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吗?
雾原怜缓缓睁开眼,面前却不是恋爱都市外的森林,而是一片雾蒙蒙的场景,只能隐约看清影子。
这是……哪里?
【欢迎回来,怜。】
“谁!谁在说话!”雾原怜警惕看向周围,却只能看的到浓雾,而声音盘旋在头顶四面八方,没有具体的方位。
【你可以叫我系统。】
“系统?你是猎人系统?是你带我来的这个世界?”
雾原怜下意识想打开系统,却忽然想起来系统已经随着他的融合消失了,难道这个声音真的系统?
【我知道你的疑惑,罗苏是否死亡,和库洛洛是什么关系,你来到这里的原因,亲眼所见比言语更深刻,八岁之前的记忆会给你答案。】
那声音沉寂后,周围迷雾笼罩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他的视线非常低矮,视线边缘是晃动着打结的黑发,让他几乎看不清面的东西,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混杂着腐烂物和化学品的恶臭,浓烈得几乎让他反胃。
他试图转动眼睛,环顾四周,但做不到。这具身体的行动完全不受他控制,他能做的,只是透过这双眼睛,被动地观看。
视线的主人大概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但行动却很矫健熟练,一只小小的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正用力扯开一个破裂的黑色垃圾袋。
似乎摸到了什么硬物。小手用力掏出来,是一块沾满污垢的电池,但接口处还很新,电池被飞快地塞进一个用破布缝成的、同样脏污的袋子里。
一股清晰的紧张感,像电流般蹿过雾原怜的意识——这不是他的情绪,是儿时的自己的。
视野随之抬高。雾原怜看清了周围。
触目所及,是垃圾。无穷无尽、堆积如山的垃圾。破损的家电、扭曲的金属、发霉的布料、碎裂的塑料……它们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地平线和天空。空气污浊,泛着灰黄的色泽。
在几个不同的垃圾堆旁,分散着其他几个小小的身影。他们都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动作机械地在垃圾中翻找。距离最近的一个孩子,抬起头时,露出一双麻木而警惕的眼睛,像受惊的野兽般快速扫过这边,随即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交流。只有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和远处风吹过垃圾缝隙的呜咽。
他知道自己出身贫民窟,但对那段记忆却十分模糊,他只记得他似乎在被追杀到绝路后,被罗苏发现收藏。这里的垃圾山几乎看不到边际,原来这就是他八岁之前生活的地方吗?
小小的身体再次弯下腰,继续在恶臭的垃圾袋里摸索。就在这时——
“呜——嗡——”
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的天空传来,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视线所及的所有孩子,包括他自己,瞬间停止了动作。下一秒,如同被惊散的蟑螂,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窜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垃圾山的缝隙和阴影里,不见踪影,仿佛刚才的人影只是幻觉。
小小的身体也动了。雾原怜感觉自己猫着腰,用与年龄不符的敏捷和静默,快速跑到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垃圾里的巨大蓝色塑料桶后面。桶身被巧妙地挪开了一道缝隙,后面竟是一个用废弃板材和硬纸壳搭建出仅能容下一个小孩蜷缩的狭小空间。
他熟练地钻了进去,将塑料桶挪回原位,只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用于观察和透气。
外面的轰鸣声更响了,伴随着强烈的气流,刮得垃圾山上的轻薄碎片乱飞。透过缝隙,雾原怜看到一艘涂装灰暗、造型粗犷的飞艇悬停在半空,下方舱门打开。
成吨的、混杂着各种难以辨识物体的垃圾,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原本的垃圾堆上,激起漫天的灰尘和碎屑。垃圾山肉眼可见地长高了一截。
飞艇倾泻完毕,舱门关闭,轰鸣声再次响起,开始转向,准备离开。
就在雾原怜以为他会等飞艇离开后立刻出去,抢先翻找新垃圾,他却感觉到看到垃圾堆里的红色集装箱,这具小小的身体在猛地绷紧了。
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急促而压抑。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努力控制着,试图将声音降到最低。
不是准备出击的紧绷,而是……恐惧。
急促的呼吸几乎要控制不住,小手死死攥紧了那个装着电池的破布袋。
外面传来了别的声音——不是飞艇引擎,是整齐的脚步声,从好几个方向传来,迅速靠近这片刚刚被投喂的区域!
