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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秋景

作者:树聊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席间一时静了下来。


    一直在旁留心照应的王熙凤,见贾母语气已然转圜,这才笑着接过了话头。


    “老祖宗这话可是说到根儿上了!云妹妹为这诗社费心张罗了一日,咱们若不好生乐一乐,岂不辜负了她?瞧瞧这满树的桂花,金贵得跟什么似的,再看看这螃蟹,膏满黄肥,多得都快溢出来了。”


    她笑吟吟地环视众人,尤其往湘云和黛玉那儿多看了一眼:“要我说啊,咱们该吃的吃,该赏的赏,把肚子和眼睛都填饱了,待会儿姑娘们做起诗来,才有劲头,才出好句呢!”


    她这番话又俏皮又热闹,众人都跟着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凑趣,议论哪株桂花香气最浓,哪只螃蟹钳子最大,席间渐渐恢复了热闹,方才那点微妙的影子,便在这笑语声里渐渐淡去了。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王熙凤冷眼瞧着,贾母虽面上带着笑,手里的茶却再未动过。


    她心里明镜一般,老太太对这场面,到底是不甚痛快。这宴席本是宝钗借着湘云的名头张罗的,老太太碍着情面不好立时就走,可若再坐下去,只怕那点勉强就藏不住了。


    王熙凤心下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她含笑起身,走到贾母跟前,笑盈盈道:“老祖宗,您瞧这日头渐西,水边风也起了。您方才用了蟹,这东西性寒,最忌吹风受凉。不如先回房歇歇?横竖园子在这儿,桂花也跑不了,您若明日还有兴致,咱们再来逛也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贴心体己,既顾全了老太太的身子,又递了个极自然的台阶。


    贾母听了,便顺势笑道:“还是凤丫头想得周到。我原怕我走了,倒扫了你们年轻人的兴。既这么着,咱们便散了吧,你们姐妹自在乐一乐。”


    说着便扶了鸳鸯的手缓缓起身,行至湘云身边时,又停下脚步,特意嘱咐道:“云丫头,你好生招待姐妹们。尤其盯着你二哥哥和林姐姐,他们一个贪嘴不知节制,一个身子弱不禁寒,你既做了东,可得留心照应着。”


    湘云正因方才之事有些讪讪的,闻言忙不迭应道:“老祖宗放心,我一定仔细看着!”


    贾母又看向宝钗:“你也是,同云丫头都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到底寒凉,仔细克化不动。”


    宝钗面上温婉如常,垂眸应下,与湘云一同,恭恭敬敬地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长辈送出园子。


    待长辈们去远了,两人才转回水榭。


    宝钗瞧着满桌狼藉,轻声吩咐丫鬟:“将残席撤了吧,另换清茶和时新果品上来。”


    湘云站在她身侧,望着丫鬟们忙碌,方才席间的热闹欢腾,此刻忽然显得空落落的,心里那点未曾散尽的委屈,又悄悄漫了上来,搅得胸口一阵阵发涩。


    宝玉在一旁,目光却始终萦绕着黛玉,见她独自临窗坐着,衣袂微垂,恍若一枝离群的白菊,心下顿生怜意,不由挨近了些,低声赔笑道:“好妹妹,云丫头方才那些话,你莫要当真。她那脾性你最知道,向来是有口无心的。”


    黛玉正望着窗外一丛将谢未谢的木芙蓉出神,那残花在秋光里颤巍巍地挂着,像悬着许多未了的心事。忽听得宝玉这番劝慰,她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火气,反被勾得窜起一丝星火。


    “二哥哥这话说得奇了。我若真往心里去,方才席上便不会那样回话。既已那样回了,此刻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她说着,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倒是二哥哥,难道觉得我方才是在同云妹妹计较么?”


    宝玉被她这几句轻轻一挡,喉间顿时噎住,他下意识别开视线,一转眸,却见湘云正低头立在席尾残光里,往日神采飞扬的眉目,蒙着一层黯淡的郁色。


    他心里那点对湘云莽撞的不满,此刻被这寥落的情状一衬,倒化作几分不忍。


    宝玉暗自叹了口气,转身朝湘云走去,将方才那茬按下不提,只温声道:“云妹妹,你在这儿发什么怔呢?方才不是说诗题早就拟好了?快拿出来让咱们瞧瞧。老祖宗特意嘱咐了,要咱们莫辜负这一秋的好光景,咱们的诗题可得配得上这满园秋色才是。”


