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知道亮没亮。
在这座埋在地底下几十米深的防空洞里,白天黑夜没有任何区别,头顶的白炽灯永远是那个死气沉沉的昏黄颜色。
谢尔盖站在主厅正中央那张巨大的战术地图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身旁的那个姓柳的年轻助手正在拨弄墙上一个老式广播喇叭的接线盒,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半天,终于从喇叭里挤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通了。”
柳助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谢尔盖凑到话筒跟前,清了清嗓子,用俄语开始讲话,声音通过遍布基地各区域的广播喇叭传了出去。
“各实验室注意,这里是技术总负责人谢尔盖。”
“根据此次外方技术验收的需要,我现在启动全面技术复核程序。”
“东区实验室全体人员,西区车间全体人员,南区资料库全体人员,北区宿舍区休息人员,全部在半小时之内到主厅集合。”
“携带个人技术档案和证件,不准遗漏。”
“所有实验数据在离开前做好密封处理。”
“违反规定者,后果自负。”
他松开话筒,朝着柳助手使了个眼色。
柳助手把广播开关关了,走到谢尔盖身边压低声音。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那边的人会不会起疑心。”
“不会。”
谢尔盖摆了摆手。
“技术复核是交易前的标准流程,上个月格里戈里耶夫来的时候我就搞过一次。”
“伊万诺夫那个蠢货根本分不清技术复核和技术转移有什么区别。”
李山河站在大厅西侧的墙根底下,胳膊抱在胸前,安静地听着广播传出的声响在整座基地里回荡。
彪子蹲在他脚边啃最后一块苞米面饼子。
“二叔,这老爷子拿广播喊人集合,那帮看门的丘八真不管。”
“你没听他说嘛,这种事他搞过不止一次了。”
李山河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棍,眼睛盯着主厅的正门。
那扇沉重的铁门外面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是换岗的士兵在走动。
“关键不在伊万诺夫管不管,关键在这二十七个人到了之后,有多少肯跟着走。”
半个小时不到,主厅的侧门被陆续推开。
工程师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有的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有的套着洗得发灰的旧毛衣,还有几个裹着军用棉袄,脚上趿拉着不成对的皮鞋。
李山河在旁边默默数着人头。
这些人大多面色蜡黄,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挂在骨架上晃荡,像是衣架子上搭着的旧布条。
有几个年纪大的走路都打晃,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光亮,而是长年累月被关在暗处的人突然听见了外面有动静之后,从瞳孔最深处迸出来的那种微弱而执拗的亮光。
人到齐了,谢尔盖数了一遍,二十七个,一个不差。
他往桌子上一坐,扫视了一圈底下这些跟了他十几二十年的老同事老部下,半天没说话。
“老谢,你大半夜的把大伙儿全叫过来,到底什么事。”
说话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秃顶,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镜腿用铁丝绑着。
“米哈伊尔,你先别急。”
谢尔盖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
他没有用广播里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换了一种低沉缓慢的声调。
“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今天站在这间大厅里的,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一个从东方来的人。”
他侧身让开半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靠墙站着的李山河。
二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李山河没动。
他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里还叼着那根干草棍,跟看热闹似的。
“这个人带来了一个机会。”
谢尔盖一字一顿地说。
“离开这里的机会。”
主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二十几个人同时开始说话,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嗡嗡嗡地搅成一团。
“离开,往哪儿去。”
“你疯了吗谢尔盖。”
“外面全是伊万诺夫的人,这不是送死吗。”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工程师挤到前面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怀疑。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克格勃设的套。”
“万一他是第九局派来的钓鱼人呢,我们只要一点头,外面的枪口就会全对准我们。”
“阿廖沙,你闭嘴。”
站在人群后面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生锈的铁丝被拉直,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老人身材干瘦,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一双灰蓝色的眼珠子透着股子冷硬的劲头。
“谢尔盖说的话我信。”
老人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十一年,我老婆去年冬天冻死在哈巴罗夫斯克城郊的棚户区里。”
“格里戈里耶夫的人把她的取暖煤炭扣了,因为我那个月的研究进度没达标。”
“她死的时候身边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邻居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硬了两天。”
老人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跟着走,最坏不过是死。”
“留在这儿,早晚也是死。”
“我选一个能自己做主的死法。”
几个工程师低下了头,有人在偷偷抹眼睛。
那个叫阿廖沙的年轻人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两只拳头在口袋里攥得发抖。
李山河从墙根底下走了出来。
他把嘴里的干草棍吐掉,扫了一眼面前这群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白发老人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尼古拉,你媳妇冻死的事,我替你难受。”
李山河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得跟在自家院子里唠嗑差不多。
“我不是来给你们画大饼的,也不拿什么主义什么信仰跟你们扯犊子。”
魏向前在旁边逐字翻译,舌头有点发直。
“我就跟你们说几句大实话。”
“跟着我走,路上可能有人会死。”
“我没办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踩上对岸的土地。”
“但我能保证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慢慢从这二十七张脸上扫过去。
“到了对岸,有热饭吃,有暖和的屋子住。”
“你们的孩子能上学,你们的手艺不会白费。”
“你们这辈子攒下来的本事,会有人当回事,会有人需要。”
魏向前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了衣领里。
主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白炽灯泡里灯丝嘶嘶作响的声音。
尼古拉第一个开口。
“我跟你走。”
秃顶的米哈伊尔摘下断了腿的眼镜擦了一把,重新戴上。
“算我一个。”
一个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到最后,二十七个人里有二十四个点了头。
剩下三个站在原地没动,其中两个低着头不说话,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叫阿廖沙的年轻人。
阿廖沙攥着拳头看了李山河好一会儿,最后松开了手。
“我不是不想走。”
“我妈还在共青城,格里戈里耶夫的人看着她。”
“我要是跑了,她就完了。”
李山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妈在共青城哪个区。”
阿廖沙愣了一下。
“列宁区,第七工人新村。”
李山河转头看了谢尔盖一眼。
谢尔盖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名册后半段翻出阿廖沙家属的信息页,递了过去。
李山河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了裤兜里。
“你先跟着走。”
“你妈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廖沙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好。”
李山河捏了捏怀里那根冰凉的铝合金管子,转身看向彪子。
彪子正对着满手的血泡吹气,抬头对上李山河的目光,立刻裂开嘴笑了。
“二叔,人齐了。”
“人齐了。”
李山河点了下头,低声说了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那句话被防空洞里嗡嗡的回音吞没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老爹,这条道你当年走过一回,今天换你儿子再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