小小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向后缩了缩,将塑料桶的缝隙堵得更严实了些,整个人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几乎停止了呼吸。
紧接着外面传来战斗的声音,□□撞击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短促的惨叫。
每一次声响传来,雾原怜都能清晰感受到这具幼小身体的剧烈颤抖。那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对暴力和死亡的应激反应。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将身体蜷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外面的战斗似乎并不漫长,很快平息下去。
然后,是带着喘息和戏谑的交谈声,清晰地传进这个狭小的藏身之所。
“渣宰就要有渣宰的自觉,居然还敢伸手碰我们的东西!”
“西区的废物们已经被猎杀的差不多了,这边的人也按捺不住想要反抗了。”
“是最近上面玩的太过火了吧,难怪他们居然这么大胆出来抢装备。”
“这群老鼠怎么杀也杀不完,躲在地下繁殖。”
“他们不繁殖,我们玩什么哈哈哈哈,这群废物们唯一的价值就是给上面表演真人秀了,比起西区的老鼠们,还是这些敢反抗的玩起来更有意思。”
“行了,检查一下集装箱锁......”
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拖拽重物的摩擦声,逐渐远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呼吸声。
一股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从小小的身体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雾原怜的感知——那是愤怒,是憎恨,是屈辱,是看到同类像垃圾一样被外来者的清理,却无力改变的近乎绝望的狂怒!
这情绪如此凶猛,让雾原怜都感到一阵灵魂上的灼烫。
但下一刻,这股足以将人吞噬的暴怒情绪,竟被这具幼小的身体以惊人的求生欲强行压了下去。颤抖停止了,呼吸虽然仍旧粗重,却逐渐恢复了节奏。
他没有冲出去。
没有哭喊。
甚至没有立刻离开这个藏身之处。
他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在浓烈的血腥味和垃圾恶臭混合的空气里,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个鲜红的、象征着不公与掠夺的集装箱。
视线一暗,再次睁眼时,场景已然切换。
不再是纯粹由垃圾山构成的荒野,而是一个……在垃圾山中开辟出的、粗陋却充满生机的聚居地。
视线高了许多。雾原怜估算着,这具身体大概长到了七八岁的年纪。
脚下是踩实的泥土路,两旁是奇特的建筑——用废弃的金属板、集装箱、甚至报废车辆外壳拼接而成的房屋,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固。空中拉起了纵横交错的绳索,晾晒着洗得发白的衣物。
人声嘈杂。
前方不远处,一座相对“宏伟”的建筑吸引了视线。它由好几个集装箱焊接而成,漆成了醒目的暗红色,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简洁的餐馆两个字。建筑中央甚至开了一个天井,架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制舞台,虽然此刻空无一人,但能想象聚集时的热闹。
餐馆内外人来人往。有穿着补丁衣服但面容相对干净的成年男女在交谈,有半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甚至有几个更小的、大约四五岁的孩童,蹲在不远处的垃圾堆边缘,用捡来的零件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如果不是背景中那依旧高耸入云、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的垃圾山,以及空气中始终无法完全散去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这一幕几乎让人误以为来到了某个偏远却充满活力的镇子。
但他——雾原怜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紧绷——依然格格不入。
即使身处相对安全的聚居地,他依然穿着那身几乎不离身的破旧兜帽外套,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独自一人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
即使身处相对安全的聚居地,他穿着破旧兜帽外套,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独自一人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
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注意到他,试探性地投来目光,想要靠近,却在他冰冷而戒备的目光中又回到了同伴身边。
他的目标明确。在餐馆侧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蹲下,这里紧挨着一扇破了一角的窗户,里面传出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东区那边,最后两个猎人也被小洛他们处理掉了。”一个声音略显沙哑,带着长期吸烟后的颗粒感,语气却很沉稳:“暂时算是清净了。”
