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温暖
温暖
“咳……”梁斯铃轻咳了一声, 楼道的声控灯没亮,反倒是七楼走廊的灯亮起来。
她又跺了跺脚,这才令楼道恢复光明。
对上陆青黛的眼神, 梁斯铃眨了眨眼:“真的闪到腰了?”
“嗯。”陆青黛点头。
梁斯铃松开手,将她倚靠过来的身体轻轻推开:“我不信。”
陆青黛不置可否,眼角眯起极轻的笑意, 她的视线在梁斯铃脸上,再度打量了一会儿,从刚才的玩味,逐渐变得莫名认真起来。
梁斯铃转开视线:“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陆青黛没说话,敛回视线。
实际上,她确实一个人就可以,左手一只手拎着梯子上去了, 梁斯铃看着她往上的利落背影,心想刚才是自己在帮倒忙吗?
昏黄的灯光下,她长睫轻轻地扇了扇, 抬脚往上走, 进去701。
梯子张开立稳, 她和柳梦期分别在一侧扶着梯子, 陆青黛爬上去。
“你小心点。”梁斯铃提醒她。
陆青黛垂下睫,有一个目光下落看向底下人的动作:“你去关一下灯。”
“好的。”柳梦期迅速去把灯关了。
先把灯罩给下下来,旋开灯泡的卡口, 陆青黛穿的是棉拖, 一只脚踩在一格梯子,另外一只脚踩在上一格, 身体微微向上,大衣外套的衣摆长度原本在脚踝上方一点, 随着她的动作,露出里头的睡裤。
梁斯铃视线平过去,刚好看着她左脚纤细的脚踝,从裤管露出来一截。
“把灯泡给我。”陆青黛见她发呆,喊了她一声,“梁斯铃?”
梁斯铃回过神,连忙递给她,紧接着接过她手里换下的旧灯泡。
这一切弄好,不过几分钟的事情。
陆青黛从梯子下来,拍了拍手,按开开关:“好了。”
“谢谢房东姐姐。”柳梦期道谢。
“小事。”陆青黛把梯子合上,下去一趟放,梁斯铃怕给她帮倒忙就没跟上去,在702门口停住了脚步,谁知陆青黛拿着梯子走到楼道,突然定住,转眸看向她,“怎么不帮我一起了?”
梁斯铃将手指伸进长发里顺下来:“你这不是自己都行吗?”
捕捉到她在对上自己一秒、视线偏开的轨道,陆青黛眯了眯眼,手指收力,拿着梯子转身下去。
没用多久的时间,重新回到七楼,梁斯铃站在702门口等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给。”
陆青黛低眸,手却没接钥匙,而是摸在她的手腕。
钥匙啪地一声掉在地面,梁斯铃立马将手腕从她手指抽开:“你干嘛。”
弯腰捡起钥匙,干脆给她插在了门上。
陆青黛靠近她,撩开她耳边的发丝,压低声音:“亲都亲过了,碰一下手不行?”
梁斯铃与她拉开距离:“没这个必要。”
“好了,不逗你了。免费给你把脉要不要?”陆青黛想再去摸她的脉象,梁斯铃下意识地把手躲开了。
“不、不用。”梁斯铃喉咙滚了滚,“怎么突然想给我把脉?你怀疑我有病?”
“你没有不舒服吗?”陆青黛问她。
梁斯铃:“没有啊。”
药已经给陆青黛上完了,没有她的事,她该回去自己家里。
刚有一个扭转脚步的趋势,又听见陆青黛说:“我有。”
梁斯铃不解:“你有什么?”
陆青黛:“我有不舒服。”
梁斯铃看向她左手扶着右边胳膊。
“刚才拎梯子闪到胳膊了。”陆青黛轻声说。
“……”梁斯铃张了张嘴,“你觉得我信吗?”
陆青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信吗?”
“……不信。”梁斯铃转身,从口袋里翻找出自己家门的钥匙,忽略后背陆青黛的视线,开门进去家里。
关上门,她站在玄关,听见对面也传来关门的声音,这才回到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长耳兔。
手腕莫名灼热,她碰了碰刚才被陆青黛碰过的地方,回想刚才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下意识的反应。
她前几年压力很大的时候,精神和身体双重摧残,去看过很多医生,从西医到中医甚至是精神科医生,当时是为了调养身体,去看了一位老中医,那位老中医问她:你是不是经常哭?
她一愣。
她从不在别人面前哭,都是自己晚上一个人偷偷崩溃。
惊讶的是,老中医说对了,她那段时间确实是很频繁地莫名其妙流泪。
所以,她刚才有点抵触陆青黛给她把脉。
人有点困困的,神思恍惚地看着空气,眼角的光晕一会儿扩大一会儿缩小。
该去睡觉了。
她打个哈欠,懒懒地起身,却听见,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能是谁?
她似乎猜到了,打开猫眼一看,果然是陆青黛。
打开,还没来得及问陆青黛来干什么,撇见陆青黛怀里的医药箱,她顿时愕然:“这是……?”
陆青黛进来玄关,打开医药箱,拿出体温计:“量一下。”
梁斯铃碰了碰自己额头:“我没发烧啊。”
“量一下就知道了。”陆青黛动作利落地给她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正要伸手去碰她的上衣领口,梁斯铃握住她的手腕,“我自己来。”
陆青黛把体温计递给她。
她夹到腋下,陆青黛在旁坐下,她感受到沙发微微陷下去了一些。
氛围有种诡异的安静。
梁斯铃侧眸,见她拿出手机看。
“哪有大晚上的什么都不说过来就是要给人家量体温的,好莫名其妙。”梁斯铃咽了咽喉咙。
陆青黛从手机屏幕掀起视线,刚看向梁斯铃,一只手伸过来,在她额头碰了碰。
温热细腻的触感,陆青黛眼帘不住地轻颤了两下。
梁斯铃很快收回,碰了碰自己。
“感受出来了没有?”陆青黛问。
梁斯铃不确定地又去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嗯……好像是我的,更烫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吗?”陆青黛视线凝在她的眉眼。
梁斯铃转开眼去看阳台的方向,没再吭声。
算着时间差不多,陆青黛让她把体温计拿出来,梁斯铃自己先看了眼,三十八度。
“多少?”陆青黛接过看了一眼体温计,又看向她,“你发烧自己没感觉吗?”
“……”梁斯铃什么话都没说。
陆青黛:“家里有退烧药吗?”
梁斯铃:“没有。”
这个点,附近诊所药店什么的,早就关门了。
幸好陆青黛家里会备齐各种药以防万一的习惯,她从医药箱翻找出退烧药,看了眼说明书:“你吃一包就好。”
梁斯铃起身自己去烧水,拿杯子,陆青黛走到她身侧,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撕开包装给她冲药:“先试试退烧药,不行的话再去医院。”
“哦。”梁斯铃乖乖地接过她冲好的药,一口闷下去。
喝完,陆青黛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捧在手里,慢慢地喝着。
两人无声地坐在沙发上。
梁斯铃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光滑的杯身,侧眸,余光扫过陆青黛的侧脸轮廓,陆青黛没看手机,只是双手交叉地坐着,静静地陪着她。
“你前面想给我把脉是因为觉得我感冒了吗?”梁斯铃出声打破沉默。
陆青黛鼻音应了一声“嗯。”
杯子在梁斯铃手中,又转了半圈:“其实我真的没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就是有点困困的而已。”
陆青黛漆黑的眸光掀起,凝视着她。
梁斯铃有点心虚:“你看啊,我又没头疼也不感到头晕又没流鼻涕也没咳嗽的,谁知道……会发烧。”
“困了去卧室休息吧。”陆青黛不知道疲惫还是什么,嗓音有些暗哑。
梁斯铃下意识看向玄关,又落回到她身上:“你不回去吗?”
陆青黛:“你这里容不下我?”
这话把梁斯铃给噎住,好半晌才接上:“你明天不上班?”
“明天周日。”
“我知道你们不是按照正常的节假日休假的。”
“刚好很巧,明天轮到我休息,今天是我请假的。”
“哦这样啊。”
梁斯铃将喝完热水的杯子,放到茶几上,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低到,陆青黛压根没听清,她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到一半,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盯着梁斯铃:“你刚才说话了?”
“我说……今晚谢谢你。”梁斯铃抿了抿唇。
陆青黛:“不用谢,我只是怕你,一个人住,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万一晕在里面没人发现,影响我房子后续的出租。”
梁斯铃:“……”
她嘀咕了一句:“不至于。”
陆青黛的视线睨过来:“那你是要等很严重了,才想着要吃药看医生?”
她的话,让梁斯铃没法反驳。
可陆青黛今晚分明是过来关心她,干嘛把话说得那么冷冰冰。
她喉咙滚了滚,没忍住:“你特地来,不是担心我吗?”
陆青黛顿了顿,眸中的异样转瞬即逝:“算是”
是就是,算是?
梁斯铃望向她,她转开了脸。
关掉了客厅的灯,梁斯铃进去卧室,和陆青黛面面相觑。
“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留下来照顾我,我又不是小孩,自己能照顾自己。”
陆青黛已经在她床上坐下,撩起眼皮:“不是小孩,连自己发烧都不知道,你管这种叫作,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梁斯铃再次被她噎到说不出话。
往另外一个角度想,虽然陆青黛说话总是很呛人,但是至少是在关心她不是吗!
这样一想,她心里就温暖了。
陆青黛还在思考着她的忸怩,半晌,余光瞥见她坐上床,与自己隔着一点距离的地方靠下,动作小心翼翼,不免问出:“是不想和我一起睡一张床?那我睡沙发?”
梁斯铃转过眸,和她视线对上,作出个喉咙吞咽口水的动作。
心想,你就住对面,宁愿在我这里睡沙发都不回去自己家里床上睡吗?
有时候沉默就代表默认,陆青黛见她迟迟没回答,双腿抬下床正要离开,梁斯铃迅速拉住她的胳膊:“不是……”
陆青黛转眸,梁斯铃抓在她胳膊布料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见陆青黛把双腿重新抬回床上,梁斯铃这才缓缓地松开手指。
“那你不要一副我会吃了你的样子。”陆青黛说。
梁斯铃垂下睫毛,看着珊瑚绒被套上的小清新图案。
壁灯淡黄色的光芒投落在梁斯铃薄薄的眼皮上,眸底小块的阴影,藏起了她的情绪。
陆青黛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其实说不定呢。”
“啊?”梁斯铃猛然抬起眼皮。
陆青黛笑笑:“不过我不吃病人,你感冒了我不会做什么的,你放心。只是怕你到半夜烧还不退,你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夜色如墨
夜色如墨
“一个人也总有办法的。”梁斯铃下意识接话。
说完后, 感觉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我自己行,你在不在都无所谓”,有种不需要对方、赶人的意味, 尤其是当陆青黛幽幽的目光看过来,她连忙把被子盖到陆青黛身上:“你也困了吧?睡吧睡吧。”
她就差直接把陆青黛按进被窝里。
陆青黛被她推了推,不动如山地仍旧坐在床上, 垂落在肩膀的长发边缘笼着微光。
见陆青黛还在看着自己,她怕陆青黛对自己刚才那句话解读出别的意思,开口转移话题:“你底盘真稳啊。”
陆青黛:“……”
陆青黛大概有点无语,理了理被子,躺下。
梁斯铃将床头的壁灯调到最低那档,也跟着钻进被窝。
一开始,她和陆青黛中间隔着距离, 盖同一床被子,会有凉凉的空气从中间钻入,被窝很难暖和起来。
两人都平躺着, 谁也没动, 就这么无声地耗了十多分钟, 梁斯铃终于忍不住问:“你觉不觉得, 中间漏风?”
“那你睡近一点。”陆青黛阖着眼,只睫毛在雾霭般的昏淡光线下轻颤。
梁斯铃偏头看了她一眼,长发在枕头窸窣摩擦。
“为什么不是你睡近一点?”梁斯铃转回脑袋, 继续盯着天花板。
莫名其妙较劲上了。
一分钟后, 身旁响起陆青黛无奈的声音:“你是病人,我让你。”
说罢, 陆青黛朝她的方向挪了挪,直至挨到她, 这才停下。
对方的身体代替了冷空气,被窝的温度迅速上升。
梁斯铃嘴角无意识地翘了翘,很快又抿了抿,压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挨着平躺着,没再说话,却都有点僵硬,一动不动。
体温愈发肆无忌惮地侵略过来,时间久了,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层睡衣布料,仿佛消失不见,犹如肌肤贴着肌肤那般滚烫,梁斯铃心底热热的,阖着眼,久久不能睡着。
许久,静谧的空气,响起陆青黛轻淡的声音:“没睡着?”
“没。”她下意识地接话。
保持一个姿势有点麻木了,梁斯铃翻了个身,背对着陆青黛,如此一来,后背空空,陆青黛没紧挨过来填补,便有些漏风——这大约就是,冬天和半生不熟的人睡觉的苦恼吧。
她半睁开了眼,看着只有一个边角被壁灯照亮、其余部分皆隐没在暗淡下的床头柜,目光虚虚的。
没一会儿,听见陆青黛说话:“我冷。”
梁斯铃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恰好和她余光对上。
“你怎么还没睡着?”梁斯铃与她重新肩膀挨着肩膀,视线看着天花板。
半阖不阖的眼眸里,侧边倏地罩过来一方浅薄的阴影,与此同时,侧脸犹如羽毛扫过般绵痒。
梁斯铃彻底打开眼皮,小幅度转眸,对上陆青黛半支起的脑袋望着自己的晦涩眼眸,她低了低眼皮,看向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发尾。
陆青黛仔细观察了一圈她的面色,其实在这般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能够看清,却还是从眉眼描绘到嘴唇,最终从被窝伸出手指,抵在她的额头感受了下。
梁斯铃眼睫仍旧看着她的发尾:“陆青黛。”
“嗯?”陆青黛垂下眸。
发热的缘故,梁斯铃眼周有一圈淡淡的潮红。含情的眼被她目光的笼罩下,避无可避地半耷拉下,显得那氤氲着水光的眸透着几分无辜与楚楚可怜,莫名委屈的模样。
她神思被轻轻地撩动,很想亲一下对方的额头,仅仅只是那种不带情念的吻,可这样出于纯粹的喜爱,跟性无关,在此刻她和梁斯铃的关系里,反倒是显得不合适。
目光无形,却有如实质般扰动着梁斯铃的神经,梁斯铃伸手拿开她的发尾:“我睡不着。我们聊聊天?”
