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长街上依次点起灯火，暖融融的黄晕散发着朦胧的光点。
薛灵玥脚步沉重，失魂落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厚重的庄门开了又阖，她脸上的泪痕斑斑，早已干透，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全然没注意到守卫军士好奇的目光。
就这么自顾自走着，直到看见屋中亮起的荧荧灯火。
她一怔，随即猛地奔进屋里。
灯下，秦艽正站在屋中，神色严肃冷淡地清点着案几上的东西，大小不一的盒子摆成小山，挤得桌上半分空闲也无。
薛灵玥像个炮仗似的，一把抱住秦艽的腰，心酸的哭腔倾泻而出：“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天！”
秦艽没说话，却也没有将她的手拽下来。
他冷着脸转身要往门口去，薛灵玥怕他想走，下意识抱得更紧，委屈地求他：“你别不跟我说话，你别不理我......”
秦艽依旧没有说话，强扯着步子要走，薛灵玥拼力拽住，两人竟然就这么无声的开始拉锯，活像两只倔强的螃蟹，谁也不率先服软。
她拽着他的袍子，几乎要把衣袍扯开，秦艽没得法子，只好道：“你先松开。”
“我不！”她小手拽的更紧。
“先松开，我去关门。”秦艽无奈道：“一会儿把你阿耶阿娘都引来怎么办？”
“引来才好，让他们看看你欺负我！”薛灵玥不顾三七二十一，杏眼泪汪汪的，仿佛随时准备开始控诉他的恶行。
秦艽气得要笑：“你还讲不讲理，薛灵玥？！”
“我不讲理，我胡搅蛮缠，我，我......”薛灵玥一下跳起来，直接趴到他背上，死死从后面抱紧他的脖子，“我要松手你就走了，你不知道我一直找不见你，心里有多害怕！”
“那你知道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秦艽黑眸瞬时湿润，但他压下泪意，先把薛灵玥往上颠了颠，双手拖住她的大腿。走到门边，用脚尖踢上了门。
而后转过身来，冷冷道：“下来！”
“不行！”薛灵玥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简直跟锁喉差不多。
秦艽被勒的连声咳嗽，脸色涨红。薛灵玥有点怕了，连忙才松开半寸。
“这是王家铺子的酥饼，这是李氏成衣铺的百迭裙，那是张记的茶叶，还有湖州的茶具，都是你喜欢的。”
他一个个点过去，就像在交代临行前的最后一次嘱托。
他要走了。
薛灵玥害怕地往上够了够，抱紧他的脖子，才停下的泪珠又顺着肉乎乎的脸颊滚落，滚烫的泪水一路流淌进他的脖子里，“别说这些，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真的不想！”
“因为不想所以就一直瞒着我？”秦艽声音中不觉流露出委屈的哭腔。
薛灵玥急得用湿乎乎的脸颊贴近了他的耳朵，“我真的想过很多次要怎么跟你说，但是每次都有别的事情来打断我，第一次是你刚立了功，正高兴着，我不想让你伤心......第二次是宋师父被圣人派离长安......第三次，第三次是裴启那个小人......”她啜泣的哭声渐渐变成大嚎，几乎是涕泗横流。
“还有呢？”
“没，没了......”薛灵玥吸吸鼻子，用可怜巴巴地哭腔求他：“你再给我个机会成不成，我去跟师傅说，我再想想办法，我让他，让她把我放到离长安近的地方，我们——”
她胡言乱语，抽抽搭搭，哽咽的泣不成声。
“暗通款曲？”秦艽声音一下变了调儿：“这就是你的主意，要我这辈子都做你见不得人的郎君？”
“不，不是！”薛灵玥哭得脸色涨红，心头最宝贝的罐子终于被她砸破：“我不愿欺瞒你，但是我也害怕啊！”
“我怕你......如果我不去做官......呜呜，就没有这些事了......”她语气更加心碎，仿佛已经开始为自己折戟的前途哀嚎。
秦艽声音很轻：“但是那样你不会快乐的，灵玥。”
“我不想，我也不想跟你分开......”