“真没想到……”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那几个当年在舞台上表演的小家伙们,现在……”
“现在成了这片区域最锋利的刀。”沙哑声音接道,语气平静:“这里留不住他们。他们迟早是要走出去的。”
短暂的沉默。
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担忧:“我只是……小洛那孩子,看着最沉稳,但骨子里最偏激了。我担心他……”
“偏激?”沙哑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对方,带着压抑的怒火:“难道要他们像你我一样,看着那些所谓的猎人,把流星街当成狩猎场,把我们当成猎物射杀取乐去做实验,却只能忍气吞声吗?!那些杂碎不该杀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布兰德!”年轻声音急忙辩解:“我当然知道他们该死!我只是说,手段可以……这次杀光了这批,下次上面只会投放更厉害更残忍的家伙过来!小洛他们处境已经很危险了!没有他们在外面周旋、清理那些害虫,你以为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让孩子们在门口玩耍?如果我们内部还有人去妨碍他们、指责他们……”
沙哑声音——布兰德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一定亲手宰了他。”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了。”年轻声音最终妥协,带着疲惫:“我只是……算了。”
里面的对话停止了,传来椅子挪动和脚步声。
蹲在窗外的他身体更加紧绷,几乎在里面的脚步声转向门口的瞬间,他如同受惊的影子般,贴着墙根迅速而无声地没入旁边堆叠的废弃建材阴影中,快步朝着聚居地外围,那片更为荒芜和危险的垃圾山深处走去。
雾原怜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不是因为刚才偷听的紧张,而是因为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危险”。
名为“小洛”的人可能会有危险。
原来,即使在这个相对有秩序的角落里,威胁也从未远离。只不过,从粗暴的掠夺,变成了更隐蔽、更残酷的“猎人游戏”。而有一群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以生命为代价,维系着这片短暂的光明。
“小洛”……是谁?
“他”认识他们吗?
雾原怜还没来得及迷茫眼前就是一黑,但这一次他已经完全适应了。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垃圾山巷道的昏黄杂乱,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清理过的废弃厂区边缘。视线似乎又高了一点点,但依然矮小。
前方的碎石空地上,几个身影正快速行进。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穿着深色外套的黑发少年。他的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即使只是背影,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掌控感。在他身边和身后,错落跟着几个身影,行动间都带着一种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的锐利和默契。
他正极其隐蔽地远远跟在后面,利用每一个障碍物和阴影遮挡身形,动作十分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前方的队伍速度忽然加快,拐进了一排半塌的混凝土管道后面。
他急忙跟上,贴着管道外侧无声移动,在预判的出口处小心探头——
空无一人。
管道后方是另一片废墟,视野开阔,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随即懊恼地轻轻踢了一下身旁锈蚀的管道壁。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颈侧皮肤,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僵住了。雾原怜的意识也瞬间紧绷。
透过有限的余光,雾原怜看到了一缕垂落下来的蓝色发丝,和一张极为年轻、甚至尚存稚气、却已布满冰冷敌意的脸。
玛奇。
不是未来那个梳着利落高马尾、神情淡漠的幻影旅团成员,而是更年轻的、蓝发披散、眼中锐利与戒备不加掩饰的少女玛奇,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匕首稳稳抵在他脆弱的咽喉上。
不止是她。
脚步声从四周响起。雾原怜借着他微微转动的视线,看到了从不同阴影中走出的、同样年轻的面孔——
个子矮小和未来没什么变化的飞坦。
身材魁梧、抱着手臂咧嘴露出危险笑容的窝金。
没有携带武士刀,眼神锐利的信长。
以及沉默站在稍远处、神情警惕的派克诺妲和侠客。
这些未来的幻影旅团成员,此刻都还是少年少女的模样,聚集在这片流星街的废墟里。
而最后,从玛奇身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的,是那个黑发少年。
他走到了他的面前,微微低下头。
雾原怜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非常年轻。可能只有十七岁左右。黑色的碎发下,是一张俊逸得近乎完美的脸,肤色白皙,眉眼深邃,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最重要的是——他的额头上,还没有那个标志性的紫色逆十字纹身。
这张脸……
雾原怜的意识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么像?