她的声音倒是很清朗,完全没有生病发烧那种蔫了吧唧。
陆青黛又将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甚至都怀疑刚才是不是给她吃错药了,她怎么不困还这么亢奋。
“药效应该没那么快?”待她挪开手指,梁斯铃自个儿也碰了碰额头。
陆青黛重新躺回去,将被子给她往上提了提:“你想聊什么?”
嘴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梁斯铃,盯着空气想了一阵:“你微信头像。”
晚上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陆青黛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下一句,以为她睡着了,扭头一看,她正呆呆地看着空气。
“我微信头像怎么了?”陆青黛问。
“花开富贵。”梁斯铃说话恍恍惚惚、断断续续,陆青黛怕她烧傻了,又把指腹伸过去探了下她的额头。
这次,梁斯铃拿开了她的手指,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睡:“采访一下陆医生,是怎么会想到用那个当头像的?是在搞抽象吗?”
“不是。”陆青黛认真地说,“不觉得很成熟稳重么?”
“成熟稳重?”梁斯铃睫毛细细地扇在被子上,闷闷地笑起来,“是挺成熟的,像是我奶会用的头像。”
她一说话,气息何在陆青黛颈脖,陆青黛僵硬不动:“我之前用的不是这个。”
梁斯铃:“那你之前用的是什么?”
陆青黛:“是个金发小女孩的头像。我妈说我年纪不小了,不要用那么幼稚的头像,显得不靠谱,我才换成现在这个,够靠谱吧?”
其实是因为,有时候会有一些患者会加她的微信咨询问题,在没有见过本人的前提下,微信头像偶尔会影响一个人的最初印象,现在网上不是还有很多根据微信头像和签名来猜一个人的性格的么?
这样显得她老成一些,至少,那些大妈大爷会很喜欢她这样的微信头像,这叫做,拉近距离。
“看起来是很靠谱。”她又想到陆青黛的微信签名,“你的微信签名,也是为了显得你靠谱?”
“我微信签名是什么?”陆青黛问。
梁斯铃脱口而出:“健康快乐每一天。”
“记得那么清楚,看来你平时没少研究我的微信?嗯?”陆青黛尾音上挑。
“……主要你这个签名很简单很好记,看一遍就记住了。”梁斯铃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被子,“非常地……朴实无华。”
陆青黛:“是不是有种历经沧桑后只想平淡安稳过日子的靠谱感?”
“你说是……那就……是吧。”梁斯铃再度往被子里埋了埋。
“别闷坏了。”陆青黛轻声提醒她。
“唔……”梁斯铃整颗脑袋都钻进了被子里,只有一些凌乱的长发散在被子外。
陆青黛动了动躺得有些发麻的身体,面对着她,嘴边都是她的秀发,鼻尖能嗅到洗发露残留的清香。
有好一阵没人说话。
陆青黛半阖着眼。
“那你之前的微信签名是什么?”
聊过去不合适,想来想去,也就只能聊这些有的没的。
只是,梁斯铃在问出口时,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透气,顷刻,便对上陆青黛的唇,呼吸霎那间屏住。
陆青黛短暂怔愣过后,窸窸窣窣地翻动,将睡姿,重新改为了平躺。
“智者不入爱河。”陆青黛抿了抿薄唇。
梁斯铃盯着她耳边被壁灯染得柔亮的几根发丝,沉吟道:“智者不入爱河?”
空气仿佛凝固。
梁斯铃阖上眼,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遇上大风天气,胡乱一通地飞。
之前她见过别人把这句话当座右铭之类的,要么是,一心放在事业上,对爱情不屑一顾或者没兴趣的,要么是谈过一段体验感很不好的恋爱,从此封心锁爱的。
陆青黛呢?为什么要用那么一句当微信签名?
这话,她当然没问出来。
睁开眼,她眼神失焦地盯着对方的耳垂,好半晌才问出:“那你,现在不当智者了吗?”
即便看不见陆青黛的神情,她也能够感受到,这话问出时,被窝里挨着自己的那具温热身躯,有短暂凝滞那么一下。
好一会儿后,陆青黛转过眸,她恰好撩起眼皮,两人的目光,在昏黄暧昧的光线下相遇相融。
“为什么这么说?”陆青黛轻而缓慢地颤了下睫。
梁斯铃不置可否,眼神却有些害羞地别开了。
陆青黛无声地解读她,若有所思:“我们入的不是yellow河吗?”
又不是爱河。
梁斯铃:“……”
看着她的脸颊红了,陆青黛轻笑:“怎么,我说错了?”
梁斯铃挠了挠头发,从侧躺改为平躺,仍旧没说话。
“那你的微信头像,是你自己的照片?”陆青黛问她。
梁斯铃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对。”
片刻,她余光看过去:“你发现了?这都能认出来?”
“还行,是有点和你现在不太一样,不过身形的话还是蛮像的。”陆青黛说道。
其实还有点直觉。
梁斯铃低垂着眼皮,看着被子边缘:“那时候染了头发。”
过了几秒,没人说话,她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陆青黛眼帘轻轻动了动。
窗外夜色如墨,房间内壁灯暗暗地守护着一小片温馨。
梁斯铃阖着眼,感受着身旁人的体温,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陆青黛,你是记得我的吧。
这句话,她今晚在肚子绕了好几圈,都没能从喉咙出来。
或许,只有这样假装不认识,才能当作以前的隔阂不存在过。
可这样,是否又是在自欺欺人呢?
她不知道陆青黛是怎么想的,可她到现在,已经淌下了这条稀里糊涂的河,随着水流往前,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许久,她翻身,背对着陆青黛,一股很深的悲寂感袭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叮嘱
叮嘱
梁斯铃脑子里想着事情睡着了, 半夜,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人轻轻地摇晃她, 这种感觉像小时候她发烧了,妈妈把她喊起来喝药,但此人比起妈妈, 动作显然更加犹豫。
她感觉在做梦,又好像不是。
“斯斯?”
轻和的声音,近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飘飘渺渺,不甚真切。
梁斯铃迷迷糊糊地翻个身,脑袋重重的, 仍旧不能够清醒过来。
“梁斯铃?”
梁斯铃感觉自己置身在密闭的空间里,那道声音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壁。
空旷,悠远。
眼前骤然出现一片白光, 什么被打碎, 一只温热的手, 触碰到她, 将她从迷离的梦境中拉回现实。
睁开眼,陆青黛正俯身看着她,手指触碰在她衣领, 有那么一个, 将她最上方的衣扣解开一颗的动作。
有冰凉的东西,触碰到她的肌肤, 她惊得险些要从床上蹦起来,但终究没有, 四肢乏力的她,只是瞳孔猛然缩了缩:“你干嘛!”
陆青黛有些无奈:“给你量一下体温。”
梁斯铃不断地眨眼,眼前的景象终于从睡意中清晰了过来,看清楚了陆青黛手里拿着的是体温计,她也管不得那么多,配合陆青黛抬起胳膊。
陆青黛顿了顿,这才把体温计塞到她的腋下。
阖着眼,困倦如潮水般袭来,很快,梁斯铃的意识又模糊了。
陆青黛拿出体温计一看,眉梢皱了皱。
没多久,梁斯铃感受到什么柔软的东西,敷在自己的额头上,还挺舒服,她睡得更加沉了。
等到她再次清醒过来,已是天亮。
喉咙痒得像是有蚂蚁在爬,梁斯铃坐起来,干咳了几声,又躺了回去。
她虚虚地半阖着眼,晨光透过窗帘,静静地在房间流淌。
窗户传来动静,似乎是有小鸟在防盗网上蹦跶,偶尔传来几声扑棱翅膀的声音。
梁斯铃循着声响看向窗帘方向,入目的先是床头柜上半夜陆青黛给她敷过额头的毛巾,旁边放着一盆水。
她眨了眨眼,大脑持续加载中,想起昨晚陆青黛留在了这里过夜,她掌心撑着床单,坐起来,看向旁边,早就没了另外一个人的痕迹。
如果不是床头柜的毛巾,陆青黛仿佛就跟没来过一样。
回去了?
梁斯铃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退烧了。
她从床上下来,有些绵软无力。
今早起来,她才真正地感受到了不舒服,喉咙疼,她皱了皱眉,跑进卫生间,猛烈地干咳,咳得她快要呕出来,扶着墙壁,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秋冬季节干燥,洗脸过后,她往脸上抹面霜补水保湿,听见玄关的动静。
她快速地将脸上的面霜抹匀,出去到客厅,看眼自己平常放钥匙的地方,钥匙没在,再次抬眼,陆青黛从玄关过来,一只手拎着早餐,另外一只手拿着她的钥匙,放回茶几,与此同时,早餐也放到了她的面前:“今天舒服点了?”
梁斯铃摇摇头。
陆青黛视线汇拢在她的脸上:“咳嗽吗?嗓子疼吗?”
“有点。”梁斯铃目光滑过早餐,在沙发坐下,掀起眼皮看向陆青黛,“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休息?”
照顾了我一晚上?
这句话,只在心里打转,没有从嘴里说出来。
陆青黛轻描淡写:“还好。”
你不吃吗?
梁斯铃看向桌面的早餐,只在心里说。
嗓子有些沙哑,早上一起来就成了这样,她无声地将早餐递给陆青黛。
陆青黛顿了顿,才接过,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吃到一半,陆青黛侧眸看她:“今天你要去医院看看吗?”
梁斯铃摇摇头。
一点小感冒而已,没必要去医院。
“等会我去药店买点药就好了。”
陆青黛想着给她看看,可梁斯铃还是昨晚那样,不愿意让她把脉。
陆青黛挺纳闷:“怕我是庸医?”
梁斯铃垂着眼啃着包子,咽喉有些疼,她吃得没什么胃口,听见陆青黛这话,嘴角抿出一丁点若隐若现的笑意。
“不是……”梁斯铃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半垂下眼。
陆青黛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说,你不信中医?”
虽然从小在家里环境的影响下学中医,但是陆青黛明白中医和西医并不是对立的。
但也碰到过一些极端排斥中医或者排斥西医的,要么全盘否定中医认为中医是诈骗,要么把中医想得太神。但其实这两者各有各的优势和擅长领域。
身为医生最本质的是救人,哪种对病情好就用哪种,比如平时遇到一些患者,如果更适合西医治疗,她也会推荐对方去看西医。
“也不是。”梁斯铃连忙说,“我……自己买点感冒药就好了。”
“那你不要买错了,记得问一下店员你适合什么感冒药。”陆青黛像一位老妈子一样操心她。
中医理论上感冒是有分风热和风寒,比如连花清瘟和板蓝根是治风热的,如果风寒吃的话,可能反而会加重感冒。西医的话则没有这个概念,而是根据病原体类型,细菌或者病毒。
风寒感冒脉象浮紧,风热则脉浮数。
既然梁斯铃不愿意给她把脉,那她只能问她一些别的症状:“早上起来有痰吗?”
梁斯铃:“有一点点。”
陆青黛:“什么颜色?”
梁斯铃吃着包子的嘴巴停住了,她咽了咽喉咙:“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问吗?”
陆青黛没再说话,等她终于吃完早餐,才问:“什么颜色?”
“……”梁斯铃端着手中的一杯热水,嘴唇抿了抿,“没注意。”
“鼻塞吗?”陆青黛又问。
梁斯铃耸了耸鼻子,点头:“有一点。”
陆青黛起身走了,听到玄关传来的关门动静,梁斯铃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
最近昼夜温差大,但白天的天气不错,一连一个多星期都是大晴天,此时此刻外面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到沙发胡乱堆着的毛毯上,也有那么一缕,铺在梁斯铃端着水杯的手上。
她看着热水自杯口冒出淡淡的白色雾气,眼皮在阳光下渐渐地温热起来。
长睫微微动了动,眸底的那片阴影,敛兜住她滑落下来的复杂情绪。
许久,她在内心叹声气。
陆青黛的关心,带给她有点说不清的心理压力。
她觉得她心口那一处,闷闷疼疼,大约不止是感冒的缘故。
抿了一口水滋润喉咙,她找到手机,打开,鬼使神差地点进q.q。
上次为了挽尊把陆青黛的q.q给删了,但留言墙上其实还能看到删掉的好友留言。
她不断地往下滑往下滑,屏幕的光影划过指腹,犹如岁月在她指尖穿梭,许久,她终于翻到熟悉的头像,目光瞬间定住。
[为什么。]
自这条留言过后,往上,陆青黛再没出现过她的留言墙里。
高中毕业那年,她们还很流行写同学录,一本厚厚的活页本,取出一张张分给班上的每个同学。
梁斯铃给班上很多人都写了,但自己的话,没准备这玩意,其实也是因为她觉得她保存不下来,很多同学就在她q.q留言墙里写,一条接着一条的留言祝福,覆盖了那条“为什么。”
这是在她高二那年,选择远离陆青黛,一个月后放暑假,陆青黛在她q.q留言墙里留下这么三个字,陆青黛或许只是实在忍不住,或觉得难以理解。
她很清楚,陆青黛那句完整的话应该是:为什么突然疏远我?
可陆青黛省略了后面,当一个人选择与你拉开距离时,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多问原因有时候显得像小丑,更何况,十几岁的少年,自尊心大过一切。
因而那三个字结尾的标点符号甚至都不是问号,而是句号,是以对于原因你说不说都已经了然,也不抱什么期望的失望。
倘若记忆还在,陆青黛该是恨她的,为什么是这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咚咚咚——
三声敲门的声音,一下子拉回她的思绪。
她迟钝地反应了几秒,这才退出软件,熄灭手机屏幕,走到玄关看了眼猫眼是谁,这才打开门。
陆青黛手里拿着几盒感冒药递给她,她接过,抬起眼。
“先吃。”陆青黛说完转身正要走,梁斯铃喊住她,“买了多少钱?”
陆青黛回眸:“不用钱。”
见梁斯铃愣愣的,陆青黛又添了一句:“是我家里备着的感冒药,不是买的。”
那你家里的备用感冒药不也是之前花钱买的吗?
这句话梁斯铃没说出来,因为她怕陆青黛又来一句:你一定要跟我分得那么清吗?
