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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嫁妆

作者:树聊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元春被禁足三月的消息,很快传回了荣国府。


    王夫人在小佛堂里得了信,脸上那点血色霎时褪的干干净净。她猛地起身,膝头一软,慌忙扶住供桌才堪堪站稳,连口气也未曾喘匀,便踉跄着步子往荣庆堂赶去。


    “老太太!”王夫人声音发颤,几乎跌进暖阁,“宫里……宫里来了消息,娘娘她……不知怎的触怒了圣心,被陛下责罚,禁足三月!”


    贾母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心下一沉,呵斥道:“慌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面上并无王夫人那般失措,只一双历经风霜的眸子,晦暗不明。


    前脚刚接了黛玉册为太子妃的旨意,后脚元春便在宫中受罚,世间哪有这般凑巧之事?


    莫非……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是元春在宫中设法促成的?


    元春入宫多年,未必没有这样的手段。许是她窥见宫中选妃的风向,便在御前暗中推了一把,促成了这桩婚事。只是这般插手储君姻缘,终究是犯了忌讳,触怒天颜,这才招来禁足之罚。


    若真如此,一切蹊跷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赐婚旨意来得如此突兀,毫无征兆,为何那宣旨太监言语间含沙射影,明褒实讽。圣上这是在敲打,敲打贾家手伸得太长,区区宫妃竟敢妄议储君之事!


    只是……


    贾母心念一转。


    若是用元春三个月的禁足,便能为家里换来一个太子妃的前程……


    这笔账,无论如何算,都是贾家占了天大的便宜。


    思及此处,贾母缓缓开口:“娘娘在宫中多年,行事自有分寸。陛下既有旨意,我等臣子,唯有谨遵圣命,岂可妄加揣测?”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不知娘娘在里面要受多少委屈……”


    贾母看她一眼,语气缓了缓:“宫闱之事,我们在宫外终究鞭长莫及。多想无益,反易招祸。如今最要紧的,是约束好府中上下,谨言慎行,万不可再授人以柄,给娘娘平添烦难!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老太太,可否……可否让林姑娘……在长公主或是太子殿下面前,为娘娘美言几句?她如今身份不同,或许……”


    “糊涂!”


    王夫人话未说完,便被贾母一声厉喝截断。


    “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玉儿如今尚未大婚,名分虽定,却仍是闺阁女儿,岂能插手宫闱事务?便是来日入了东宫,那也是东宫的内眷,如何能管到陛下后宫之事?这等不知轻重的话,再休提起!你是生怕牵连不够,还要将玉儿也拖下水吗?”


    王夫人被斥得浑身一颤,低下头去,不敢再言,可眉宇间那抹不以为然,却未完全散去。


    她暗忖,总要寻个机会,私下里在林丫头跟前透点风声才是,那孩子心软,或许……


    贾母何等眼力,见她那神色,便知她并未完全死心。如今黛玉养在自己跟前,虽护得周全,却难保百密一疏。


    心思电转间,贾母已有了计较。


    她面上怒色稍敛,转而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罢了,你心疼元春,我何尝不是?可越是这般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越要做出个样子给宫里瞧。”


    王夫人忙抬起头,眼中那点刚被斥责下去的光,又隐约亮了起来:“老太太的意思是……”


    “眼下就有一桩顶要紧的事,非你亲自操持不可,办好了,于元春只有益处。”


    王夫人身子不由前倾,声音也高了些:“还请老太太明示,媳妇定当尽力!”


    “那便是玉儿的嫁妆。”


    贾母拿眼瞥了她一瞥,慢条斯理往下分说。


    “你细想,太子妃的嫁妆,往小了说关乎玉儿在宫中的底气,往大了说,那是天家与贾府共同的脸面。陛下如今正看着咱们家,这嫁妆若办得风光体面,彰显的是贾府谨守臣节,感恩戴德的诚心,也是元春教导有方,娘家得力的明证。宫里那些踩低捧高的人看了,陛下看了,对元春的处境,岂非多一分转圜?”


    王夫人听罢,先是一震,觉得确有道理,随即却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贾母看出她的踌躇:“怎么?有何难处?”


    王夫人将手中帕子绞了又绞:“老太太明鉴,不是媳妇推诿。林家四代列侯,钟鸣鼎食,林姑爷是探花郎出身,又蒙圣恩点了巡盐御史,再说姑奶奶,当年的嫁妆何等丰厚,十里红妆犹不能形容……说句实在话,林家的家资,当初林姑爷托孤时交到咱们手上的,何止百万之巨?”


    贾母阖上眼,似在认真听着,手里却捻起腕上的念珠。


    王夫人偷眼觑了觑贾母的脸色,辨不出喜怒,只得继续道:“可前些年为了娘娘省亲,修建那园子,银子花得像流水似的,少不得要挪动一些。这些年府里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各房开销却大,如今冷不丁要置办一份配得上太子妃身份的嫁妆,且要办得风光体面,不落人口实……这银子却要从何处来?”