如果说,未来友客鑫遇到的库洛洛·鲁西鲁,与记忆中的罗苏有六七分形似、三分神似,那么眼前这个尚且稚嫩,没有成为蜘蛛头目的“小洛”,几乎就是刚收藏他时的罗苏翻版!
容貌细节的完全一致,骨相气质、那种沉静中透着莫测的感觉……雾原怜甚至产生了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那个蹲在他面前提出收藏他的罗苏。
为什么,他小时候会和库洛洛认识,明明罗苏所在的世界是没有念能力存在的,分明和猎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罗苏又是谁?怎么会有两个世界的人这么相似?
想起那个声音所说的答案,雾原怜回过神。
他的身体依旧僵直,而未来的蜘蛛们已经开始了审问。
“说,鬼鬼祟祟跟着我们,想干什么?”飞坦的声音阴冷带着浓重的威胁。
“……”他沉默着,小小的身体紧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玛奇的匕首微微用力,一道细小的血线立刻在他颈侧浮现,带来刺痛。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依旧咬紧牙关。
“等等。”库洛洛开口了。他的声音清亮,语气却异常平静。
玛奇动作顿住,但匕首没有离开。
库洛洛看着面前这个包裹在破旧兜帽外套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小截细瘦脖颈的孩子,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道:“我认识你。”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
一直低垂着脑袋、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的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说话的人。
兜帽因这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了他被脏污遮掩了大半、却依旧能窥见惊人昳丽的五官,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雾般光泽的绿色眼眸。
那一刻,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包括库洛洛在内,围着的几个少年少女眼中,都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抹纯粹的惊艳,随后便是惋惜。
即使是在流星街,这样夺目的容貌也太过罕见了,带着一种与周遭污秽绝望格格不入的、近乎虚幻的美,但这样美貌在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幸运。
他似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重新低下头,用兜帽和垂落的黑发将自己再次藏好,他有些后悔自己太着急,跟的近了点。
库洛洛眼底的讶异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他更近了一些。
“你跟在我们后面,有半年了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
此话一出,窝金、信长几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然和一丝放松的神情,玛奇也收回了匕首。
“原来是你。”派克诺妲轻声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上次在东七区,提醒我们埋伏有诈的……”
他们这半年的行动里,一直有个神秘的存在在暗处偷偷帮忙,将他们没有顾上的变故漏洞补上,这个人一直没有正面出现过,却像影子一样跟随他们行动。
库洛洛没有理会同伴的低语,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在旧电厂,那个猎人明明锁定了我,为什么最后关头,他的枪口会偏开?”
他指的是不久前一次与黑-帮投放的猎人的遭遇战,当时情况危急,库洛洛被一名擅长狙击的猎人锁定,千钧一发之际,那名猎人的射击莫名偏斜,给了库洛洛反击的机会。
小孩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面对玛奇的匕首可以沉默,面对飞坦的威胁可以硬撑,但面对库洛洛……这个他默默跟随了仰望了那么久的人,他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嘶哑和孩童的软糯:“……如果,如果你死了……他们,都会死。”
库洛洛听懂了。
并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的友谊或同情来帮助他们。
他的逻辑简单而残酷:库洛洛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和主导人,一旦库洛洛死亡,这个勉强维持、保护着片区安宁的小团体就会分崩离析。届时,那些被他们挡在外面的“猎人”和黑-帮的威胁,将长驱直入,他以及像他一样依赖着这份脆弱的庇护而生存的人,将失去最后的屏障。
库洛洛忽然微微弯下腰,拉近了与他平视的距离,即使他低着头。这个动作也让他浑身一僵,却不敢动弹。
“你的能力很特别,”库洛洛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诱哄般的温柔:“是操控类的,对吗?影响别人的判断,或者……情绪?”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似乎在挣扎。过了好几秒,才极小幅度地、迟疑地点了点头。
库洛洛直起身,向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很干净,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和他完全不同。
“躲躲藏藏,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库洛洛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瘦弱的身影:“与其永远躲在暗处,等待别人来决定你的生死,不如……直接加入我们。”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洞穿人心的力量。
“成为我们的家人。我们一起,守护这里,改变这里。怎么样?”
