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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恍惚

作者:树聊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黛玉伏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分明,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下意识地想攥紧手,指尖却软得使不上力。


    还是跪在黛玉侧后方的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见黛玉脊背僵直,忙趁着众人尚未回神,悄悄伸出手,扯了扯黛玉的衣襟。


    黛玉骤然惊醒,眼睫颤了几颤,终于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犹沾细雪的石板上。


    “臣女……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如同解了咒,身后跪着的众人如梦初醒,慌忙跟着叩首,山呼般的谢恩声霎时震彻庭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将圣旨合拢,双手捧予黛玉。


    黛玉默然垂首,恭敬接过,那明黄的绸缎触手微凉,却似有千钧之重。


    她被人搀扶着起身,双腿仍有些绵软。再看那太监,面上已换了副春风和煦的笑容,满口“恭喜林姑娘”、“天大喜事”的吉利话儿。


    贾母强定心神,示意下人将备好的谢仪恭敬奉上。


    王夫人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心口突突直跳,只觉得天地都旋了半圈,若非周瑞家的在旁死死搀住,几乎要软倒下去。


    王熙凤脸上绽开明晃晃的笑,亲亲热热地挽住了黛玉的胳膊,欢喜道:“我的好妹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太子妃!咱们家竟出了位太子妃!往后我们见了你,可要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了!”


    她这一笑一嚷,仿佛骤然打破了冰面。


    众姐妹这才从震愕中醒过神来,纷纷拢上前,笑着道起贺来。


    唯有宝玉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身侧贾环不明所以地拽了一把,才踉跄站起,目光却失魂落魄地追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的纤影。


    贾母此刻无暇顾及宝玉。


    趁着宣旨太监验收谢仪,神色和缓,贾母上前两步,低声道:“公公一路辛苦。老身斗胆请教,陛下此番隆恩,来得突然,不知……可有什么深意?也好让老身心中有底,谨慎备办,不致有丝毫怠慢。”


    那太监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老太君这话,可叫奴才如何回答才好。陛下天恩,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其中深意,岂是奴才可以妄加揣测的?”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贾母脸上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贵府能有今日之喜,自然是福泽绵长,运道使然。这其中的机缘,老太君您……想必比奴才更清楚。”


    贾母心头猛地一沉。


    清楚?清楚什么?她自忖贾府近日并无非凡之举。这太监话中有话,似赞实讽,究竟意指为何?是有人暗中推动,还是宫中另有看法?


    无数疑窦涌上心头,但见那太监讳莫如深的表情,贾母心知再问也是徒劳,反显得自家底气不足。


    她按下翻腾心绪,谦敬道:“公公言重了,老身岂敢妄揣天意。家门浅薄,全赖陛下圣德庇佑,祖宗阴功积攒,侥幸得沐天恩,已是惶恐无地,战战兢兢,唯恐德行有亏,不能承此厚福。”


    那太监听了,脸上那抹笑容倒是真切了两分,仿佛对贾母的识趣颇为满意,不再多言,只道:“老太君过谦了。旨意已宣,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府上大喜,还请安心备嫁,静候礼部章程。”


    “恭送公公。”贾母忙道。


    待宣旨太监的仪仗彻底消失在朱门之外,下人们再按捺不住,丫鬟婆子们凑在一处低语,嘴角笑容怎么都收不拢,素日持重的管事们面上也透出红光,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意。


    这泼天的富贵,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竟落在了自家府里!


    贾母抬手示意众人肃静,向王熙凤吩咐道:“凤丫头,玉儿如今身份不同了,再住在园里,与姐妹们一处,不合礼制。你即刻着手,将玉儿从潇湘馆挪出来。”


    王熙凤心思转得飞快,这确是眼下第一桩要紧事。只是……


    “老祖宗思虑得是,我这就去办。”她略一迟疑,眉心微蹙,“只是仓促之间,倒难想出一处既清净又合宜的院子。东边几处虽空着,却久未住人,收拾起来费工夫,且位置也偏了些,难免显得冷清。”


    贾母早有计较,不假思索道:“就搬来我这荣庆堂。把东厢收拾出来,那里敞亮通透,离我也近,凡事便宜照应。一应摆设用度,都比照……比照最好的来,不可怠慢。”


    她原想说“比照宫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带过。


    王熙凤眼睛一亮,这安排再妥当不过!


