹得簌簌。
在树后屏气凝神许久的梁斯铃,竖起耳朵听不到任何动静,寻思着对方是不是走掉了,她手扶着粗糙的树皮,悄悄地伸了伸脖子,目光撞上不远处始终在原地徘徊的陆青黛,迅速收回眼神。
脚底不小心踩到被风吹过来的塑料袋,窸窸窣窣,梁斯铃全身被按下暂停键,不敢再动,跟陆青黛玩躲猫猫似的,小心脏砰砰地兴奋跳动。
片刻,她轻轻地挪开脚,呼出一口气。
两人就这么暗戳戳地消耗快要十分钟,陆青黛无聊到蹲下地面去看蚂蚁运食物,时不时地掀起眼皮,注意着拐角出来的动静。
按照往常,梁斯铃基本都是这个点下来,就在她想着,梁斯铃是不是已经去了学校,树后面的人影按耐不住地窜出来,像小猫一样。
陆青黛起身,立马转开视线,当作没看见,扯了扯书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陆青黛。”梁斯铃雀跃地蹦跶到她身边,“你不是说不等我吗?”
陆青黛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我没等你。刚好路过。”
“是吗?”梁斯铃抱着她的胳膊,黏着她走路,“可是我看见了,我躲在树后面,看见你等我了。不然你为什么一直不走?我观察你很久了哦!”
“……”陆青黛不吭声了。
梁斯铃晃晃她的胳膊:“你是不是不生气了?你原谅我了?”
其实陆青黛早就不生气,或许只是喜欢梁斯铃黏着自己,所以没有回答。
“是不是嘛?你是不是原谅我?”梁斯铃使劲晃她的胳膊,给她晃晕了,这才点点头。
梁斯铃浅笑起来:“那你放学的时候都要等到我!”-
她和陆青黛都不太喜欢学校死板的午休,因而每次都会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附近耗到下午休的音乐响起再进去。
偶尔她们会蹭小卖部老板的电视看,今天老板的女儿没在,屏幕播放的是无聊的新闻,她和陆青黛走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辣条前面,垂眸挑选着。
陆青黛平时一毛钱的零花钱都没有,而梁斯铃的零花钱则是来自于妈妈买菜时找零的一毛钱或者五毛钱的硬币。
她买了一包小米锅巴,和陆青黛走到学校大门对面的人行道,人行道围墙后面是一所幼儿园,现在这个点,安安静静。
两人坐在围墙底下凸出来的一块平台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路过的行人。
一位母亲牵着从幼儿园里面接出来的小孩,隔着一段距离,对话声传到她们这边。
“妈妈,我明天也可以不来幼儿园吗?”
“不可以哦,你跟你老师说你肚子痛是不是装的?怎么妈妈一接你出来,就不痛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在学校里面就是会痛,现在不痛了。”
“那妈妈送你回去老师那里?”
小女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里握着的袖套,在经过梁斯铃和陆青黛面前时,不小心掉到地面。
陆青黛下意识地弯腰捡起还给她。
“快说谢谢姐姐。”女人低眸看向手里牵着的小女孩。
小女孩稚声稚气:“谢谢姐姐。”
那对母女走出一段距离,那点对话声还是飘到了她们耳朵里。
“妈妈,那位姐姐脸上有一块黑黑的是什么东西?”小女孩被妈妈牵着越走越远,声音逐渐模糊,陆青黛没听见那位妈妈回答了女儿什么,一大一小融入前面的绿荫消失不见。
梁斯铃收回目光,去看陆青黛的脸,陆青黛下意识地偏开脑袋。
忽而,一道细细柔柔的触感触碰上左边脸颊,轻轻摩挲着靠近眼尾的那块肌肤。
“你痛不痛呀?”梁斯铃问她。
陆青黛摇摇头,躲开了她的手。
“为什么你这里会有这个?”梁斯铃歪头去看她。
陆青黛抿了抿唇,才说:“我妈妈说这是胎记,出生就有的。”
其实陆青黛偶尔不小心听见过班上同学私底下说她什么,这个尚且还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叶菽倩给她取外号传播,可面对不认识的陌生小孩,不过就是短短几秒,能注意到她外貌上的缺陷,可见这个缺陷,十分显眼,她就算表面没表现出来,内心却没法再做到忽略,
剩下几块小米锅巴,她递给陆青黛,陆青黛说:“你吃吧。”
陆青黛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着,什么话都没说,可梁斯铃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太开心了。
吃完,梁斯铃把包装扔进垃圾桶,回到陆青黛身边。
陆青黛起身,手指勾着书包带子:“走。”
踏入大门,正好响起下午休的音乐,她们在轻快的音乐声走入教室,放下书包,梁斯铃下意识地又去看了陆青黛脸上的胎记。
恰好这一眼,落在音乐结束的尾奏,教室骤然显得有些安静,窸窸窣窣的聊天声传来。
陆青黛把水杯拿出放到桌面,手指却没挪开,而是摩挲着光滑的杯身,目光失神地问:“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什么?”梁斯铃斜坐着,面朝着她的方向,稍稍前倾,去听她说话。
陆青黛低垂的眼帘动了动:“班上的人私底下议论我的那些话,你应该都听过。”
梁斯铃有好半晌没接话。
她手里把玩着一块橡皮擦,来回在桌子上滚动。
最后滚到了陆青黛手边,陆青黛拿起,放回了她的文具盒里。
“她们说你小怪兽,会嗷呜一口把人吃掉。”梁斯铃双手像爪子一样比在脑袋两侧。
陆青黛配合地作出一个张嘴的动作:“那你怕不怕?”
“都是假的,我才不会相信她们的话。”梁斯铃放下手。
陆青黛趴在桌面,斜着看她:“她们还说了我会变异,以后会长得满脸都是。”
梁斯铃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你全都听见了。”
“她们太蠢了,议论人被人发现都不知道。”陆青黛纤长的睫毛如同小扇子覆下,在眸底投落小片的薄淡阴影。
梁斯铃沉吟了几秒:“那,会吗?真的是变异吗?她们说的,不是假的吗?”
“不知道。”陆青黛把脸埋进手臂。
她问过姥姥姥爷,但没问出个答案。
其实自己也担心过。
她不想以后真的变异成怪物。
“陆青黛。”梁斯铃扯了扯她的校服袖子,“你哭了?”
椅子滋啦一声,被梁斯铃从座位推开,她蹲下去,挪到下面去看陆青黛:“你不要哭了。”
陆青黛刚要说,我没哭,Duang地一声,梁斯铃脑袋撞在她桌底。
“扑哧。”陆青黛从手臂抬起脸,看向揉着脑袋的梁斯铃,“痛吗?”
“嘿嘿。”梁斯铃朝她傻笑,“不痛不痛。”-
放学时天边还残留一些阳光,陆青黛坐在学校保安室侧边的花坛上,看着前面放学的学生。
梁斯铃去办公室了,不知道什么事情,她坐在这里等。
不到十分钟,她看见梁斯铃小跑上来,开心地说道:“我问过老师了,你脸上这个胎记,不会变异。”
在梁斯铃眼中,语文老师一向是博学多识的存在,不懂的问题,去找老师肯定会有答案。
老师给她编了个很美好的故事,她对陆青黛说:“因为你是女娲娘娘最偏爱的小孩,女娲你知道吗?我们都是女娲造成的。”
陆青黛:“我们是父母生下来的。”
这一句直接把梁斯铃大脑整宕机了,她努力地理解老师讲的故事,福至心灵:“但我们没出生时是在女娲那里呀,女娲会把给每个小孩安排房间,等着父母来选,因为女娲很喜欢你,所以给了你最好的一个房间,那个房间有花园,有蝴蝶,你是因为被蝴蝶吻了一下才会留下这个痕迹,老师说,蝴蝶只会吻最漂亮的小孩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好朋友(四)
好朋友(四)
小卖部有一种玩具电话, 外观整体是芭比粉色,翻盖里面有彩色的硬糖果,一按先响起几声铃声, 然后是歌曲:“Ai yai yai,Im your little butterfly.”
她们学校一年级就开始教英语,但只会教英文字母和一些简单的问候语, 因而那时候,梁斯铃站在小卖部对这个玩具电话爱不释手时,只能听懂前面那一句,在她听来就是:哎呀呀。
是在稍微长大后,她才知道后一句话翻译成中文的意思是:我是你的小蝴蝶。
“陆青黛。”她回过头,“你想要这个吗?”
陆青黛看了眼:“要四块钱。”
姥姥怕她乱买不干净的零食吃,所以对她的每一笔钱都严格管控, 如果她说要买小卖部的玩具电话,姥姥肯定会说里面的糖果是用脚踩过做成的,吃了肚子里会长虫虫。
梁斯铃玩了几下, 有些可惜地放回去:“好贵, 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一毛钱一毛钱攒, 她得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这个?
她目光还有点留恋和不舍地落在上面, 最后一咬牙,别开脸,像是下定某种放弃的决心, 拉着陆青黛的手离开。
回到家里, 厨房正忙碌着,灶台上煲着土鸡汤, 温暖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妈妈, 欲言又止,手指纠结地揉捏着衣摆。
方觉芝转身,手擦了擦围裙:“站这干嘛?”
“妈妈。”她怯生生地说,“我想要四块钱买学校门口的玩具电话可以吗?”
“不可以。”方觉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梁斯铃死心地走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每次放学路过小卖部,都要看一眼那个玩具电话,犹如某种得不到的执念。
后面她想到一个办法,兴奋地跟妈妈说:“我可不可以通过做家务获得零花钱?”
饭后由她来洗碗,洗一周奖励她两块钱,那么她只要洗两个星期,就可以攒到买玩具电话的钱了。
妈妈见她这么积极,也就同意了。
洗碗台砌得很高,她身高不够,只好搬一张小板凳站着。
但她洗碗达不到妈妈眼中“干净”的标准,每次方觉芝都要重新洗一遍。
这天周六,她照常踩在小板凳上洗碗,方觉芝要出门,拎起厨余垃圾,临走前叮嘱她:“洗干净一点。不要再每次让我重洗。”
梁斯铃举起洗干净的盘子看,瓷白的面浅浅地映出影子,她眨了眨眼睛,其实她每次都觉得自己洗得很干净了,把洗过一遍的盘子,又按了洗洁精洗一次,漂洗了两遍,总能干净了吧?
露台传来奶奶陪着弟弟玩的声音,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楼上不知道是谁走来走去、夹杂着拉凳子的尖锐音节,厨房面对出去的窗户,与另外一户人家的窗户挨得很紧凑,以至于对面讲话的声音她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脚底踩着的塑料椅子,已经很陈旧了,其中有一个凳子脚磨损得比较厉害,她放盘子到置物架上去时,垫脚够了够,身体小幅度倾斜,不料凳子一滑,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下去时,撞翻旁边的碗筷。
哗啦啦——
筷子盘子全部一并砸下来,家里的碗全都是瓷的,没有一个幸存。
下巴磕到洗碗台,嘴里传来浓浓的血腥味,梁斯铃只知道闯大祸要挨骂了,以至于忽略了自己的疼痛,水光蓄在眸子里,漾漾地波动着。
爷爷和奶奶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得齐齐出来。
“哎呦,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奶奶把她拉起来,瞪了她一眼,又去看地面的碎片,“全都摔碎了以后吃饭怎么吃。你这熊孩子!一天天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梁斯铃拘谨地退到旁边角落,默默地揉着摔疼的地方。
“出去出去,我收拾一下。”奶奶赶她走。
梁斯铃腿摔疼了,一瘸一拐地出去,到露台,她蹲在多肉盆栽面前,等到弟弟进去里面,露台没人时,她才嘴里吐出来一颗牙齿,她现在换牙期,其中有一颗牙齿摇摇欲坠,这一磕,直接给磕掉了。
出血了,她走到一旁垃圾桶里吐口水,一直吐到口水里没血后,她这才停止,嘴巴干了,她看了两眼那扇生锈的铁门,还是没敢进去喝水。
在露台蹲到妈妈回来,她听见奶奶音量很大地跟妈妈说话:“你看看她,让她洗碗,把碗全部打碎了。”
“买过的不就好了。”
“买过的买过的,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一个妇人家,又没有正式的工作,哪里知道男人赚钱的不容易。”
“我为什么上不了班?还不是因为我要带孩子还要做家务,只能打一些零工,说得我很容易是不是?”
“你还抱怨上了,带一下孩子做点家务你还抱怨上了?”