雾原怜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刻,幼小的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多么剧烈。那里面翻涌着渴望、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的、对“家人”和“归属”的深切向往。库洛洛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
家人……守护……家园……
这些词汇,对流星街的孩子来说,是多么奢侈又充满诱惑的毒药。
他抬起头,雾绿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闪烁,似乎想要抓住那只伸向他的手。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刹那,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些曾经靠近他、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最终都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去。曾经有人也试图保护他时,也像库洛洛一样对他伸出手,但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不详。灾厄。靠近他的人,都会死。
小孩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小小的身体向后退了一大步,撞在了冰冷的管道壁上。
他看着库洛洛,又飞快地扫过玛奇、飞坦、窝金、信长、派克诺妲……这些鲜活而强大的、未来或许会改变流星街的人。
他不能……不能再害死他们了。
小孩用力摇了摇头,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旁边废墟的阴影里,眨眼间消失不见。
库洛洛伸出的手,缓缓放下。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
玛奇收回了匕首,皱了皱眉:“奇怪的家伙。”
“能力不错,胆子太小。”飞坦嗤道。
“算了,由他去吧。”信长拍了拍库洛洛的肩膀,“我们该走了。”
库洛洛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转身。
“嗯,走吧。”
小小的插曲,似乎并未在年轻的未来蜘蛛们心中留下太多痕迹。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更残酷的战斗要面对。
只有雾原怜知道那时候他的心中,种下了怎样复杂的情感种子——崇拜、向往、恐惧、自我厌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因库洛洛而产生的扭曲羁绊。
下一刻,雾原怜的视线突然急速摇晃起来。
小孩在垃圾建筑里快速敏捷的奔逃,他身边飞舞的摄像头无论如何也甩不开,他脸上是看不出神情,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摄像头已经锁定他了,这是念能力的产物,无法被破坏,追捕他的猎人不是拥有热武器的黑-帮,而是拥有特殊能力的‘猎人’,小孩只能在那些“猎人”追上他之前拼命的跑。
上面的要求和以往的杀戮不同,是活捉,摄像头事实传送着正在观看这场表演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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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们的声音,小孩知道自己如果落入这些人手中会有什么下场,他只能拼命的逃。
以此同时,他的直播在流星街可以接受到信号的地方播放着,这不止是围猎,更是对库洛洛他们反抗的警告,黑-帮派了更多的人来到流星街,对居民进行虐杀,这样类似的直播还有很多。
库洛洛他们的反击,已经引起了高层注意,流星街一个世界遗弃的地方,居然出了这样一伙人,杀死了大部分他们驻地流星街的黑-帮成员,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而他毫无防备在摄像头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真容。
小孩只感觉到毛骨悚然和无尽的恐惧,雾原怜感同身受仿佛有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些人并不着急捕获猎物,而是享受猎物落网之前的挣扎一样的戏弄他,以他的恐惧害怕为食,消耗着猎物的气力,直到他没有反抗逃跑的力气。
年幼的怜已经被逼入绝路,他跪在地上,剧烈的喘息让他的胸腔如同火烧,外面的嬉笑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看到地上一粒白色的种子,抓了一把土盖到种子上面,取出了生锈却锋利的断匕。
