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玥视线狐疑地瞥向镜中,却见一只通体凝白的花簪横插在鬓发间。
上好的羊脂玉在灯下散发出莹润的柔光,她心头倏地砰砰直跳,一下像灌了蜜似的甜。
取下放在手中反复细看,簪子被雕琢成两朵错落而生的玉兰,簪头那朵盛放着,花瓣微卷,栩栩如生。
她实在是喜欢极了!
而且这簪子样式样式雅致高洁,便是日后为官做男装打扮亦可以用,他定是花了好多心思才选到的,薛灵玥兴奋地跳坐到秦艽大腿上,吓得他慌忙抬手,从后拥紧了她的腰,无奈笑道:“你轻一点,别闪着自己。”
她二话不说,直接捧住他的脸,俯下身狠狠亲了他一口:“你真好,我好喜欢它!”
“啵儿”得一声,一股大力袭来,秦艽被亲得陶醉地闭上了眼,待她退开,他期待不舍的嘴唇还微微撅着。
等了几息,扔不见她有动作,秦艽终于不情愿地睁开眼,“就给一下啊?”
薛灵玥忙着欣喜地把玩着簪子,闻言喜滋滋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什么?”
秦艽不满的嘟囔:“小气鬼。”说话间却是垂着眼睛,不敢看她的神色。
上一次他也是故意摆出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夜里凶的差点将她折起来!薛灵玥脑中警铃大作,登时如临大敌,连忙双手抱住秦艽的头,如小鸡啄米似的一顿猛亲,鼻子,眼睛,嘴巴,学着他往日的样子,恨不能每处都糊点口水,处处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奖励他勉强受用。
秦艽心头火热,微微后退,只怕再不停下,他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强忍道:“还要不要出去了?咱们骑上快马,来回也就半个时辰。”
今夜还长,早去早回。
他们今日住得客栈墙壁都是厚厚的土垣,甚是牢固,密不透风,秦艽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去,自然要去,咱们现在就出门!”薛灵玥对这些浑然不知,还傻乎乎地抱住他的脖颈,开心地哼唧了几声。
............
夜风掠过草间,沙沙作响。
漠北草原,一轮孤寂的明月高悬在天际。银白的光辉洒在绵延千里,将一望无际的草海笼罩在朦胧霜色之下。
蜿蜒的纳罕河旁,十几座中军大帐整齐有序的联排矗立。帐前,半人高的篝火熊熊燃烧,跃动的火苗舔舐着夜色,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篝火旁,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负手而立。他身上披着的玄色大氅随风轻轻卷起,腰间悬着一柄寒光粼粼的弯刀,与脸上的银面在火光中交相辉映。
“宗主,魏默来信。”顾云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信函,恭声道:“另外,方才探马来报,苏赫的部下已经从黑水河畔开拔。”
“好,王庭那边怎么说?”他淡淡捻起信,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顾云飞道:“今晨王庭中传出消息,可墩染了风寒,需闭门修养,来人一律不见。另外,”他蹙起眉头:“可汗命人给您送来了一位客人,属下方才已经叫人送到帐中了。”
迎客的帐子在帐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四面单薄,处处透风,地上铺着最劣等的毛毡,还未走近,便觉得空气中处处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羊膻味儿。
男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鼻子,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被人关在这样恶臭寒冷的帐中,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不曾有,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到处是透骨的伤口,淌出的血水脓水混在一处,腥臭黏腻,剧痛难忍,他自己看了都心生厌弃,仿佛一摊生蛆的烂肉。
左腿上终生难愈的旧疾,便是那时候落下的。
两侧的仆从为他撩开帘账,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混着数种难以名状的臭味儿扑面而来。
绕是顾云飞幼时是烂泥地乱坟岗里爬出的,过惯了好日子,乍一闻到这味儿,还是不可抑制的“曰”了一声,弯腰干呕。
男人讥讽一笑,慢条斯理地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往后一扔。
顾云飞慌忙抱住下坠的衣物,听他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在外面等我,招子放亮点。”
“是!”顾云飞脸色隐隐发白,规矩地跪在地上。
几人宽的帐中糟污不堪,男子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向那团凌乱堆叠的干草。那上卧着一个身负铁索,满身血污,头发灰白蓬乱的男子。
方才那股难以名状的恶臭气息,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身上的战甲已经破损殆尽,粗糙干涩的脸颊上全是青紫的淤痕,左眼睛周围的皮肉高高肿着,一团灰黄恶臭的东西塞得嘴唇干裂渗血,整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但男人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施施然蹲下身,与他不过咫尺之距,平静道:“魏大将军,别来无恙。”
男人声音很轻,用的是汉话,像一道闷雷轰然炸开。
奄奄一息,濒临死地的魏滔猛地一震,尚且可用的右眼骤然睁开,晶亮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张银光闪闪的假面。
男人捻拽起他口中那团糟污腥臭的东西,让他得以开口。
“......你,你是中原人?”魏滔干涩的嘴唇蠕动着,嗓音沙哑,气息微弱。
但熟悉的乡音给他带来的快慰不过一瞬,晶亮的眸子随即暗了下去,大军屠伤待尽,他深陷漠北,已是猪狗不如的阶下囚了。
眼下这群该死的鞑靼人又换了新的把戏来折磨他。
男人抬手细心的为魏滔撩开蓬乱的头发,笑道:“看来魏大哥不认识我了。”
帐中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在草原冷冽孤寂的夜风中来回晃动。
“你是......”魏滔眯起仅剩的右眼,想要看清灯影下男人的五官——对方缓缓转过脸来,露出自己右脸那道狰狞得长疤,魏滔眼中模糊的轮廓终于渐渐清晰。
这张脸......