“哦对,我还要照顾你们二老,我寻思着你们搬来宁洲市口口声声说来带孩子给我们减轻负担,敢情只是来监督我带孩子?”
“我没给你带孩子?”
“孩子你接了吗?让你接一次孩子你说腿的老毛病犯了接不了。托儿所老师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情,也都是让我去。”
……
妈妈和奶奶又吵起来了,婆媳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梁斯铃有点习惯了,可这次,是因为自己吗?
如果她没摔碎那些碗,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里面越吵越大声,隔音本身就很不好,隔壁的邻居探头出来看。
不过梁斯铃没注意到,她垂着眼,愧疚地蹲在地面,影子和她一样小小的一团,到最后,她听不下去,用双手捂住耳朵。
半个小时后,里面彻底安静。
梁斯铃在露台这走走那走走,她一会儿捡地上的小石头,一会儿蹲在矮墙前画画,一会儿又去看蚂蚁搬家。
不知道过去多久,阳光从这边,移动到那边,铁门吱呀一声,她回头去看,方觉芝出来查看她:“摔哪了?”
梁斯铃见妈妈没有责怪,稍微松下心,张开手心,白嫩的掌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牙齿:“牙齿掉了。”
“牙齿掉了没事,本来你就在换牙。”方觉芝问她,“妈妈还要出去一趟,想吃小蛋糕吗?还是跟妈妈一起出去?”
梁斯铃的郁闷一扫而空,点点头:“要!我也要一起出去。”
方觉芝出去办了点事,回来的路上,给她买了一个纸杯小蛋糕,底下是面包,上面是奶油,点缀着一朵粉色的花。
遇到朋友,方觉芝在门口和人唠嗑了半天,梁斯铃看着街上的风景,一口一口地把蛋糕给舀吃完了。
终于,妈妈结束了和朋友聊天,准备回去了,又买了一个小蛋糕,让梁斯铃端回去给弟弟。
梁斯铃看着手里的小蛋糕,嘴里残留的奶油瞬间没什么甜了。
她还以为,妈妈带她一个人出来,是只给她买小蛋糕。
可是她想起上次,奶奶带她和弟弟出去,奶奶给弟弟买了糖葫芦而她没有,还有上上次,弟弟有山楂片而她也没有,以及上上上次、上上上上次……
妈妈不会这样,妈妈对她和弟弟都是平等的,梁斯铃还是心底敏感,爸爸爷爷奶奶都偏爱弟弟,弟弟有三个人偏爱了,为什么妈妈不能偏爱她一些?以至于这种平等,在她看来,也就成了不平等。
和陆青黛约好了周日下午出来玩。
她算着出门,走路过去到陆青黛姥姥家附近,她掌心挡在额头上方,去看店铺挂着的时钟,努力地去辨认。
好像来早了半个小时。
她在绿化带旁边砌起的砖块坐下,时不时低下头去,手指拨弄夹缝中生长的小草。
“这个给你班上的同学,一人一个刚刚好够分。”
左侧不远处传来一位老人慈祥的声音,梁斯铃抬起眼看过去,陆青黛和姥姥可能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
陆青黛怀里抱着一个公仔玩偶,手里还拿着一盒巧克力,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分给班上同学?”
“姥姥给你买了两盒巧克力呀,这一盒留给你自己,剩下一盒多出来的,分给同学,这样大家会更喜欢你。”
陆青黛没说话,恰好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亮。
“姥姥,我朋友来找我玩了。”
“去吧,这些东西姥姥先给你提上去,记得不要玩得太晚。”
“我记住了。”
陆青黛小跑到梁斯铃身边,两人手拉手,去附近的广场玩。
“陆青黛,你有弟弟吗?”梁斯铃问她。
陆青黛:“没有,不过我有一个哥哥。”
梁斯铃:“那你哥哥在哪个学校呀?”
陆青黛:“他不在这里读书,他跟着我爷爷奶奶。”
梁斯铃:“那你爷爷奶奶会对你哥哥更好吗?”
陆青黛望着天,想了想,摇摇头:“应该没有,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和我哥哥闯祸了,哥哥被罚了还挨骂了,但是爷爷奶奶没有罚我也没有骂我。”
身为在家经常挨骂的梁斯铃,不禁对陆青黛露出羡慕:“那你爸爸呢?他会更喜欢你哥哥吗?”
陆青黛:“不会,我爸爸更喜欢我,他说哥哥太闹腾了,我比较安静一些。”
“真好呀。”梁斯铃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真好呀”,原来不是所有家庭都和她们家一样。
她想不明白,是她做错了什么吗?是她太不讨喜了吗?
翌日,和陆青黛一起上学,走到教室放下书包,陆青黛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
梁斯铃认出来了:“这不是昨天你姥姥给你买的吗?你姥姥不是让你分给班上的同学吗?”
“对呀。”陆青黛说,“不过我不想分给他们,都给你。”
“都给我啊?”梁斯铃数了数,“这么多个巧克力!”
她从来没有一次得到过这么多巧克力,还是不敢相信地问陆青黛:“你确定都给我吗?你姥姥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不会的,她们不会知道。”陆青黛握着她端着巧克力盒子的手,塞进了抽屉里,“藏起来不要被发现。”
梁斯铃开心了一整天,不舍得一次吃完,她要每天吃一颗,这样她可以吃好久。
下午放学回到家,她做作业时,弟弟翻她书包翻到巧克力,她眼风扫到,一把抢过来,护宝贝一样护在怀里。
“我也要吃。”弟弟闹着。
梁斯铃不给他。
妈妈进来了,问她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克力,她说同学给的,妈妈让她分弟弟一半,她有点犹豫。
见她这样,弟弟闹得更厉害:“妈妈我要那个我要那个吃!”
“斯斯,听话,分给弟弟一些吃。”
“不行。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给我的。”
“又不是让你全部给,分一半。”
梁斯铃紧紧地抱着巧克力,还是不太肯。
桌上有两罐旺仔牛奶,是妈妈买回来的,妈妈拿了一罐哄弟弟:“咱们喝这个。”
弟弟不肯,非要她怀里她的巧克力。
方觉芝不想管了,干脆起身去弄晚饭。
见没人为他做主,弟弟哇地一声哭出来,在地上滚来滚去。
爷爷揉着额角出来:“这是又怎么了呦!”
“巧克力巧克力,我要巧克力。”小孩在地上撒泼。
爷爷看向梁斯铃:“斯斯你懂事一点,不要这么小气。”
老人拿走了桌上另外一罐旺仔牛奶,将两罐都塞给弟弟:“你这样我就把你旺仔牛奶也给弟弟咯。”
梁斯铃摇摇头,抓在巧克力盒子的手指泛白:“那我不要旺仔牛奶了,你给弟弟吧。”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大约是觉得原本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她不想再把自己的东西分出去了,而且,这个本来是分给全班同学的,但陆青黛只给了她一个人。
别人都没有,就她有,她拥有这份独一无二的感觉,而这个感觉,在陆青黛之前,从未有人带过给她。
所以她怀里的巧克力,绝不仅仅只是巧克力的意义那么简单。
奶奶带着弟弟去楼下买了巧克力,弟弟不要,非要她手上的那个,闹得晚饭吃得都不安宁,奶奶说她自私,说她吃独食,她垂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一声不吭。
她不放心把巧克力放在家里,每天都装在书包带去学校,每天下午放学,迎着夕阳,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甜的巧克力在嘴里融化,她眯了眯眼,幸福得不行,一口气跑上家里,就连爬楼梯这件事情都让她感到开心。
只是到底还是发生了意外,这天中午吃完饭,她去邻居家蹭动画片看,到时间,邻居喊她该去上学了。
她回到家一看,书包里的巧克力不知道被谁拿出来了,弟弟正在剥糖纸,奶奶在旁提醒他:“这么甜小孩子别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平时她每天只吃一个,因此盒子里面还剩下十多个巧克力,弟弟嘴边都是黑黑的巧克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爱惜如宝的东西被弟弟霍霍得只剩下最后三个,她自己都不舍得一下子吃完这么多,愤怒地跑过去一把抢过巧克力,声音发抖:“谁让你们拿我的巧克力的。”
手劲没收好,抢得太过于用力,弟弟没站稳,砰地一声,脑袋撞在墙壁上。
“哇——”
一声尖锐的哭啼声极具穿透力,天花板仿佛都震了震。
随之而来的是奶奶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白皙的小脸很快浮起红痕,手里三颗巧克力也滚落到地上。
照常在矮墙边附近等她的陆青黛,看着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还是没有等到。
经过上次的事情她们说好了,如果等待的时间超过十分钟,那就不要等了。
她想着梁斯铃妈妈今天是不是又看错了时间,提前把梁斯铃送去学校了?
正要走,忽而瞧见路口走出来梁斯铃的身影,她脚步顿了顿:“你今天怎么那么晚。”
走近,才看见梁斯铃在哭,满脸泪痕。
“你为什么哭了?谁欺负你?”陆青黛手指碰了碰她眼角的泪,滚热滚热的。
梁斯铃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她其实不是很想在陆青黛面前哭,可实在忍不住,脸上的巴掌还隐隐作痛,她咬着唇,耸耸鼻子,不断地呼吸,试图压下心中涌上来的酸涩。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陆青黛面对面看着她。
梁斯铃抬手抹掉眼泪,声音有些哽咽:“陆青黛……你给我的巧克力都没有了。”
说到“巧克力”三个字,眼泪再次像决堤的湖水,汹涌地落下来。
先前还是无声地哭,这会儿溢出了声音,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哭得格外委屈和伤心,她头顶好像有一朵厚厚的乌云,太阳驱不散,风也吹不走,整个世界变成了灰色,幸福与快乐的花儿蔫掉了。
陆青黛慌乱无措地去给她擦眼泪,校服袖口被她过多的眼泪弄湿了一大块:“你不要哭……别哭了,我明天再给你带巧克力,还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巧克力。”
“真的吗?”梁斯铃稍微止住了眼泪,莹莹的眸子抬起看着她。
陆青黛点点头:“嗯,真的,我让我姥姥带我去买。”
一路走一路擦眼泪,到了学校门口,梁斯铃的眼睛终于干了。
她把事情告诉了陆青黛,陆青黛说:“如果是我,反正都挨了一巴掌,我会再推他一下。”
“你真坏呀陆青黛。”梁斯铃笑起来,心情瞬间恢复了,“可是如果推了一下,又给我一巴掌怎么办?”
“那我就再推一下呗,然后就不要再站在原地了,推完就跑,那就打不着了。”陆青黛说。
“你好坏好坏。你是坏小孩。”
“那你跟坏小孩当朋友,你是不是也是坏小孩?”
“我不是。”
“那你不要跟我当朋友了。”
“好吧,那我是。我是坏小孩。我要跟你当朋友。”
“Ai yai yai,Im your little butterfly.”
她听见声音,朝小卖部的方向看去,有一位妈妈牵着小孩买下了那个玩具电话,小孩一直在按。
可惜,她永远都买不起了,自从上次把碗筷给摔了后,妈妈就再也不让她洗碗了。
因为中午奶奶的那一巴掌,她下午放学走到家里楼下,有点不太情愿回家。
以至于她在楼下磨磨蹭蹭半天,看到妈妈回来了,方觉芝提住她的书包:“你在这干嘛呢不上去?”
她跟在妈妈后面上楼。
中午为了哄弟弟,奶奶给弟弟买了一排AD钙奶,还有之前她们逛超市,妈妈觉得很贵所以没有买给她们的奇趣蛋,弟弟有两个。
她把眼神投向妈妈,意思是也很想要那个奇趣蛋。
方觉芝没注意到她这些小心思,径直去了忙活别的事情。
她放下书包,独自一人走到露台吹风。
傍晚的风有点大,不小心把铁门给吹关上了,她回头看了几眼,半晌,走到铁门旁,偷偷往里瞧一眼,随后,又回到墙边。
围墙对于她的个头来说还是比较高的,她每次都要垫起脚,眼睛才稍微能看见外面的风景。
不过另外一侧墙边有凸出来的地方,她走到两面墙形成直角的角落,往后看了好几眼铁门,又看了几眼隔壁,确定没人,她这才偷偷踩上去,爬到围墙上去。
常常被忽视,或许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引起注意。
她在想,如果她跳下去,她们会不会后悔这么对她?