有时候死亡也是不错的归宿。
看着那颗和流星街格格不入的种子,怜天真又不着边际的幻想,也许他的鲜血可以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最好生的又高又大,比这里的垃圾山更高,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但断匕抵在胸口,他的眼泪比鲜血更现低落在盖着种子的泥土上面。
黑-帮入侵杀戮的时候他没有哭,那些愿意帮助他的人,为他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哭,孤身一人的时候他没有哭,为了活下来怜已经用尽力气,根本没空流泪。
雾原怜感觉到极致的痛苦和渴望,他分不清现在的情绪是这身体还是自己。
他不想死。
他那么努力的活下来,现在却必须自己杀了自己,小孩颤抖的手握紧了匕首,刀尖一寸一寸刺入瘦弱单薄的胸膛,鲜血混合着眼泪融入泥土。
那双雾绿色的眼睛被泪水朦胧,他没有发现泥土掩盖的种子突然发芽了,种子迅速生根发芽缠绕上小孩的身体,而小孩却当这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幻觉出现也就代表他离死亡不远了。
“我,不想死....库洛洛....救救我....”嘶哑的声音发出最后的挣扎。
藤蔓将小孩完全包裹笼罩,不留一丝缝隙。
而另一个世界肮脏的巷子里,小孩呼吸微弱,不远处种子根部生长组合又撕裂重组,最终变成了拥有库洛洛外形的生物。
于此同时,正在前往营救怜的少年库洛洛顿时停下脚步,他忘记了自己的目的,短暂思考后,决定了前往黑-帮的分部驻地,毒瘤总是要一个个拔除。
迷雾溢出聚集,飞行摄像头发出嗡嗡的声音消失了,越来越近的脚步消失了,垃圾山也消失了。
雾原怜整个人如同在手中捞出,瘫软在地上剧烈呼吸,濒死的感受,强烈的求生欲和最后的祈愿情绪在他心口交织。
“......你...是那个种子?”
【是。】
雾原怜不知道要说什么,眼泪无意识滑落满脸,还在平复所看到的一切,这只能说明他原本就是猎人世界的人,并不能解释他所有的疑惑。
当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存在帮助过你,你是感谢还是怀疑?
雾原怜当然是后者,能够做到穿梭时空的存在为什么要帮他?那个时候他只有八岁,又有什么价值值得这个东西帮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是你让我发芽了,唤醒了我的意识,我必须要帮助你完成愿望。】
“发芽就可以让你帮我?那让你长大呢?”
【真是贪心啊,你小时候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不会为同一个人实现愿望的。】
雾原怜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他第一时间并不是感谢,他的感谢和隐瞒对于这种强大的未知存在毫无意义。
【你的愿望实现后,我意识会进入沉睡,等待让我进入下一个生长阶段的人唤醒我,不过还是得谢谢你,种子期间发芽是最困难的,作为回报,你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尽量回答你。】
雾原怜沉吟后:“你能解除我使用能力的惩罚吗?”
【不可以,你能力的惩罚是其他存在订制的誓约。】
“其他?”雾原怜忍不住皱眉,还有和种子类似存在也在关注他,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可以理解为天道法则,另一条时间线被你和库洛洛玩坏了,它很生气,如果不是我,它原本想直接剥夺你的能力,给你限制已经是它的宽容了,不过我走之后,它不会再提示你制约内容了。】
雾原怜是知道平行世界的概念,连穿越进游戏其实是他老家这件事他都接受了,但这段话槽点太多,雾原怜不知道从哪里吐起:“......其他线干的坏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我的干预,你的未来和那条时间线差不多。】
“......”雾原怜无话可说,他忽然想起库洛洛问道:“罗苏为什么和库洛洛那么像?”
他是先遇到的库洛洛后来在另一个世界又遇到了和库洛洛一模一样的罗苏,怎么可能两个世界出现两个那么相似的人。
【啊,那个一开始是我捏出来完成你愿望的工具,但你和库洛洛有一条线不能断,所以法则把崩坏时间线的库洛洛部分意识提取出来了塞了进去,我就直接用了库洛洛的外观。】
雾原怜陷入了沉思,他现在可以理解善面为什么拼命去就库洛洛,也能理解恶面对库洛洛掠夺产生的报复心理。
另一条时间线的他和库洛洛到底做了什么会让时间线崩坏?
法则那么生气,却只是要剥夺他的能力,而不是杀了他,只能说明他和库洛洛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的重要性,不能杀
否则像法则那张存在抹杀他和库洛洛才是最优解。
雾原怜忍不住想起陪伴了他十年的罗苏,即便是工具却切实给过他温暖,罗苏体内属于库洛洛的部分是什么?
