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坐在榻上,面前也摊着一个尚未合拢的锦匣。
匣里是一套金嵌红宝的头面,簪、钗、掩鬓一应俱全。花样是时兴的缠枝莲纹,金工打得细致,红宝石颗颗匀净,光彩流转。原是薛家铺子里新来的好货,她瞧着贵重非凡,便特意留作了贺礼。
薛姨妈坐在她对面的锦褥上,手里虽做着针线,心思却全在女儿身上。见宝钗凝眸不语,不由放下活计,温声问道:“我的儿,可是觉得这礼还不够亮眼?”
宝钗尚未答话,便见莺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福身低声道:“姑娘,方才听外头婆子们嚼舌,说崔姑娘送了一套顶好的羊脂白玉头面,沈姑娘送了一盒子精巧玩器,还有亲手画的绢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薛姨妈闻言,眉头微动。宝钗只淡淡“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让莺儿退下。
待屋内只剩母女二人,薛姨妈才低叹一声:“瞧瞧,如今林姑娘那边是针尖大的动静,都能刮起风来。她这身份……到底是不一样了。”
宝钗伸手,缓缓合上面前的锦匣:“母亲说得是。”
她原想着这套金嵌红宝的头面,分量足够,样式时兴,定能彰显出薛家贺喜的诚意。可此刻听闻崔、沈二位的礼物已成了众人津津乐道的谈资,她心中那杆秤便不由得又掂量起来。
“这般喜事,贺礼定要往贵重里走,方显得郑重,可如今崔姑娘送的亦是首饰,且是羊脂白玉的料子。两相比对之下,只怕非但显不出薛家的好,反叫人觉得咱们的礼过于流俗,缺了雅致,怕是要落了下乘。”
薛姨妈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你虑得是。”
她沉吟片刻,缓声道:“咱们家别的或许不如人,好在商路通达,南北往来,倒收着些外边难寻的药材补品。林姑娘素来身子弱,不如……”
宝钗揺头,打断母亲的话:“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宫里什么珍贵的药材没有?咱们此刻送上这些,倒像是暗示她身子不好,既不吉利,也显得小气。”
薛姨妈一时没了主意,眉头蹙得紧紧的:“这也不成,那也不妥,究竟要备什么才好?”
宝钗并未接话,只凝神思索,片刻后,她眸光忽然亮起,抬眼看向母亲:“可记得,前岁哥哥在外面与人赌气,执意买回来的那套东西?”
薛姨妈怔了怔,恍然道:“你是说……那套《金石萃编》的拓片?”
“正是。那拓片收录各地名碑古刻,纸墨精良,拓工尤为考究。林妹妹素来雅好书法,这般物件,既合她清贵的性情,又见赠礼之人的学识眼界。岂不比那些明晃晃的东西更妙?”
薛姨妈细细思量,点头道:“这拓片倒是又雅致,又显心意。只是……会不会太素净了些?毕竟是天大的喜事。”
宝钗从容续道:“再配上一匣子上好的徽墨,墨上以金粉勾勒出如意云纹,取其翰墨如意的彩头。如此,既有雅意,又合了喜庆,可好?”
薛姨妈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如此甚好!又体面又见心思。这般备置,便是比起外头那些玉器玩物,也不逊色了。”
宝钗微微一笑:“咱们这份礼,纵使比不得外头的排场,在这府里诸位姐妹间,也是足够体面了。”
薛姨妈听了,心思微动,顺着话头问道:“说起来,你可知道府里其他几位姑娘预备送什么?咱们虽定了主意,也需心里有个数,别到时两下里撞了,反倒不美。”
宝钗漫不经心道:“母亲放心,女儿略知一二。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她们商量着,要合绣一架三扇的屏风送给林妹妹。”
“绣屏风?”薛姨妈着实有些讶异,“那可不是轻省活计,费时费力得很。”
宝钗轻轻颔首:“三位妹妹的月例有限,一应器物用度皆出自公中,不比崔、沈二位侯门千金,能随意置办贵重物件。绣品最见心意,于她们的身份而言,确是再妥帖不过的选择。
薛姨妈轻轻叹了一声:“是这个理儿。”
宝钗又道:“这般喜事,若是做些小件绣品,只怕不够郑重。三人这才商议着,不如合力绣件大的,既显心意,又撑得起场面。听说选的是喜鹊登梅的图样,如今已悄悄备起针线了。”
薛姨妈赞许道:“难为她们有这份心。三个姑娘一道做,倒也显得姐妹和睦,情意深厚。”
宝钗接口道:“正是此理,她们绣她们的屏风,咱们备咱们的拓片徽墨,各有各的妥帖,谁也不压着谁,反倒显得府里的姑娘们,个个都为林妹妹的喜事上了心,用了意。”
薛姨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云丫头呢?”