已经爬到围墙上面了,往下一看,给她吓一跳,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么高。
天边的余晖笼罩在她身上,她的发丝在微风中浅浅地飘着,影子凝滞,她一直保持着一只脚跨在围墙上、另外一只脚一直没动的姿势。
脑袋里大概是想到了事情,神情有点呆呆的。
可是,陆青黛说明天要给她带巧克力。
她想到了巧克力,还是放弃了跳下去的念头,缓缓地下来,踩在平地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往铁门的方向去,敲了敲门,爷爷过来给她开门:“你把自己关外面了。”
“不是我关的,是风吹的。”梁斯铃说完,看见妈妈端着菜出来,爸爸刚好也回来了,先是抱了抱弟弟,然后问她,“斯斯,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
“我吃完饭再做。”梁斯铃乖乖地在小桌子前坐下。
饭桌上,爸爸跟妈妈聊着今天工作的事情,奶奶给弟弟夹菜,中间还遇到邻居敲门,送来了一些自己做的豆干。
妈妈和邻居阿姨聊了几句,邀请她来家里吃饭,邻居阿姨笑着说不用不用,家里已经做好了饭。
排骨汤往上飘着热气,往窗户看去,家家户户亮起来了灯火,一派温馨祥和,没有人会知道,一个七岁的小孩曾产生过偷偷死掉的想法。
第35章 小蝴蝶(一)
小蝴蝶(一)
第二天上学, 陆青黛真的带来了一盒巧克力。
她在矮墙边等到她出来,两人往学校的方向去,陆青黛边走边从书包掏出东西, 递给梁斯铃。
梁斯铃捧着,停下脚步,乌黑的长睫低垂, 手指点在透明盒子,无声地数数。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数量。”陆青黛微微弯了弯膝盖,稍稍低下去看梁斯铃的眼睛,“你今天没有哭了。”
想到昨天在陆青黛面前哭得那么没有形象,梁斯铃感到一丝难为情,窘迫地别开脸。
“还不开心吗?”陆青黛没有在她脸上看见笑容。
梁斯铃指腹摩挲着巧克力盒子,小脸有些拧巴, 似乎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很开心,只是——”
片刻,她灵光一闪, 把盒子放回到陆青黛手里:“放你那保管吧。”
“放我书包吗?”陆青黛接过。
“嗯嗯!”梁斯铃眼角绽放出清甜的笑意, “这样就不会被弟弟吃掉了。”
说完, 她想到家里人对她的教育, 愉悦凝滞,渐渐地消了下去。
他是你亲生弟弟呀,是你的亲人, 又不是别人, 要学会分享,不可以这么自私, 这样是不对的。
那些话语不断地萦绕在脑海里,梁斯铃时常会想, 自己真的做错了吗?自己真的有那么不堪吗?甚至会觉得,是因为自己很不好,才会导致爷爷奶奶不喜欢她,大人都不会喜欢坏小孩的。
她绞着手指,垂下眼眸。
可是!她和陆青黛一样,本来就是个坏小孩呀!
她心情重新明亮起来,挽上陆青黛的胳膊:“谢谢你陆青黛,你对我真好。”
陆青黛没有回答,不过梁斯铃拆开一颗巧克力含进嘴里,肉眼可见地欢快起来,脚步都好像要飘了。
喜悦是会传染的,陆青黛说不清为什么,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你在电视上看过那个吗?”陆青黛给她形容,“就是有个人,她一吃巧克力,就会笑起来,然后花也开了,整个世界变成了春天。”
“我看过的!”梁斯铃兴奋地接话。
每次动画片插播广告都会放这个,正是因为如此,梁斯铃对巧克力很向往。
她觉得广告里那个人,吃一口巧克力,就会变得开心,像是快乐药水一样,特别神奇。
“你和电视上那个人一样。”陆青黛说。
之前陆青黛觉得那个广告是骗人的,巧克力吃进去,除了嘴里甜甜的、腻腻的,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也不会一下子被注入快乐的能量,现在看到梁斯铃,突然觉得,并非完全骗人。
宁洲市进入五月份,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林荫大道上,早上的阳光清透和煦,穿过枝叶,洒下层层叠叠的细碎光影。
这条她们经常走的路,在今天变得格外明媚鲜活。
大约是她每天与陆青黛形影不离,玩得很开心的样子,有次班上换座位,她和陆青黛没坐到一块去,同桌见她每次课间都要绕到另外一组去找陆青黛,于是在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同桌看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走过来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和陆青黛待一块了?”
“她去上厕所了。”梁斯铃说道。
同桌站在她面前,她低头一看:“你踩到我的影子了。”
“我就踩。”同桌往她影子上踩了踩。
“哼,我也踩。”梁斯铃起身去踩她的影子。
两人一边躲一边踩,梁斯铃不曾注意到,陆青黛已经上完厕所回来了,手上的水珠在太阳下盈盈闪闪,她甩了甩,正要往梁斯铃方向走去的脚步,在看见梁斯铃和另外一位女生拉拉扯扯打打闹闹的身影,便停了下来。
她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没有回去梁斯铃那边,而是独自一人,走到边上一处石凳子上,她先是用手摸了摸上面,又低下头去吹了吹灰尘,这才坐上去。
风经过这一处,头顶上茂盛的树叶沙沙地响,偶尔会飘落下来几片叶子,擦过陆青黛的头发,一路滑落到脚底。
石凳子比较宽,她坐得比较里面,微微弓着身体,双手按在身边两侧。
双脚悬于距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鞋尖时不时点点地面,又时不时轻晃一下。
她目光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欢声笑语,又垂下眸去,看脚底边缘卷曲的半绿半黄的叶子,风把叶子吹到哪,她的视线就跟到哪,直至消失不见,她又换了一片叶子盯。
和同桌玩踩影子踩累了,梁斯铃突然想起来什么,往洗手间的方向看去。
好久了,陆青黛怎么还没上完。
她没有跟同桌继续玩,而是去洗手间找陆青黛。
没有,这间也没有,她立在原地,弱弱地喊了一声:“陆青黛,你在这里吗?”
冲水的声音,她眼神看过去,隔间打开,出来的却是一位她不认识的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绕过她到洗手台前洗手。她敛回视线,继续往里走,最后一间,是放工具的。
确认陆青黛不在这里,她这才出去,站在门口,视线环视了一圈,走几步,换个位置,又扫视一圈。
见她呆呆愣愣地站在大坪上,同桌朝她招手,她睫毛微微动了动,没有过去,而是往操场走,视线抬起,往看台仔细扫过,仍旧没有看见陆青黛,她又往回走,这看看,那看看,有点迷茫。
陆青黛眼睁睁地看着梁斯铃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的水泥地路过了两次,却没有出声,她目光始终黏在那道小小的影子上,像个无头苍蝇,到处转悠。
找了十分钟还没找到陆青黛,梁斯铃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体育老师,犹豫着,迈了两步,又停下。
要不要去问问老师呢?
正当她纠结时,陆青黛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拉了下她的胳膊,她猛地转过头,看见陆青黛,原本黯然的眸子,瞬间亮起来。
“陆青黛!”梁斯铃手指抓住她手臂上的校服布料,“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了好久都没看到你!”
陆青黛往一个方向指了指:“我刚才坐在那里。”
梁斯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处她刚才好像路过,她猜陆青黛坐的是角落那边,难怪她没看见。
“你干嘛坐那里去?”梁斯铃敛回视线,掀起眸问她。
陆青黛没吭声。
一声短促清脆的哨子音,梁斯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拉上陆青黛:“走,集合了。”
她们下午就两节课,体育课过完音乐课,很愉悦的一下午。
往教室方向走,班主任从办公室下来隔着远远喊了一声:“陆青黛,你来办公室,你家长给你打电话。”
陆青黛松开梁斯铃的胳膊,往办公室的方向去。
还没上课,梁斯铃不想进去教室那么快,就在原地玩,凑到花坛边,去看那盛开的不知名花朵。
她同桌路过,拍了下她的肩膀:“我在想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跟陆青黛玩?”
梁斯铃转过身,歪了歪头。
“你宁愿得罪叶菽倩,也要跟她玩吗?”同桌继续说道。
“我又不喜欢叶菽倩,为什么要跟叶菽倩玩。”梁斯铃说道。
同桌作出思考的样子:“那你喜欢陆青黛?”
梁斯铃想了想:“喜欢!”
同桌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你会喜欢一个怪物?”
梁斯铃小脸皱了皱,反驳:“她不是怪物,是小蝴蝶。”
办公室里,陆青黛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
民办学校,每次快要到学期结束,提前一个月,就会有老师问学生下一年还在不在这里读,要把名字统计上去。
家里好像是有计划,让陆青黛二年级回去锦淮读书,所以老师打电话给了她姥姥,她姥姥和她妈妈想法不一致,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陆青黛父母手里,所以老师打给了她母亲。
这些弯弯绕绕的复杂事情陆青黛搞不懂,她接了妈妈的电话,妈妈只问了她几个问题,诸如“喜不喜欢这个学校”“在这个学校读得怎么样”“学校氛围环境如何如何”等等之类的。
陆青黛一律回答:“都挺好的。”
没她什么事了,她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梁斯铃在教室门前的那块小操场上,阳光下,她的头发颜色偏浅,身边围着好几个人。
“对啊,我跟你们讲,就是这样子的。”梁斯铃说得认真,原本她身边只有同桌,有几位经过的同学,见状也凑过来听。
“骗人。”一位同学说道。
“我问了语文老师,陆青黛她就是小蝴蝶变成的,这是老师说的,绝对不会错。”梁斯铃这样道。
大家被她这个故事哄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梁斯铃拿出了“老师”这个杀手锏,在她们这个年纪,老师在她们眼中就是无所不知的,于是都哇地一声:“小蝴蝶呀。”
“嗯嗯嗯嗯!”梁斯铃眼尾含着一点点的笑意,语气透着骄傲和自豪,“我是第一个知道她这个秘密的人哦。”
“可是叶菽倩不是这么说的。”有一位同学插话。
“那你们说,是叶菽倩更厉害还是老师更厉害?”
“肯定是老师啦。”
“那不就对啦,不信,你们可以去问老师,我没有骗你们。”梁斯铃刚要去指办公室,就看见了陆青黛,恰好这时候,花坛边上飞过来一只蝴蝶,在陆青黛头顶绕了几圈,大家就更加当真了。
“陆青黛。”梁斯铃蹦跶到她旁边。
陆青黛抬起视线,见好几双眼睛朝这边看来。
“你跟她们说什么了?”陆青黛敛回视线,看向梁斯铃。
“我说你是小蝴蝶呀,你本来就是嘛。”梁斯铃指了指飞远的蝴蝶,想象力很丰富,“它刚才在跟你问好呢。”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小蝴蝶(二)
小蝴蝶(二)
邻居家的姐姐跟父母出去玩了, 这个周末梁斯铃没去对方家里听故事,过得百无聊赖。
虽然家中有另外一个孩子,可她不喜欢跟弟弟玩。
有句话说, 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家中长辈如果对某个孩子偏心,那么会导致兄弟姐妹之间关系的紧张, 就像她刚来到宁洲市时还觉得可爱的弟弟,到如今只剩下排斥。
而且,如果弟弟受伤或者弟弟哭了,就算不是她的错,奶奶也会怪罪她,这样一来,她跟弟弟待一块, 会提升挨骂的风险,自然敬而远之。
除非大人非要让她看着弟弟。
比如吃过午饭后,妈妈要大扫除, 让她把弟弟带去一楼玩, 她有点不情不愿, 在妈妈的再三催促下, 她才领着弟弟下楼。
太阳温温地晒在身上,不到十分钟就有点热。
梁斯铃只穿着一件长袖,折了折袖口, 挽起来, 旁边传来笑音,她看过去, 早餐店的老板跟她妈妈认识,闲来无事搬了一张躺椅在门口阴影下小憩, 这会儿在逗她弟弟玩耍。
她敛回视线,看向另外一侧矮墙,几根狗尾巴草从墙边冒出来,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外圈的“毛绒”像水波一样漾漾。
一只蝴蝶停留在耷拉在矮墙的草叶,梁斯铃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在距离一两米的位置,她停住脚步,生怕惊扰到蝴蝶,不敢再靠前。
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缓缓地一扇一扇,整体是黑色,但不完全黑,翅膀上有绿色青色,甚至在阳光下看,还有点黄色。
青色,她想到了陆青黛。
想要再看清楚一些,又挪了一小步,蝴蝶振翅,在矮墙周围翩然飞舞,梁斯铃跟过去,蝴蝶飞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万一有毒哦。”坐在一楼做着手工活的老奶奶笑吟吟地看着她追蝴蝶。
梁斯铃看了老奶奶一眼,再去看蝴蝶时,蝴蝶已经飞远消失不见了。
“蝴蝶有毒吗?”梁斯铃垂在身侧的胳膊前后小幅度晃了晃,去问那位老奶奶。
老奶奶说:“有些有。”
梁斯铃思考了一会儿,才答:“刚才那只肯定没有毒。”
老人诧异:“你认识刚才那只蝴蝶是什么品种?”