她咽了咽喉咙,只是说了句“谢谢。”
想着后面再用别的方式还陆青黛。
“不客气。”陆青黛轻飘飘地说完,走到对门,正要进去,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身叮嘱她,“对了,我看你茶几上放着有红糖姜茶,你感冒这几天最好还是不要喝。”
梁斯铃乖乖点头。
陆青黛手握着门把手,准备关上门,剩下一个缝隙,她瞧见梁斯铃捧着自己刚才给的感冒药还傻站在门口,于是将门又推开了一些:“好好休息。”
梁斯铃低眸扫过手里的感冒药,看向她:“陆医生特地给我送药,是怕我自己去药店买错药吗?”
对面的人不置可否。
“我是二十八,不是八岁。”她感觉陆青黛把她当小孩一样,有种怕她乱吃药的操心。
陆青黛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门把手,偏头凝思了几秒,漫不经心地应了她一声“嗯。”
随后关上了门。
“……”梁斯铃也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冰糖雪梨
冰糖雪梨
回到客厅, 梁斯铃把感冒药放到茶几,低下一截视线,忽而沉默。
茶几是双层构造, 她之前买来养气血的红糖姜茶,拆掉了外面的大包装,里面是独立的一小包, 半透明包装,用一个巴掌大的小篮子装着,放在第二层的角落。
这样陆青黛都注意到了。
如果不去细看,怎么会知道这是红糖姜茶。
倘若细看,很可能看到一些别的。
她蹲下,视线平视过去,拿出藏在红糖姜茶后面的一瓶白色的瓶子, 贴着的标签是浅金色的,三个黑色的字:逍遥丸。
这个是调理情绪和肝气郁结,之前吃了一半, 后续没再吃, 她就扔在了角落。
还有一些别的, 比如褪黑素, 她后来不吃了,觉得没用,于是都堆放到一块了。
不会都被陆青黛看到了?
她蹲着看了半天, 站起来时, 短暂性脑供血不足头晕发黑了一阵。
窝到沙发上,她一边看感冒药的说明书, 一边听着手机消息进来的提示音,第三声, 她才拿起手机。
顶部下拉,基本都是一些垃圾短信和资讯,她正要点叉,目光倏然凝顿,片刻,她指腹点进邮箱里。
发件人:梁复洵
[斯,许久未见,这些年可好?天冷记得加衣。
换手机号码了吗?联系不上你。
不知这个邮箱你是否还在用。看到记得回复。]
看到这个名字,梁斯铃愣住,太陌生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偏偏这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父母是在她小学毕业的暑假离婚的,自那之后,梁复洵很少跟她联系,十八岁妈妈出事后,她一个人走投无路,只能寄最后希望在亲生父亲身上,结果梁复洵给她拉黑了。
过往一帧帧地在脑海上演,她气血上涌,连带着看进去的每一个字,都让她觉得恶心。
到底是什么让他十年后还有脸来找她?
梁斯铃不想知道,也不想理,删掉了邮件,眼不见为净。
弄完这一切,她攥着手机的指骨泛白,连续干咳,咳得两颊通红。
片刻,她松开手机,深呼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渐渐地平复下过激的情绪。
一上午昏昏沉沉过去,中午她没什么胃口,就在她在外卖软件纠结吃什么好的时候,陆青黛发来一条消息:【冰糖雪梨,你要么?】
梁斯铃手指快速回复过去:【你炖的?】
陆青黛:【嗯。开门。】
都没等她再回复什么,敲门声直接响起。
梁斯铃起身去开门,扫过她手里拎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保温桶:“你……”
“这个润肺,对咳嗽好。”陆青黛递给她。
梁斯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被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姨姨。”
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小女孩从楼道出来,手里还抱着自己圆滚滚的小水杯,跑到陆青黛身边,仰起头:“我们中午吃完饭就去公园吗?”
梁斯铃大致扫了眼那小女孩,看起来可能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
“怎么自己上来了?”陆青黛掌心落在施萤毛茸茸的头发上。
“康姨让我喊你下去吃饭。”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
“好,我一会儿下去。”陆青黛说完,抬眸,对上梁斯铃的眼,梁斯铃才吐出一个“谢”字,陆青黛便说,“说谢谢就不用了。我给小孩炖的,顺便分你一些。”
梁斯铃把剩下的一个字给咽了回去。
陆青黛没再看她,将视线垂落在施萤身上:“想喝点冰糖雪梨吗?”
施萤点点头。
“走。”陆青黛牵着小女孩进去家里。
梁斯铃指腹摩挲着手里的保温桶,看向对面702半敞开的门,不知道是生病反应迟钝还是什么,她站在自家门口愣了好几分钟。
正当她打算进去关上门时,却听见对面飘出来的声音,只听见对话没看见人。
“这样子可以留到下午喝对吗?”
玄关处,施萤举高手,把水杯的挎带绕过脑袋,斜挎到身上。
她这个水杯是保温的,陆青黛给她往里面装满了冰糖雪梨的汤:“嗯,等你下午去公园时喝。”
“可是姨姨,我没有咳嗽呀。”施萤眨巴眨巴眼。
“没有咳嗽也可以喝。”陆青黛惊讶她居然知道咳嗽可以喝冰糖雪梨。
“我咳嗽的时候妈妈会给我炖这个喝。”施萤五岁了,已经可以听懂大人的对话,并且产生一些疑问,“那姨姨前面为什么跟别人说是给我炖的?”
陆青黛顿了下,才开口:“我说是给小孩炖的。”
施萤歪了歪脑袋:“我不是小孩吗?”
陆青黛扑哧浅笑:“你是小孩。”
捎上挂在进门处墙壁的钥匙,陆青黛牵着小孩:“走,我们下去六楼吃饭。”
刚踏出玄关,倏然对上站在对门的梁斯铃。
“你怎么还站在门口?”陆青黛搭在门把的手腕凝顿了下。
“额……”梁斯铃抬起手指别了别发丝,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垂,“我刚在回消息呢。”
说完,梁斯铃弯出个礼貌性笑容,随后关上了门。
看着703那扇深棕色的门彻底合上,楼道落地窗外,太阳透过枝叶,斑驳的光影透进来,游移到702和703中间的过道走廊地面,若有似无地在映入陆青黛眼中摇曳轻晃。
她敛了敛睫,抬手关上了门-
【保温桶我怎么还你?】
梁斯铃坐在大理石餐桌旁的一张折叠椅上,编辑了半天,才终于发出了这句。
发完后,又觉得,这条消息的话题,找得不够完美。
陆青黛:【挂我门上就好。】
新消息弹出,在梁斯铃眸中闪了闪,她快速回复过去:【好的。】
指腹凝顿在编辑框上方,半晌,她敲下几个字,又给删了。
说感谢的话,太过于客气,问陆青黛是不是在关心她,她很清楚,陆青黛嘴里,是说不出什么温情的话的。
于是,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发,只是熄灭了屏幕。
吃完冰糖雪梨,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的梁斯铃,已经饱了,午饭就这样,她不打算再吃别的。
客厅的垃圾桶满了,她无精打采地拎起垃圾袋的提手,打了个结,放到玄关,然后再套上新的垃圾袋。
去洗了洗手,她对着镜子看了眼,戴上帽子和口罩、钥匙和保温桶,以及一包垃圾,出门,先把保温桶挂到对门的门把手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陆青黛:【挂这里了。】【应该没人会拿走吧?】
发完,陆青黛没有立马回复,让她感觉,后面那句,其实没必要发,像是在跟对方没话找话。
但发都发出去了。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垃圾下楼扔完,一转身,撞见陆青黛带着小孩从大堂出来。
“要去那么早?”
陆青黛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口处露出解开两颗扣子的白色衬衫,和最里面的那件米色半高领打底衣的领子。
她正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另外一只手松开牵着的小孩,施萤跑到门口阶梯处才回头:“我们去早点嘛。”
想到下午要出去玩,小孩中午吃饭都吃得很快,这不,才刚吃饱,陆青黛在后面喊道:“慢点,刚吃饱不要剧烈运动。”
梁斯铃其实一直没意识到自己在看着她们,直到陆青黛视线扫过来,她目光缩了缩,眼睫毛不受控制地连续颤动。
毛绒帽子搭配口罩,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陆青黛大致扫过一眼她的穿搭,走过去同她说话:“应该不会。”
“啊?”梁斯铃懵然,左右看了一圈,“你在跟我说话?”
陆青黛指了指手机,她这才明白过来,陆青黛是在回答她微信上发的。
“哦……”梁斯铃勾了勾耳边的口罩带子,“带小孩去公园玩?”
“你要一起去吗?”陆青黛目光在她脸上转悠,“下午没什么事?”
梁斯铃想了想,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她上楼去换了一套衣服,脑袋却仍旧还是扔垃圾时帽子加口罩的搭配,从大堂出来,看见陆青黛和施萤在小区草坪边上等她。
日光强烈,刺得梁斯铃微微眯起眼,看向不远处,陆青黛在小孩面前蹲下平视,偏着脑袋认真听施萤说话。
倒是没想到陆青黛对小孩子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她走过去,这句话,在肚子里酝酿了一圈,才开口:“没想到你还挺有耐心带小孩。”
陆青黛起身:“也不是所有小孩我都有耐心带的。走吧。”
她牵上施萤。
钓鱼公园附近周末停车位紧张,陆青黛打算坐地铁过去,三站就到了,小区出去走个几百米就是地铁站。
这条线经过的景点比较多,进去车厢,比梁斯铃想象中人要多,没有位置。
她挡在陆青黛右边,小孩位于她和陆青黛的中间。
陆青黛余光看着她,没吭声,直到下一站又进来一波人,人群里偶尔挤动,梁斯铃下意识地想抓她右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衣服布料,拐了个弯,抓住她左边的胳膊将她往里带了带。
陆青黛沉吟地垂下眼帘,看着梁斯铃在明亮灯光下,纤秀白皙的长指,手臂几乎挡在她的身前,回味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突然悟出,梁斯铃是顾及自己右边胳膊还有淤青——其实如果不是在晚上洗澡或者换衣服时看到,她平时自己都忘了身上有伤这件事情。
陆青黛掀起眼皮,看着她,她转开视线,对上旁边的男的眼神,她又转了回来,还是选择看着陆青黛。
这个距离可以看到陆青黛根根分明的睫毛,以及,眼眸里倒映的光点,光点里,有她的影子。
她不动声色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盖住眼睛,阻隔她与陆青黛视线在空气中的交融,加上她还戴着口罩,整张脸几乎被遮得差不多,并在心里想,还好出门戴了帽子。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灵犀
灵犀
看着梁斯铃从帽檐下漏出的几根长睫, 陆青黛心想,她的睫毛,一定跟她的帽子一样, 触碰上去绵绵柔柔的。
置身于嘈杂拥挤的车厢,她们的衣物挨着衣物,梁斯铃脸上露出来小部分没有被口罩和帽檐遮挡的肌肤, 在白光的笼罩下更显得清透白皙,像一张不染纤尘的白纸。
心底浮起一个邪恶的念头,很想伸手撩开滑下来遮住梁斯铃眼睛的帽檐,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如果真这么做,梁斯铃眸子会露出怎样错愕的神态,那白皙的肌肤上, 说不定会因为情绪波动,而添上几分绯红的色彩。
她当然没有这么做。
到站,陆青黛牵着小孩出去, 另外一只手去牵她, 感受到她手腕僵了僵。
人太多, 梁斯铃只能跟上她脚步先走出去, 乘坐扶梯上去时,她从陆青黛手里抽出,跟在陆青黛身后。
陆青黛回眸:“小心点看路。”
梁斯铃抬手理了理碎发, 顺便将帽檐往上拉, 露出一半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 如春日阳光阴影下的湖泊,风一吹暗波涌动。
陆青黛心尖微微一痒, 好似泥土里的种子冒出了芽,小小的,不起眼,却在此时此刻,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她缓慢地敛回视线。
出了地铁口,步行个十分钟左右才能到公园附近。
梁斯铃看着地面跟随着自己走动的影子,和陆青黛的影子,时不时重叠一部分。
一个没注意,险些撞上陆青黛后背。
她及时刹住脚步,抬起眼,对上陆青黛转过身的视线,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低下睫,她去牵施萤的另外一只手。
于是施萤就这样被陆青黛和梁斯铃一左一右牵着,到公园,她们在入口进去的那块大坪等,
石墩有序整齐地排了一排,间距刚好够行人穿过。
施萤挑个石墩坐下。
公园入口处挨着马路那块空地,不少摆摊的,卖甘蔗的、淀粉肠、手抓饼,泡泡机、儿童捕鱼兜等等之类。
梁斯铃望了望,走到陆青黛身边:“坐这里?”
“嗯,她要等她朋友。”陆青黛目光示意石墩上的施萤。
“姨姨,几点啦?”施萤将视线转过来。
陆青黛拿出手机,才两点三十七分,施萤和那位叫做杏儿的小朋友约定的时间是三点。
“那儿椅子上坐吧。”梁斯铃指了指一张长椅。
小孩坐不住,这跑跑那跑跑,一会儿趴在花坛边看草,一会儿又趴在石墩上打圈圈,长椅就梁斯铃和陆青黛坐着,陆青黛叠着腿,闲适地往后靠。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眼皮禁不住生出困顿的懒意。
梁斯铃余光不动声色地转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坐着,但外套的衣角浅浅地挨上了。
陆青黛半阖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泛出浅金色的光晕,眸底细薄阴影,透着几分疲惫。
恍然想起,陆青黛昨晚没休息好,上午应该在忙活,下午又带小孩出来玩,估计都没时间补觉。
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陆青黛散漫地掀了掀眼皮,梁斯铃问她:“怎么有闲心带小孩出来玩?”
