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从荣庆堂回来时,宝钗正坐在窗下,就着明净的天光,分理五色丝线。
香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薄红,一进门便有些按捺不住,将那拜师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气里满是未经世事的雀跃,说到黛玉要她“正正经经拜师”时,嘴角还忍不住翘着。
宝钗理着藕荷色丝线的手指,微微一顿。
香菱去跟黛玉学诗?
黛玉如今是何等身份,便是她自己说闷,那荣庆堂也绝非寻常人能随意走动之地。香菱若是日日跑去,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不是说薛家的人不懂规矩,不知进退,便是疑心薛家有意借着这个憨丫头,去攀附东宫的太子妃。
她几乎要立时开口,让香菱日后少去,即便去也莫要久留,更别提什么学诗。
一个女孩儿家,若一味沉溺于诗词歌赋,便是失了本分,怕是要惹出是非。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宝钗眸光微沉,心思在刹那间已转了几转。
香菱与黛玉交好……当真只有坏处,没有一丝益处么?
若是有了香菱这层关系,薛家与黛玉,从此便有了一个亲近的由头。
再者,香菱每次回来时,多少总能带回一些黛玉那边的动静。不必是紧要大事,便只是一些黛玉心情如何,气色怎样的小事,于薛家,于她,都是有用的风声。
这比刻意遣个机灵的丫鬟去打听,要不着痕迹得多,也稳妥得多。
至于规矩体统……
只要香菱行止不出大格,贾母那边不开口训斥,旁人纵有些闲言碎语,也终究翻不起什么浪来。
思及此处,宝钗神色缓了下来,颔首道:“既是林姑娘不嫌麻烦,愿意教导你,也是你的造化。她博览群书,才情高致,你能跟着学些道理,是极好的事。只是要记住,在那边务必守礼,莫要扰了林姑娘清静,更不可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本分。”
香菱得了宝钗的允准,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点头应下。
起初,她隔上一两日,才敢小心翼翼地寻个问针线的由头,往荣庆堂去一趟。
后来她见黛玉每每都是和颜悦色,讲解诗词典故时又深入浅出,并无半分不耐,才渐渐放了胆,几乎日日都要往荣庆堂跑一趟。
有时揣着自己熬夜琢磨出来的几句歪诗,红着脸递上去请黛玉品评;有时只是安静坐在绣墩上,捧着脸听黛玉漫谈前人名篇。
她听得入神时,一双眼睛便睁得圆圆的,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向往与欢喜。
如此动静,自然瞒不过荣庆堂真正的主人。
这日,贾母在用膳时,似随口般提了一句:“听说这几日,宝丫头身边的香菱,总往玉儿那里去?”
侍立在一旁的鸳鸯笑着接话:“可不是么,老太太。听紫鹃说,是香菱那丫头不知怎的迷上了诗词,林姑娘瞧着喜欢,便当真收了做学生,正儿八经地教起来。一个肯教,一个愿学,倒是投了缘法,一处说起诗来,能耗上大半日呢。”
贾母听了,手中银箸略停,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玉儿一个人挪到这边来住,离姐妹们远了,虽是清静,也难免冷清。有个能说得上话,又对脾胃的人陪着,论论诗文,消遣时光,倒也是好事。”
她略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才缓声续道:“香菱那孩子,模样齐整,性子却老实,一根肠子通到底,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说罢,便不再言语。
这便是默许了。
自此,香菱往来更是心安。
黛玉得了这个心无城府,真心向学的学生,仿佛也找到了排遣深闺寂寥的一方天地。
只是这世间事,从来是有人欢喜,便有人愁闷。
自那道出人意料的赐婚旨意颁下,三皇子便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整日恹恹的。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满架诗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时而长吁,时而短叹,望着窗外凋零的枯枝,只觉得那透窗而入的凛冽寒风,不是吹在面上,而是直直灌进了他心窝子里,见不到半点活气。
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林姑娘……怎么就一夕之间成了太子妃呢?
