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回到荣国府时,夜色已深。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亲自陪着,乘坐的又是皇子规制的马车,这般阵仗,自然惊动了阖府上下。
贾母得了消息,心下一惊,连忙扶着鸳鸯亲自迎至二门。
她先携了黛玉的手,上下细看,见黛玉只是神色倦淡,并无慌张狼狈之态,悬着的心才落了大半,问道:“听说车在半路坏了,可吓着了没有?磕着碰着哪儿没有?”
黛玉轻轻摇头,柔声回道:“外祖母放心,不过是车轮损了,并未颠簸冲撞,玉儿无事,只是虚惊一场。”
贾母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连声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真是菩萨保佑。”
她见黛玉面露疲色,便不再多问,只嘱咐紫鹃:“仔细伺候你们姑娘回潇湘馆歇着,让厨房熬上安神定惊的汤水送去。”
黛玉离去后,含墨方上前告辞:“老太君,既已平安送林姑娘回府,奴婢的差事便算完成了。这便回去向长公主复命。”
贾母神色一正,忙道:“含墨姑娘,今日真是有劳你了。长公主如此仁厚关怀,竟特意遣了你来,老身心中实在感激不尽。”
她目光扫过一旁肃立的皇子侍卫,又道:“更蒙大皇子慷慨体恤,遣车驾护卫,解了这燃眉之急。还请姑娘回去后,务必代老身叩谢长公主与大皇子的恩典。”
含墨恭谨垂首:“老太君言重了。此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起您一个劳字。今日能得大皇子援手,亦是林姑娘的福气。如今见姑娘安然回府,长公主和大皇子便可放心了。您的谢意,奴婢必定带到。”
待含墨一行人离去,贾母面上的笑意才缓缓敛起。她并未多言,只对侍立一旁的王夫人与王熙凤淡淡道:“都随我来。”
荣庆堂内,烛火通明,丫鬟们悉数被屏退。
贾母端坐在榻上,手中缓缓捻着一串迦南念珠,半晌不语。
王熙凤最是伶俐,见这般气氛,心下飞快转了几转,爽声道:“老祖宗,今日这事虽让林妹妹受了惊,可细想想,也是桩体面事。长公主身边第一等的含墨姑娘亲自送回来,坐的又是大皇子的车驾,这排场,满京城里也寻不出第二份了。”
王夫人坐在一旁,接口道:“前些时候咱们私下里猜度,长公主屡次抬举玉儿,许是有心在大皇子与三皇子之间,替她择一门好亲事。如今看这架势,莫非……长公主择定的人,便是今日这位?”
说罢,王夫人便垂下眼,掩去眸中那抹复杂之色。
她素来不喜黛玉,更不乐见她攀上高枝,但元春几次三番从宫中指信出来,话里话外皆是提点:若府里真能出一位皇子正妃,于贾府、于元春在宫中的地位,皆是百利而无一害。因着这层利害,她才勉强将那份不喜压了下去。
王熙凤见王夫人搭了腔,眼中光彩更盛:“二太太说得在理!依我看,今日这番,分明是长公主在给咱们家递话呢!大皇子军功赫赫,威名在外,林妹妹那般品貌才情,正该配这等英雄!”
贾母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她停下手中念珠,沉声道:“前些日子,我心里存了这猜疑,便悄悄使人去打听了两位皇子。三皇子年少俊彦,倒还罢了。可这位大皇子……他今年二十有五了,却迟迟没有婚配?你们道是为何?”
王熙凤与王夫人皆是一愣。
贾母缓缓叹出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他府里一直养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与大皇子年少时便有情分。后来家中犯了事,被抄了家,女眷没入官中发卖。大皇子不知怎的得了消息,悄悄将人买了回来。这些年,虽没给名分,府中内里却是那女子在主事。”
“大皇子的母亲不过是位贵人,位份既低,在宫中就少了倚仗。如今府里又添了这么一位牵扯着旧情的女子。那些稍有根基,疼惜女儿的人家,谁愿意把嫡亲的女儿嫁进去?门第差些的,陛下和宗室那头又看不上。这般高不成低不就,才生生耽搁到如今。”
王熙凤听得睁大了眼睛,脸上惊疑不定。
王夫人面上不显,心中却冒出些幸灾乐祸。如此说来,即便黛玉坐上皇子正妃之位,里头还有个旧情难忘的疙瘩,这日子岂能顺心?
贾母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原先我只忖度着,三皇子与玉儿年岁相当,且三皇子文采风流,玉儿的诗才又常得长公主夸赞,这婚事多半是落在三皇子身上。谁曾想,今日却是大皇子的车驾送玉儿回来。”
王熙凤心思转得快,接话道:“这般说来,大皇子婚事迟迟未定,倒成了宫里一桩心事。林妹妹出身清贵,又是孤女,岂不正是填补进去最合适的人选?”