“昨天答应了她。”陆青黛语气漫不经心。
她自己是一丁点都不想出门,其实也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敷衍敷衍小孩,但她不想这么做。答应了她就会做到。
“咳咳咳……”梁斯铃偏开头闷咳了几声。
陆青黛盯着她发丝下晒得微红的耳垂,待梁斯铃转回眸,她便又看向别处。
“姨姨,多少点了?有没有三点?”施萤隔几分钟,就要来问问时间。
陆青黛打开手机给她看:“还没到三点。”
“唔…怎么还没到。”对于她来说,短短几分钟,跟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开始无聊地在大坪上走走停停,一会儿看别人,一会儿无所事事地甩甩胳膊。
三点零一分,梁斯铃听见不远处一位小孩喊施萤的名字,她循着声音看过去。
两位老人带着小孩,小孩撒开手,跑到施萤旁边。
梁斯铃看眼旁边闭目养神的陆青黛:“走吧。”
两位小孩走前面,她们则跟杏儿的两位家长跟在后面。
其中一位应该是杏儿的奶奶,大概误以为陆青黛是施萤的妈妈,同她搭话时说:“你老公在上班?跟闺蜜一起带小孩出来玩?”
“……”陆青黛声音淡淡,“不是我小孩。帮别人带小孩。”
老人噢了一声,看陆青黛语气并不热络,便没有继续跟她多聊下去。
施萤同杏儿仍旧去了昨天下午的溪边玩,有两位老人在旁会帮忙一起看着施萤,陆青黛放心了一些,但她这人比较谨慎,还是待在了一眼就能看见施萤玩耍的地方。
这一处没有坐的,只小道旁隔着栏杆,陆青黛倚靠在栏杆,抬眼看向沉默一路的梁斯铃,问:“在想什么?”
“施萤五岁了吧。”梁斯铃走到她身边,手臂搭在栏杆,“我一算啊,如果二十出头结婚,咱们确实可以生下一个施萤。”
“咱们?”陆青黛单挑了下眉梢,刻意将她的话,理解成另外一个意思,凑到梁斯铃耳边低声,“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能够让你怀孕的能力。”
“……”梁斯铃剜了她一眼。
“咳……”梁斯铃垂眼咳了声,闷在口罩里,有些儿沉哑。
她偏开脑袋,面颊微燥,嘀咕:“你在瞎说什么。”
陆青黛在心中咂摸了一遍她刚才说的话,试探性问道:“怎么,你是想结婚生孩了?”
“倒也不是,我只是感慨一句这个年纪,快要奔三了。”
陆青黛仔细看着她,良久,才道:“你是不是有点年龄焦虑?”
谁知梁斯铃长长叹一声气,叹得陆青黛心里莫名萧索,连晒在身上的阳光仿佛都变得温凉。
上一个在她面前这样叹气的,是之前大学的时候说喜欢她的一位女孩子,去年跟家里妥协了结婚,为什么这事她会知道,因为那女生结婚前还特地约她出来吃了顿饭,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如果当初我坚持追到你,如果我现在有女朋友,那么可能会为了女朋友坚持坚持,说不定就不会那么容易跟家里妥协了。
陆青黛本身就不擅长安慰别人,思考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当时怎么不坚持”,喜提话题终结大师。
随着年龄增大,年少的心气渐渐地消失,就连思想都会跟着改变,取而代之的是对生活的妥协,是挺现实无奈的一件事情。
“学医吧,学医就不会有什么年龄焦虑,年纪越大越吃香,我还经常被人家患者嫌弃年纪太小呢。”
她这话,让梁斯铃嘴角松然,露出一笑,却笑得并不那么开朗明媚,隐隐有什么藏着没说出来的心事。
这让陆青黛心中有些难言的复杂。
梁斯铃没有继续跟她待着,而是过去陪施萤和杏儿玩。
陆青黛站在栏杆旁,看着她们,阳光、树影、小溪。梁斯铃穿着一件颜色很温柔的毛衣,同小孩说话时,声音会刻意放得更加甜一些。
她算是发现了,很多大人跟比较小的小孩说话总是会不自觉地夹着嗓子,梁斯铃也不例外。
枝叶筛下来的光晕,在梁斯铃发梢间染了一层柔软的光辉,陆青黛内心有个小恶魔作祟,掏出手机发微信给梁斯铃:【施萤她五岁了,不是小婴儿。】
梁斯铃看眼手机,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于是回到她身边:“你说啥?”
“我说,你跟施萤说话,不必这么夹。”陆青黛或许是更想表达:你跟我说话都没有这么柔软过。
梁斯铃轻哼了一下:“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跟你说话。”
陆青黛没吭声了,扭开脸,去看风景。
她对陆青黛总有那么一点灵犀,比如此时此刻,她竟能从陆青黛这么一个细微不易察觉的肢体变化中,琢磨出一些别的来。
“你该不会——”梁斯铃歪头凑到她脸前,“跟一个小孩子吃醋?”
“……”陆青黛吞了吞喉咙,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梁斯铃给她台阶下:“应该不是吧,你就是纯粹羡慕我跟小孩玩得好。”
“……这是什么很值得羡慕的事情吗?”陆青黛说。
梁斯铃拢了拢长发,招手喊施萤过来,施萤喊她姐姐。
梁斯铃哈哈大笑,蹲下同施萤说话时眼角弯弯:“你喊陆青黛姨姨,那么也该喊我姨姨才对哦。我都没比你妈妈小多少。”
“哦哦好的,姨姨。”施萤听话地改口。
梁斯铃拉着她的手:“你把前面那句话再说一遍。”
施萤歪着小脑袋:“哪句呀?”
“你说好喜欢——”梁斯铃给她提示。
施萤顿时明白:“好喜欢你呀。”
梁斯铃笑得和煦灿烂,顺了顺她的背:“去吧,去跟你的好朋友玩吧。”
随后站起来同陆青黛说:“她有对你说过这句话吗?短短半个小时,她就被我收买了呢。”
陆青黛不理会她这句话。
梁斯铃倒也习惯了她的沉默,只是她同陆青黛站在这里不知道聊什么,只好过去小孩那边,时不时跟小孩搭几句话。
站累了,陆青黛走到草地上坐下,撑着脸颊,眼眸半阖不阖地打盹。
不远处小孩玩闹的声音以及路过行人的声音混含夹杂在一起,偶尔能从这些嘈杂中,辨别出几丝梁斯铃的嗓音或者闷咳。
她嗓子不舒服还老说话,小孩不小心把桶撞倒,水弄到了梁斯铃身上,梁斯铃也没有生气。
还生着病呢,陆青黛这么想着,发微信给她:【玩水不要弄湿衣服了哦,会感冒。】
跟叮嘱小孩一样。
梁斯铃看了眼,拿起手机回到陆青黛身旁。
陆青黛坐在草地上,一条腿曲起,握着手机的手搭在膝盖,有些儿漫不经心。梁斯铃不吭声,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嫌待在我身边无聊?”陆青黛分过去一眼。
“你说得对。”梁斯铃起身,拍拍衣角,又走了。
陆青黛:“……”
陆青黛敛回视线,垂下眼帘,指腹划开屏保,准备找本电子书看。
阳光底下看不清屏幕,陆青黛挪了挪,到树荫下,正当她慢吞吞地翻找到电子版的《伤寒论》时,朦胧的余光瞥见旁边来人。
她下意识熄灭屏幕,偏过眼尾,看见梁斯铃拎着两杯果茶回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呐。”
陆青黛接过,身边落下阴影——是梁斯铃挨着她身边坐下。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原本耷拉下去的嘴角,无意识地翘起了一个弧度。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
握在手里的果茶透过纸杯镀到掌心微微发烫, 陆青黛将杯口转了半圈,看上面的标签:苹果肉桂茶。
“哪买的?”陆青黛侧眸。
梁斯铃手里的那杯,跟她的不一样。
“那边一家养生水果茶移动摊贩。”梁斯铃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陆青黛隐隐有印象, 她们刚才就是从那条路过来的。
“不喜欢这款?那要我这个吗?蜂蜜柚子茶。”梁斯铃将手里的递过去,“我可以跟你换一下。你这个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喝,老板推荐给我的。”
头顶上方的常青树枝叶兜住了大部分日光, 阳光穿过缝隙,在她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风起时,树叶沙沙被吹动,光影交织,如同海浪般在梁斯铃脸上涌动。
“不用,我喝这个就好。”陆青黛敛回视线。
低头咬着吸管,余光瞥见, 草地的半片枯黄残叶,随着风打转在梁斯铃的毛衣上,下摆有一块颜色深一点, 陆青黛抬起眸, 看向她时, 她正好摘掉头上的帽子, 从耳边勾下一侧口罩带子,正准备去喝手里的饮品,察觉到陆青黛, 她鼻音“嗯?”了一声, 转过来。
“坐太阳底下去晒干?”陆青黛视线下滑,落在她毛衣外套的衣摆, “湿了。”
梁斯铃拍掉衣服上的枯叶:“没关系,反正是外套, 我回家要拿去洗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陆青黛是真的犯困,视线环视了一圈,想坐到曲廊下去,那儿有靠背的地方,可以趴一会儿。
然而她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还有很多跑来跑去的小孩,估计没位置了。
她将喝完的果茶包装起身扔进垃圾桶,倒回来,有点热,脱掉了大衣,她把衣服放到草地上,打算躺下。
刚有那么一个趋势,梁斯铃出声:“这样头发不会弄脏吗?”
“我拿外套垫着了。”陆青黛说。
梁斯铃把只喝完一半的果茶放一旁,双腿在草地上伸直并拢,拍了拍:“你犯困的话,如果不介意可以靠我腿上眯一会儿。”
陆青黛倒是真没跟她客气,将脑袋枕在她的腿上,撩起眼皮,目光撞上她的下巴,日光勾勒出流畅的下颔线,连那细细小小的白色绒毛都能看见。
从这么死亡的角度看过去,对方的颜值也丝毫没有下降,陆青黛半阖上眼,体温透过布料,逐渐镀到脸颊上。
梁斯铃双腿太过于纤瘦,侧枕在上面微微膈得慌,陆青黛多次调整角度都无用,只好起来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上面,然后再枕上去,舒服多了。
按在草地上的掌心感受到粗糙的痒意,梁斯铃无声蜷了蜷指尖,视线失焦地看着前方。
腿部的重量逐渐化为热意,梁斯铃像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虽然坐在树荫下,后背却仍旧微微渗出了一点薄汗。
喉咙很痒,想咳憋住了。五分钟后,她忍到极致,将耳边的口罩重新挂上,偏开头,咳嗽闷在口罩里,尽量稳住身体,却难免还是共振。
她微微落下睫,还好腿上的人并没有被影响到。
陆青黛阖着眼,光影恰好打在半张脸,浓密的长睫投下阴影,与眸底那块淡淡的乌青融为一体,乌黑柔顺的长直发微微散开,落在垫在她腿上的外套,亦是垂落了一些在她腿侧,发尾堪堪挨到了草地。
静谧而安然,看起来是睡着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她目光才能毫无负担地描绘过对方的眉眼,从额头到眉峰再到鼻梁嘴唇。
她将对方几绺垂到草地的柔软长发微微捞起来,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几乎难以察觉,躺在她腿上的人眼睫却轻动了一下,令她手腕一滞,缓缓落回草地。
刚才犯困是真的,可现在枕在梁斯铃腿上,困意全无也是真的。
合上眼并不完全漆黑,是一片橘红色,偶尔会暗一些,是梁斯铃的动作挡住了些许光影。
梁斯铃有点热,尝试脱掉外套,一点点地先把手臂从袖子伸出,细致地兜住毛衣边角,防止蹭到陆青黛脸上。
整个过程用了整整三分钟,气候太过于干燥,她听到外套和里面的衣服摩擦出静电滋滋声,忽而感受到腿上的人动了动,她把毛衣外套放到一边去,同半睁开眼的陆青黛:“有点热,我脱个外套。静电电到你了?”
“嗯。”陆青黛懒懒应了一声,半阖不阖的眼眸,余光瞥见小孩回来朦胧的身影,她微微睁开了一些。
“怎么了?”梁斯铃扭过头去看施萤,施萤拉开外套拉链,“有点热。”
“原来是热了啊。”梁斯铃伸出一只手去,帮她把外套脱掉下来,跟自己外套放在一起,小孩又跑去玩了,她低垂下视线,陆青黛重新合上眼。
“陆青黛。”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对方名字。
枕在她腿上的人,鼻音应了她一声。
“你觉不觉得——”梁斯铃下意识地说到一半,剩下一半她突然停顿住。
大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后面的话,陆青黛睁开眼看她:“觉得什么?”
梁斯铃视线看着前方。
她原本想说的是,这种感觉,像是她们同居了很久,仿佛一对已经进入生活平淡化的中年妻妻一样。
她真正说出来的则是:“周末来公园晒太阳是不是有点老年爱好了?”
陆青黛扑哧一声:“年轻人的周末爱好应该是什么?酒吧KTV?”