这个念头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打转,搅得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可林姑娘若不是太子妃,又该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同样没有答案,只让他本就纷乱如麻的思绪,更加缠成了死结。
最初,他只是被她的灵慧所折服,生出慕才之心,甚至冒冒失失要拜她为师。
后来被姑母斥责,知晓了其中利害,那点心思便悄悄转了弯,不敢再奢求什么师徒名分,只想着若能时常见到她,听她谈诗论画,得她一二句点拨,于他而言,便是极大的欢喜了。
可如今,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只怕也是难了。
近侍太监进保捧着新沏的热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家主子这副丢了魂的模样。
他服侍三皇子的年头不短,对这位心思单纯,喜怒易于形色的主子再了解不过。
这几日,他站在旁侧冷眼瞧着,殿下这番突如其来的消沉,只怕是为了那位如今已名花有主,身份更非昔比的林姑娘。
进保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后怕。
幸好殿下这点情愫尚在懵懂之中,既未深种,也未在人前露了行迹。否则,若真闹出点思慕太子妃的风声,那才真是弥天大祸!如今这般闷着,虽看着难受,时日久了,那股新鲜劲儿过去,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寻个由头,把殿下的心思引开些。
进保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三皇子手边,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在这儿已经闷坐了好几日了。奴才多句嘴,如今陛下赐婚东宫,乃是朝野同贺的大喜。各宫各院的娘娘,诸位皇子公主,都已陆续往东宫递了贺表,送了贺礼。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预备起来了?”
三皇子正望着窗外出神,闻言,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应,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贺礼……”他低声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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喃,像是在问进保,又像是在问自己,“送什么呢?”
他与太子二哥,原是兄弟间最亲近的。
兄弟五人里,大哥早早去了边关军营,淬炼得一身杀伐威严之气,令他敬畏远多于亲近;四弟、五弟年纪尚小,不过七八岁稚龄,还在上书房懵懂读书,玩不到一处,也说不到一块。
唯独太子二哥,虽然自幼被立为储君,性子沉稳持重,但对他这个三弟,向来宽和,课业上遇到难处去请教,也能得他耐心指点一二。在他心里,二哥是这深宫之中,最让他愿意靠近,也最令他由衷敬佩的兄长。
若太子妃是别家贵女,他定会早早备下最用心的贺礼,欢欢喜喜地去东宫道贺。
可如今……
三皇子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都不知……该如何去见二哥了。”
他忍不住又绕回了那个死结,心中一片委屈:天底下那么多名门淑女,为何太子妃偏偏是林姑娘呢?
进保见三皇子又陷入苦闷的思绪里,忙轻声打断:“殿下,咱们何时去送贺礼?”
三皇子不答反问,惆怅道:“大哥他也送了吗?”
在他印象里,大哥最不耐烦这些琐碎应酬,往昔类似节庆寿诞,总是最后一个才敷衍了事。
进保忙躬身回道:“回殿下,大殿下非但送了,而且听闻是头一批递进东宫的,比宫里几位娘娘送得还要早两日。”
三皇子闻言,彻底怔住了,半晌没言语。
连最不耐烦这些的大哥都动作这般迅速,自己还能再拖延下去么?再拖下去,落在旁人眼里,又该作何想?是对太子二哥不满,还是……对那位新任太子妃心有芥蒂?
后一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可以不为自己想,却不能不为林姑娘想。任何可能指向她的非议,都是他不愿见到的。
三皇子猛地从椅中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突兀,带得椅子都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走吧。”
进保一愣:“殿下?去哪儿?”
“东宫。”三皇子自暴自弃,“去送贺礼。”
“这……”进保有些傻眼,急忙提醒,“殿下,贺礼咱们还没预备呢!拿什么去送啊?”
三皇子更觉烦闷,他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备什么礼?
他目光在书房内仓促一扫,瞥见多宝阁上摆着一只前几日才呈上来的的翡翠灵芝如意,玉质是上好的冰种飘绿,雕成灵芝模样,寓意吉祥,瞧着还算贵重,能勉强撑撑场面。
三皇子也无心细究它是否足够体面合宜,两步上前,信手便将它从锦垫上抄了起来,看也不看,直接往进保怀里一塞。
“就这个,赶紧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外走去。
进保抱着那柄冰凉沁手的如意,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去寻原配的锦盒。他手脚麻利地将如意妥帖安置,盖上盒盖,便捧着锦盒疾步追出门外。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宫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