    湘云正暗自伤怀,却见宝玉走近前来,神情是一如既往的亲近,言语间也全无责怪之意,心中不由透进些暖意来。


    她勉强打起精神,想起自己筹备诗社的满腔热忱,那股子活泼劲儿便又回来几分,忙转身从锦匣里取出一卷早备好的薛涛笺,走到水榭临窗的粉墙下,用一根小小的银针仔细绾好。


    众人见有了新题目,都围拢过来看。


    只见笺上写着“咏菊”二字,下面另有一行灵巧小注:不限韵,体随意,惟忌陈言,须出新意。


    黛玉也随着众人上前看了诗题,心下却是一片意兴萧索。


    若是往日,这般题目正能激起她三分诗兴,必要斟酌字句,与姐妹们争一争高下。可此刻,腹中那点寒凉之气隐隐未散,心头又笼着方才被宝玉点起的火气,只觉神思倦怠,对这热热闹闹起社的场面,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默然回到案前,执笔略一思忖,便草草写成一首。


    写罢也不等众人品评,便搁下笔,对湘云道:“云妹妹,我身上忽然有些懒懒的,想是方才水边坐久了,着了些风。你们且自在顽着,我回去略歇一歇。”


    湘云正兴致勃勃地与探春解说诗题,闻言转过头,脸上还漾着未散尽的笑意,心头却往下一沉,黛玉这就要走?


    方才席上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她说完便后悔了。自己身为主家,竟当着满堂宾客,给黛玉难堪,这岂止是失言,简直是亲手砸了自己张罗的场子。


    湘云私心里存着几分补救的念头,原想着借诗社之机,与黛玉好好说笑几句,将那点不快轻轻揭过。谁知才起了头,人便要抽身?


    湘云忙道:“林姐姐这便要走?诗还没评呢!”


    “你们评便是了。”黛玉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那份,随你们处置罢。”


    说罢,便带紫鹃离了席。


    宝钗远远瞧着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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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墙上那诗题,手里慢慢转着茶盏,终究什么也没说。


    湘云怔怔立了片刻,走到案前,拾起黛玉的诗稿。


    纸上是她熟悉的清瘦字迹:“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墨色尚润,只是写诗的人,早已转过了竹桥,渐次没入深深浅浅的花影深处。


    午后的秋阳仍带着几分灼人的力道,黛玉回到潇湘馆时,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莹莹地衬着如玉的肤色。


    紫鹃忙递上浸过井水的绫帕,黛玉却只摆摆手,径自走到窗下的书案前。紫鹃会意,不再多言,默默端来一盏温热的茶水,轻轻搁在案边。


    案头摊开的,是那本看到一半的《漕运通志》。


    黛玉敛衣坐下,目光低垂,整个人便沉入在字里行间中。外头的声,心里的影,都一层淡似一层,终至消散,唯余满纸山河,与一颗终于沉静下来的心。


    这本书比她想象中更厚重。


    原以为不过是些河道里程,粮船数目的枯燥记载,真读进去了,才晓得字字都压着民生。粮如何征,船如何行,州县如何承接,水浅沙淤时又如何疏通……


    每一桩,每一件,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计,维系着千里之地的安稳。


    “漕船阻滞三日,沿河脚夫、商铺生计立断”,黛玉读到此处,竟有些怔住了。


    窗外隐约传来婆子们洒扫庭院的泼水声,混着小丫头们无忧无虑的说笑,这是钟鸣鼎食之家最寻常不过的午后光景,安宁得仿佛能一直这样绵延下去。


    可书里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她忽然想见,在这朱门绣户之外,在同一片明晃晃的秋阳下,该有多少人正为明日家中的米粮蹙眉,为迟迟未至的漕船悬心?


    书页间有太子用朱笔写的批注,字迹峭拔:漕运之要,在通不在速。通则民力省,滞则民怨生。隔了几页又见:治漕如理丝,当寻其绪,顺其性。


    黛玉望着这些朱砂小字,想起长公主闲话时曾提过,太子当年在藏书楼埋头苦读三月。那三个月里,他是否也如她此刻一般,从这些密密匝匝的章程条例间,一寸一寸地窥见了民间那些真实而沉重的悲欢?


    竹影缓缓东移,光斑从书页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


    紫鹃轻轻走来,将茶盏又往前推了推:“姑娘歇歇眼睛罢。这书……看得吃力么?”


    黛玉没有抬头,只低低应了声:“有些明白,有些还不明白。”静了片刻,她又轻声添了一句,“但总算,看见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初秋的风穿过竹林,带着草木蒸腾的气息涌入窗内,拂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方才写在诗笺上的秋心,此刻仿佛被这本书里更广阔的秋天所取代。那是粮船赶在封冻前争分夺秒的秋天,是沿河百姓指望漕粮过冬的秋天,是一个储君苦苦思索如何通而不滞的秋天。


    这个秋天,奔涌成一条绵延千里的大河。


    她望着河水,仿佛望见河上河下无数她不曾见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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