“不知道。”梁斯铃摇摇头。
“施——萤——”
小孩的声音稚嫩但清脆,穿透力十足。
梁斯铃下意识地偏眸看过去。
杏儿跑到对面杂草地上去了,那处分布着一些室外健身器材,双杆上有些比较大的孩子爬上去坐着。
“你快点过来跟我玩这个。”杏儿坐在单人漫步机的一个踏板上,喊还赖在溪边的施萤。
见施萤拖拉半天不来,杏儿直接过去把人给拉过来。
“小孩子无忧无虑的可真好。”梁斯铃敛回视线,感慨了一句。
陆青黛眼睫动了动:“你也曾无忧无虑过。”
“嗯,是这样。”梁斯铃低眸,两片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盖下来,看着腿上阖着眼的陆青黛,恍惚了下,“她们很像我们小时候。”
此话一出,她明显地感受到,陆青黛僵了下。
梁斯铃把话给补完:“我是说,施萤和杏儿。”
枕在她腿上的人,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
但梁斯铃知道,陆青黛没有睡着,陆青黛听见了她这两句话。
眼皮和刚才一样,却给梁斯铃的感觉,闭得更紧了一些,是一种,刻意的忽视,反而欲盖弥彰。
只是梁斯铃不想再给她机会装下去:“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没睡着。”
陆青黛睁开眼,从她腿上起来,整理头发,看向她的那一眼涌动着不明的复杂情绪。
梁斯铃嘴角无奈地扯出个弧度,但很快,这个弧度便显得有些苦涩。
“你在跟我说话?你在说什么?”陆青黛仿若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样,空茫地看着她。
“没什么了。”梁斯铃低了低眼帘,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事情,人家不愿意承认,她又何必上赶着要人家承认呢。
陆青黛轻飘飘地“哦”了一声,只是这次不再枕她腿上。
把外套从她腿上拿下,铺在草地上,随即躺下,一只手掌心盖在眼睛,挡住穿过枝叶缝隙筛下来的刺眼日光。
梁斯铃余光匀过去,心情变得比刚才还要复杂。
她宁愿陆青黛恨她,也不想陆青黛这样,否定她们过去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童年(一)
童年(一)
封存在岁月长河里的记忆就像是一个结满蜘蛛网堆满灰尘的陈旧箱子, 久到快要令人遗忘,可若是特地去打开看,那些印象深刻的人, 在脑海里自动填补上色彩重新鲜活起来。
梁斯铃有记忆起,便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北霖市,四岁时, 她弟弟出生,爷爷和奶奶去往父母所在的宁洲市照顾小孩,她被送到了姑姑家生活。
一直到小学一年级的寒假,父母接她去宁洲市过年,之后,便留在了宁洲市读书。
初到那个家庭,一切对于她来说, 都是陌生的,每年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的不熟悉父母,和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弟弟。
她小心翼翼, 活得不安, 连早上扎头发, 都不敢喊妈妈。
在这之前, 都是姑姑给她扎的头发。
于是她只好自己对着镜子,学着姑姑的扎法编了两条马尾,但她手法显然没有姑姑那么成熟, 松松散散, 甚至还有几缕没有扎到,显得有些凌乱。
妈妈惊讶她会自己扎头发, 她内心有点高兴,但这种高兴没有多久, 吃早餐时,因为皮筋绑得太松,散了下来,妈妈重新给她绑,皮筋扎得很紧,绷头皮,她忍着没有吭声。
这天是她去学校的日子,爸爸给她从学校拿回来了校服和书包,她入学的学校是一所九年一贯制的民办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分两个校区。
因为一些手续耽误下来,她比别人晚了一个星期开学。
妈妈把她送到班级门口,大家正在上语文课,老师笑吟吟地过来接她,领着她到讲台,让她做个自我介绍。
她有点腼腆,在说完“大家好,我的名字是梁斯铃”后,下一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师问:“没有啦?”
她害羞一笑:“没有了。”
老师把掌心搭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指着第二组第四排的位置:“你坐那去吧,陆青黛旁边。”
全班都坐满了,只有陆青黛旁边还剩下一个空位。
那个位置,是她的人生,与陆青黛的人生,第一次产生交集的地方,也是她们从未设想过的漫长羁绊的开始。
她走到桌旁,放下书本时,陆青黛仍旧在埋头写着什么,完全没看她一眼,连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好奇心都没有。
低低的双马尾分别卧在两侧耳下,两鬓的刘海遮盖住了眼尾,看不清神色,梁斯铃觉得她这个头发,很像早上自己扎的,松松垮垮,但很快她发现,并不是因为皮筋绑得太松,而是对方用的是绳子扎头发,浅蓝色的绳子,绕着秀发绑了两三圈,多余的长度顺下来跟头发一起。
梁斯铃被这种小事物吸引,目光在她头发上停留得比较久,陆青黛于是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她含蓄地抿唇,收回了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书。
课间,初到这个新环境,梁斯铃没有朋友,只好坐在教室里,看着大家都结伴出去玩,她只能无所事事地把已经写好了名字的新书,又在每一本侧边写了一遍名字。
她其实很想上厕所,但不知道在哪里,前桌后桌都空了,只有她同桌,没有出去玩,和她一样,坐在位置上,低头在纸上写写涂涂,她注意到对方左手戴着一个银手镯。
7岁左右的年纪,对于家庭条件这些现实东西,是没有概念的。
梁斯铃只觉得她父母应该很爱她。
会有这样的认知,是因为梁家的重男轻女。她是在来到宁洲市才意识到,爷爷奶奶对她和对弟弟的态度不同,尤其是前几天,妈妈和奶奶发生争吵,装睡的她全部听得一清二楚。
奶奶指责妈妈对小孩不上心、不爱小孩,说这么小的小孩,要打一对银手镯戴比较好。
妈妈说,斯斯小时候也没有戴过手镯,不也一样长大了?
那女孩和男孩能一样吗?她听见奶奶这样说,小小的脑袋瓜子,突然好像意识到了点什么。
心里酝酿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敢问陆青黛厕所在哪里,大约是她对这个同桌的印象有点高冷。
起身走到教室门口,一年级在一楼,前面就是小操场,她看着热闹的场景,有些茫然地又回到座位
半分钟后,她听见旁边传来凳子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陆青黛似乎要出去。
她也跟着起身,如果陆青黛是去上厕所的话,那么只要跟在后面,就会知道厕所在哪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陆青黛身后,直到看见陆青黛走进一家小卖部,她在门口停顿住脚步,整个人风中凌乱。
呆站在这里,显得很奇怪,梁斯铃想着,要不要也进去买点东西,可她身上没有零花钱,在她沉默纠结时,陆青黛已经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瓶小甜水。
对方站在小卖部最高的那格台阶上,位于阴影下,而她站在大空地,头顶上方是大片大片厚重的云彩,春寒料峭,她身上裹着宽大的绿色的加绒春季校服外套,无措地与陆青黛对视上。
也是这一眼,她才看清陆青黛的正脸长相。
很白净的一张小脸,但左边脸颊靠近眼尾的地方,有一块拇指大小的胎记,眼神缺乏一种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清澈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阴郁灰蒙,像夏天的雷阵雨前夕,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沉闷,尤其是在面无表情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陆青黛移开眼,走下台阶,绕过她回去教室。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梁斯铃转身,也准备回去,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句。
“丑八怪。”
梁斯铃顿了下,以为别人在说自己,侧眸看过去,那几位是同班同学,不过梁斯铃刚来新班级,对人还没认全,她们看向的是陆青黛离开的方向。
“你看她还戴镯子,那不是小宝宝小婴儿才戴的吗?好好笑啊。”
“就是就是,头绳扎得那么好看也没用,丑八怪就是丑八怪,丑八怪原来也爱美吗?”
“再如何打扮都还是丑八怪呢。”
察觉到梁斯铃看过来,其中一位同学喊她:“喂,新同学,偷偷告诉你,你可千万要小心那个丑八怪。”
“你跟她当同桌,真惨啊。你没来之前,都没人愿意跟她坐的。”那几个人发出同情的声音。
梁斯铃有点不解:“为什么喊她丑八怪?”
“你看她那脸上有一块东西,你看见了吗?听说是变异了才会长这种东西。”
“对,别看现在只是一点点,慢慢地会越来越多,然后整张脸都是,特别吓人。”
一位小女孩作出夸张的表情:“就是那种小怪兽,会嗷呜一口把人吃掉。你懂了吗?”
梁斯铃没点头没摇头,只是一脸茫然。
到教室,里面鸦雀无声,明明还没有上课,给梁斯铃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走到位置,才看见,陆青黛桌面的水杯被人打开了,里面的水全部都倒在了陆青黛挂在椅子后面的书包。
学校书包都是统一发放的,整体是墨绿色,中间一小块浅黄色,画着一个小芽的图标,然后是一圈学校的名字。
水渍弄到的地方,书包颜色明显更深了一些,还有一些水落到了地上,小小的一滩,反射着此刻站在椅子边垂着眼的陆青黛。
“谁弄的?”陆青黛声音沉沉。
这是梁斯铃从来到班级到现在,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
教室里无人说话,就连从门口进来的同学,都把脚步放得最轻,好奇地朝这边看来。
外面是阴天,陆青黛身影逆着昏蒙蒙的光线,低着眼皮,瘦瘦小小的她,孤零零地立在椅子边,梁斯铃有点可怜她,她看起来快要无助得哭出来了。
坐在后排的两位小男孩在偷笑,被陆青黛余光撇见,陆青黛走过去:“你们弄的?”
那两位小男孩瞬间收起表情。
然而已经来不及,陆青黛拿起他桌面的水杯拧开,对着他脑袋倒下,剩下一半直接扬手泼在了另外一位男生的脸上。
“啊!”脸上被泼到水的男生惊叫了一声,随即陆青黛被重重地推了下,往后撞在了别人的书桌。
“我弄的又怎么了丑八怪!”男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恶狠狠地骂她。
陆青黛攥起拳头,当即冲上去推了回去,连带着把他们的书桌一起给推倒,桌面的书和笔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水杯啪嗒一声在地面砸出清脆的响声,其中一位男生猝不及防地往后跌在地上,另外一位男生冲上来攥她头发打她,她伸手攥住男生的头发,用脚狠狠地去踢对方,小小的身躯有着超强的爆发力,仿佛不怕疼,无论对面打过来的拳头有多重,只会激发她更大的愤怒,换成更重的拳头打回去。
上课铃声响起,打架还没停止,场面一度混乱,三个人由原本的站着变成了躺在地面撕打。
“哇——”的一声,其中一位小男孩哭了出来,但陆青黛仍旧没有停止,她仿佛被逼到极限失去了人性,像一只小兽一样,眼睛发红,颇有种不要命的凶猛。
整个班没人敢上前拦,就连梁斯铃都被这场面吓得一度脸色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直到班主任来,大喊着“停下停下”,仍旧没有停下。
班主任连忙去拉开男生,但没能拉开。
“唐老师唐老师。”班主任连忙喊住外面走廊经过的老师,“快进来帮忙。”
最后是两位老师进来,一人拉一个,陆青黛被老师拉住时,甚至还不解气地往对面男生狠狠地踹了一脚。
“停下停下!”老师厉声喝止。
梁斯铃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悄然地用余光去看了眼陆青黛。
对方扎着双马尾的头绳已经散掉了,长发凌乱,春季校服外套的领子斜了,里面那件半高领毛衣,领子周围有一圈花边,花边上方的脖子红红的,垂在身侧的拳头,似乎有点淤青,额头磕伤了,脸上有点灰尘,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尖锐的阴鸷,如果不是老师强行拉开,真给人一种她会跟眼前这两人在今天彻底同归于尽一起归西。
梁斯铃倒吸了一口冷气,收回目光,垂眸打开书。
老师要处理打架的事情,让班上的人上自习。
没有人管纪律,但班上没人说话,全班都有种惊恐未定的沉默感,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快要下课时,梁斯铃听到前桌响起窃窃私语。
“好可怕。”
“都说她是小怪物。”
“嘘——”
一位女生有些害怕地往后看了眼,即便知道陆青黛已经被老师带去办公室了,却还是不放心回头确认一遍陆青黛不在。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童年(二)
童年(二)
“新班级怎么样?还适应吗?”
中午妈妈接她回去吃饭, 关心了她几句。
憋了一上午的尿,梁斯铃回家第一时间直奔洗手间。
“嘿,我问你话呢。”方觉芝朝她溜走的方向探头看了眼。
“妈妈。”梁斯铃上完洗手间出来, 整个人舒服多了,在小桌子前坐下,说道, “班上有人打架了。”
“打架是不好的行为,你可不要学,你别打架就行。”方觉芝并不关心别的小孩发生了什么。
梁斯铃乖乖点头。
下午去上课,梁斯铃看眼旁边空空的位置,书包已经不在,看起来应该是被家长带回家去了。
第二天,她仍旧没见到陆青黛来上课, 那两位男生,她也没见到,听说住院了, 但这只是班里的传言。
实际上, 那两位男生, 有一位男生额头去医院缝了几针, 但并未住院,陆青黛的家长,给那位小男孩的家长赔了医药费, 一开始这位小男孩的家长并不罢休, 后来另外一位小男孩爆出说是叶菽倩让他们把水泼在陆青黛书包上。
那两位小男孩是叶菽倩的小跟班,平时喊叶菽倩老大。
这次的事情不小心闹大了, 叶菽倩的家长也被喊来,但叶菽倩咬死不承认。
主要还是陆青黛下手太重了, 这事最后搞得她一个受害者像是霸凌者,四方家长协商解决,最终不了了之。
陆青黛这一个星期都没去学校,第一天她被姥姥带着去医院全身体检了一遍,没有大碍后才放心。
但身上有一些皮外伤,养了两三天后,第四天,姥爷见她恢复得差不多,于是罚她抄《本草纲目》。
她坐在书桌前昏昏欲睡,书里的文字对于她来说如天书般晦涩难懂,抄写起来枯燥无味格外艰难,姥爷拿着一把戒尺坐在旁边,她一走神一打瞌睡,姥爷就用戒尺打一下桌面。
“专心点。”老人厉声。
陆青黛重新挺直腰背。
她觉得挺委屈,情绪都写在脸上。
“你还觉得自己没错?”姥爷指腹摩挲着戒尺。
陆青黛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本来就没错。”
“谁让你动手打人的?”
“他先推我的。”
姥姥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好了,抄这么久了,也让人家歇歇。”
陆青黛从椅子下来,坐到姥姥身边,姥姥往她嘴里塞一块水果。
姥爷放下戒尺:“你就溺爱,小孩迟早会被你宠坏。”
“我溺爱什么?再说了,本来就是人家先欺负咱们青黛。”
“那也不能打架啊,受欺负了可以告诉家长,告诉老师。你看看她这么小就这样,以后青春叛逆期,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这么快你就想着她叛逆期了。”
“我这不是在教她吗,从小纠正她,以免以后形成极端人格。”
姥爷将视线落回到陆青黛身上,“听到没有?下次不能这样,姥爷在教你如何正确地处理事情。”
陆青黛没吭声。
大人在长大后会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小孩,所以理解不了小孩很正常,小孩的世界很小,小到一件在大人看来的小小事,在她们眼里却是天塌般的存在。
即便告诉老师家长又如何,顶多是口头教育一下那两个小男孩,对于脸皮厚的男孩子来讲,根本是无关痛痒的事情,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大人眼里的合理,对于她心里来说却一点都不公平,她书包被泼水的委屈,根本不会因为那两个小男孩被教育就化解,如果口头教育有用,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坏小孩了。
大人有时候也靠不住。
陆青黛心里老成地想。
晚上,她趴在镜子前,照脸上的那块胎记。
她父母都是医生,原本只打算要一个小孩,在她上头已经有个哥哥后,她的出生确实称得上是意外。
带小孩这个问题,她爸爸和妈妈因为这件事情吵过,两人都在事业上升期,谁都不愿意放下工作。
妈妈本来想找个保姆带她们,姥姥姥爷知道后,说外人靠不住,让她们把小孩送过来宁洲市照顾。
所以现在就是她跟着姥姥姥爷在宁洲市生活,陆荆芥则是在锦淮市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脸上的胎记是她出生就有的,她跟姥爷提起过:“脸上的胎记好丑。”
姥爷说:“小孩子懂什么美丑,好好学习,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姥姥说:“不丑不丑,给你挑个漂亮的发绳,今天姥姥给你用这根墨绿色的扎头发好不好?”