品种?
梁斯铃歪了歪头。
“我当然知道。”梁斯铃眼眸弯弯。
老人夸她,小小年纪,居然认识不同的蝴蝶:“我都不认识那是什么蝴蝶嘞,小朋友真厉害,那你说,那个是什么蝴蝶?”
“陆青黛。”梁斯铃自信满满地说。
老人陷入沉思,这是什么品种的蝴蝶,怎么名字取得那么独特,听着像人名-
第二天上学,梁斯铃便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陆青黛。
“你昨天见到我了?”陆青黛惊讶,“昨天不是星期天吗?我们没有出来玩。”
梁斯铃回头,指了指自己家附近的那面矮墙:“有啊,就在那,你飞来飞去,小蝴蝶~”
陆青黛勾着书包带子。
她觉得,梁斯铃是当真了,难怪能说得让班上的同学相信。
不过她周末问过姥姥,并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答案。
她说:蝴蝶会变成人吗?
姥姥哈哈大笑,说她是动画片看多了。
这天班上的大课间格外热闹。
梁斯铃和叶菽倩,在争论她是小怪物还是小蝴蝶。
虽然小学还没毕业,但好歹都是拥有幼儿园文凭的人,叶菽倩说她们真蠢,这种假话也相信。
梁斯铃较真上了:“不信,我们去办公室,问问老师。让老师做评判。”
“我才不去呢。”叶菽倩说。
梁斯铃:“那就是你说的才是假话。”
她有理有据:“小怪物都是电视上才会出现,现实中谁见过有怪物吗?”
目光扫视周围的同学:“你们有谁见过?”
有几个人摇摇头。
“但是小蝴蝶现实中是有的呀。”梁斯铃指了指花坛,“你们看,叶菽倩说的东西,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而我说的,在现实中是存在的。很明显,叶菽倩说的是假的。”
“你在瞎说。”叶菽倩微微涨红了脸。
梁斯铃丝毫不退让:“明明是你更像瞎说的吧?”
“你!”叶菽倩推了她一下。
梁斯铃没有防备地摔在地上,下一秒,人群中传来一阵唏嘘,如海浪般扩开。
教室门口走廊贴了瓷砖,并不粗糙,掌心按在上面,没有磨破皮,却也有点疼。
梁斯铃抬起眼,见到叶菽倩也摔在地上,旁边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出来的陆青黛。
围在周围的同学亲眼见证陆青黛推了叶菽倩,都避嫌地往后退了几步,有的怕惹祸上身,直接进去了教室,但又好奇地用余光去偷看门外。
陆青黛和叶菽倩的氛围紧张,战火一触即发,梁斯铃怕叶菽倩会对陆青黛还手,连忙说了一句:“说不过就动手,我让我爸爸抓你。”
叶菽倩瞪了她们一眼,回去教室,梁斯铃正要爬起来,陆青黛过来拉她,她拉着陆青黛的胳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放学回家的路上,梁斯铃还在对课间的事情耿耿于怀:“她说我蠢,她才蠢呢,还真相信我爸爸是警察。”
“嗯,你比她聪明。”
得到陆青黛的肯定,梁斯铃开心地弯起眉眼。
林荫大道泼洒下浓郁的清凉绿意,树上蝉鸣阵阵,是夏天到了。
陆青黛侧眸,看向梁斯铃的侧脸,不禁想到一个问题:“我是小蝴蝶,那你是什么?”
“嗯……这个嘛……”梁斯铃手指戳了戳下巴,努力思考着。
半晌,她眼眸一亮,指了指路边点缀在绿色植物间鲜艳的不知名花朵:“小花,我是小花儿呀。”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蝶恋花
蝶恋花
夏季昼长夜短, 吃过晚饭,夕阳还停留在人间。
一点点橘色在云朵处融化开,晕染半片天际。
梁斯铃走到露台消食, 身上穿的,是去年夏天的连衣裙。
白色的纯棉布料,洗多了, 有点皱有点泛黄,显现出一种做旧的风格,裙摆处有几朵刺绣的小花,随着清风,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闪烁明灭。
隔壁露台摆着一张桌子,男女老少, 一眼看过去,或有十多个人。
应该是来了朋友,或者亲戚, 大家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
梁斯铃在露台转悠了几圈, 回到屋内, 方觉芝和梁复洵在翻着找什么,抽屉里的各种证件,都被放到床上。
“哪去了?不是你说就放在这里。”
“是啊, 你上次带回来没?”
梁斯铃看着父母的背影, 问了一句:“妈妈,你们在找什么?”
方觉芝找东西找不到焦头烂额, 没有理会她。
她一个人走到床边,好奇地去拿起自己的户口本看。
一页一页地翻,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生日期。
翌日上学,梁斯铃神秘兮兮地拉着陆青黛的胳膊:“我昨晚,发现了一件事情。”
陆青黛见她这般,便以为她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凑过去耳朵,梁斯铃一字一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生日是10月26日。”
陆青黛眼睫扇了扇,以为她没有说完,等待了一会儿,结果梁斯铃只是眨巴着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见陆青黛半天没反应,梁斯铃拍了下她的胳膊:“我是第一次知道。”
“你以前都不过生日吗?”陆青黛问。
梁斯铃摇摇头:“不过的。”
陆青黛:“那你家里人会给你弟弟过吗?”
梁斯铃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知道。”
她之前一直都在北霖市生活,是在来到宁洲市后才见到弟弟,目前为止,她没有见到家里人给弟弟过生日,当然可能是弟弟的生日还没到,不过她也不知道弟弟的生日是几号。
“我每年都会过的。”陆青黛说起。
“听说生日许愿很灵对吗?”梁斯铃好奇地问她。
陆青黛:“对,很灵,不过要说出来才会灵。”
她小时候有次生日想要某个联名的玩偶,第二天妈妈就托人给她买了,还有一年生日,她想要去游乐场玩,爸爸也带她去了,只有一年的愿望没有实现,那就是去年,她许的愿望是,希望脸上的胎记可以消失,这是她唯独没有告诉长辈的一次,所以就没有灵验。
家里长辈认为小孩子不懂得美丑,实际上她上幼儿园时就意识到了自己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幼儿园大班时,她已经能够醒悟脸上这块胎记并不太好看。
她没有把去年的生日愿望说出来,是因为家庭对她“心美比人美更重要”的教育理念。
不过从她几次被别人招惹她还手然后闹到了请家长这些事情来看,从她家里人的角度出发,对她教育应该是失败了。
“陆青黛,那你的生日是多少?”梁斯铃手指轻轻地揪了揪她的衣袖。
陆青黛缓缓走着,目光看着前方的风景,眸中有短暂的空白,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走神还是在思考,梁斯铃耐心地等待着她思考。
半晌,陆青黛停下脚步,侧眸看向她:“10月26日。”
“10月26日?”梁斯铃讶然地眨眨睫,“你跟我一样诶!”
“对。”陆青黛挽着她的胳膊,“这样我们就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了。”
听起来很浪漫,梁斯铃眉眼浮起笑意:“好巧哦,这样我每一年的生日你就可以帮我过了,只要你过了生日,就相当于是我过了。”
“嗯,我还可以帮你许愿,你的愿望是什么?”陆青黛问她。
“我想想……”梁斯铃小幅度歪着脸。
走到学校了,梁斯铃还是没想到,扭头看向陆青黛:“那,之后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吧。”
“行。”陆青黛回答。
学校在打预备铃十五分钟前的节点会播放音乐,她们一般根据这个判断时间,进去教室很无聊,她们通常如果像今天这样来早了,就会在学校门口逗留。
小卖部隔着几家店铺过去有一家早餐店,门口摆放着两张方形的木桌子,四面分别摆着长凳子,有大人带着小孩在吃早餐,或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买早餐。
梁斯铃站在边上,看着老板从抽屉式蒸笼里拉出,白色雾气朝四周扩开,双手握着刮板将里头的东西铲出来放到盘子上,再舀一勺汤汁浇淋。
她扭过头问陆青黛:“你吃过那个吗?”
“吃过。”陆青黛回答。
虽然吃过了早餐,但是此刻空气飘来的香气,还是激发出梁斯铃的馋意,她舔了舔嘴唇:“好不好吃?”
“那不就是肠粉吗?”陆青黛站她旁边,视线同样看过去,“你没吃过?”
“没有。”梁斯铃说,“我家里好像都不怎么喜欢吃这个东西。”
记得有次周末,奶奶带着她和弟弟出去吃早餐,梁斯铃指了指一家肠粉店,说想吃那个,奶奶说不好吃,然后带着她和弟弟进去了一家面食店。
“爷爷和奶奶都说不好吃,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梁斯铃其实只是好奇,“就算不好吃我也想试试。因为我没有吃过。”
“好吃的,我早餐经常吃。”陆青黛说道。
梁斯铃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感觉还可以再装一些,再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还是算了,她没钱。
陆青黛突然想到什么:“你的愿望可以许这个。”
“那不要。我还是要留着我的愿望。”梁斯铃收回视线,拉上她的胳膊,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愿望是很珍贵的东西,至少不可能许在一个她没吃过的东西上-
暑假的第六天,梁斯铃像条小尾巴跟在妈妈屁股后面,眼巴巴地好像在渴求什么。
“去吧去吧,给你买冰棍吃。”妈妈嫌她挡路,扔给她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她开心地接过,拿着硬币到冰柜前,挑选了一根碎冰冰。
撕开包装后,掰成两半,左手右手各拿着,小跑着往陆青黛家里的方向去。
烈日炎炎,梁斯铃一边跑一边吃自己的那一半,另外一半留给陆青黛的,融化到她手上,滴落到如同烤炉一样的地面,瞬间将其吞噬得毫无痕迹。
她还没有走到陆青黛家附近,陆青黛也来找她,两人在半路相遇,梁斯铃脸颊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跑了步,红红的像苹果。
“这个给你,你快吃,它要融化了。”梁斯铃把另外一只手的碎冰冰递过去。
两人来到树荫下,聒噪的蝉鸣在她们头顶,绿影摇摇曳曳。
身后是一个比较好的小区,黑色的隔栏外有一排种植着花草的绿化带,边缘铺盖了砖块。
她们坐在上面,双腿垂落,轻轻晃。
吃完碎冰冰,陆青黛拿面巾纸擦干净手,旁边的梁斯铃滑下来,蹲在地面。
“你在看什么?”陆青黛垂下眼。
梁斯铃仰起脸:“蜻蜓。”
陆青黛也滑下来看,是一只已经死掉了的蜻蜓。
两人用路边捡来的废纸壳将蜻蜓运到泥土地上,梁斯铃拿起一根小树枝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蜻蜓埋了进去,还捡了两片绿叶放在上面当作墓碑。
陆青黛被家里人规定,五点前必须回去,她看眼手表的时间,对梁斯铃说:“我得回家了。”
“嗯,我也要回家了。”梁斯铃道,“你明天还出来玩吗?”