薛灵玥挂在他身上，后腰被微微托住，秦艽的手稳稳放在她的后腰上，半刻也不曾离开。
渐渐地，她觉得安全，似乎察觉不到他想夺门而出的意图，这才小心地从他身上滑下来。
两个人终于面对着彼此。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你的选择。”秦艽双手托住她泪湿的脸蛋，睫毛被泪水糊成一片，鼻尖通红。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所以，你是要我放弃你吗？”话音未落，又有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薛灵玥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哭了。
只是他哭得很轻，泪水很静，就像他一贯的样子。
“那当然不成！”秦艽将她拉入怀里，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相贴，仿佛要将胸膛中最后一丝气息都挤压出去，“我已经想好了，我不回长安了，跟你去会州。”
“什么？”
薛灵玥的脑子一下卡住，仿佛没听清，“你要——”
“我已经将辞呈寄回长安了，”他将她拥得更紧，脸上不自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跟你去会州，反正除了师兄，我在长安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真是疯了......”薛灵玥想起他上次所说的话，心头恍惚震颤，他真的愿意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前途与官位。
她抓着他的衣袖，上身向后仰倒，勉强拉开一点距离，“可是太子殿下和宋大人对你苦心栽培，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草率的......”眼眶一热，方才忍下的泪水又要溢出。
可是他却为了她，辜负所有人对他的期待。
“什么是草率？”秦艽拇指轻轻抚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我早就说过了，这些我都不在乎。”
“可是你的抱负，你的才华要如何施展，”薛灵玥用力闭上眼，嘴巴一憋：“那些你想做的事要怎么办？”
怎料秦艽却是笑了，郎君的胸膛因笑声微微起伏，“谁叫你把裴启那个小人的话都记到脑子里面去的？”
“他说得又没错。”薛灵玥委屈巴巴的噘着嘴。
秦艽捧起她的脸蛋，“对我来说，杀人办差，是生下来便没得选择的事情。但是你不一样，灵玥，你是我最大，最重要的选择。”
因为有她的存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普通的郎君那样，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像涂上了色彩。
薛灵玥怔怔地望着他，她从没想过，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竟是这么重。
“既然你志在四方，那便也是我的志向，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想要去施展抱负。你去做官，是不是得要幕僚，要护卫，要人照料你的衣食起居，”秦艽手指摩挲着她的双臂，神情坚定而温柔：“这差事交给我不是正好？”
薛灵玥呜得一声抱住他，鼻尖红得像只兔子，脸蛋软软得靠在他肩膀上，心中因他这几句话而巨浪翻涌，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事先不与她商量，是因为知道她绝不会同意。
可当这个人真的彻彻底底将一切在你面前完全剖开，又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在他的赤诚面前，薛灵玥只能将心里的惭愧懊悔拧在一处，百感交集。
因为爱她，他看到了她心中所想。
而他为了支持她，放弃了自己的前途。
从此她的未来不单单只意味着自己，而是他们共同的夙愿。
薛灵玥心头酸软得化成一汪水儿，感激而珍惜得靠着他坚实的臂膀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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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默默抱在一处，亲昵沉默地拥着彼此。
不知过去多久，屋中的灯芯噼啪一声，晃了晃。
薛灵玥身子一顿，渐渐琢磨过味儿来。
她退后几寸，红肿未消的杏眼眯了眯，歪着脑袋看他：“慢着，所以你刚才是故意吓唬我？”
秦艽嘿嘿一笑，“小施惩戒。”
“听我哭得那么伤心很好玩吗？”薛灵玥哭红的眼睛里腾起怒意：“你个大骗子！”
她用力把他推到榻上，抬手就要打，忽得觉得什么东西在顶自己，俏脸一红，“大骗子，快让它下去！”
为了逃命查案，加上养伤，算下来两人也有数十日不曾稍稍亲近过，秦艽正少年气盛，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登时昂起头来，直愣愣地杵着。
“下不去，呦呦......”
秦艽亦是红了脸，扭扭捏捏：“它一看见你就下不去......”
又来这套装可怜的鬼把戏。
薛灵玥下巴抵住他的胸膛，杏眼洌艳绯色：“当心我叫我阿耶打死你！”
“打罢，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秦艽猛地将她紧紧抱住，两人上下都紧贴在一处，打着滚钻进帐子里面去。
交缠的笑声被紧紧拢在昏暗幽香的青纱帐内，薛灵玥微微直起身子，点点他的下巴，“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秦艽轻声咕哝，手指眷恋地卷起她垂落在耳边的发丝，光抱着便觉得满足。
薛灵玥拖长调子，杏眼一转：“咱们成亲？”
“当真？！”他猛得变了脸色，眼中晶亮闪烁，像兴奋的小狗儿。
说着腰杆用力抬起，力道之大，差点把薛灵玥撞歪。（审核求你他们都穿着衣服，只是坐着）
“当真可以成亲了？灵玥，我这不是在做梦罢？！”
薛灵玥稳住身子，双手抱住他的脸颊，杏眼满是认真地望着秦艽，重复道：“你没有做梦，我说，咱们成亲罢。”
秦艽长叹一声，激动欣喜地把她抱进怀里，“明日我便去向你阿耶阿娘提亲，交换庚帖，再置办聘礼......”
“咱们直接上衙门去置办文书如何？”薛灵玥整个人被嵌在他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如陷入一片安心的汪洋，“然后再摆桌宴席，把瑛姐姐和姨母都请来，家人好友同在身侧，我就满足了。”
“如此简陋怎么成，”秦艽不满的皱眉，眼神中颇有几分傲居：“我怎么得准备八抬大轿，六十六台聘礼，让你风风光光在全城绕一圈！”
薛灵玥咯咯笑了，“你知道走完六礼要多久吗，寻常人家少说也得半年，咱们如今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摆两桌宴席，把亲近之人请来喝一场，热闹热闹就是了。”
秦艽不知在想什么，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些都交给我，你等着，我明日就去想办法！”
见他这样认真坚持，薛灵玥本就不是个操心劳神的人，立刻妥协地点了点头，全权交给他去做。
“我今日一点东西都没吃，你给我下碗阳春面去。”薛灵玥仰头看着他，又忍不住啄了秦艽的下巴一下。
秦艽立刻唇角上翘，低头盖了个戳儿：“阳春面哪够，我去给你做几道菜来！”
薛灵玥抱紧他的手臂，“咱们一道去。”
两人拉着手，一路甜甜蜜蜜地走到灶房，隔着老远便见里头点着灯，隐有人影。
薛母正弯腰躬身，手上还拿着半个烤饼。看到两个小的，她慌乱地咽下嘴里的剩菜，抹了抹嘴。要不是让薛明霁气得吃不下晚膳，半夜又饿醒，她哪至于如此丢人。
薛灵玥浑然不觉，兴致勃勃与她招呼道：“正好阿娘您也在，明日一早陪我出去转转，就这几日，我与九哥要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