她蹲在姥姥面前,姥姥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她身后,拿着梳子给她梳头发。
用绳子扎的头发一般来说很容易散,姥姥编的就不会,这是姥姥的独家手法,偏爱这种复古的小头绳,两条小辫子编好,放到肩膀两侧,墨绿色的发绳,和书包校服都是绿色系,看着十分搭。
她伸出手腕上的镯子:“我不想戴这个。”
“干嘛不戴,老师说不可以戴吗?老师没说那就戴着。”姥姥将她校服外套的袖口盖下来遮挡住,“之前夏天给你戴着老师也没说什么啊,现在春季,袖口遮住又看不到。你的书包呢?”
姥姥检查她的书包,问她:“你没有新买橡皮?”
“买了……”陆青黛吞吞吐吐。
“买了在哪里?你上次问我们要五毛钱说是要买橡皮,你是不是拿去买零食了?都跟你讲小卖部那些辣条小甜水不干净,不要去吃也不要去喝,下次不准再犯知道没有?”姥姥一边将牛奶和曲奇饼干放进她的书包一边叨唠她。
姥姥每天都会给她准备这些,有时候曲奇饼干会换成小面包、酸奶等等,让她带去学校大课间肚子饿了的时候吃。
陆青黛在旁一声不吭地看着姥姥给自己整理好书包,配合着转过身背上。
姥姥整理整理她的头发:“今天要姥姥送你去学校吗?”
陆青黛摇摇头:“我可以自己去。”
“真棒小乖。”姥姥正要低下身去吻她的额头,她闪开了,后退了两步,表示抗拒,姥姥假意嗔她,“小魂淡,还嫌弃姥姥了啊。”
“去吧,记住姥姥的叮嘱,路上要注意安全。”姥姥顺了顺她的后背-
这个周末梁斯铃过得并不开心,妈妈和奶奶又吵架了。
起因是妈妈跟姐妹出去逛街,奶奶说妈妈整天就知道自己享受,每次妈妈和奶奶吵架,爸爸就在一旁看着,妈妈觉得爸爸没有站在自己这边,生爸爸的气,一大家子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不过到了周一上学这天,梁斯铃还是难得开心了起来,妈妈买早餐时找零多出来了两个一毛钱的硬币,她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妈妈最后把两个硬币都给了她,她获得了一笔“巨款。”
“斯斯,今天开始你要自己上下学,妈妈说的你都记住了吗?”方觉芝说道。
梁斯铃点点头:“我记住了。”
上周方觉芝早上中午下午都是亲自来接她上下学,最后两天带着她走路,熟悉路线。
其实她家离学校一点都不远,从家里出来,直走,到尽头,过个马路,就到了学校,十分钟就可以到,走得再慢二十分钟以内也差不多能到。
那还是个智能手机没有普及的年代,宁洲市常有半夜抢劫以及小偷撬门偷东西的事情发生,方觉芝对她一再叮嘱: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陌生人搭话不要理,上学放学不要在路上逗留,不然会被人贩子盯上,要小心坏人,过马路要左右看看没有车子才可以过。
方觉芝本意是想提高她的安全意识,怕小孩不当回事,因此吓唬她:坏人把你抓走你就在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坏人会把你的心脏取出来等等之类的。
直到确信把梁斯铃给吓到了,她这才放心。
这会儿正值宁洲市的雨季,梁斯铃书包侧边塞了把折叠雨伞,不过今天并没有下雨,去往学校的那条笔直的路,两侧人行道都栽种了长长一排的树木,雾青青的,风景特别好。
梁斯铃无心欣赏,走得飞快,几乎小跑起来,倒不是快要迟到,母亲把她吓得有点过了,路上她看谁都像人贩子。
扎在她脑后的双马尾随着她奔跑一下一下地晃着,一口气跑到这条路的尽头,路口很多跟她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她这才松口气,放缓了脚步,扯了扯书包带子,往学校里去。
还没有那么快上课,梁斯铃把书包放下。
从她这一路跑过来学校,头发一点都没松就可以看出,妈妈给她扎的头发得有多紧。
她其实很难受,想扯松一点,无从下手,左右摇晃脑袋,把自己给晃晕了,脑袋趴在桌面。
侧看着教室里路过的人,余光恍惚间撇到后门一道绿色的身影。
是她同桌陆青黛,今天终于来学校了。
那两个小男孩也来学校了,其中一位小男孩额头可以看出结痂的伤口,不过都还活泼乱跳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梁斯铃心想,班上的传言是假的,根本没有谁断胳膊断腿。
只不过,那两小男生,对陆青黛心有余悸,看见陆青黛就绕道。
一个班级二十多个学生,最后一排距离后黑板有一块很宽敞的空地,没上课时,班上的人经常在那玩,陆青黛从后门进来没几步,几个正在玩的女生围上去。
教室突然安静,空气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梁斯铃抬起脑袋,跟着看过去。
几个女生把陆青黛给围了起来,为首的是叶菽倩。
“难怪你没有朋友呢。”叶菽倩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嘴里不断地发出啧啧的声音。
陆青黛没理,往前走,叶菽倩伸出胳膊,挡住她:“你这种长得丑性格还那么糟糕的人,以后上厕所只能一个人,回家只能一个人,体育课也不会有人跟你玩,你永远只能孤零零的。”
直到这会儿,陆青黛才掀起眼皮,看了叶菽倩一眼。
她被叶菽倩的小团体围着,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和胆怯,面对叶菽倩阴阳怪气的语言攻击,她也不感到难过生气或者委屈,她不卑不亢地伫立在那,淡淡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屑和鄙夷,仿佛看垃圾一样,谁愿意和你们垃圾一块?她骨子里好像天生自带一股清傲,那种清傲,你去可怜她,仿佛都会亵渎。
她撇了眼叶菽倩挡在她身前的胳膊,径直撞开,往自个儿座位方向走,被撞疼了的叶菽倩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往她的方向呸了一声。
梁斯铃敛回视线,把铅笔一端塞入卷笔刀的孔里,握着另外一头慢慢转着,削出来的铅笔笔屑掉在她桌面铺开的一张面巾纸上,她余光默默地分过去,看着陆青黛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她的关注点在对方墨绿色的发绳上,对方每一根发绳都好好看,她好喜欢。
大课间,梁斯铃跑去外面上厕所。
经过上周她对身边同学偷偷摸摸的观察,她终于知道厕所在哪。
一年级所有班级都在一楼,一楼尽头是体育器材存放室,厕所在从教室出来的小操场对面,她快速上完厕所,出来,以叶菽倩为首的小团体不知为何找上她。
她看着面前来势汹汹的叶菽倩,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绕开,叶菽倩也跟着挪动身体,挡在她的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梁什么铃来着——”叶菽倩拿起她挂在校服前的校卡看了眼,把她的名字念了出来,“梁斯铃。”
叶菽倩松开手指,校卡重新垂落回她的衣服上。
女厕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甚至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惹祸上身,可见叶菽倩平时嚣张贯了,大家都对她的“名声”有所耳闻。
“我来问问你,你跟陆青黛说过话吗?”叶菽倩的影子罩在她的脚上。
梁斯铃想了想,很实诚地回答:“没有。”
毕竟她就算想说也说不上话,陆青黛很沉默寡言。
“没有就好,你最好别跟她说话,也不准跟她玩,听到没有?”叶菽倩对她发出警告,“你要是跟她说话,你可给我小心了。”
对她一番恐吓完,叶菽倩这才心满意足地撤离。
回到教室,在椅子坐下,梁斯铃余光看了眼同桌。
陆青黛除了课间去上厕所,基本都是待在位置上,不是在写什么就是在画什么。
班上的同学好像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唯独陆青黛没有,当然,她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也没有。
她双手托着脸,看着前面几位小女孩打打闹闹得很开心,她觉得融入不了,不免心里有点难过。
不过不开心也只持续了几秒而已,中午放学回家吃饭,她立在校门口小卖部前,掏出从早上开始小心翼翼保护的两枚一毛钱硬币给老板,买了一包辣条丝。
她边吃边走,过了马路后,就到了那条笔直的林荫大道,她看到了陆青黛,陆青黛回家也要经过这条路。
两人一前一后,互不打扰。
这条路的树木长得葱郁,枝叶的绿意几乎覆盖住了整个人行道,因而显得有些幽静,人流量不如学校门口,此刻除了她和陆青黛,人行道能看得见的活物,只有一位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
方觉芝对她的安全教育效果有点过头,她忽而害怕起来,在妈妈讲的恐怖故事中,坏人会把小孩的心脏取出来,放进包里装着。
她余光看着那个包,在男子手里一晃一晃,她的心脏也跟着一突一突的,她加快脚步,后面的男子脚步也跟着加快,她越来越慌,已经脑补了一出自己鲜活的小心脏要没了,差点哭出来,连忙跑上去到陆青黛身边。
突然被人抱住右侧的胳膊,陆青黛起先吓一跳,看见是她,于是感到很奇怪。
她把陆青黛拉到一旁,警惕地看着那个中年男子,那位男子在打电话,步伐匆匆地经过,压根没注意到她们,梁斯铃隐约听见他跟电话那边说什么:“好好好,我马上就到。”
看着那位中年男子走远,梁斯铃松口气,也松开陆青黛的胳膊。
陆青黛低眸一看,发现梁斯铃手里攥着一包还没吃完的辣条,辣条的红油在刚才不小心弄到她的衣服上了。
“对、对不起。”梁斯铃身上没有面巾纸,直接伸出另外一只干净的手给她擦。
“你要吃辣条吗?”梁斯铃把辣条递给到她的面前。
陆青黛看着她手里的辣条,好奇地歪了歪头:“什么味道?”
“辣条呀,你都没吃过吗?”梁斯铃眨眨眼。
陆青黛晃晃脑袋:“我姥姥说不干净,不准我吃。”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童年(三)
童年(三)
两人肩并肩走在人行道, 微凉的风吹动她们头顶上方的树叶,沙沙地一片响声。
梁斯铃小拇指别了别糊到眼尾的发丝,另外一只手举高辣条:“还有最后一点点了, 你真的不要吗?”
“那,尝一点点。”陆青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败给了嘴馋。
为了不弄脏她的手指, 梁斯铃把袋子口递到她嘴边,从里面挤出几根辣条丝。
“好吃吗?”梁斯铃弯弯眼睛。
陆青黛点点头。
她一直被姥姥姥爷教育这些吃了会生病,加上她平时没有零花钱,她是从来没有自己买过辣条,她已经快要忘记上一次朋友给她吃的辣条是什么味道。
说到朋友,自叶菽倩之后,她就再也没朋友了, 这有很大的“功劳”都来自于叶菽倩号召大家孤立她。
放到现在叶菽倩对她的态度,任谁都很难相信,她和叶菽倩形影不离过, 即便她自己也不想承认, 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和叶菽倩以前也是很好的朋友。
关系转变在上个学期, 叶菽倩生日,陆青黛精心给她准备了礼物,叶菽倩连包装都没拆, 把礼物直接送给了另外一位同样过生日的朋友。
陆青黛知道这件事情后, 很伤心又很生气,两人就闹掰了。
一个星期后, 叶菽倩来找她和好。
礼物是她花费了很多心思准备的,结果叶菽倩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下次不会了”, 她心中有芥蒂,因而没有同意和叶菽倩和好。
之后,叶菽倩跟她反目成仇。
起初叶菽倩号召班上的人孤立她,只是想让她主动来跟自己求和,结果没想到她不吃这套,叶菽倩对她便愈发厌恶,给她取外号“丑八怪”,并且威胁别人也不准跟她玩。
这个年纪的小孩,大部分都还是会被这样一两句的警告而吓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惹麻烦上身,便没人敢再靠近陆青黛。
可是,曾经说她脸上这块胎记很特别的,也是叶菽倩。
陆青黛眸光黯了黯,手指勾着书包带子,继续走路。
她不说话,梁斯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吃完的辣条袋子跑到前面垃圾桶扔。
陆青黛看着她脑后晃动的头发,默默地摘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包曲奇饼干,递给她。
“给我的吗?”梁斯铃伸手接过。
陆青黛“嗯”了一声。
林荫大道到了尽头,再多走几步,可以看到一家早餐店,中午已经关了,侧边有条很狭窄的路,一侧是居民楼,另外一侧矮墙,矮墙那边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如今被开发了,停着一辆挖掘机,从窄路穿进去左拐,就是她家一楼的大门。
她把曲奇饼干塞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扭头本来想跟陆青黛拜拜,脑海中突然冒出上午女厕门口叶菽倩的警告。
“叶菽倩让我不要跟你玩。”她指腹摩挲着口袋里的饼干包装袋子。
陆青黛目视着前方:“那你把饼干扔了吧。”
梁斯铃望着她的背影,喊道:“你家在哪呀?”
“前面。”陆青黛回家的路比她多个路口。
梁斯铃身影灵巧地钻进窄路里,她远远看着那辆挖掘机,脚步停留了几秒,才继续走。
一楼大门有垃圾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曲奇饼干,终究没扔。
“怎么那么晚,是不是在路上玩了?”
刚到家,饭菜香飘到鼻尖,方觉芝从厨房端出热汤,奶奶抱着弟弟在沙发玩,爷爷在看电视,爸爸中午在单位吃饭不回来。
方觉芝摘掉围裙,把她拎过来闻了闻:“吃辣条了?”
梁斯铃舔了舔唇,水灵的眸子看着妈妈无辜地眨了下。
“我就知道你。”方觉芝拉开椅子,“快点过来吃饭,慢吞吞的,吃了辣条不想吃饭了?”