陆青黛想了想,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我暑假要回我妈妈那里了。”
“你开学时还回来吗?”梁斯铃问。
陆青黛:“可能不会了。”
梁斯铃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摆:“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青黛垂了垂眼,其实暑假第一天,她就得知了姥姥姥爷要把她送回锦淮去的事情。
姥姥姥爷年纪大,薛容昔不好继续再麻烦她们照顾小孩,况且,陆青黛的小舅的孩子出生了,老人到时候还要分出一点心思,薛容昔怕老人太累。
陆青黛上学期和同学发生矛盾请过两次家长,这学期又因为打架请过一次家长,薛容昔隐隐觉得有什么问题。
明明陆青黛在锦淮读书的时候那么乖,从来不犯事,就算叛逆期,那也没那么快到,她问老人,老人认为小孩子之间的摩擦很正常,薛容昔却不这么认为。
综上各种原因,薛容昔说什么都要把她接回自己身边。
当然,这些事情陆青黛并不知道,本来暑假第二天就要收拾东西启程,但她不肯回去,闹了几天。最终发现,大人决定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
姥姥说暑假结束后还会回来,可她很清楚,这只是姥姥哄她的手段而已。
回家的路上,蜻蜓飞得很低,她抬眼看天,一半乌云一半明媚。
快步到家,响起几声闷雷。
陆青黛打开一楼复古的雕花铁艺门,进去,反手关上,走上几格楼梯,回眸看出去时,外面的天色彻底变了一个样,大风吹得路面上的塑料袋不断地飞,垃圾桶也倒了一个。
夏季的雷阵雨来得急,十分钟前还出着太阳,这会儿豆大的雨珠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翻起路面的尘土,一股潮湿温热的灰尘味道沿着空气沁入鼻腔里。
陆青黛低了低眼帘,阴影笼着她,晦涩不明的情绪流转于眸底。
二楼的门打开,光亮涌出来,照在陆青黛身上。陆青黛抬起眼,撞上姥姥焦急的神情。
老人看见她回来了,浑身乾乾的没有淋湿,松口气:“回来了啊,幸好你回来得快,不然可要被这大雨淋了。”
“怎么了小乖,和朋友闹不愉快了吗?”姥姥关切地问她。
“没有。”陆青黛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二楼,她换鞋进去,看见客厅,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还是要走了吗?
她有点儿郁闷。
大人看出了她的不开心,吃饭时,姥姥问她原因。
她犹豫片刻,才低声说出来:“我的朋友在这里。”
姥姥摸摸她的脑袋,对此表示很理解,与她说:“等你到了新学校,会认识更多的朋友。”
陆青黛摇摇头:“不是说暑假后还会回来吗?我就知道你们骗我。”
姥姥顿时哑然,半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青黛,这是成长必须经历的课题,没有人会永远待在一个环境,人总要学着去与过去告别,适应新事物、新环境。你懂吗?而且,你难道不想念爸爸妈妈吗?”
陆青黛垂着眸子,无声地用调羹舀着饭塞进嘴里-
晚饭后,梁斯铃推开通往露台的铁门,长长的吱呀声在空气划过。
下午临近傍晚那场雨下得很大,她跑回家很及时,没有淋湿,雨后的空气清新,有着独特的味道,梁斯铃猛吸了一口气。
“斯斯,把门关上,有虫子会飞进来。”方觉芝在厨房喊道。
梁斯铃关上门,回到屋内,趴在窗台前,看着外头融融的灯火。
最近受台风的影响,天气阴晴不定,方觉芝让她不要出去玩,第二天午饭过后,她望着外头灿烂的阳光,还是想出去。
“今天会下雨,出去淋湿感冒了你就完蛋了。等着我收拾你。”方觉芝警告她。
“不会的。”梁斯铃在妈妈不耐烦的眼神里出了门。
她走到一楼转悠半圈,坐在矮墙上,手指绞着,目光看着空气,似在纠结什么。
片刻,她下来,往陆青黛家里的方向去。
站在一楼大门外,她仰头去看二楼的窗户。
种满花草的窗台,在阳光下十分养眼,梁斯铃喉咙滚了滚,想喊陆青黛的名字,旁边有人经过,她不太好意思地把声音憋了回去。
原地徘徊了几分钟,她又尝试去喊:“陆青黛……”
声若蚊蝇,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楼下总有人经过,一位大孩子看她一眼,她微微脸红,假装去忙别的事情,走到绿化带旁,她手指碰了碰上面的叶子,又蹲在地面,捡起一颗石头。
影子在她旁边缩成一团,等到一个身边终于没人经过的时间点,梁斯铃扔下石头,站起,朝着二楼喊了一声:“陆青黛。”
风吹得二楼的藤蔓晃了晃,梁斯铃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半晌,窗台趴了个人影,梁斯铃眼神亮了亮,用口型对陆青黛说:“下来玩。”
陆青黛身后隐约有大人说话的嘈杂声音,陆青黛估摸着是踩在凳子上,艰难地往下看了看:“我姥姥不准我出门。我明天去找你。”
“明天吗?好呀。”梁斯铃仰着脖子,睫毛快速地颤了颤。
不多会,陆青黛似乎是被大人拉进去了。
梁斯铃没有立马离开,在附近逗留,直到听见有人喊她。
“小朋友,小朋友。”
梁斯铃茫然地看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循着声音抬头看去,是二楼陆青黛家的窗户,一位老人慈祥地对她说:“快回家去吧,一会儿要下大雨了,这个天气不适合在外面玩。你看,天上好多乌云。”
梁斯铃抬头一看,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不远处的高楼上方卧着几片格格不入的厚重乌云,入侵般驱赶走了明媚。
想起妈妈的叮嘱,梁斯铃快速跑回家,路上,已有几滴雨水落在她的发梢。距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雨倾盆而下,她只能暂时躲到电话亭里。
电话亭不大,容纳她足够,看着外面风刮着雨,太阳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散去,雨水已经模糊了整座城市。
面前的马路很快变成小溪,井盖处形成一个小漩涡,水流争先恐后地往下流。
有水漫进来,淹没她的脚背,她穿的凉鞋和牛仔短裤,低眸看着水上漂浮的脏脏树皮,黏到她的脚踝上,她动了动脚,玩了起水。
十分钟后,雨停,太阳重新出来,梁斯铃推开电话亭的透明门,走出去,看见了彩虹。
她很兴奋,回头看了眼,差点想跑回陆青黛家楼下,告诉陆青黛她看见了很漂亮的彩虹。
脚步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回家了。
“怎么没淋死你。”
一到家,就听见妈妈损她的话。
她一瞬间,失去了看见彩虹的分享欲-
半夜,风雨交加,老旧的窗户,被吹得砰砰响。
妈妈和爸爸起来封窗,她睡得格外香甜,丝毫没被影响。
第二天起来,街边小树倒了,妈妈在煮早餐,和隔壁邻居唠嗑着这件事情。
“吓死个人勒,这么大风。”
屋内,老式电视机在播放早间新闻。
梁斯铃听到什么“台风”“强降水”等等之类的字眼。
吃过早餐,外面出了点微薄的阳光。
梁斯铃无聊地趴在窗台上,防盗网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反射着太阳光。
她把手指伸过去,雨珠滴落到她的手指。
忽而,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竖起耳朵,确认是陆青黛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
爸爸上班去了,妈妈去了买菜,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她同奶奶说:“我可以下去玩吗?”
“不行。”奶奶说道,“下雨呢,还跑出去。”
梁斯铃走到露台,又倒回来:“现在没下雨了。”
奶奶忙着给弟弟热牛奶,没理会她。
梁斯铃手指揪了揪衣摆:“可是我朋友找我。”
“梁斯铃——”
窗户传进来陆青黛在楼下喊她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有些飘渺,落入她耳中却又格外清晰。
“我说不行就不行。”奶奶严厉道,“你下去试试?把你腿给打断。”
梁斯铃心底蒙上一层灰,她跪在窗户前的小凳子上,下巴搭在上面,这里看不到一楼大门,但能听见陆青黛喊她。
陆青黛总共喊了她三次,之后没了动静,梁斯铃还以为陆青黛走了,过了几分钟,又听见陆青黛喊了一声。
她看向奶奶:“那我下去跟我朋友说一声就上来?”
奶奶没回答她。
她管不了那么多,推开大门穿着拖鞋就跑下去。
走到一楼,她看见陆青黛肩膀靠着一把格纹雨伞,坐在一个石墩上,垂着眸,穿着凉鞋的脚拨弄着路面的水。
“陆青黛。”她走过去。
“我还以为你不下来了。”陆青黛看见她,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还有一些硬币,“我有钱了,可以请你吃肠粉。”
“你请我吃肠粉?!”梁斯铃眼神亮了亮。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跟奶奶说过的“下去跟朋友说一声就上来”的话,愉快地拉上陆青黛的手走了。
路面有些积水,一楼店铺有人拿着一把拖把不断地把水扫出去,空气中湿意很重,带着一股温热的潮气。
“陆青黛,没下雨了,你怎么还撑着伞?”梁斯铃仰头,看向头顶的雨伞,很大一把,躲两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不是陆青黛平时撑的那把。
陆青黛收起了雨伞。
晨曦洒在路面的积水上,波光粼粼,两人本可以避开路面的积水,但却都淌着水走,脚后跟的浪花一朵一朵,涟漪在她们脚下泛开。
梁斯铃把脚抬起,悬于水面,给她表演了个“拖孩水上漂”,路边开过的车子,晃动了水波,令面前的拖鞋一不小心飘得远了,梁斯铃连忙去找回自己的一只拖鞋,陆青黛在后面咯咯笑。
“好险,我差点要失去我心爱的拖鞋了。”梁斯铃回到她身边,余光撇到什么,拉了拉陆青黛的胳膊,“你快看。”
陆青黛看过去,是一只扁扁的蟑螂尸体浮在水面上。
“它要飘过来了。”
“快跑。”
两人一路连跑带走,走进一处陆青黛周末经常跟姥姥姥爷来吃早餐的地方。
一整层一楼全都是卖早餐的店铺,有各种点心包子虾饺等等,公共区摆放着长桌子和长凳子,买好后可以自己挑选个位置坐下吃,也可以打包带走。
陆青黛走到最里面,一位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忙碌着,应付完前面几位客人,才看到她。
“小朋友,要些什么?”
“要一份肠粉。”
“要加什么吗?”
陆青黛视线扫到旁边放着一排鸡蛋,回答道:“加个鸡蛋。”
她一点点地把钱从口袋里拿出来,都是金额很小的,五毛钱的有一张,剩下的全都是一毛的,硬币也有个五毛钱的,就这样零零散散地凑到,递给老板。
“哎呦,这是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都拿出来了?”老板接过,数了数,“加鸡蛋的话,这点钱可不太够啊。”
陆青黛放在身前的双手交叉着,其实她不知道一份肠粉具体多少钱,每次都是姥姥姥爷带她来吃的,大人付钱时她没看到。
因为大人不给她零花钱,她很少自己买过东西,对于钱的概念还停留在学校小卖部一毛钱一包的辣条和五毛钱一瓶的小甜水上,她怕不够所以才凑到那么多张,结果没想到还是不够。
“那,不要鸡蛋。”陆青黛说。
老板无奈笑笑:“素肠粉三元,鸡蛋肠四元,你这里只有两元四毛。”
陆青黛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神茫然无措。
“你们家长呢?”老板半低眸,扫了一圈眼前这两位小孩。
如果是家长让小孩自己出来吃早餐,不可能给那么零散的钱,怕小孩会弄丢,也不可能不知道价格,连钱都没给小孩带够。
“我带我朋友出来吃,我下午要离开这里了,想请她吃一次肠粉。”陆青黛拉着梁斯铃上前,“阿姨,可以这样吗?就是,给我们少一点,不用完整的一份,两元四毛的量就够了。”
老板心软,答应了下来。
两人在旁边安静等待,老板边忙边跟她们说话:“你们两个人吃一份啊?”
“嗯嗯。”两人异口同声。
老板没有给她们少量,相反,还多给了她们一些,甚至,给她们加了一个鸡蛋。
陆青黛接过:“谢谢阿姨。”
“不用不用。”老板视线往侧边一移,“汤汁在那儿啊,自己舀。”
陆青黛端着盘子,梁斯铃去拿汤勺,舀了一勺半浇淋下去,又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走到靠边的一张长桌坐下。
薄嫩的肠粉,加上汤汁,入口鲜美爽滑。
“好吃吗?”陆青黛问她。
梁斯铃眉眼愉悦地弯起:“好吃,你没有骗我,真的好吃!”
