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侧,长公主府。
庭中一株老桂开得正浓,甜香幽幽,随风潜入临水的敞轩。
轩内设着棋盘,黑白双子正陷在缠斗的胶着中。
长公主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明昭一身藏蓝常服,衬得面容愈发清隽,只垂眸专注地看着棋盘,手边那盏君山银针,已然没了热气。
“连着三日,不是送时新瓜果,就是寻些书画古籍,今日又带了前朝的残谱来与我解闷。”长公主终于落子,眼尾含笑,“太子这般孝心,倒衬得我这姑母终日闲散,只会受用了。”
明昭面不改色,亦落下一子:“侄儿得了些新鲜玩意儿,自然要想着姑母。”
“哦?”长公主轻笑一声,索性将手中棋子丢回罐中,指尖点了点案上一个打开的长条锦盒。
盒内丝绒衬垫上,静静卧着一张琴。
琴身古拙,漆色沉黯,断纹如梅花,即便是不通音律之人,也能一眼看出,这绝非寻常物件,那股子历经岁月的静气,几乎要透出锦盒来。
“若说别的,倒也罢了。只是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这人最不耐烦这些丝竹雅事,这张前朝的松风……难不成,也是特意送来给我解闷的?”
明昭目光亦落在那张琴上:“名琴亦需知音。若姑母觉得,侄儿前番送来的那些微末之物,还算合心意……”
他略一停顿,神情越发温柔,道:“可否请姑母得便之时,将这张松风,转赠与林姑娘?”
长公主闻言,讶异地挑了挑眉,不解道:“这倒奇了。那些内造风筝是闺阁玩物,你有所避忌倒也寻常。可这张琴是清雅之物,你若真心想赠,以东宫之名,只说嘉其雅慧,慰其客居,寻个由头并非难事,也合乎礼数体统。何必非要经我之手?”
明昭静静听着,唇边那抹淡笑渐渐隐去。
姑母说得在理,雅物赠才女,名正言顺。只是这名正言顺之下,藏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根由。
“姑母所言,确是常理。只是东宫的关注,于旁人,或许是恩典,于林姑娘,却可能是负累。如今既非年节,又无庆典,更不是酬功谢恩的时候,贸然赐下此等厚礼,无论以何名目,只怕,反会惹她多思多虑,平添不安。”
长公主听罢摇了摇头,不甚赞同:“你呀,思虑得也忒细了,这般瞻前顾后,步步斟酌,固然稳妥,可你就不怕……”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那琴,又看回明昭:“你这厢还在权衡分寸,那厢……已有旁人,抢了先机?”
明昭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复又从容落下。
“凡事自有其序,侄儿不急于一时。”他抬眼,眸色静如深潭,“何况对她……纵是千般思量,万般斟酌,亦不为过。”
长公主心下慨然,正要再言,忽闻廊下脚步促响。
含墨掀帘而入,匆匆一礼:“殿下,荣国府遣人来报,林姑娘自大佛寺回城的车驾,在西城门附近坏了轮轴,难以行进,特来求助。”
长公主眉梢微扬,抬眼看向明昭:“这可真是赶巧了。”
她端起茶盏,笑得别有深意:“别说姑母不疼你,城门要道,暮色将临,臣女车驾阻滞……于公于私,你这太子是不是都该亲自过问一二?”
明昭神色未变,只将指间一枚黑子轻轻搁回棋罐,起身一揖:“看来今日这局,是姑母赢了。”
长公主眼底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也不再耽搁,只挥了挥手:“快去罢,莫耽误了。含墨,备好车马,你随殿下一道前去。”
暮色渐浓,城门处正是车马行人最为喧嚷的时候。
跟车的管事神色紧张,向大皇子禀明了车驾阻滞的缘由。
大皇子听罢,淡声道:“城门重地,人马纷杂,女眷不宜久滞。”
他并无多言,径直对身旁侍卫统领吩咐:“将我的马车让与林姑娘,先行送其回府。你带两人留下,协助处置车驾,务必护送稳妥。”
车内,黛玉闻言微微蹙眉。她不愿多生枝节,更不欲与天家子弟多有牵扯,便示意紫鹃取过帷帽戴上,随即款步下了马车。
轻纱垂落,掩去了她的眉眼,只余帷帽下一点如玉的下颌。
黛玉向着大皇子敛衽一礼:“多谢殿下好意。家仆已前往长公主府求助,想来接应不久便至,实不敢再劳动殿下。”
大皇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纱帷轻拂,只见一道纤影亭亭而立,行动间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大皇子静默一瞬,声音微沉:“姑母处便由我遣人去说明。此刻天色向晚,车马愈杂,你在此每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不便。莫非信不过我的护卫,不及长公主府周到?”
黛玉被他这话一阻,一时无言。她并非不信他的护卫,只是……
见她静立不语,大皇子语气缓了缓:“若觉过意不去,他日将你亲手抄录的经文,赠与我一卷即可。”
黛玉微微一怔,大皇子为何突然提起经文?
