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是被自己的脑袋顶到铁管子上磕醒的。
通风管道比他想象中窄了一大截,两边的铁壁上全是厚厚一层铁锈和凝结的水珠,手一搭上去就是满掌的锈红颜色。
他把身子侧过来,肩膀紧贴着管壁一寸一寸往前挪,军大衣的后背早就被铁皮刮得稀烂。
跟在后面的两个老兵比他还惨,其中一个叫老郑的瘦小老兵,钻管道倒是利索,可嘴里一直在骂娘。
“他奶奶的,老子当年在珍宝岛挖战壕都没受过这种罪。”
“你他妈少说废话。”
彪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嘴闭上,耳朵支棱起来,听外头有没有动静。”
管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个人全靠手摸脚踩往前探路,偶尔碰到锈蚀的铁栅栏,就只能拿肩膀硬撞。
第一道栅栏还算好对付,铁条锈得都快烂透了,彪子拽住两根铁条一较劲,嘎吱一声就给掰断了。
第二道栅栏费了点功夫,老郑掏出三棱刺刀沿着焊接缝使劲剜,剜了大半个钟头才把焊点全撬开。
到了第三道栅栏就不行了,这道栅栏比前两道厚实得多,铁条虽然也锈了,但内芯还是硬的,拿刺刀根本划不动。
彪子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弓起腰把右肩膀对准栅栏正中间的焊接点。
“让开。”
他低喝了一声。
两个老兵赶紧往后缩。
彪子憋足了劲,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肩膀直接撞了上去。
铁栅栏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焊接点被生生撞裂,碎铁渣子四处飞溅,有几块扎进了彪子胳膊上的肉里。
“嘶。”
彪子龇了龇牙,拔出扎进肉里的铁渣子随手一甩,连看都没看。
管道尽头的光线突然变了,空气里的霉味也不一样了,多了一股子泥土和矿石的腥气。
三个人从管道口钻出来,面前是一扇用水泥封死的铁门。
门框上方勉强能看见几个褪色的俄文字母,油漆剥落得厉害,但最后几个字还认得出来。
老郑蹲下去,拿刺刀尖把字母上的灰尘刮掉,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
“170号,矿井,应急通道。”
老郑抬头看着彪子。
“他妈的,还真让你叔说准了。”
彪子拍了拍铁门上的水泥封层,指关节敲出一串闷响。
“封得挺厚实,起码有两指深。”
“老郑,你跟老孙轮着上,拿刺刀和铁管凿。”
“别管手疼不疼,天亮之前必须凿出一个能过人的口子。”
老郑二话没说,抡起三棱刺刀的刀柄就开始往水泥上砸。
老孙从腰间抽出一截缴获的铁管,两人一左一右轮番往封层上凿。
水泥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灰尘呛得三个人直咳嗽。
彪子退后两步充当警戒,耳朵贴在管道壁上听外面的动静。
管道那头传来的声响很微弱,是防空洞主厅方向发电机的低频嗡鸣,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声,说明伊万诺夫的兵还没发现他们溜了。
凿了将近两个钟头,老郑和老孙换了七八轮手,两个人的手掌全磨出了水泡,又被铁管震破了好几个,鲜血混着水泥灰糊了一手。
封层终于被凿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
彪子侧过身子往窟窿里探了探头,外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矿井巷道,巷道壁上钉着生锈的铁轨道钉,地面铺着碎石子,冷风从深处灌上来,打在脸上跟刀子剌的一样。
“通了。”
彪子从窟窿里缩回脑袋,咧嘴一笑,嘴唇上全是灰。
三个人沿着管道原路返回,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大厅里的人都还在打盹。
彪子直接走到李山河跟前蹲下来,把满是血泡的两只手往李山河眼前一伸。
“二叔,找着了。”
“170号矿井应急通道,门上写的俄文跟你那张地图对得上。”
“水泥封层凿开了,里头是个斜着往下走的巷道,风贼大,冷得要命。”
“巷道有多久没人走过。”
李山河问。
“看那铁轨道钉的锈蚀程度,少说二三十年没人踩过了,碎石子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李山河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沿着巷道的标注线慢慢往下划。
谢尔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间出来了,蹲在旁边看了一眼地图。
“这条巷道我知道。”
谢尔盖压着嗓子说。
“地下三百米的地方有个分叉口。”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一个铅笔标记。
“左边那条通往禁区边上的核试验废墟,八几年做过一次地下核试验之后就封死了,那头辐射超标,走不通。”
“右边这条是当年修铁路的时候挖的排水隧道,出口在乌苏里江南岸的一个河沟里。”
“排水隧道到边境冰面还有多远。”
李山河追问。
谢尔盖闭着眼掐算了一会儿。
“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二公里,但排水隧道出口那片地势低洼,冬天会结很厚的冰层,出去之后得在冰面上走。”
“这个季节乌苏里江的冰还撑得住人不。”
彪子插了一嘴。
“四月份的冰层已经开始变薄了,能不能过人,看运气。”
谢尔盖摇了摇头。
“要是上去的时候赶上白天化冻,怕是走到一半就得掉进江里。”
李山河盯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蓝色线条看了很久,手指在排水隧道出口的位置敲了三下。
“白天不行那就走夜里。”
“夜里温度降下来,冰面冻得硬,十二公里的路程,快走三个钟头能到。”
彪子搓了搓手,两眼放光。
“二叔,那咱啥时候动手。”
“急什么。”
李山河把地图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先让谢尔盖工程师把人攒齐了再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里间档案室的方向。
魏向前正从那扇矮门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他那个小本子,脸色有些发白。
“二哥。”
魏向前快步走过来,蹲下去翻开本子。
“我跟谢尔盖的那个姓柳的助手聊了半个多小时。”
“二十七个工程师目前分散在基地四个区域,东区实验室八个人,西区车间六个人,南区资料库五个人,北区宿舍区八个人。”
“基地内部有几个检查哨。”
“四个,每个区域之间的连接通道各有一个,不过值夜班的士兵总共就那么十来号人,白天倒班之后人更少。”
李山河点了点头。
“这二十七个人加上他们家属一百多口,现在都在同一个基地里。”
“不是。”
魏向前的脸色更白了一些。
“家属不在这儿。”
“那姓柳的说,家属分散在哈巴罗夫斯克和共青城两个地方,由格里戈里耶夫的人看管着。”
“等于说,这些工程师的老婆孩子全是人质。”
李山河的手指停在铜钱上,拇指用力按住钱面上那个斑驳的花纹。
他没说话。
彪子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这老毛子将军还真他妈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