上学的时候偶尔父母会给她一块钱买包子吃,五毛钱的豆沙包挺大一个,够她吃饱,她会特地剩下五毛钱去买小卖部的零食。
大部分时候还是吃家里煮的早餐,尤其是暑假,她每天都吃奶奶煮的疙瘩汤,要么就是面条,她快要吃吐了,第一次吃这个,便觉得新鲜感十足。
即便早上吃过了,仍旧特别有胃口。
陆青黛将有鸡蛋的全都分给她吃。
“这样你比我吃得少。”梁斯铃看着盘子,“我把你的也吃完了。”
“我的给你吃。”本来一人一半,陆青黛又将自己的一半再分给了她一半。
梁斯铃吃得很满足,低眸一看,有小肚子了。
陆青黛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肚子,痒得她哈哈笑起来。
两人的笑声吸引了旁边一位跟着家长来吃早餐的小女孩,看起来比她们小一点,可能还在读幼儿园的年纪。
小女孩扭过头问旁边的家长:“奶奶,你看,那个人脸上是什么东西,好奇怪。”
不等大人给小孩作出什么回答,梁斯铃已经走到那小女孩身边:“因为她是小蝴蝶变成的。”
每次在学校,或者在外边,只要她跟陆青黛在一起,如果有谁注意到了陆青黛脸上的胎记,她就会这样跑过去解释,给对方讲述一遍小蝴蝶的故事。
陆青黛一向讨厌自己脸上的胎记,可在梁斯铃一遍又一遍跟别人用自豪的语气讲述出来时,好像那个胎记,真的化为了一只蝴蝶,托着她的心情,轻盈地起舞。
两人从吃早餐的地方出来,天上的阳光没了,阴阴的天气,飘着淡淡的雨丝。
陆青黛打开那把格纹伞,罩在两人的头顶上,一路走到梁斯铃家附近,在那个窄路口里,梁斯铃回过身:“你下午就要走了?”
“嗯。”陆青黛点头,“我妈妈来接我了。”
其实薛容昔昨天就到宁洲市了。
“今天早上是我偷偷溜出来,现在得回去。”
不然她家里人找不到她,肯定要着急。
梁斯铃想起自己也算是溜出来的,回去指定要挨骂。
不过比起挨骂,显然分别更令她感到难过。
“陆青黛,你不要忘记我的名字,我叫梁斯铃。”
“我会记住你的,我叫陆青黛,你也不要忘记我。”
“我们拉钩。”
两人伸出尾指勾了勾。
“我想到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梁斯铃说道,“我希望以后还可以再见到你。”
陆青黛歪了歪头:“等我生日那天,我就帮你许愿。愿望说出来了,肯定会灵验的。”
一楼一位正在扫水的老人,听见她们的对话,觉得有点稀奇,听得不是很明白,笑吟吟地问陆青黛:“她的生日愿望,为什么要你生日的时候帮她许呢?”
陆青黛回答:“因为她爸爸妈妈不给她过生日。”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
陆青黛看眼手表,她真的得回去了。
“我走了梁斯铃,拜拜。”
“拜拜。”
梁斯铃与她告别。
以往每次放学,陆青黛和她走到这里,她钻进窄路口里回家,陆青黛则继续往前走一段路,今天好像也是这样,却又什么都不一样。
她看着陆青黛背影,大号的格纹伞几乎把对方整个人给罩住,只有踩在水里的脚底后跟的水花一泛一泛。
在不知愁滋味的年纪,却隐约有那么一丝朦胧的黯然,从心底滑过-
半个月过去。
梁斯铃中午吃完饭,家里人午休的时候,她会下来一楼玩,买一根碎冰冰,掰成两半,两半都自己吃。
上午阳光照满矮墙,到了下午一两点,太阳会移动,墙边有一处位于阴影下。她坐那上面,吃着清凉的碎冰冰,看路过的行人,天上飘过的云朵,地上飞过的蝴蝶;听对面楼栋窗户传出来的电视声音,偶尔是争吵声,听微风拂过耳畔的轻柔,自行车经过的叮铃声。
她垂在墙面的双腿时不时晃一下。
无聊之际,常常幻想,陆青黛真的会变成一只小蝴蝶来找她玩。
暑假快要结束的前几天,家里让她去给一位叔叔送东西。
那位叔叔是她爸爸的上级,梁复洵买了一些茶叶,还有阿胶糕给他老婆。
宁洲市那会普通人家骑自行车居多,在那个年代家里有小车都算非常有钱了。
那位叔叔家距离她家有好几公里,她还没机会去学自行车,只能走路过去,爷爷觉得她反正闲着没事,一下午的时间,她就算走得再慢也够她走的了,只要能送到就行。
“就之前带你去过的那位叔叔家,记得路吗?”爷爷给她形容了一遍,“从咱们家出去右拐过个马路,一直直走,过了桥就到了。你就说是爸爸让你给的。”
梁斯铃记得,拎上东西,出门了。
茶叶和阿胶糕加起来,两个礼品盒袋子都挺大的,提着还是有点重量,一开始还好,走到一半她才感到很沉,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或两只手各拎一个袋子。
这条路最长的是桥,占据一半多的路线,她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下桥。
到这里,她已经累了,额头冒着汗,整张脸被太阳晒得通红。
就快要到了。她在心底不断地给自己加油,试图小跑起来,快点送到完成任务,可手上拎着的东西太重,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过去。
到了那位叔叔家门口,她敲了敲门:“叔叔,爸爸让我把这个给你。”
那位叔叔认得她是梁复洵的女儿,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吓一大跳:“哎呦这是做什么。”
男人看了眼里面是名贵的茶叶,为难地扶额,蹲下同她说:“你把东西带回去,告诉你爸爸,我们不收,让他不要再送了。能记住吗?”
梁斯铃点点头。
于是,她拎着东西,原路返回,头顶的骄阳晒得她蔫蔫的,一路上被强光刺得眯着眼睛。
历经半个小时,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推开门,爷爷看见她手上的东西还在,“哎”了一声,音量提高,带着一些责怪:“你怎么重新拎回来了!”
“叔叔让我说,不要再给他送东西,他不收。”梁斯铃实诚道。
“你这孩子。”爷爷呵斥,“让你送就送到知道吗?不要再拎回来。”
梁斯铃还想说什么,爷爷推了推她的后背:“去,再送过去。”
身后的铁门关上,梁斯铃拎着东西,有气无力地下楼梯。
现在下午三点,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除了从家里走出来的那一小段路可以走绿荫下,剩下的路程她都是在太阳底下暴晒。
礼品盒袋子在她掌心勒出红痕,她提得太难受了,就把绳子往手腕挂、往胳膊肘挂,每一处都被勒出印记。
先前一来一回加起来,走了整整一个小时,已经耗光了她的精力。
走上桥,她脚步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走得都很辛苦的样子。
头发和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那位叔叔不收,是因为收了东西,要给她爸爸办事。
家里一定要她送,是因为她爸爸要那位叔叔帮忙办事。
这些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不懂,只有没有人在乎她感受的委屈漫上心头,走着走着,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她不断地抬起手背去抹,边哭边走完了这条桥。
下了桥,在快要到叔叔家时,她用袖口把脸擦干净,自认为把自己收拾得什么都看不出来,敲了敲叔叔的门。
男人看见她格外惊讶:“你怎么……”
“叔叔,家里让我一定要把这个给您。”梁斯铃递出手里的礼品盒。
她的样子太狼狈了,头发有点散了,鬓边几绺被汗水打湿的发贴在一起,睫毛也是湿湿的,脸颊红得有些不正常。
“你从家里走过来的?走了多久?”男人问她。
梁斯铃回答:“可能半个小时。”
但刚才那一趟她走得更慢,应该不止半个小时。
男人有些看不下去,叹声气,这才接过她手上的东西:“我等下有个会议,我让我老婆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叔叔。”梁斯铃礼貌道谢完,转身走了。
走上桥,她脑袋有点晕,脚步变得越来越虚浮,似乎听见有人喊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头去看,她感觉到了一丝身体的不对劲,扶住旁边的围栏,意识迷迷糊糊之际,隐约听见了几声刺耳的鸣笛声,还有什么东西,喂进了她的嘴里,她下意识地吞咽下去,好难喝,一股很冲的味道直窜上天灵盖,给她一瞬间整清醒了。
眼前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一辆车子的后座,开车的是那位叔叔的老婆,旁边坐着上初中的女儿,正仔细地看着她。
被这么一看,梁斯铃不自在地别开脸。
“妈妈,她好像没事了。”
“小朋友,你住哪里来着?前面左拐还是右拐?”女人打着方向盘。
梁斯铃回味着嘴里辣辣的东西:“我喝了什么?”
“霍香正气水。你中暑了。”女人道,“幸好我开车追出来了,不然你晕倒在路边,太危险了。”
女人把她送到家楼下,她下车,回头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对方叮嘱她快点回家去,现在高温天气,不要在外面待太久。
梁斯铃走到阴凉下,看见那位女人开车走了。
后座那位上初中的姐姐,还打开车窗同她挥了挥手。
她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坐在一楼台阶上,神思恍惚,竟有些羡慕别人,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在羡慕什么。
一楼有人出来,她坐在最边上,不影响,只是下来的人,总要看她一眼。
几分钟后,她起身,往陆青黛姥姥家的方向去。
比起前面走的路,她头一次觉得,陆青黛姥姥家离得简直不要太近,而且隔一段会有一段树荫,不需要一直晒着太阳。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脚步不受大脑的控制,等她到了陆青黛姥姥家一楼,她仰头看向二楼,窗户上,还是一样的花草,让她对陆青黛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甚至幻想,她如果喊陆青黛的名字,窗户会不会冒出熟悉的小脑袋。
她喉咙还残留着霍香正气水的味道,艰涩地滚了滚,嘴唇微微张了张,到底还是没有喊出声音。
走到旁边的树影下坐下,抱着膝盖,出神地看着路过的行人。
突然,鼻尖一酸。
陆青黛走了,她难过了,要怎么办?她还能同谁讲述自己的心事?
“欸?你来找陆青黛吗?她早就离开了,不住这里了,你不知道吗?”
梁斯铃一顿,扭头看见陆青黛的姥姥。
“您认得我?”梁斯铃不断眨动雾气弥漫的双眸,直至视野重新清晰。
“当然认得。”老人说,“你是小花朵。”
梁斯铃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热不热啊坐在这里?”老人把她牵上二楼,用一次性塑料杯子给她倒了一杯水喝,又从家里翻找出几个巧克力塞到她的手里:“青黛说,你最爱吃这种巧克力。”
梁斯铃接过:“谢谢……”
老人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啦,回去吧。路上要注意安全。”
回家的路上,经过她曾经和陆青黛一起埋蜻蜓的地方,她坐下,剥开巧克力,吃进嘴里。
即便在树荫下,空气里的热浪一阵一阵地翻涌到身上,并不凉快。梁斯铃宁愿忍受外面的炎热,也不太想回家。
甜甜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她搭下来的双腿轻轻地晃着,巧克力的糖纸她没有扔掉,在指腹里摩挲出沙沙的响声-
九月开学,她升二年级,班上有人转走了,也有新同学转来。
叶菽倩也转走了,班上没有谁会再看她不顺眼,这应该是好事,可她却总觉得还不如之前。
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单手托着下巴,小幅度偏着脑袋去看玻璃外明净蔚蓝的天空,她想,陆青黛应该也开学了,不知道陆青黛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呢?
“你叫什么名字?”旁边人说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梁斯铃的同桌是新转来的,坐过来的第一天,热情地跟她交朋友。
“我叫梁斯铃。”梁斯铃拿着铅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草稿纸上给她看。
后来她在班上又认识了几位朋友,几个人放学经常一起走,她走在中间,听着两侧叽叽喳喳的聊天声,直至路口分开,她独自一人走进林荫大道,脚步缓慢,边上草丛里冒出几朵粉色或白色的小花,时不时有一两只蝴蝶经过。
她余光盯着出神。
她想,她还是想念那只小蝴蝶。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灵验
灵验
在宁洲市读小学到四年级, 父亲要回老家发展,她跟随家里回到北霖上五年级。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妈妈和奶奶之间的矛盾, 演变成妈妈和爸爸之间的冷战。
每天放学回到家里,都是梁斯铃最压抑的时刻。
小学六年级,父母开始闹离婚, 她在家中沉默得如同空气的存在。
期末考试结束,迎来她小学毕业的暑假,伴随着父母离婚成功这件大事,她的童年也彻底宣告结束。
弟弟跟爸爸,而她跟了妈妈,离开北霖去往锦淮,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她趴在窗边, 外面的风景,从平原逐渐变成山丘,在她眼里如同播放电影, 一帧一帧地闪过。
余光下压, 看向旁边的妈妈, 方觉芝疲倦地眯着眼, 她敛回视线,继续在心里默数电线杆。
当年方觉芝远嫁北霖,家里是不同意的, 方觉芝不喜欢家里给找的相亲对象, 一意孤行跟梁复洵走,气得家里跟她断绝关系。
也因此, 梁斯铃自出生起,就没见过姥姥姥爷。
方觉芝离婚回到锦淮, 姥姥姥爷也不接纳她。
于是就这样,梁斯铃和妈妈相依为命。
在锦淮的学校上初中,她新来到班级,常常一个人温静地坐在座位,偏着脑袋看窗户外面发呆,教室里嘈杂的声音仿佛天然被她屏蔽。
偶尔在放空时想起儿时的玩伴,但对陆青黛的模样,也逐渐模糊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和陆青黛的约定她没有忘,她始终记得对方的名字,只是不知道,陆青黛有没有忘记她。
忘记很正常,没忘记也正常,可她不认为往后,还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有时候人和人的相遇,就像是一条相交线,在某个点相遇,最终奔向不同的远方,再无任何交集。
童年之所以称之为童年,是因为那是个,活在童话里的年纪。
小时候托陆青黛为自己许下的生日愿望,到如今看来,只是儿时一场唯美的梦。
因而在初二时接到那一通“陌生”的电话,令她不可置信了很多年。
大约在初二放寒假的第一个星期,天寒地冻,梁斯铃宅在家没有出门,接到父亲打来的一通电话。
父母离婚后,她和父亲的联系少之又少,接起时,她“喂”了一声。
“斯斯,我今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认识你,她说她叫做陆青黛,你认识吗?”梁复洵刚开始还以为诈骗,但听对方的声音,是个小女孩,又觉得不太像。
听到这个名字,梁斯铃愣了许久。
梁复洵以为她挂断了:“斯斯?”