    贾母睁开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王夫人脸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王夫人心里去。


    修建省亲别墅挪用了林家的银子,这是明摆着的事。


    可她也是掌家数十年的人物,深宅大院里的那点虚账实账,明流暗淌,她岂会一无所知?挪用的数目,与林家托付的资财之间,那笔糊涂账里,有多少是确确实实填了公中的窟窿,又有多少,是借着层层名目,悄无声息地流进了王夫人的私库?


    她心里自有一本账。


    从前不提,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她那时心心念念想着将玉儿配给宝玉,王夫人是宝玉的亲生母亲,便是玉儿未来的婆婆。若为银钱之事彻底撕破脸,闹僵了,王夫人暗地里给玉儿气受,或是阻挠婚事,岂非因小失大?


    二来,在她原先的盘算里,玉儿终究是要嫁进贾家的,林家的这些财物,左口袋进右口袋,最后还不都是落到宝玉手里?王夫人便是私心重些,多攥了些在手里,将来百年之后,难道还能带到棺材里去?终归是要留给宝玉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一时,弄得家宅不宁?


    可如今,时移世易。


    玉儿成了太子妃,那笔钱的意义便截然不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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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里还没腾出手来细究旧账,王夫人倒先哭起穷来了。


    贾母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缓缓道:“难处,自然是有的。可事在人为。元春在宫里,如今正是紧要关头,需要娘家在外面给她撑住场面。咱们在宫外,帮不上别的忙,难道连这份摆在明面上的心力,也要打了折扣,让人看了笑话去?”


    王夫人目光闪躲,不敢与贾母对视:“老太太说得是……媳妇只是担心,如今这光景,若要办得十足风光,只怕……”


    贾母没心思听她那些弯弯绕绕的托词,声音陡然一沉,打断道:“你是元春的亲生母亲,她的脸面,就是你的脸面,更是宝玉、是整个贾家的脸面。这笔嫁妆,往大了说,是贾家对天家的忠心,往实在了说,也是做给宫里看的姿态。姿态做得足,元春在宫里,腰杆才能硬几分,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人,才能收敛几分。”


    王夫人指尖攥紧了帕子:“媳妇何尝不知这个理……”


    贾母见她态度松动,神色稍霁:“我知道你为难。可你再难,能有元春在宫里难?你是她亲娘,你不替她想,谁替她想?这嫁妆的事,我便全权交托给你了。怎么办,从哪里出,你自有你的法子。我这个老婆子,只要看到一份配得上太子妃尊荣,也配得上咱们贾家百年声名的体面。”


    王夫人张了张嘴,嗫嚅道:“是……媳妇,媳妇明白了。定当……尽心竭力。”


    贾母与王夫人这番暗藏机锋的言语,黛玉却全然不知。


    此时她独坐窗下,正望着案上两样新到的礼匣,有些出神。


    那是崔明月与沈书兰遣人送来的贺礼。


    一只是扁长的紫檀木匣。里头卧着一整块羊脂白玉雕就的芙蓉冠,旁配一对衔珠鸾鸟翠玉掩鬓。玉色温润如脂,光华内蕴,雕工却极尽精巧,花叶脉络分明,鸾鸟羽翼宛然,华贵中透着清雅。


    另一只戗金填漆圆盒则活泼得多。一副赤金七巧板,一枚可解可合的九连环,还有一个穿着大红遍地金袄裙的绢人,眉眼弯弯,憨态可掬,皆是闺阁中解闷的精巧玩器,透着一份热热闹闹的欢喜。


    随着礼匣一同送到的,还有一封花笺。展开来看,是两人合写的信,字迹一端秀一飞扬:


    “林妹妹亲启:


    惊闻佳讯,喜不自胜!此等天大喜事,竟不曾早些透个风声,该打。念你病体初愈,暂且记下。


    前番随母亲入宫,曾远远望见太子殿下临轩而过。其人物风仪,如玉山清峙,朗然照人。彼时便想,不知何等人物方堪相配。如今看来,竟是应在妹妹身上。天意早定,再般配不过。


    书兰活泼,妹妹莫怪。


    太子殿下学识渊博,朝野共知,昔年主持编纂《承平文鉴》,嘉惠士林。妹妹才情高致,书画琴棋莫不精绝,日后于深宫之中,红袖添香,翰墨酬和,亦是雅事一桩,堪为知音。


    宫中岁月静长,望妹妹善自珍重。


    明月  书兰手书”


    信末,沈书兰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淋漓:“那绢人留与你解闷,眉眼是我亲手画的,像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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