小学的午休时间比较长,学校规定来了教室里的同学必须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午睡,走廊会有高年级的学生巡逻,被抓到不睡觉的要扣班级分。
梁斯铃觉得趴着闭眼睡觉无聊又煎熬,不想去学校那么快,待在家里看动画片,被奶奶说了,奶奶把她催去学校,她背上书包,不情不愿地出门。
每次经过那条林荫大道她都会害怕,尤其是现在下午一点多,人更少,她扯着书包带子,一口气闷头跑到底,即将结束这条绿幽幽的人行道,她瞥见前方路口明亮的白光,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
只是——
“哎呦。”她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前面的人被她撞得往前一步。
陆青黛回过头,纳闷地看着她:“不会迟到,你跑那么急干什么?”
梁斯铃揉着被撞疼的额头,嘿嘿地傻笑了一声。
“你每天也要走这条路吗?”梁斯铃和她肩并肩走着。
陆青黛:“嗯。”
“你不觉得这条路很可怕?”梁斯铃回头看了眼,示意那条林荫大道。
葳蕤的枝叶,像蛇一样扭曲蜿蜒,盖住了整条人行道的天空,投下绿色的幽静的冷意。
陆青黛敛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可怕什么?”
她想,陆青黛肯定没有听过她妈妈讲的黑暗故事,于是她讲给陆青黛听:
大概就是,一个小孩放学回家路上边走边玩,碰到一位怪叔叔问要不要吃糖,小孩说要,怪叔叔把小孩的心脏取出来装在包里,傍晚小孩妈妈收衣服时,看见一张小孩的人皮晾晒在晾衣杆上。
梁斯铃讲完后,给自己的阴影又加深了一遍。
她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学校门口,小卖部的老板正在看电视,声音飘到了马路边。
即便如此,梁斯铃后背还是被自己刚才讲完的故事窜上一层寒意。
“是不是很吓人?”她看向旁边的陆青黛。
陆青黛停下了脚步,她也跟着停下。
“有点。”陆青黛继续走,她也跟着继续走。
两人走走停停,到教室门口,午休还没结束,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班主任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班长负责管纪律,拿着一本本子和一支笔,威风地在下面走来走去,若是发现谁没睡觉,她就会把校卡没收上去,并且在本子上记上大名。
放下书包后,梁斯铃双手搭在桌面,脸朝下趴着。
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鞋子,忽而,对上一双眼睛,班长蹲在地面,将脑袋探进来看她,发现她没闭上眼睛,于是伸手要没收她的校卡。
梁斯铃撇撇嘴,不太情愿,动作温温吞吞,班长不耐烦地伸手取,太过于暴力,校卡的绳子刮了下她的脸,她心情瞬间变得很糟糕。
旁边的陆青黛也没有睡觉,趴在桌面,却在无声地玩着铅笔,班长绕到另外一侧过道,要去没收陆青黛的校卡,陆青黛攥着自己的校卡不松手。
“我告老师。”班长低声朝陆青黛说道。
陆青黛无所谓的样子:“你告呗。”
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被请家长。
班长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瞪了陆青黛一眼。
梁斯铃趴在桌面,偷偷睁开一个缝隙,看见班长拿着她的校卡到讲台上,同班主任耳边说了什么,班主任这才抬起眼,往底下趴着午睡的同学扫视一圈,点点头,又继续批改作业。
班长倒回下面巡逻,梁斯铃连忙阖上眼,期间感受到,眼皮有阴影划过,她睫毛动了动,借用手肘和滑落下来的秀发挡住半张脸,又偷偷地睁开。
叶菽倩坐她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过道,班长把本子放到叶菽倩的桌面,用笔在上面写名字。
梁斯铃猜想上面应该会有自己的名字。
叶菽倩也没睡,班长不仅没有没收叶菽倩的校卡,甚至还蹲下,将耳朵凑过去听叶菽倩小声地说着什么。
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自然会让梁斯铃心里很不舒服。
规矩能限制的只有老实人。
她闭着眼睛,胸口闷闷的。
同桌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她换个方向趴着,默默地去看陆青黛,陆青黛一直在抽屉捣鼓什么,压根没睡。
早知道她就学陆青黛不把校卡交出去。
陆青黛真的有种什么都无所畏惧的从容,不怕被记名字,不怕班长告诉老师,不怕被请家长,不怕叶菽倩那个小团体。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好像背后有靠山一样。
在这点上,她很佩服陆青黛。
但更为自己的老实耿耿于怀。
犹如一根小刺扎在心头上,总不是滋味,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午休结束,班主任念她的名字:“梁斯铃。”
她以为会挨老师批评,但是并没有,老师只是把午休没收上来的校卡全部都发放回去。
梁斯铃松口气。
下午的体育课,她已经把这件事情带来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班上的同学都是上个学期就认识,而她身为新转来的,因为一直没有主动去社交,所以到现在还没结交到朋友。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有一位女生问她要不要来加入她们一起玩游戏,梁斯铃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分成两队,大家手拉着手排成一排防守,另外一队的人,轮流冲过去,如果把她们牵着的手撞开了,那么代表对面攻破成功,对面加一分,反之则不加分,最后看哪队分数高哪队就赢了。
梁斯铃这队先防守,她位于最边上,只有右手需要和另外一位女生攥紧,绷成一条直线,对面的人冲过来,撞得手臂生疼,不过这对于玩耍中兴致正高涨的小孩来说,并不算什么。
之后轮到梁斯铃她们这队攻破,她是最后一个上的,她们这队的人,还差一分,大家为她鼓励加油,说她一定要成功,她蓄势待发,铆足劲冲过去,对面两个人双手牵得紧紧的,严防死守。
在撞上她们胳膊时,反弹了下,梁斯铃直接后脑勺着地。
幸好是泥土地,但也让她大脑嗡嗡了一阵。
她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什么话都没说,大家看她摔了,其中有一位女生过来,蹲在她的旁边,替她理掉头发上沾到的枯叶。
“你还玩吗?”女生问她。
梁斯铃摸着后脑勺:“我还是不玩了。”
“好吧。”那位女生离开了。
她们去玩别的游戏,梁斯铃则独自一人,蹲在一棵小树旁边,小树细细的枝干上长出了嫩芽,地面有一些腐烂的叶子,她手指捡起一片残叶把玩着。
侧目看过去,平地上大家追的追,赶的赶,还有两位女生手挽着手在泥土地这边捡落叶。
她低眸看眼自己外套上的泥土,起身拍干净,继续蹲在原处,看着别人玩游戏,片刻,她视线看到一个身影。
操场看台上,陆青黛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她起身,再次拍了拍身上摔脏的外套,慢吞吞地走上操场。
陆青黛坐在看台的最上方,而她位于下方,她抬起眸,看向陆青黛的方向,对方没有在看任何人,而是在看天空,看天上的白云。
她便也不禁仰头看了眼。
灰蒙蒙的天空,白云像雾一样飘渺,一点都不好看。
陆青黛在想什么呢?
她望着那道单薄的影子,忍不住揣摩对方的想法。
看台底下一排都比较脏,梁斯铃往上走了几格,在中腰找个位置坐下,歪了歪头,看着陆青黛的侧影,一直持续到体育课快要结束,老师吹哨子,她看见陆青黛起身,她也跟着起身。
陆青黛往下走,路过她时,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纳闷,她什么时候坐到这里来的?
她也没说话,和陆青黛一前一后,走到操场集合。
放学回家,梁斯铃从校门口出来,侧目朝小卖部看去,里一层外三层围满了学生。
“阿姨,我买一包这个。”
“阿姨,这里这里。”
“……”
小卖部的一位中年妇女收钱找零都忙不过来:“别挤别挤,哎哎哎这谁的钱,谁的一毛钱掉了啊。”
嘈杂的声音中,一位女生挤出来,蹦到她的面前——是体育课时帮她清理头发枯叶的那位女生。
女生头发比较短,没法全部扎起来,她妈妈就给她扎了两个小揪揪,因而大家都喊她小揪揪。
小揪揪手里拿着一包话梅糖,拿出一颗分给她:“你摔的现在还疼吗?”
“不疼。”梁斯铃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其实当时很疼的。
她嘴里含着对方给的话梅糖,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小揪揪等到朋友也买完东西,一手挽上朋友的胳膊,一手挽上她,一起走。
“以后我们一起走吧,你放学时可以等到我们。”小揪揪说。
“好啊。”梁斯铃刚应完,便看见走在前面的陆青黛。
她敛回视线,看向马路对面:“我回家走那边。”
小揪揪松开她的胳膊:“拜拜。”
“拜拜。”梁斯铃与她们分开,扯着书包带子,走到斑马线前等待,左右看着车子没有,她飞快地过了马路。
陆青黛在走到林荫大道入口处停下脚步,隔着差不多两三米的距离,梁斯铃也跟着停下。
她看着陆青黛的背影,在想陆青黛为什么停下,陆青黛察觉到身后,有一个回眸看她的趋势。
梁斯铃冲上去,到陆青黛旁边:“你是不是也害怕我中午讲的故事?”
“那都是假的。”陆青黛说。
梁斯铃手指戳着下巴:“哦哦,那你为什么不走了?”
陆青黛抿了下唇,抬脚往前走。
她们四点多就放学,今天没出太阳,不到五点,天色已有些深沉,走入林荫大道,更显得阴阴的。
梁斯铃不提中午讲的故事还好,一提,陆青黛有没有吓到不知道,她自己是又想起了一遍,走着走着后背凉飕飕的,时不时要朝后面看一眼。
放学路上只有三类人会让她安心,一类是认识的老师同学,一类是带着小孩的父母或者带着小孩的老人家,还有一类是和她一样的学生,而看到那种单独的青年男子,她总是会根据妈妈讲过的故事而脑补出很多恐怖的情节,她几步上去,拉上陆青黛的手:“我们快走。”
陆青黛被她拉着,往前奔跑,风把碎发吹起,露出光洁柔嫩的额头,有些松散的马尾在脑后随着动作一晃一晃,书包也在跟着晃动,在快要到这条路的尽头时,梁斯铃终于停下。
她把手从梁斯铃手里抽出,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两人都跑得满脸通红,头发散落下来几缕。
缓了一阵后,陆青黛扯了扯滑落下去的书包带子,缓步往前走。
她侧眸看向关着门的早餐店,这是梁斯铃到家的标志。
梁斯铃到窄路口处,转过身,朝她挥了挥手,身影便一溜烟不见了。
住在顶楼六楼,对于一天要爬好几次楼梯的梁斯铃来说,已经习以为常,轻轻松松地上到家门口,听到里面“哇”的一声,是弟弟哭了。
妈妈出去超市买东西了,爸爸今晚要加班,奶奶在厨房忙活。
她们这一层住两户人家,从楼梯上来,是一扇防盗门,进去后正对面就是她家,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走廊左边尽头是两户人家共用的洗手间和厨房,右边尽头一扇铁门,打开,是一块顶楼专有的大露台。
不过那对年轻夫妻平时上班早出晚归,基本很少见到,共用的厨房也只有她们家在用。
此时此刻,弟弟摔坐在走廊地上,爷爷从家里出来,把他抱起。
“斯斯回来了啊。”爷爷把她书包挂好,“今天有作业吗?”
梁斯铃:“没有。”
爷爷把扭扭车推到露台上:“不要在走廊玩,斯斯,你看着弟弟。”
露台堆放着一些杂物木板,还有一些花花草草,据说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方觉芝和梁复洵在这里住了有两年,那些盆栽从未去打理过,任由其野蛮自然生长,因而大部分都枯萎了,只剩下一盆盆泥土在那,生长出一些杂草,唯一存活的只有一盆多肉,梁斯铃每次闲着无事,都会去看一眼。
扭扭车的轮子摩擦水泥地面,发出聒噪的声音,小男孩双脚蹬着,在大坪上欢快地玩着,梁斯铃蹲在多肉盆栽前,闻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饭菜香。
楼间距约等于没有,左侧人家的露台和她们家的露台只有一道矮墙隔着,大人腿长一些的,一跨就可以跨过来,串门方便,右侧的墙则比成年人还高一些,因而看不见隔壁的情形,但能听见声音。
梁斯铃摸了摸后脑勺,起身,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奶奶今天体育课摔跤的事情,却看见弟弟开着扭扭车去撞堆放在墙壁上的木板。
“不要撞。”梁斯铃拉开他,“很危险。”
弟弟开着扭扭车调头,她则走到矮墙旁,去看隔壁人家。
好香,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这个香味,是从这户人家散发出来的。
不过就是一个没注意的功夫,啪嗒一声,梁斯铃听到动静回头,见弟弟开着的扭扭车撞倒了斜靠在墙壁的废弃木板,刚好砸在了弟弟的脑袋上。
弟弟哇地一下哭得很大声,扭扭车也翻倒在地面。
妈妈刚好买完东西,推开防盗门进来,听见哭声连忙来这边查看,正在煲汤的奶奶围裙都没解匆匆地赶出来,爷爷也从家里出来,大家围在弟弟身边。
梁斯铃无措地站在原地。
“不哭不哭,看看摔到哪里了。”妈妈把弟弟一把抱起。
奶奶过来打了下她的胳膊:“让你看好弟弟,你怎么看的。”
爷爷看见弟弟额头一个大包,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妈妈忙着给弟弟上药,奶奶顾着厨房还煲着汤,爷爷把铁门关上,将她一人留在露台,说她犯了错,罚她今晚不准吃饭。
一扇铁门隔绝了亲情,只余下傍晚的风声在耳边,她隐约能听见门里面弟弟的哭声和妈妈哄弟弟的声音。
她手指攥着衣角,垂着眼,片刻,她听到动静,是左侧人家的小孩跑出来露台玩,梁斯铃忍了忍发酸的眼眶,将眼泪憋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走到矮墙边蹲下,从地面捡起一个石头在水泥墙上画画。
那个小女孩本来想走过来看看她,但因为个子太矮,隔着一堵墙无论如何垫脚都看不到她,直到听见有人喊吃饭了,小女孩回头,回去了家里。
隔壁没有人了,梁斯铃眼眶决堤,眼前的视线模糊,她抬手默默地抹去掉落的眼泪,一遍又一遍,视野却怎么都清晰不起来。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家家户户亮起了灯,衬托得她蹲在矮墙边的身影愈发暗淡与落寞。
她侧眸,看向那扇铁门,里面透出融融的灯火。
弟弟没有再哭了,妈妈和奶奶交谈的声音模糊不清,倒是听见爷爷的声音:“让她多长点记性。”
之后是爷爷哄弟弟玩的声音,瓷碗碰撞的声音。
“吃饭了小宝。”奶奶亲昵地喊着弟弟。
很奇怪,明明那些都是她的亲人,可那些温情,却遥远得仿佛与她无关。
梁斯铃敛回视线,看着暗到无法看清的墙壁,手里粗糙的石头摩挲着细嫩的肌肤,她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肚子,不小心摸到校服外套口袋里的东西。
是陆青黛中午给她的曲奇饼干,她放在口袋里忘记了,撕开包装,饼干是碎的,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吃,心灵好像得到一丝丝的抚慰。
抬眼看天空,乌压压,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可她却看了许久。
她忽而想起下午体育课时,陆青黛一个人坐在看台看灰蒙蒙的天。
也许这个季节的天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想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从神秘的广阔中寻找一丝期待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童年(四)
童年(四)
吱呀一声, 是生锈的铁门打开的声音,光线涌出来,照亮门口那块水泥地。
蹲在矮墙边的梁斯铃回眸, 看见妈妈的身影逆着光,秀发轮廓散发月亮般的柔和辉芒。
“进来吃饭了。”方觉芝喊她,走过来, 看见她手里的饼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捡来吃。小心吃坏肚子。”
“不是捡的,同学给的。”梁斯铃擦了擦眼睛,恢复正常的样子,起身,嘴里咽下去最后一块破碎的曲奇饼干,顺手将包装袋子扔到进门处的垃圾桶里。
她跟着妈妈身后走到小桌子前坐下, 妈妈给她盛好了饭,她一声不吭地埋头吃着,听着爷爷的数落:“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当的, 让你看着弟弟你怎么看的, 要是弟弟真出问题了, 把你卖了都不够。长没长记性?是不是要把你卖了啊?”