宝钗端起茶盏,轻声道:“云妹妹……她怕是不打算送什么了。”
这话显然出乎意料。
薛姨妈微微一怔,困惑道:“这是为何?便是不比旁人贵重,总该有些表示才是。如此喜事,若连份贺礼都没有,怕是要显得生分了。”
宝钗唇角微翘:“自打赐婚的旨意下来,云妹妹回去便不怎么言语,这两日更是连园子都少逛了,只在自己屋里待着。依她的性子,这般闷着,多半是心里不痛快了。既然不痛快,自然也就没心思张罗贺礼。”
薛姨妈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不送……倒也好。她气的越久,行事越是失于计较,落在老太太眼里,便越是显出不足。”
说罢,薛姨妈心思一定,便觉此事宜早不宜迟,忙站起身:“既这么着,咱们这礼更得赶早送过去,方显得咱们真心实意地替林姑娘高兴。我这就叫莺儿去把贺礼仔细打点出来。”
“母亲且慢。”宝钗轻轻放下茶盏,“女儿倒觉得……这礼,让香菱去送,或许更好。”
薛姨妈动作一顿,重新坐回锦褥上,面露不解:“香菱?那孩子自然是妥帖的,只是……为何不让莺儿去?她更活络些,遇上什么事都能周全应对。”
“正因为莺儿太活络了。”宝钗语气微缓,透着思量,“林妹妹的性子,看似孤高,实则心思极敏,于人情上尤其通透,素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的伶俐。香菱心思纯净,待人接物一片赤诚,让她去送,反倒比莺儿这样伶俐的丫鬟,更能得林妹妹的心。”
薛姨妈听了,不由抚掌:“还是我儿想得周到!我这就去亲自看着人把东西备妥,贺帖也由你来斟酌词句。一会儿便让香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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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细细嘱咐她一番,明日一早,就让她稳稳当当地把礼送过去。”
翌日上午,香菱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绒锦匣,小心翼翼地进了荣庆堂东厢房。
只见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投下疏朗的影,神色是一贯的恬淡静远。
这屋子比潇湘馆更显开阔富丽,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玩玉器,透着一股风雅的贵气。案头除了笔砚,还搁着个穿大红遍地金袄裙的绢人,眉眼弯弯,添了几分鲜活。
香菱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奉上贺礼,又将宝钗嘱咐的吉祥话儿一字不落地说了。
黛玉含笑让紫鹃接过,又请香菱坐下吃茶。
香菱谢了座,却不敢全坐,只挨着椅子边儿,目光却忍不住溜向黛玉方才搁下的书卷。
黛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那卷《王摩诘诗集》,便温声道:“你认得字?”
香菱脸上一热,赧然道:“回姑娘的话,勉强……勉强认得几个。从前也曾寻来一本旧诗,偷偷地看,只是大半不解其意。方才见姑娘读得那样入神,便猜想,那里头定是极好的句子。”
黛玉见她说着这话时,眼底似是燃起一簇炽热的火苗,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在那园子里,人人皆可吟风弄月,可能怀揣这般赤诚向学之心的,实在寥寥。
黛玉柔声道:“你若当真喜欢,日后得了空闲,便常过来坐坐。我虽不才,那些浅近的诗句,或可与你讲讲。”
香菱闻言,眼里骤然亮起光来,几乎要立时点头,可那光只闪了一瞬,又怯怯黯了下去。
“这怎么敢当。姑娘如今身份贵重无比,又要预备那样的大事,定然千头万绪。我若时常过来叨扰,岂不是太不懂事了……”
“那些事,自有礼部的章程和宫里的规矩,我反倒插不上手,也乐得清闲。”
黛玉目光悠悠投向窗外,那枝早开的梅花被前夜的雪压得低低的,颤巍巍地挂着晶莹。
“如今挪到外祖母这边住着,离园子远了,姐妹们来往不便,整日里对着这四角天空,倒快要闷出病来了。你若肯来,与我说说话,论论诗,我只有高兴的。”
香菱听得怔住了。她原以为,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人定是前呼后拥,忙得不可开交,却不想黛玉会说出“闷出病来”这样寂寥的话。
香菱心头那份因身份悬殊而生的拘束,不由消融了大半,一股单纯的欢喜涌了上来:“姑娘若不嫌我笨拙,读不明白,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黛玉见她这般情态,面上露出几分促狭:“既要学诗,你须得正正经经,拜我为师。”
“拜师?”香菱吃了一惊,慌忙摆手,“这如何使得!姑娘如今的身份,我……”
香菱想起宝钗平日关于尊卑上下,主仆有别的教诲。
黛玉却不理会这些,只含笑看着她。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映着日光,恍若漾着晴光的春水,波光潋滟处,尽是暖盈盈的期许:“旁的暂且不论。你只说,心里愿不愿拜我这个师父?”
香菱只觉心头一热,什么规矩体统都忘了,轻声道:“……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