【你已经回到原来的世界,有了新的羁绊和描点,也有自保的能力,我也改走了。】
“等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雾原怜连忙看向天空追问道:“我还能回到之前的世界吗?”
【不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贪婪之岛不是回去的通道,罗苏世界出现的《猎人》游戏,是我借鉴贪婪之岛创造的,两者之间毫无联系,不过贪婪之岛在猎人世界在是真实存在的一个小岛。】
话音越传越远,雾原怜试探性的喊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才小声低喃:“谢谢。”
雾原怜猛地睁开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头也很痛,这善面为了救库洛洛付出的代价。
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混合着涌入鼻腔。他还躺在恋爱都市外森林自己挖出的坑里。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照在他身上传来温暖的感觉,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
不,不是梦。
胸腔里还残留着童年那种窒息般的绝望,脖颈上仿佛还贴着玛奇冰冷的匕首,耳边还回响着飞艇投掷垃圾的轰鸣……以及,库洛洛向他伸出手时,自己心脏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悸动。
还有……罗苏那张脸,与少年库洛洛重叠的脸。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穿越者,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个从流星街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挣扎求生,最终被一颗“许愿树”的种子拯救。
所谓的系统,所谓的游戏,都是那颗种子为了引导他回来而创造的桥梁。
而罗苏……那个陪伴他十年、给予他温暖也私藏他的人,竟然是用库洛洛的一部分意识。
雾原怜缓缓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插入湿润的泥土中。他需要消化这一切。巨大的信息量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认知,但奇妙的是,他的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
反而有一种平静。
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被补全,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善面对库洛洛本能的亲近与保护,恶面对库洛洛掠夺的报复,依赖渴望与报复仇恨都有了源头。
更重要的是,许愿树最后的话点醒了他——“你已经回到原来的世界,有了新的羁绊和描点”。
是的。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垃圾堆后面、只能仰望“小洛”光芒的老鼠。
他认识了酷拉皮卡、小杰、奇犽、旋律、雷欧力……这些愿意为了他放弃复仇、为了他担忧奔波的人。
他和西索有过危险而直接的纠缠。
他有了目标——拿到“大天使的呼吸”,拯救被念的诅咒折磨的酷拉皮卡。
“新的羁绊和描点……”雾原怜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忽然明白了许愿树和法则的用意。将他送走又带回,给予惩罚又留下余地……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修补世界线。
更是为了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在另一条时间线,他加入了库洛洛的旅团,成为了他的“武器”,最终导致了崩坏。
而在这里,他有了不同的相遇,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库洛洛见过他小时候的脸,长大后却不认识他,库洛洛很有可能和他一样被封锁了那段记忆。
库洛洛……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什么呢?
是童年记忆里一道深刻的光影,是渴求与向往交织的源头,是罗苏那张脸的原型,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即便没有了酷拉皮卡和幻影旅团的纠葛,他也不会再加入幻影旅团了。
那个邀请早在多年前那个废墟管道旁,就被童年的他拒绝了。而现在的他,有了更想守护和探索的东西。
雾原怜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身体里流淌的念力——比之前更加顺畅、凝实。善恶面的融合,不仅带来了完整的记忆,似乎也让他的念能力根基更加稳固。
西莱的建议未必是陷阱,更像是一种……对他外貌优势的利用。雾原怜对此并不反感。利用与被利用,本就是他熟悉的游戏规则。只要目的明确,他不介意使用任何有效的手段。
“大天使的呼吸”……集齐所有咒语卡……
这无疑是不错的挑战。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他脸上那种属于“零”的冰冷讥诮和属于“怜”的脆弱迷茫,此刻都沉淀了下去,融合成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坚定的神采。
过去的迷雾已然散尽,未来的道路就在脚下,雾原怜此刻心中却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斗志。
但踏出第一步,雾原怜的肩膀就垮了下来。
他的眼睛现在看不到啊!融合了还给他留这么大个坑!
为了融合他跑出了恋爱都市那么远,现在要在实现受阻的状态下回去就是个大难题。
谁来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