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城门处隐有人声攒动。
薛灵玥骑在马上,脊背挺直,神色复杂地望着左卫众人离开的背影。
昨夜突审,还没上大刑,赵顺臣那帮屁滚尿流的属下就交代了此前在幽州招待万雁堂首领的细节,对方曾消失数日,不声不响,悄无声息的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接近了长安城。
那么万雁堂在西山后坳里留下的幽州军的军备,是挑衅,还是故意留下破绽,叫武宁卫注意到赵顺臣枚钉子?
薛灵玥想起从赵顺臣房中偷出的书信。尽管有孟滨打造的铁器做利益的交换牵引,他们之间合作还是充满了嫌隙——万雁堂想要的是北境三州,甚至是长安密防图,但赵顺臣不愿意给他们,万燕堂这才派出顾云飞去刺探。
难道这两帮人最终的目的不是一致的?
她目光澄澈,眺望着远处武宁尉官。
他们身上的官袍笔挺威仪,暗色的织金纹在初升的艳阳下反着刺目的耀光。战马后是昨夜满载而归的战果,人犯装进囚车,证物放进箱匣,赵顺臣也被收敛尸身,塞进一条窄窄的棺材。
清晨寒风吹过,□□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躁动不安地甩着蹄子,薛灵玥伸出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鬃毛。
也许他们要的是断尾求生,弃车保帅。
赵顺臣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吐露殆尽,什么都说了。他屋中的银面与多年前她梦境中的样式如出一辙,半分不差。
牵挂多年的梦境被解开,薛灵玥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虽然赵顺臣的身死也许会令对方有所忌惮,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伺机追杀他们一家,但却也说明暗处至少有一内一外两拨人,同时觊觎着大周的土地和御榻。
相比远在境外的万雁堂,朝中那人能同时将赵顺臣与孟滨收入麾下,可见其能量之大。薛灵玥望向远处小如漆点的背影,隐隐觉得自己已经触到了真相的边缘。
“咱们也回罢,”秦艽眯起眼睛,替她挡住城门处呼啸的凉风,自信道:“过几日回长安,我叫师兄将这案子给我去查,就不信找不出他来。”
薛灵玥闻言一怔,坠在心口的大石轰然落地。
差一点忘了还有这件事,到了她该决断的时候了。
她一拖再拖,不能真的将他逼到墙角,再狠心自私的离开。但是会州离长安太远了,也许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薛灵玥鼻尖一酸,别开他的视线,“你先回去,我与瑛姐姐要去外头逛逛,晚些我去找你。”
秦艽默了默,这几日他以养伤的名义,总将她缠得死紧,两人日日都在一处,要么翻墙查案,要么看书闲谈,她定然是嫌自己烦了。
以后还是要多给她留些空间才好,秦艽安慰自己,难得何瑛来此,有个玩伴,也得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故而他应了一声,不觉有异,骑着马打道回府。
长安武宁卫
熹微晨光透过院中天井倾洒而下,凝成道道光束。
微开的窗棂漏进几缕微光,稍显昏暗的屋中,昨夜灯烛未熄,成堆的烛泪积在台上,照亮成珏手中的信函。
成珏左右翻动着师父递来的东西,因为值守而一宿没睡的脑子微微发胀,好半晌才缓过来,道:“那地方既不富庶,又天高地远,若不是您亲自去求的,我还要当是您把她撵出去了。灵玥平日办差行事稳重妥当,到底是什么事,非要您把她丢到会州不可?”
她想起薛灵玥往日娇憨可人,灵动狡黠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痛。这丫头就是吃了苦,也从不往外说。做官为吏需得治理一方,大小诸事,事事不易,要是在那穷山恶水,刁民遍地的地方犯难可怎么办。
王崭面色僵硬,“旁的你就莫问了,她眼下必须离开长安,要不是会州长史才犯了事,将屁股底下的位子腾出来,朝中更是无缺。”
成珏一愣,“是白祎她们最近才办的案子?那个奸杀幼女,买卖良人的长史?”
王崭颔首,叹口气,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成珏脸上罕见地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那这地方更是局势复杂,她个半大的丫头,您真是要把人推到悬崖边上。”
王崭被徒弟说得头都垂下去了:“你师父我也是有苦衷的,告诉你本是想让你心安,以后就与她各自安好,莫再惦记,没成想你倒好,这给我一顿数落。”
“那还不是因为您说话只说一半,非得叫我去猜。”成珏放下手里的东西,“灵玥的事您怎么处置我都无权置喙,但往后我的事,您能不能多少与我打个商量?”