大皇子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补充道:“听闻你为太子祈福所抄经文,笔意清静,连寺中高僧亦曾称赞。我常年戎马,身边正缺清心静气之物。今日以一卷经文相易,换你平安归府,也算各取所需,可好?”
黛玉心念微转。对方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于己于府皆无益处。且他提及太子祈福之事,言辞磊落,语意分明,倒不似别有牵缠。
她轻声应道:“殿下思虑周全,臣女……恭敬不如从命。待经文抄录妥帖,必当奉上,以谢殿下今日相助之谊。”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自长街另一头传来。
众人讶然望去,只见一队车马疾驰而来。当先一骑上,正是太子明昭。他仍是一身藏蓝常服,只外罩了件苍灰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来得急切。
大皇子脸上露出讶异,又旋即恢复如常。
黛玉心中一乱,忙垂下头,帷帽上的轻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荡。
明昭勒马驻足,目光落处,却见黛玉与大哥正相对而立,一个如孤峰默峙,一个似幽兰静生,恍若一幅疏淡有致的水墨画。
任谁看去,都堪称赞叹。
除了他。
方才在姑母府中那句“不急于一时”犹在耳畔,此刻却像一句无声的嘲弄。
他以为自己足够从容,足够耐心,可直到亲眼看见她与旁人并肩立在暮色里。
他才骤然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
明昭心口像被什么扯住,一股陌生的焦灼几乎要破腔而出。
缰绳深深勒进掌心,他却恍若未觉,面上仍是一派平静,只眼底深处,有什么沉沉地坠了下去。
原来他也会嫉妒。
仅仅是这样一幕,便已让他胸中如沸,涩意难平。
“参见太子殿下。”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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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率先行礼。
黛玉亦随之敛衽见礼。
明昭翻身下马,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温声道:“大哥也在。这是……”
“林姑娘车驾损毁,滞留于此。臣恰巧路过,已让出车马,助其返府。”大皇子语声简扼,并无赘言。
“大哥处置得宜。”
明昭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见黛玉仍垂首敛衽,忙上前两步,抬手虚扶:“林姑娘受惊了。身子可还安好?”
那手只在咫尺之间,并未触及黛玉。
黛玉却眼睫轻颤,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半步,她隔着帷幕,垂首应道:“回殿下,臣女无恙。”
明昭面色如常,温声解释:“姑母府上接到贵府下人报信,道姑娘车驾在西城门附近损坏。孤恰在姑母处说话,听闻此事,念及姑娘病体初愈,不耐久候,且城门处纷杂,恐生不便,故顺路前来一观。如今有大哥及时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黛玉闻言,心中愈发不安,忙道:“劳动两位殿下垂问,臣女实在惶恐。今日之事,皆因……”
“姑娘言重了。”明昭轻轻截断她的话,“车驾损毁,事出偶然,非人之过。孤派人送你回去。”
黛玉不敢应下,方才大皇子已言明让车,自己亦已应允,并以抄经相报。此时若因太子到来便另作安排,不仅对大皇子失礼,更显得自家心意反复,进退失据。
她沉吟一瞬,轻声婉拒:“太子殿下厚意,臣女铭感于心。只是大殿下已先施援手,体恤臣女惶恐,仅以一卷经文为酬,臣女亦已应诺。若此刻再劳烦殿下,非但臣女心中难安,亦恐对大殿下有失恭敬。”
明昭面上的温雅笑意淡了些许。
他仍维持着风度,只是眸色微暗:“原来如此。大哥思虑周全,这般安排,确是最为妥当,既不至令姑娘过于负担,又全了相助之义。”
话音稍顿,他复又道:“只是,孤既已至此,又是奉姑母之命前来关切,若就此折返,倒显得姑母与孤心意不诚了。”
黛玉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一直静立旁观的含墨,见黛玉为难,适时开口:“太子殿下,奴婢奉长公主之命,本是来接林姑娘的。如今既有大殿下慷慨让车,自是更为便捷。不若便由奴婢随车,一路护送林姑娘回府,既全了长公主与太子殿下关切之心,也遂了大殿下相助之意。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周全,两下里皆顾到了。
明昭终是颔首:“如此甚好。那便辛苦你了。”
黛玉心中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有劳含墨姐姐了。”
含墨浅笑上前,与紫鹃一左一右,搀扶着黛玉,登上了大皇子让出的那辆马车。
大皇子静立一旁,目光掠过明昭不见波澜的侧脸,又望向那道已隐入车帘的纤影,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好奇,却是未发一言。
夜色漫过城楼,将天地洇成一片沉郁的灰蓝。明昭兄弟二人比肩而立,没入半明半昧的灯火之中。
“大哥还要回营?” 明昭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嗯。” 大皇子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明昭身后那辆空置的乌木马车,翻身上马。
“告辞。”
“大哥慢行。”
郑福海牵马上前,见明昭神色澹然,不敢多言。
明昭最后望了一眼那辆缓缓驶入城门的马车。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