贾母微微颔首,眉间却凝着郁色:“正是这话。合适二字,于天家是周全,于玉儿却未必是福。大皇子府里那般情形,明摆着已有宠妾灭妻的苗头。玉儿那孩子,看着性子清淡,实则心气最高,若真嫁过去,只怕要多受磋磨。”
王熙凤见贾母面色不豫,忙劝慰道:“老祖宗,您疼林妹妹,咱们都知道。可关键是那正妃的位子!只要林妹妹过了门,早日生下嫡子,任谁再能耐,也撼动不了这根基。至于府里那位,天长日久的,还怕没法子应对?您且宽宽心,说不定啊,这真是桩极好的姻缘呢!”
王夫人垂着眼,心中却是一动。
黛玉性子清高,只怕难得大皇子欢心。若真嫁过去却笼不住人,生不出嫡子,那正妃的位份不就是个空架子,白白糟蹋了这攀高的机会。
倒不如,把探春一并送过去。那丫头,模样才干都是拔尖的,偏偏托生在赵姨娘肚子里,往后能有什么好前程?若能跟着黛玉进了皇子府,也是她天大的造化了。
等将来,探春再生下一儿半女,记在黛玉名下便是嫡出,自己岂不就是皇孙的亲祖母?到时……
这念头一起,便似藤蔓在她心底疯长,越缠越紧。
王夫人抬起眼,换作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大皇子心中既然存着旧人,玉儿那孩子身子单薄,性子又静,单凭她自己要想在府里站稳脚跟,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只怕不是易事。”
王熙凤挑眉,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贾母则蹙眉看向她,等着下文。
王夫人面上满是体贴:“我是想着,玉儿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又能贴心帮衬的人才好。探春那孩子,模样性情都是极出挑的,又是自小和玉儿一处长大的,情分不同旁人。若能说通了玉儿,将来出嫁时,将探春一并带过去,不拘是什么名分……这般姐妹同心,在府里互相帮衬着,岂不两全其美?”
王夫人话音未落,贾母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去。
“荒唐!”
贾母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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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拍身边小几,震得茶盏都跳了跳。
“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咱们家堂堂国公府,正经的千金小姐,一个许给那宠妾灭妻的皇子,已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倒好,还想再搭上一个庶出的女儿,去给人做妾?你是觉得我贾家的女儿多到没处安置了,还是觉着那府里养着旧人是件光彩事,值得咱们上赶着把两个姑娘一齐送进去?!”
贾母指着王夫人,气得手指都在抖。
“但凡有些根基,知道疼惜女儿的人家,遇上这样的事,躲还来不及!你倒好,八字还没一撇,就忙不迭地算计着往里头塞人!这话若传出去,我们荣国府的脸面往哪儿搁?玉儿往后在府里如何立足?探春又该如何自处?难道我荣国府的女孩儿,就如此不值钱,非得这般作践不可?!”
王夫人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砸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虽心中暗恼,到底再不敢出声辩解。
一旁的王熙凤,早在王夫人提起探春时,心里便暗暗嗤笑:真是会算计,也不嫌寒碜。
此刻见贾母大发雷霆,她忙垂眼屏息,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越发对王夫人看不上眼。
这哪儿是为黛玉打算?分明是瞧见富贵可期,便恨不得把家里能扒拉上的都塞过去,分一杯羹,连脸面都顾不上了。还说什么两全其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老祖宗眼里可不揉沙子。
贾母望着王夫人,怒气难消:“此事尚未有定论,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编排些不上台面的主意?都下去吧,管好自己的嘴,也收收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王夫人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出声,低头匆匆退了出去。
王熙凤亦不敢多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悄步离去。
之后几日,荣国府一切如常。
贾母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直悬着,只等王夫人下次进宫请安时,悄悄问一问元春的意思。
这日午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今冬的头一场雪,竟悄无声息地飘洒开来。
贾母用了半盏燕窝,正倚在榻上养神,鸳鸯轻手轻脚地进来,见炭火稍暗,忙又添上几块新炭。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管事明显慌乱的禀报,隔着帘子都透着一股惊惶。
“老太太,老太太!宫里来了天使,已经到大门了,说是传陛下旨意!请老太太快些更衣,率领阖府接旨!”
贾母心头猛地一撞,霍然睁开眼。她强自镇定,在鸳鸯等人的搀扶下迅速更衣,心中念头纷乱如麻:是福是祸?是关于元春,还是……玉儿?
荣禧堂前香案早已设妥,府中主子并得脸的仆从,按着尊卑长幼,黑压压跪了满院。四下静得骇人,只闻得穿堂风过,卷着零星雪沫,发出极轻的声响。
传旨的太监面容肃然,并不寒暄,径直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荣国府故扬州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毓质名门,柔嘉成性,秉姿淑慧,克娴内则……今皇太子明昭,年德既盛,适择贤配。尔女德容兼备,贞静持躬,允协储闱之选。兹特册为皇太子正妃,择吉日,行嘉礼,以光辅元良,宜承宗庙。钦此!”
旨意念罢,满场皆寂,仿佛无人能听懂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太子妃?!
不是大皇子,不是三皇子,竟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