她叹口气,诚恳道:“我还是昨日的想法,不愿您将我调去宫中轮值,我更想留在宫外办差主事,破案拿凶。”
听了她的心里话,王崭不仅没有犹豫,反而更是斩钉截铁,几乎强迫道:“不行,唯独这事没得商量,宫中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非得你去不可。”
“既是师命大于天,那您还与我说什么!”成珏气急委屈,仿佛觉得自己撞上一堵怎么也破不开的墙。
“子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院中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轻笑,来人气息沉定,威仪堂堂,周身的气势不怒自威,说话间步入屋来。
师徒俩看清他的面容,立刻起身行礼,齐声道:“属下见过太师大人。”
李鹤摆摆手,随意撩开袍子坐下,“免礼罢,你们近日辛苦得很,尤其成珏,才从北境回来没两日,正是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子穆,你这做师父的再思虑周到,也得给孩子些时日想清楚。”
王崭闻言忙垂下头,低声称是。但他身形微微弯着,整张脸都隐在暗处,叫人看不清神色。
李鹤又抬目望向成珏,“成珏,你师父有苦衷无法言明,那老夫便替他讲。你们多年同袍情谊,放心不下,乃是人之常情,但你那小师妹是个有主意的,志向高远,此去北境,往后自有她的路要走。你性子一贯大方坦荡,千万不要为此与你师父生了嫌隙。”
成珏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失落,“属下谨遵大人教诲。”
“诶,我今日来是与你们师徒话家常的,不要如此拘束。”李鹤朗声一笑,转头对王崭道:“你先去忙,老夫替你再劝劝成珏。”
太师大人公务繁忙,竟愿意特意抽出时间与他二人相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王崭眉头微蹙,只得称是,倒退着走出值房。
待门外再也听不到一丝脚步声了,李鹤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不愿去宫中,这是为何?”
他双目灼灼,饶有兴致地盯着成珏,“这可是在圣人和殿下们面前长眼的机会,抵过你在外头栉风沐雨,风霜满腹的办差百倍不止。”
“回大人,属下确想建功立业,只是身为女官,一向是前路多歧,有志难酬。”成珏默了默:“但属下身为武宁尉官,自当听候差遣,一切以军令为是。”
“诶,你这孩子,眼下你师父又不在,不要说这些违心的大道理。”李鹤呵呵笑道,放松了身子,抬手一指旁侧,“你先坐下,听老夫给你分析。”
成珏受宠若惊,忙依言听命。
“你师父做事,一贯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难免让你们这些做小辈的心中有怨言。可他思虑周全,心地纯善,又全是为了你们打算。就说你师妹这事,老夫听说她早就有离开卫所的打算,只是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而你师父明明不舍得她,寻到空缺,却还是放她走了。相比你那小师妹,你入他师门近十载,论起感情,在他心中的分量岂不比薛灵玥重得多?”
成珏心中惭愧,“......可我也比不得灵玥灵巧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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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年轻,不晓得话不是这样论得。”李鹤气息一沉,眼中暗暗闪起晦涩难懂的神色,“我曾不止一次听你师父谈起,成珏性子还需磨砺,宫中如今的情形正适合你,故而你师父留你在宫中,你只道是冷落,焉知不是最大的倚重?不过比起薛灵玥,老夫确实更为你忧心,这天下,能看清你价值的人太少了.......”
从这一刻起,他在成珏心中悄然埋下了一粒种子。
总有一天,它会攀附生长,直至成为参天大树。
............
待到薛灵玥回到庄中,正是晌午才过。
她与何瑛在外头吃了两盏茶,有好友相陪劝解,薛灵玥心下稍定,暗自想好了说辞,强打起精神,转回屋中。
结果才走到院外,便见屋门大敞,显然早已有人等在此处。
桌案后,秦艽脸色苍白,呆望着面前平整簇新的信笺。平日挺拔的身子颓然失落地坐在椅子上,身形仿佛冻住似的,动也不动。
他面前是那封被薛灵玥藏在枕下的信封。
听到她急匆匆的脚步声,秦艽缓缓抬起头来,声音极低,不带一丝情绪:“你回来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看到他眼中的压抑翻涌,薛灵玥浑身如堕冰窖。她定在原地,方才想好的说辞瞬时化为乌有,脑海一片空白。
秦艽拿起桌上的书信抖了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嘲讽。
意识到他看了什么,她急步上前,“我可以解释......”想要靠近秦艽,却被他起身躲开。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想要上前,他便退后。
“你怨我也好,骂我也罢,我不是有意要看你的信。”秦艽目光失神,将信丢下,自嘲地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薛灵玥语塞,忽得手足无措。
“这几日总听我提起回长安的事,是不是很可笑?”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耍我很好玩吗,薛灵玥?”
“不,不是的!”薛灵玥心口一慌,还来不及在说话,他又退后几步,走到门边。
郎君颀长的身形立在门口,挡住了明亮的天光。他脚步微顿,语气发涩:“可你就是不想要我了!”
她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他,不会丢下他,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的。
“你别走,先听我解——”薛灵玥急得眼中的泪珠飙洒,朦胧间却见他身形决绝,已经走出门去。
薛灵玥追出门去,周围却早已没了秦艽的身影。
为什么会这么难,为什么她一定要做一个选择呢!她就是这么贪婪的人,她不想放弃前途,也不想放弃她爱的人。
四周已经找不见他的影子,她只好抹着眼泪,朝更远的地方去寻,城中的点心铺子,成衣铺子,王家酥饼,李记茶楼,还有上次两人远远眺望过有人泛舟的湖边,偶尔得见天光的放灯的城楼......薛灵玥哪里都找了,可是哪里都没有他。
薛灵玥眼中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走了,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或许已经离开幽州,回长安去了。
是她一直欺瞒,所以他丢下她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薛灵玥哽咽的抱着双臂,站在街上,放声痛哭。
路过的妇人停下脚步,担忧的望着她,“娘子,你还好吗?”
泪水氲湿了脸颊,她胡乱摇着头,口中发出喑哑心碎的哭声。
她一点都不好,他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与她告别,如果终其一生他们都不会再相见,为什么他要留给她这样的结局呢?
是为了报复她的自私吗。
酸涩的鼻腔堵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
薛灵玥绝望地想,她丢了一个那样珍她爱她的人,她找不回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