连着喊了几声,梁斯铃才回过神:“啊……我……好像是认识的。”
“等会我把电话号码发给你。你回拨过去。”
挂了电话,梁斯铃久久不能回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进掌心,她在客厅来回踱步,没能从这件事情中缓过来。
被吊起来的激动心绪一直到天黑,都未能落下。
吃过晚饭,她快速去洗了个澡,抱着手机回到房间。
她这个是妈妈用过不要的旧手机,反应不是太灵敏,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核对两遍,在点下之前,看眼上方的时间:19:59。
在时间变成20:00时,她悬在按键上方的指腹,落了下去。
她将手机放到耳边,趴在被子上,双脚翘起,时不时晃动,试图缓解等待对方接通的这一小段时间里的紧张情绪。
铃声响了好久,就快要自动挂断时,对面接了。
那一刻,梁斯铃手指下意识地揪了下被子的布料。
那头没有出声,连个“喂”字都没有,彼此就这么无声沉默了三秒,梁斯铃先开口:“喂?”
几乎是跟她同步,对面也响起一声“喂”。
两人的声音重叠,一时间都恍惚了下。
流淌的空气仿若凝滞,梁斯铃指腹摩了摩被子,轻声开口:“我是梁斯铃。”
梁斯铃紧张到甚至胸口发闷,不得不坐起来,才有力气说话:“陆青黛,是你吗?”
“是我。”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着几分紧张。
“我没有想到……”梁斯铃手指不断地揉着自己的睡衣衣摆,“你会打给我父亲。”
“嗯……”陆青黛问她,“你有q.q吗?”
“有的。”梁斯铃回答。
陆青黛:“我加你。”
梁斯铃报给她账号,加上后,两人才挂了电话。
心跳仍未平复,梁斯铃抱着手机,捂住胸口,倒在柔软的被子上,翻滚了几圈。
“斯斯。”方觉芝在外面喊她,她坐起来,看向门边,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你认识的同学吗?”方觉芝站到房间门口。
梁斯铃点头:“是以前的小学同学。”
“她怎么会有联系的号码。”方觉芝纳闷。
“可能我是以前告诉过她。”梁斯铃说道。
“这样啊。”方觉芝没再说什么,出去外面客厅继续忙活。
梁斯铃抱着手机,低垂的眼帘在眸底投落下薄淡阴影,她告诉过陆青黛吗?她想不起来了。
打开q.q,先是将备注改成了“陆青黛”,而后才戳开聊天框,发了个表情包过去,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家里的电话号码的呀?】【是我之前告诉过你吗?】
陆青黛说,是那次她们被叶菽倩追得跑去找警察时,警察要给她们家长打电话,她们分别报了号码。
当时她听梁斯铃报了一遍,那位警察叔叔重复了一遍,她在旁边就默默地背下来了。
当然,她并不是一直记到现在。
那天在宁洲市跟梁斯铃道别后,在妈妈带她回去锦淮的高铁上,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将背下来还没有忘记的电话号码给写下来,她给妈妈保存,妈妈把她认为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密码盒里,里面东西从未丢过。
她是在翻密码盒的旧物时偶然看见这张纸条,当时抱着好奇的心态去试,没想到真的打通了。
这也得幸好,梁复洵没有换手机号码。
两人在q.q聊着聊着,重新熟悉起来。
陆青黛说:你还记得你跟我在宁洲市见最后一面时,许下的愿望吗?
你说你希望还能再见到我。
我说,等我生日时会帮你许下这个愿望。
我还说,生日愿望只要说出来了,肯定会灵验。
你看,它真的灵验了。
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也是个,很美好、很神奇的东西。
梁斯铃抱着手机,看着窗户外繁星点点的夜空。
这一夜,微妙的情感窜过心底,成为这一生难忘的羁绊。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白海棠
白海棠
两人虽然同一个城市, 但并不在同一所初中读书。
倒不是没想过线下见一面,只是,陆青黛家里, 距离她家里很远,这是一个点,最主要的还是, 陆青黛没提要见面,她也不提。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当了一年半的网友。
初三,两人相约考同一所高中。
南溪实验中学分两个校区,初中部和高中部,陆青黛就在初中部读,之后也打算进这所学校的高中部。
她们每次考试下来,都会把成绩发给对方, 周末会在q.q上聊天,分享身边发生的事情。
她的同学,朋友, 老师, 学校举办的活动, 发生的趣事, 梁斯铃全部都知道。
中考结束,暑假本来想着出来见面,陆青黛要跟家里人出去旅游, 没见成。
不过, 她们高中都考上了南溪,见面时迟到的事情, 并不急于这一时。
准高一新生有夏令营活动,自愿报名参加, 从八月三号开始,到八月二十二号结束。
她和陆青黛在q.q约定好一同去,可在夏令营的前几天,梁斯铃出了意外。
方觉芝闺蜜的女儿,跟她同龄,晚上在广场玩滑板,拉着梁斯铃去尝试,梁斯铃这一尝试,不小心就摔到了腿,在家养了一个多月,夏令营也没去。
她每天躺在床上,脚吊起来,在手机上跟陆青黛聊天。
陆青黛会给她发夏令营环境照片,宿舍的照片,伙食照片。
从对方讲述的文字和发过来的图片中,梁斯铃即便没去夏令营,但也都知道全部信息。
比如,她们要六点起来沿着山跑步,她们住的宿舍是栋复古小楼,外面是一颗老树,食堂的伙食很难吃,基本全是素,荤菜很多肥肉,她们那个营地的人,有人偷偷摸摸在晚上翻墙出去加餐,结果被教官给抓到。
她们每天要进行“特种兵”训练,穿着迷彩服,还组织她们模拟游击战。
晚上她们会围坐在一起聊天,唱歌跳舞表演才艺。
陆青黛跟她说,每天都很累,骨头都要散架了,跟军训没什么区别,不过也有乐趣,教官带她们去山庄举办农家乐,还带着下河抓鱼,头一回体验到了,自己烤鱼的快乐。
这天,她q.q收到陆青黛拍的大家聚在一起的照片。
她点开图片,放大,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仔细去辨别里头每一个女生的背影、侧颜,或者半颗入镜的脑袋,并在心中猜测,哪个会是陆青黛。
毕竟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小学,样子早就变了,她对陆青黛,多少有些好奇。
她问陆青黛:【哪个是你?】
陆青黛:【我是拍照的,这里面没有我。】
梁斯铃回复了她一个表情包:【没关系,反正我开学迟早能见到你。】
陆青黛:【原来你是想看我的样子。】
梁斯铃:【对呀。】
那头陆青黛没有回复了,过了好一会儿,发了别的话题过来-
九月开学,梁斯铃脚刚拆掉绷带,医生建议她再多养几天。
方觉芝想着,她们高一开学前几天,也不上课,就算上课也不会讲太多,不至于会很难追赶上,就让她先待在家里。
开学第一天,她抱着手机,等着陆青黛的消息。
夏令营时候是还没有分班的,开学第一天学校会把班级表贴出来在进门的墙上,每个人去上面找到自己名字,再去教学楼对应班级。
中考刚结束那会,陆青黛跟家里出去旅游,打卡了寺庙,外面有一颗许愿树,她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的是,希望她和梁斯铃高中可以同班。
但她挂错树了,那颗是姻缘树,在q.q上告诉梁斯铃,梁斯铃笑了她好几天。
你是说,要让月老保佑她们高中同班吗?
不知道月老干不干这差事。
她给陆青黛q.q设置了特别关心,每次一有消息进来,就会响起一段“甘露”提示音。
今天迟迟没等到,她看眼时间,算着都到上课时间了,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看到我在哪个班了吗?】
陆青黛是在中午才回复她消息:【看到了,早上人太多,我找到班级时都快要上课,没来得及给你发。】
紧接着,后面弹出一张班级表:【和我同班。】
梁斯铃回复了一个“超开心”的表情包过去-
到了梁斯铃去学校那天,方觉芝对她叮嘱:“你的脚,尽量不要跑步。”
“我知道了。”梁斯铃带了医院开的证明过去,学校有跑操,她得跟老师申请这一个月都不能跑。
踏入学校的那一刻,她对这个自己即将生活三年的高中校园,充满好奇与新鲜。
当然,还有对即将要和陆青黛见到面的紧张。
虽然她跟陆青黛在q.q聊得很熟,但已经八年未见,竟产生近乡情怯。
距离教学楼越近,这种感觉越强烈。
正值周五早读,朗读声或聊天声传到走廊。
梁斯铃缓步路过一排排教室,根据顺序可以得知她所在班级应该就在楼上一层。
她先去找到办公室,刚到门口,响起下早读的铃声。
先将申请提交给班主任,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在距离打预备铃还有一两分钟时,梁斯铃跟在老师后面上去。
梁斯铃其实不太喜欢比别人晚几天开学,如果是第一天,大家互相都不认识就还好,可过了几天,那就不一样了,仿佛只有她是格格不入。
踏入教室的那一刻,班里看见老师来了,瞬间鸦雀无声,梁斯铃感受到全班的视线都投了过来,最让她紧张的,是一想到,这其中的视线里,会有陆青黛。
“你坐那吧,那儿剩一个空位置。”老师指了指第一组靠墙的位置。
梁斯铃从过道经过,对上几位陌生的面孔,她半低了低眼帘,走到座位,摘掉书包放下。
班上的同学,在第一天开学班会课上已经轮流做过自我介绍,因而在正式上课前,老师让她向全班介绍一下自己。
她走上讲台,视线扫过底下的同学,大家都抬头看着她的方向。
搭在讲台上的手指蜷了蜷,她淡定开口:“大家好,我叫梁斯铃……”
原本还想要,再多说几句,目光在扫到第三组第四排靠过道座位的女生时,她忽而凝顿了下。
和班上所有人一样的夏季蓝白色校服,扎着高马尾,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照在那张白皙无瑕的脸上,额鬓边散落下扎不起来的碎发,在清透的日光下,细腻柔软。
如冰川水一样的眼睛,在和她视线对上时,低下了眼眸。
陆青黛如今的样子对她来讲是相当陌生的,然而这一刻,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人就是陆青黛。
这一秒,先前所有的期待和紧张,都化为海水填满胸腔,将她的情绪,冲到顶点,竟有一些些窒息的感觉。
原本想好的自我介绍话语,忘得一干二净,老师以为她太过于害羞,开口打破空气的沉默:“把你名字在黑板上写一下?”
坐在底下的陆青黛,手中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触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微微掀起的一点目光,看向讲台站着的那个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在黑板上写名字的女生。
“斯文的斯,铃铛的铃。”
柔润的嗓音,干净得仿若一流泠涧,在心底缓缓淌过。
陆青黛一瞬间恍惚回到她和梁斯铃小学初见的那天,对方也是在讲台上这样自我介绍。
当年的小女孩已经褪去稚气,出落得高挑,亭亭玉立,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白海棠。
第40章 冷战
冷战
“你看起来是很斯文。”老师说。
梁斯铃抿起一个腼腆的微笑。
回到座位坐下, 她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点不真实感。
把书和笔都拿出来在桌面摆好,余光偷偷地往第三组看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陆青黛似乎,也快速地看过来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
课间,同桌好奇地问她:“你为什么来得那么晚呀?”