梁斯铃心底有莫大的委屈, 贪玩的根本不是她,明明是弟弟,她那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弟弟犯错, 弟弟受伤,弟弟调皮, 什么都要归罪到她的头上,直到她长大才明白, 那就是一种偏爱,只是这样的幸运没有落在她的头上。
“哑巴了?你爷爷问你话呢。”奶奶见她不言语,于是提高了音量。
方觉芝见她垂着头,伸手别起她落下来的几缕发丝,抬头,看向两位老人家:“好了,吃饭就吃饭。”
晚上洗过澡躺到床上,梁斯铃听见爸爸下班回来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她埋在被子里,却仍旧听见了奶奶同爸爸告状,说她傍晚时没看好弟弟,才导致弟弟受伤。
她把脑袋往被子埋得更深,忽而一只手撩开被子,冷空气灌入:“死丫头怎么睡成这样,闷不闷。”
方觉芝把她被子往下掖了掖。
梁斯铃安静地阖着眼,假装睡着了-
清晨,陆青黛背着书包路过梁斯铃家附近的早餐店。
白色的热气往上冒,肉包的香气沿着空气浮到她的鼻尖。
她吃过了早餐,对于这些提不起兴趣,放缓脚步,余光往窄路口分过去。
没一会儿,路口窜出梁斯铃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当作没看见地继续往前。
“陆青黛。”梁斯铃在后面喊她,她停住脚步,等到梁斯铃小跑追上来,这才重新抬起步子。
今天难得出一丝丝太阳,金色的光芒破开云层一个小口,从橘色到浅黄色再到朦白,不断地朝外晕染开。
两人往学校的方向去,陆青黛沉默寡言,梁斯铃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就这么安静地走着,梁斯铃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周围的风景、路过的行人。
一直到学校门口,人比较多,梁斯铃不得不挽着陆青黛的胳膊,以防走散。
进去大门没几步,忽而感受到身上多了好几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梁斯铃视线看过去,是叶菽倩,叶菽倩也刚来学校,身边还有好几位女生,偏头在跟叶菽倩小声地说着什么。
她们都在朝陆青黛和她的方向看过来,尤其是叶菽倩,那眼神死死地盯着她挽着陆青黛胳膊的手,充满了不爽,如果眼神可以化为刀刃,她感觉叶菽倩想把她手给砍了。
这种嚣张拔横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丝威胁和警告的视线落在梁斯铃身上,梁斯铃浑身都不自在,寒意从脚底往上升到头顶,令她头皮都一阵发麻。
下意识地想松开陆青黛的胳膊,但陆青黛也已经看到叶菽倩,她如果此刻松开,便显得很刻意,她怕陆青黛伤心,所以还是保持着挽着胳膊的动作。
陆青黛脚步却放得更加缓,她低眸,看向梁斯铃按在自己胳膊上细细白白的手指,微微抬起一截视线,落在梁斯铃侧脸,逆着晨曦,小巧的鼻尖上闪烁着暖色的太阳光。
全程都没主动去挽过她胳膊的陆青黛,这会儿抬起另外一只手,抱着了她挽着自己的那条胳膊。
“你是不是害怕叶菽倩?”陆青黛低声问。
梁斯铃垂了垂眼睫,又抬起,看向陆青黛,答非所问:“你会难过吗?”
“我难过什么?”陆青黛语气不解。
梁斯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校服外套布料:“大家都不跟你玩。”
陆青黛没吭声。
眼看着快要走到教室,梁斯铃低眸,看着地面两人的影子。
一整个上午无事发生,中午放学回家吃饭,她刚走到校门口,小揪揪拉着朋友上来拍了下她的胳膊:“不是说好等到我们放学一起走吗?”
“我……”梁斯铃抬眼看向前面的路口,“我们只能走那么一小段路。”
到路口就不顺路了。
小揪揪挽上她的胳膊:“我今天早上看见你和陆青黛走一起,你最好还是不要跟她玩,会得罪叶菽倩的。”
小揪揪出于好心提醒她。
梁斯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已经走到了路口,要和小揪揪她们分开了。
她过马路,在林荫大道入口,熟悉的地点,看见熟悉的人影。
明明出校门口的时候,都没看见陆青黛。
她扯着书包带子上去,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陆青黛一个人不敢走这条路。
两人仍旧没说话,安静地走着。
中午吃过饭,梁斯铃背着书包从窄路出来,往大马路探头看了看,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她竟有些小小的失望。
慢吞吞地往林荫大道方向走,走一步,停一会儿,蹲下捡地上的石头,走两步,又停下,捡起地上的落叶,要么就是看着自己的鞋子,看着自己的影子,导致快要十分钟过去,她还在家附近。
“你在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梁斯铃猛然回过头,撞上陆青黛疑惑的目光。
陆青黛往她手里的石头看了看,心想她研究了那么久这块石头,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再怎么看,也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梁斯铃微笑着扔掉手里随便捡来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去学校。”
在教室里,她们虽然是同桌,但陆青黛经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她们基本无话可讲,课间上厕所,小揪揪会找她一起去。
放学路上,她出校门口那段路和小揪揪一起,过完马路后,每次都能奇迹般在林荫大道的入口处看见陆青黛,有时候没看见,她等个一两分钟,陆青黛也会奇迹般出现。
对于她来说,陆青黛一开始只是她上下学的路搭子而已,她们安静地陪着彼此走完这段路,基本很少聊天,只偶尔梁斯铃看见路边奇形怪状的小草,会自言自语两句。
就这么持续了几天,过完周末,周一来上学的路上又下雨。
春季的雨不大,下得缠缠绵绵。
她撑着一把雨伞,走在陆青黛身后,前面薄荷绿的伞面几乎覆盖住了陆青黛。
这天到教室,她把伞挂到外面,看了眼旁边陆青黛的伞,没上课,班上的人在后排玩,吵吵闹闹。
她单膝跪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为什么你很多东西都是绿色的?是喜欢绿色吗?”
陆青黛一开始以为她在跟别人说话,所以没应,直到察觉到梁斯铃一直看着自己的视线,她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我吗?”
“对啊,你的雨伞也是绿的。”梁斯铃指了指她的墨绿色发绳,又指了指她脖子上戴着的玉佩,“还有这个,也是绿的。”
“我家有好几把雨伞,只是我姥姥说绿色的和我的校服更配。”陆青黛回答。
梁斯铃聊天的兴致正高涨,还想说些什么,后背突然被人一撞,她扶住桌子稳住失去平衡的身体,回过头,是叶菽倩经过,那么宽敞的一条过道,偏偏要撞她一下,梁斯铃视线移过去,眉梢微微皱起地看着叶菽倩。
她五官长得较为柔和清软,即便生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叶菽倩眼里完全不掩饰,脸上就差直接写上:我就撞你怎么了。
直到陆青黛的视线,也睨过来,叶菽倩脸色倏尔对梁斯铃放缓,凑到梁斯铃耳边。
面对叶菽倩的靠近,梁斯铃下意识地有所防备,但叶菽倩只是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提醒你一句,不要跟丑八怪说话,小心你也会变成丑八怪。”
说完,不等梁斯铃反应,叶菽倩已经走开。
陆青黛就坐在她旁边,应该是听见了,但陆青黛无所谓的样子,自顾自地整理桌面的书本。
梁斯铃敛回视线,在位置上坐下,无声地看了眼陆青黛-
中午放学,雨更大了一些。
陆青黛今天家里来了客人,她姥姥特地来接她放学,让她早点到家。
梁斯铃撑着一把伞,一个人出了校门口,很不巧,没走几步,碰到叶菽倩。
叶菽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她特地绕开,不知怎的反而激怒了叶菽倩,叶菽倩特地路过她身边,她被叶菽倩猝不及防地推了下,摔在地面,手里的伞掉落,正是放学高峰期,附近很多学生朝她投来视线。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再跟陆青黛玩试试?”
旁边一位女生给叶菽倩撑着伞,叶菽倩双手抱着胳膊,十分拽的样子。
扔下这句话后,叶菽倩跟着身边的小伙伴,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落在脸上冰凉凉的,地面很湿,她校裤和校服都弄脏了,用以支撑身体的掌心,按在粗糙的路面,微微蹭破了皮。
被雨水淋湿的睫毛愈发乌黑,她眨清眼前的视线,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小揪揪,小揪揪看见她本来是想找她的,但看到叶菽倩出现后,就在原地没有动,之后牵着朋友的胳膊,当作没看见地走了。
她爬起来,身上没有面巾纸,反正校服脏了,她只好将手伸在衣服布料上擦了擦,随后捡起雨伞回家。
“你干啥子去了嘞?”
一进门,奶奶看见她浑身脏兮兮又湿淋淋的样子,大吃一惊:“都让你下雨天不要跑,容易打滑,是不是摔了?”
梁斯铃左右看看:“妈妈呢?”
“她有事中午不回来吃。”奶奶嫌弃地揪了揪她胳膊的布料,“快去换身衣服再吃饭。”
春季校服有两套,上一套周末刚洗了,现在这种天气干不了,她只能穿自己的衣服。
坐下吃饭,梁斯铃犹豫了下,才说:“奶奶,学校有人欺负我。”
“人家为什么欺负你啊?”奶奶一遍喂弟弟吃饭,一遍说道,“是不是你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梁斯铃抿了抿唇,低眸,什么都没再说。
吃完饭去学校,雨已经小了,只飘着几丝若有似无的毛毛雨。
梁斯铃合上长柄伞,拿在手里,伞尖时不时点地。
她张开手指,看着白皙掌心那处泛红的破皮地方,叶菽倩当时推她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她没哭,摔疼了她也没哭,吃饭时奶奶对她的忽视她也没哭,这会儿自己一个人走在阴凉凉的林荫大道,眼眶却莫名其妙地酸涩起来。
眸底一旦被润湿,仿佛触发身体的某个开关,涓涓细流从脸颊滑下来,她不断地用袖口去擦。
陆青黛隔着远远就看见了她,她没穿校服,一开始陆青黛仅凭一个背影不敢确认,定睛看了许久才肯定是梁斯铃,她没喊对方的名字,小跑上去到梁斯铃旁边。
梁斯铃在雨雾中正自顾自地忧伤着,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旁边突然冒出个人,她如受惊的小鹿,瞳孔猛然一颤,流到眸底的眼泪没法缩回去,落又落不下去,像梁斯铃本人被人撞见哭泣的尴尬,那颗晶莹的泪珠也尴尬地挂在脸上。
陆青黛看清她的神色,一愣:“你在哭?”
泪珠在脸上挂久了有点痒痒的,梁斯铃抬手抹去,声音有点沙哑:“没有。”
她的否认无济于事,陆青黛注意到她抹眼泪的掌心红红的,难得地关心了她一句:“你摔跤了?”
“是叶菽倩推我的。”梁斯铃更大的委屈其实是来自于家人,“我告诉我奶奶,可是我奶奶说,是因为我干坏事才……可是我没有。”
她说着说着,耸了耸鼻子。
“大人有时候也靠不住的。”陆青黛道。
这方面她已经很有经验。
“谁说的。”梁斯铃和她慢吞吞地走着,“只是因为我爷爷奶奶不爱我而已,如果换成是我弟弟,她们肯定不会这样。”
在没被接到宁洲市生活时,她对“爱”是没有概念的。
来到宁洲市生活后,她见过爷爷奶奶对弟弟做的事情,才渐渐顿悟。
陆青黛显然对于“爱”的理解是比较模糊,偏头想了想,一时间接不上话。
“陆青黛,你姥姥姥爷肯定很爱你吧?”梁斯铃问。
陆青黛思索了下,回答不上来:“不知道。”
“你有这个镯子,还有玉佩。这些都是我在弟弟身上见过的。”梁斯铃说,“这些都是爱的标志。”
陆青黛这个年纪不太能理解这个在她眼里没用的手镯和玉佩,如何会与“爱”扯上联系。
她问:“这个有什么好的?”
又不能吃,甚至在她看来,就算只当个装饰品,还不如用花枝编成的手环更好看,她会一直戴着,都是姥姥要求的。
梁斯铃想了想,其实也没想出来这东西到底好在哪里,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弟弟有的东西而我没有的,一般都是很好的东西。这是我根据经验得出来的。”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梁斯铃趁机把脸上的泪痕全部擦干净。
“那好吧。”陆青黛摘掉手里的手镯,拉起她的手给她戴上,“既然你说这是爱的话,那我把我身上的爱分给你一个,别哭了,爱哭鬼。”
梁斯铃再次用袖口擦了擦脸:“我不是爱哭鬼。”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