魏滔呼吸骤然停滞,不,这不可能......
记忆中那人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少年郎君面容英俊,持枪立马,眼眸灿若寒星,笑意洒脱,浑身上下都是一股不服输,不服训的锐气。
“魏大哥!”
少年当初总是这样朗声笑着唤他。
脑海中那张桀骜青涩的面容渐渐与眼前之人相融。
男人忽得发出一声轻笑,抬手去下左脸的银面,随着那层银白的虚像缓缓揭开,半张被刀割火噬过的狰狞面容猝然暴露。
焦黑泛红的皮肉一片疙疙瘩瘩,毫无规律的堆叠着,扭曲着,仿佛千足毒虫,肆意吞噬他的皮肉。这场景任谁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冷气,泛起作呕的鸡皮疙瘩。
看到魏滔惊诧不已的目光,男人不由得大笑出声,狰狞残缺的嘴角颤动着,眼中不知是泪是笑。
这是活下来的代价。
也是无数个日夜里如锥心之痛一般地提醒他,一切再也回到往昔的证明。
魏滔不愧为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沙场宿将,望着眼前人这幅丧心一般的模样,短短几瞬便已回过神来。
虽不知他经历过什么,又是如何活下来的,但观其身形作态,衣着打扮,还有腰间那柄纹饰繁复,异常精良的玄铁弯刀,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着那件魏滔最不愿看到的事。
怪不得叶州埋伏着来去无踪的奸细,怪不得城中防务的弱点被鞑靼知悉,怪不得那日敌军分兵而围的战法如此眼熟,怪不得......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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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曾雪夜共饮,同钲而击,曾托付生死,相互搀扶,也曾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肩背相抵,同袍作战。
然而他背叛了大周,他背叛了他们所有人——宋景云的自责,王崭的懊悔,宋钰的内疚,所有人都为他的死遗憾了整整十七年!
魏滔眼中迸发出浓烈得杀意,浑身束缚的铁链随着他颤动的身体哗啦作响,深深的陷进血肉模糊的皮肉里,但这疼痛他浑然不觉。
满腔怒火攻心而来,只化做一句喑哑的暴呵:
“章恪非,你这贪生怕死,卖国求荣,背祖忘宗的懦夫!简直是蛇鼠不如的狗贼!蛮子许你高官厚禄,你就摇尾乞怜,那些枉死的兄弟们做鬼都不放过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破旧的毡房上空回荡着魏滔撕裂般的声音。
章恪非蔑笑一声,抬手将银面覆盖在那令人作呕的左脸上,“魏大哥还是省省吧,别为了我这数典忘宗的人伤了身体。毕竟你的命现在可金贵着呢。”
“......你什么意思?”魏滔眼光如刀,气息急促。
“别着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章恪非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缓缓走出帐篷。身后还回荡着魏滔嘶哑的怒吼,他气急败坏,仅剩一张嘴还点儿力气,什么王八操的狗杂种,吃里扒外的畜生之类的难听词儿都用上了。
这些话仿佛一句句咒语在草原的烈风中炸开,很快又被广袤的天地吞噬。
顾云飞见章恪非走出,神情晦暗,面色紧绷地抬起头来,“宗主,可要属下进去杀了他?”
章恪非摆了摆手,眼中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淡笑道:“不必,且让他骂吧。一会儿叫人把魏大将军抬到我隔壁的大帐去,他伤得重,让连朔亲自来给他医治,日后你们需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可怠慢。只是切记看严些,千万别让他自尽。”
“宗主,这样对他未免也太也太仁慈了些!”连朔是章恪非的私人医官,从来不为第二个人医治。顾云飞实在气不过,“您这般心地纯善,他不仅不感恩戴德,还骂的如此难听。属下担心,万一此事传到王庭,可汗会不会对您有......其他的看法?”
“你当他们把魏滔送到我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章恪非冷笑,不过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忘记昔日阶下囚之辱,往后更应当感恩戴德,好好侍奉。
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做是自己人,只不过是一条好使唤的狗罢了。
但饿犬尚能弑主,何况他从来不甘心于此。
篝火跃动,衬的他脸上那道蜈蚣般的疤痕阴暗交错,森然可怖。
章恪非将方才魏默送来的信交给顾云飞,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阴鸷的笑容,“魏默在会州得事办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咱们带上魏大将军一同去前往。”
他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拿,用不着旁人的施舍。
“您不等苏赫的大军了?”顾云飞一惊,接过信来却不敢看,似是欲言又止,垂下头道:“下属愚钝,还望宗主明示。”
“苏赫那蠢货以为算计了他们母子,自己就能高枕无忧,可笑至极!”章恪非脸上笑容褪去,“他们鞑靼人瞧不起我们中原人,觉得我们羸弱怯懦,却又渴望我们的土地,我们的金银,我们的女人。我让他们两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
他眸中映着点点星火,复又抬头望向星河璀璨的无垠夜空。
远处,起伏的山脉在月色下勾出鬼魅却柔和的轮廓。
朦胧夜色间,一只鹰隼振翅而来,遒劲锋利的双爪掠过草浪,猛地抓起毫无防备的猎物。
它发出一声短促得意的桀叫,随即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