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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间

作者:树聊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贾母由鸳鸯搀着,回到荣庆堂。


    王夫人与王熙凤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跟了进去。


    邢夫人落在后头,脚下略一迟疑,瞥见那二人神色,心下忖度着这等要紧事自己断不能置身事外,便也挪动步子,悄没声地跟在了后头。


    丫鬟们上了茶,便被挥手屏退,只留了鸳鸯一人在帘外静静守着。


    堂内一时悄然。


    王夫人捻着腕上的佛珠,先开了口:“老祖宗,今日这事……实在惊心。太子殿下亲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莫不是……宫里的娘娘近来圣眷正隆,连东宫都……”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是不是元春格外得宠,乃至东宫都要来拉拢?


    贾母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拉拢?咱们家如今……也就是个空架子了。”


    她缓缓叹了口气:“祖宗留下的爵位,听着是唬人。可咱们家,在朝堂上可能递进去一句有分量的话?东宫是何等身份,若要拉拢,多的是手握实权的肱骨重臣,哪里轮得到咱们家?太子这恩典,太重了,重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王熙凤站在贾母下首,心中早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听贾母这般剖析,她心下一动,低声道:“老祖宗看得透彻。孙媳妇冷眼瞧着,殿下今日来,贺寿是名,只怕……报恩才是实。”


    “报恩?” 王夫人蹙起了眉。


    “正是。满京城谁不知道,当初太子殿下病重凶险,是咱们府上的林妹妹诚心抄录经文,感动了神佛,殿下这才转危为安。虽说宫里早赏过东西,可那终究是官样文章。如今殿下亲来,当面致谢,这才叫恩义分明,才能显出让天下人都看得见的仁德!”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语气越发笃定。


    “您细想,这事儿传出去,天下人不得赞一声殿下仁厚念旧?依我看,殿下今日破例,十有八九,就是为了把这知恩图报的名声,做得十足十!林妹妹,不过是恰好在那个恩字上罢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脆,听起来合情合理。


    王夫人却将嘴角往下一撇,不以为然道:“若真如你所说,殿下这般大张旗鼓,只为博个知恩图报的名声,那为何又将赏给林姑娘的笔架,当众斥为粗劣,立时命郑公公拿回去?我看,这分明是在敲打她,莫要因为一点虚名就忘了本分!”


    邢夫人素来与王夫人不睦,最见不得她那副万事皆明的模样。


    她轻哼一声,反驳道:“那笔架是被殿下斥回了不假。可咱们瞧见的,郑公公当时那模样,可不像是做戏。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口一个奴才该死,魂儿都吓飞了一半。若真是殿下有心敲打,做场戏给咱们瞧,郑公公何等老练的人,至于慌成那样?”


    贾母一直阖目听着,此刻缓缓睁开眼:“你说的在理,郑公公的样子,确实不像作伪。”


    她思量片刻,继续剖析道:“况且,若真是敲打,径直将东西收回,才是最能让人心惊胆战的手段。可殿下却当众指明,定要换一件更好的来……”


    王熙凤倒吸了口气,脱口道:“既不是敲打,殿下这般举动,便是生怕对林妹妹礼数不周,心意未达了……”


    此言一出,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顿时停住,邢夫人也收了那点故意挑刺的神色。


    贾母面上却透出些倦意:“天威难测。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态度,是常例还是特例,眼下,谁又说得准呢。往后,且走着看吧。”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明昭回到东宫,更衣方毕,便命人将太医院院判刘济传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刘院判便提着药箱,跟在内侍身后疾步而入,恭敬行礼:“臣刘济,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


    明昭开门见山:“孤记得,前些时日,长公主曾命你为荣国府林氏女调理身体?”


    刘院判心头微凛,不知太子何以突然问及此事,忙躬身答道:“回殿下,确有此事。长公主殿下怜惜林姑娘客居不易,又闻其素日体弱,故特命臣前往诊看,并拟了温补调理的方子。”


    “嗯。” 明昭微微颔首,“依你之见,林姑娘的身体底子如何?为何今日我在荣国府,见她不过是经了场秋寒,便到了需卧床静养的地步?”