    林妹妹终究是孤女出身,如今骤居高位,难免有人会在她的教养上做文章。眼下挪到荣庆堂来,正可对外说是由外祖母亲自教导规矩,既显出国公府对天家礼数的敬重,又将人护在自己眼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她忙不迭应下:“是!老祖宗想得周全!我亲自带人去收拾,今日之内必定安置妥当,绝不让林妹妹……不让太子妃受半点委屈。”


    “嗯,”贾母微微颔首,又吩咐道,“至于潇湘馆,暂且封存起来,一草一木皆维持原样,日常只留两个妥帖可靠的婆子看管洒扫,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


    王熙凤连声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该调派哪些人手、取用哪些器物。


    贾母吩咐罢了,望向犹自怔忡的黛玉,温声道:“玉儿,今日起,你便随我住在荣庆堂,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你凤姐姐,或来告诉我。万事……有外祖母在。”


    黛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未能成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外祖母。”


    贾母遂携了她的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朝荣庆堂行去。


    进了荣庆堂,屋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贾母径自走到平日惯坐的榻上,却并未坐下,反而转身,牵着黛玉的手,欲引她到榻上主位。


    黛玉虽心神恍惚,见此情形却蓦地一惊,如同被烫着般急急缩手后退:“外祖母,这如何使得!”


    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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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温声道:“好孩子,如今旨意既下,名分已定。从今往后,便有君臣之分。你是未来的太子妃,身份尊贵不同往日,在家中亦不可过于拘泥旧礼,反失了体统。来,坐下说话。”


    黛玉心中酸涩,执拗摇头:“外祖母疼玉儿,玉儿知道。但礼不可废,孝道更不可违。今日若坐了此位,玉儿心中怎能安稳?请外祖母务必上坐。”


    贾母知她心性,又是疼惜又是无奈,终是轻叹一声,不再勉强,却也不肯独坐高位,只命人在榻上另设一副同样的锦褥,中间隔一方小小的炕几。


    “罢了,既不依我,便如此吧。我们祖孙二人,挨着坐,总不算违礼了。” 贾母坐下,拍了拍身旁的褥子。


    黛玉这才安心,在榻上轻轻落座。


    话未说上几句,宁国府那边的爷们、太太已得了信,纷纷过来道喜。


    黛玉只得强撑起精神,含着浅笑一一应酬。


    贾母在一旁瞧着,见她虽应对得体,眉眼间的倦色却愈发明显,正寻思着,王熙凤已悄悄走近,低声回禀:“老祖宗,东厢房已收拾妥当了。”


    贾母微微颔首,趁着一个话隙,便温声对黛玉道:“好孩子,忙了这大半日,必是乏了。你凤姐姐已把屋子收拾妥当,这儿有我们照应,你快回房歇着去,不必再守着虚礼。”


    黛玉确实觉得身子发沉,额角也隐隐作痛,便不再推辞,轻声告退。


    待回到东厢房,紫鹃放下厚厚的锦帘,又悄声掩上门,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柔暖的昏朦。


    直到此刻,黛玉心中那根绷了整日的弦,才缓缓松了下来。


    太子妃。


    她竟成了太子妃。


    这念头本身,就陌生得令人心悸。


    她自幼失怙,长年寄居,虽有外祖母疼爱,姐妹相伴,但内心深处,却总觉身似飘萍,心若孤絮。最大的念想,不过是得一知心之人,相守白头,远离这侯门公府的浮华是非,寻一处清净之地,读书写字,安然度日。何曾想过,自己竟会与太子有了牵系?


    太子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光风霁月,不外如是。


    可正因如此,她心底那缕说不清的惘然,才愈发分明。


    犹记梦中那曲《凤求凰》,琴音之下,皆是求之不得的寥落,心有所系的缠绵。


    他心中……定然早有了思慕之人。


    只是天家之事,深如渊海,那份情愫许是不能言明,只能寄于琴中,诉与月色。如今圣旨突降,将他与她这般捆在一处,他得知时,想必也与她一般惊愕无措。


    念及此,黛玉心中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只是圣旨已下,无可转圜。


    既如此,他们也不必强求什么举案齐眉的俗世姻缘,倒可效仿古之君子。


    他治他的江山社稷,她尽她的辅佐之责。


    无须风月添香,不必朝夕相守。


    往后岁月悠长,彼此若能存一份体谅,也算全了这场身不由己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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