“我暑假摔到腿了。”梁斯铃边跟她聊,边注意着陆青黛那个方向。
她在讲台做过自我介绍,陆青黛肯定知道她。
直觉虽然强烈,但还是很怕认错。
于是选择按兵不动,等陆青黛来找自己。
“怎么摔到的?”同桌问她。
梁斯铃余光仍旧时刻关注着陆青黛那边:“玩滑板。”
陆青黛从座位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来找她, 她内心浅浅地揪了揪。
大约两人性格都略含蓄,她和陆青黛在q.q一直都是文字联系,从未发过语音打过视频,
线上打字和线下面对面说话, 区别还是很大的。
就像她在线上明明已经跟陆青黛什么都聊, 这会儿却一想到要面对陆青黛就格外得拘谨。
等会第一句该和陆青黛说什么?
她大脑竟一片空白。
“看不出来呀, 你居然会滑板。”同桌还在继续跟她聊着。
梁斯铃笑笑:“其实我不会,我就试试,试试就成这样了。”
同桌跟着笑起来。
余光里, 陆青黛已经走到讲台, 看趋势,是要往她这边来了。
她是不是该表现得自然一些?
故作冷静淡定地继续和同桌聊天:“当时就是一个下坡……”
“陆青黛, 你去上厕所啊。”
教室里一道声音淹没了梁斯铃后面的尾音。
梁斯铃眸光汇拢过去,一位女生活跃的身影刚好蹦到陆青黛面前, 并且顺其自然地挽上了陆青黛的胳膊:“走吧,我也去。”
陆青黛脚步犹豫地被那位女生拉着出了教室前门。
“什么下坡?”同桌问道。
梁斯铃从两位女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里敛回视线:“就是我是在下坡时摔下来的。”
“你刚学就玩这么高难度的?”同桌不可思议。
“教我的那个朋友让我大胆冲……”梁斯铃下巴搭在课本上,目光虚虚地看着前门透进来的朦胧日光。
过了半晌,她撇到陆青黛和那位女生回来教室,她若无其事地拿起笔,面前的课本,随便打开一页。
陆青黛每次路过她所在的第一组前面,脚步都会不自然地迟疑一下,像在纠结什么。
当她再次抬起视线时,分过去一半的目光,瞧见陆青黛已经回到座位,那位女生,正趴在陆青黛的桌面,笑吟吟地和陆青黛说话。
不知道聊到什么,陆青黛抿唇清浅一笑。
梁斯铃敛回视线,心底有点闷闷的。
她没参加夏令营,又比别人晚了几天来到这个班级,而这些看起来很短的时间,其实足够大家在班级里找到同频的朋友。
又看了眼那位正和陆青黛聊天的女生,想起来了,陆青黛在q.q给她分享夏令营的生活时,有提到过一位矮个子瘦小女孩,和陆青黛同宿舍,买过零食给陆青黛吃。
梁斯铃猜测,可能就是这位,陆青黛口中的那个,人长得小小的,考试特别猛,发型像一朵蘑菇的女孩子。
可在集体生活里,会认识朋友不是很正常么?
梁斯铃内心劝自己不要多想,还是控制不住地冒出点别扭的占有欲,有一种她没在陆青黛身边时,被别人钻了空子的不爽。
中午放学,梁斯铃从桌兜里摸索到饭卡,准备去品尝一下食堂的饭菜。
她指腹摩挲着饭卡,没从桌兜伸出来。
假装看着面前书,实则余光注意着陆青黛。
一上午,两个小课间,一个大课间,陆青黛都没来找她,且这三个课间,陆青黛都跟那个蘑菇头女生待一起。
哼,吃饭再不来找她,她要生气了。
更为复杂的情绪,在看到那位蘑菇头拿着饭卡走到陆青黛桌旁等待时,涌现出来。
突然有种,她才是那个,插入别人的“第三者”,可明明,是她先认识的陆青黛。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此刻的她,大概就是这样类似的感受。
陆青黛路过讲台时脚步再度放慢,最后似乎是鼓起很大勇气走向她,开口道:“梁斯铃,一起去吃饭吗?”
梁斯铃眼皮未抬起,在听到陆青黛声音响起那一刻,呼吸便骤然一滞。
缓缓地抬起眸,对上对方的视线——
她不记得小时候陆青黛具体的模样,但能清楚地记得陆青黛左脸有块胎记,现在没有了。
教室的光淡淡地拢着陆青黛,勾着出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眉眼恰到好处地点缀了一抹柔光,衬得看向她的眼神温然静谧。
梁斯铃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目光不自在地往旁边微闪:“跟你们一起吗?”
“嗯。”陆青黛回答。
梁斯铃心里莫名不舒服:“你们去吃吧。”
陆青黛:“你不吃?”
梁斯铃摇摇头。
“她不去我们走吧。”蘑菇头拉了拉陆青黛的胳膊。
陆青黛身影立在她座位旁没有动,喉咙连续滑动,欲言又止。
蘑菇头疑惑地看向陆青黛:“走了?你发什么呆呢?”
待那两人从教室前门出去后,梁斯铃抓起饭卡,起身,椅子被她往后推开一段距离,椅背碰到后面桌子。
她从后门走出去,绕另外一侧走廊尽头下楼梯。
九月份的太阳,还是晒得很,她忘记带遮阳伞,顶着中午的烈日,尽量地往树荫下走。
没走几步,看见陆青黛在前方,她故意放慢脚步避开,结果马路对面她同桌看到她,大喊了一声:“梁斯铃。”
梁斯铃看过去,余光同时注意到,前面的陆青黛,也回头看了一眼。
“……”梁斯铃脚步放得更慢,几乎停了下来,同桌跑过来,“你也去食堂吃饭吗?跟我们一起吗?”
“行。”梁斯铃看了眼前面的陆青黛,陆青黛收回视线。
食堂里,人满为患。
排队打好菜,找了一圈,位置基本都坐满了。
“这里这里。”同桌朝她挥挥手。
梁斯铃端着饭菜走过去,看见陆青黛时,她顿了下。
没有连着的座位了,她同桌见缝插针找了个位置坐,扭过头同她说:“陆青黛对面还有个位置。你可以坐那。”
梁斯铃犹豫了下,走到同桌身边,低声:“我跟你换一下。”
“OK。”同桌端着饭菜坐到陆青黛对面去了。
她放下盘子,正准备坐下,余光范围里,注意到,陆青黛似有个抬眸瞥了她一眼的动作,但很快,又敛起眸,继续吃饭。
之后一整个下午,陆青黛都没有再理她,就连看都不看她这边。
她感觉陆青黛生气了,她也很生气,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冷战上了。
晚自习回到家,梁斯铃身心疲惫。
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练习册摊开。
手机放在抽屉里,关的静音,拿出看眼,没有消息。
以往这个时候,陆青黛会给她发q.q,今晚的聊天框,则是安安静静。
梁斯铃无心思学习,把练习册合拢,塞回帆布包里,躺到床上。
设想过,很多和陆青黛见面的场景,但没想到,第一天就冷战了。
她闭上眼,心情格外烦躁-
翌日到学校,她埋头上楼梯时没注意,一个不小心,撞到前面人的后背。
“抱歉……”她摸着被撞疼的鼻子,下意识道。
对上前面转过眸看她的陆青黛,她愣了愣。
陆青黛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别开眼。
梁斯铃落在她后面几步进去教室。
大课间跑操,梁斯铃不用跑,但还是要下搂站旁边。
“呜呜呜真好。”同桌上来挽上她的胳膊,“你可以不用跑操。”
陆青黛从她身边经过,第一眼落在她胳膊,第二眼落在她脚踝,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收回视线,往前走。
看着对方下楼梯的背影,梁斯铃抿了抿唇。
高一和高二每周周日下午有半天假,高三全年无休。
梁斯铃周日下午没去学校做作业,而是待在家里,拿起手机看,她跟陆青黛几天没聊天,小火苗都降级了。
迟疑很久,她还是没有取消掉对陆青黛的“特别关心”,把手机关成静音,锁进了抽屉里。
周一,晚自习要做的生物小测卷,身为课代表的陆青黛在上午就去办公室数好拿了上来。
灰色的印刷试卷,陆青黛看课间教室很多人都不在,一张张地发下去,座位上没人的,她还会拿一本书压住,防止被窗户进来的风吹走。
梁斯铃低眸在座位上订正练习册上的错题,余光撇到陆青黛快要走到这里,陆青黛给她同桌发了一张,唯独略过了她,往后发。
她拿着红笔的手腕顿了顿,眼尾有个向后的趋势,就这么一直盯着陆青黛发完最后一组,手上刚好多出一张,梁斯铃实在忍不住,走过去:“课代表,我还没有卷子。”
她伸手正要去拿陆青黛手中那张,陆青黛突然把卷子举高。
她和陆青黛身高差不多,但对方这么一举,她下意识地垫了下脚,手都碰着卷子了,她又缩回,对上陆青黛好整以暇的模样,她瞪了陆青黛一眼,然后气鼓鼓地回到座位坐下,拿起红笔,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面红色的笔迹。
两侧落下来的头发稍稍遮了遮她的神情,感受到旁边有人走过来,余光触到陆青黛校服衣摆,很快敛回。
陆青黛把卷子放到她桌面。
梁斯铃转过头去,不想理她。
见陆青黛一直站在桌旁,梁斯铃将脸埋进臂弯,她看着底下自己的校裤,和陆青黛的鞋子。
那双鞋子停留到上课铃声响起才离开,梁斯铃脸从臂弯半露出,看见插在她的书立和课本之间的卷子露出的边角随着越进来的清风在日光下曳了曳。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有事,让她们做卷子,梁斯铃上完厕所回来,看到桌面的卷子叹了一声气。
她把几张凌乱的卷子塞进抽屉,把数学卷子摊开,伸在桌兜里的手已经拿了出来,感受到了什么不对劲,她又伸进去碰碰,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罐旺仔牛奶和一盒巧克力。
她去上厕所之前都没有这些,讶然了一瞬,刚要问同桌是谁放她这里来的,便看见一张树叶形状的便利贴。
[你最爱吃的巧克力
别生气了,爱哭鬼。]
右下角,用黑笔画了个简笔画的小蝴蝶。
梁斯铃下意识地看眼陆青黛的方向,陆青黛正埋头做试卷。
拿起笔,她又看了一遍。
等会,说谁爱哭鬼?
她在下面写得很用力:你才是爱哭鬼。
好无力的反驳。
她划掉,把便利贴揉成一小团。
撕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重新写。
笔头戳着下巴,她想了想,只写了一个“哼”字,之后,又在右下角,画了一朵小花。
揉成一团,她对准陆青黛的方向,扔了过去。
不小心砸中陆青黛的脑袋,梁斯铃立马转开脸,憋住笑-
“陆青黛,走啦。”
下课,课代表收卷子,蘑菇头从座位站起,喊陆青黛去吃饭:“晚点好吃的菜就没了。”
“现在去太多人。”陆青黛看向蘑菇头身边的朋友,“你们去吧。”
“你要晚点去吃啊?不如现在去嘛。”蘑菇头走到她座位旁,低头看向她摊开的练习小册,“你要写完这些再去吗?”
“嗯。”陆青黛应道,她拿起笔,往梁斯铃座位方向看了眼,之后垂下眸专注学习。
这几天梁斯铃都是跟同桌去吃饭,她同桌人缘广泛,别的班级也都有朋友。这不,这会儿前门有两位女生来喊她同桌一起去吃饭,她同桌喊上她。
梁斯铃看了眼陆青黛在座位上没动,于是说道:“你们去吧。”
教室里的人逐渐减少,只零零散散有几个人坐在位置上做作业,广播响起校园歌曲,梁斯铃找出上午没订正完的那一页练习册,一直持续到教室只剩下她和陆青黛,她听到一声椅子脚摩擦地面的响,陆青黛起身,绕到前门出去,脚步放得特别慢,尤其是在门口,似乎还凝顿了下。
梁斯铃放下笔,拿上饭卡,跟上去。
陆青黛慢,她也慢,陆青黛快,她也快,反正就是始终跟陆青黛保持着一段距离。
陆青黛干脆停下,站在一格楼梯上,梁斯铃也停下。
片刻,陆青黛眼尾忍不住撇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走。
“陆青黛。”到一楼时,她才出声,陆青黛停下脚步。
她走到陆青黛身边,挽起对方的胳膊,笑眼弯弯,说出了那句在第一天来学校就想跟陆青黛说的:“好久不见呀。”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