    刘院判听得太子问得这般仔细,心中更是谨慎。


    “回殿下,林姑娘确是先天不足,气血两虚,心脉亦有些微沉细之象,此乃平日思虑劳神,忧思伤脾所致。不过,经前番一段时日的调理,臣月前请脉时,观其脉象已比初诊时和缓不少,中焦之气亦有渐复之兆。”


    “按医理常情而论,此等体质,若于秋日感寒,引发咳嗽气促,确比常人更易缠绵反复。但只要对症疏散,加以精心将养,断不至于到长日卧床的境地。”


    明昭听罢,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果然,如他所料。她病虽不假,却不该如此之重。那般病气深重的情状,多半是为了避开他而强撑出的幌子。


    只是她本就孱弱,这般强作病态,又受惊吓,怕是假的也要引出几分真的不适来。


    想到此处,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既擅调理,于咳喘之症,可有把握?”


    刘院判闻言,神色一正,自信答道:“殿下明鉴,臣于内科杂症,尤擅调理虚损咳喘。若林姑娘是此等症候,只要容臣细加诊察,对症下药,辅以食疗静养,假以时日,必有改善。”


    “好。”明昭当即吩咐,“明日你便去一趟荣国府,以太医院循例探视功勋旧臣家眷为名,为林姑娘仔细诊脉。该用什么药,如何调理,皆由你斟酌定夺,务求稳妥有效。”


    刘院判连忙躬身,肃然应道:“臣谨遵殿下旨意,必当尽心竭力。”


    刘院判前脚刚走,后脚郑福海便轻手轻脚地挪了进来。


    “殿下,奴才回来了。”


    明昭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立刻言语。


    郑福海将腰又弯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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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分,回禀道:“那方青玉竹节笔架,奴才已亲自送还三殿下处了。”


    他略作停顿,悄悄觑了一眼太子的神色,补充道:“三殿下问起缘由,奴才斗胆,照实回禀了三殿下,说林姑娘正在病中,心神虚耗,最忌金玉之物扰了清静,恐于病体康复不利。故而殿下体恤,将那方青玉竹节笔架,换成了更素净的青白釉山石笔架。”


    明昭唇角微勾:“你倒是乖觉。”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侍奉多年的郑福海却心头一松,知道这话里并无责怪之意,反有一丝默认的赞许。


    “奴才不敢,只是依着殿下的意思,勉力办差罢了。”


    明昭不再纠缠此事:“今日在贾府,你临机应对,尚算得体。如今这趟差事,也办得不错。”


    郑福海心中一喜,嘴上却愈发恭谨:“都是殿下教导有方,奴才不敢居功。”


    明昭却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拿错赏赐的名头既已当众坐实,必要的惩戒便不可少。否则,东宫的规矩岂不成了儿戏?”


    郑福海心头一凛,忙道:“奴才明白。一切但凭殿下处置,奴才绝无半句怨言。”


    “既如此,便罚你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罚俸一年!这惩罚不可谓不重,郑福海面色微白,却也明白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要足够分量,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全了东宫御下严谨的名声。


    “奴才领罚,谢殿下恩典。”


    明昭看着他,神色稍缓:“罚,是罚你当差出错,损了东宫体面。但赏,也要赏你行事机敏周全。总不能让你既挨了罚,又寒了心。”


    他略一沉吟,对侍立在侧的一名小内侍吩咐道:“去,将前日暹罗进贡的那匣子金瓜子取来。”


    小内侍忙应声而去,不多时捧回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


    明昭示意郑福海上前。


    郑福海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匣内整齐码着几十颗玲珑可爱的金瓜子,颗颗圆润,金光灿然,一看便是上好的赤金所制,价值远超他一年俸禄不知凡几。


    “这是赏你的。”


    郑福海再次跪地,深深叩首,激动道:“殿下如此厚爱体恤,奴才……奴才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日后定当时时警醒,事事周全,绝不再让殿下为这等琐事费心!”


    “去吧。” 明昭挥了挥手。


    郑福海又郑重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依旧躬着身子,退出殿外。


    明昭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中,任由窗外最后的天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案上的茶盏,没有半分迟疑,指尖运力向内一收。


    “啪!”


    瓷盏应声而碎,瞬间割破了他的皮肉,几缕鲜红当即渗了出来。


    是痛。


    并非梦中。


    这切实的痛意,让明昭生出一股近乎战栗的满足之感。


    仿佛苦修者于无尽长夜后,终见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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