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最后一丝灯火熄灭了。
十来丈见方的院子彻底归于宁静,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腥气,青石地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幽光。
待到三更,夜色更深,露汽浓重,正是人最易困乏的时候。
薛灵玥悄声飞下屋檐,照着自己方才记忆中的位置朝屋内摸去。此刻四周俱静,屋中赵顺臣的鼾声如闷雷一般,一声叠着一声,隆隆作响。
夏日暑热,窗户并未锁死,顺着窗棂翻进去,才一落地,薛灵玥便有些腿软。
她强咬着牙,小心地垫起脚,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而刚迈出一步,耳边那粗重的鼾声陡然一窒。她猝不及防,本能地汗毛竖起,向床榻上看去。
黑暗让赵顺臣的身形更加骇人,被子下的轮廓壮如小山,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冷汗瞬时湿透脊背的衣衫。
下一息,巨兽般沉重的鼾声再次炸开,比方才的动静还要大。
震得薛灵玥脑瓜嗡嗡,心口却松了口气。
她像只轻巧地狸猫,无声地绕过正在沉眠的凶兽。
方才他们与万雁堂往来的书信,正是被赵顺臣放在窄柜的暗盒内。
过度的屏息令她心跳如雷作鼓,薛灵玥手指发抖,触到一叠柔软的信纸。怕第二天便被他发觉有异,她只匆匆抓出几封。
最后在瞥一眼榻上,薛灵玥无声地退回窗边,在炸响的呼噜声里头也不回地溜出屋中。
逃出小院,她死死紧缩的胸肺倏地一松,大口喘着粗气,将东西塞到秦艽手里。两人拿着裴令仪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了幽州城的宵禁。
回到屋中,薛灵玥两腿一软,虚软地坐在榻上连声抱怨:“你都不知道那呼噜有多响,天公打雷都不如他!而且还停一阵儿,打一阵儿,一声比一声大!”
她无力地揉揉脑袋。
“是挺吓人的,怕不怕?”秦艽从没让她的话落在地上,轻笑着将薛灵玥的双腿拉到自己的大腿上,手才放上去,还没捏,薛灵玥就猛地坐起来,脸一红,两腿往后直缩,“怕个屁!快别闹了,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按着她不让人跑,秦艽把信一一抽出摊开,又够了盏油灯过来照亮。
七八页绢白的信纸上墨迹清晰,二人将信纸捏在手中,翻阅地沙沙作响,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过。
最早一封是今岁二月,上说“万雁堂宗主”将亲赴幽州与他们会面。
而最新一封中对方言辞含糊,态度强硬,只有短短几行:“昔年旧交十余载,想不到尔无信无义,真真思之心寒。故前番盟约就此作废,他日北境三州我王师自会来取,作君之偿还。”
虽早有预料,二人仍是不由得瞳孔震了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秦艽黑眸沉沉,待回过神,语气不觉间竟然带着些快慰:“看来赵顺臣这狗贼不仅诛杀忠臣之后,还卖国求荣。现在他最大的证据捏在咱们手里,只要将此事回报长安,圣人自然会派人收拾他,到时不用咱们动手,他也会被株连九族,这样一来你阿兄的困境岂不迎刃而解。”
原来鞑靼在叶州百密一疏,在灵州兵败溃逃,看似偶然,实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阴谋。
而始作俑者并非叶州刺史周怀德,这枚随时可以舍弃的万雁堂棋子,只是阴谋中最不起眼的一环。
从当年的平阳王案,到如今的叶州失陷,背后都与赵顺臣有关联。即便他在左卫多年,一直深得信任,现在证据确凿,也容不得狡辩了。
薛灵玥提振心神,立刻提笔写信,但想到什么,她手上忽得一顿,眼中的光暗了下来,沉声道:“要不还是你来罢,卫国公那老头凡事求稳,圆滑精明,根本靠不住,他只要我阿兄能活着,就不愿多事去触圣人的逆鳞。”
卫国公若是真的有心为平阳王鸣冤翻案,也不会令他们隐姓埋名这些年了。而且此事牵扯北境,难免令圣人起疑。
“那咱们将信寄给师兄罢。”秦艽接过她手中墨汁丰沛的狼毫,“外人皆不可信,但师兄绝不会骗我。”
“就依你说的办。”薛灵玥点点头,将掌下的纸递过去。
耳边是他提笔劲书之声,她静坐在一旁,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望着绰约摇晃的灯影,下意识陷入沉思。
鞑靼的大国师利用万雁堂作掩护,像大周境内渗透势力,但他竟然能做到与赵顺臣相交十余年无人发觉,以赵顺臣的能力,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吗?况且割让北境与鞑靼,到时长安门户大开,任谁来也坐不稳这个皇位......
但若是他背后的人想要篡位——
秦艽笔尖一顿,抬头看她:“怎么,想不明白?”
“我在想有这几封信做证据,赵顺臣通敌叛国的罪名是逃不掉了,但十几年前他才是个多大的官儿,”薛灵玥微微皱眉:“如果他是另一个孟滨呢?”
“你先别往坏处想,咱们好歹在叶灵二州重挫鞑靼,没让他们得逞。”秦艽停下笔,吹吹尚未干透的墨迹,“等圣人派人来抓了赵顺臣,届时自然真相大白。”
薛灵玥心底有些不认同,但脑中没有头绪,也说不出什么,便抿着嘴点了点头。
见他站起身,喊来门外裴令仪的亲兵,嘱咐对方务必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她也下意识道:“记得换身衣裳,路上别进官驿!”
亲兵恭声领命,将信收到怀中,转身大步走出院子,很快消失在蒙蒙微亮的天光之中。
............
长安武宁卫
熹微晨光中,卫国公傅云岚披衣而起。推开紧闭的门窗,清晨的露气扑面而来,泛着些许的凉意。
傅云岚立在窗边,双手背后,昂首望着天边,神色严肃,不知在想什么。
忽得,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来人身上还穿着昨夜未曾退下的甲胄,见傅云岚醒了,刻意调转脚步,朝屋中走来。
一进门,王崭便放下手中的长刀,低声道:“路引已到,我这就差人给她送去。”他脸色晦暗,瞧着颇有几分忧愁。
“哦?”傅云岚饶有兴致地抬起眼:“安排的什么去处?”
王崭音色低沉,勉强道:“会州。”
会州位于叶灵二州之间,背靠祁山,沟壑纵横,最是易守难攻。但其比灵州贫瘠民少,又比不得叶州商贾繁茂,往来交通,故而一直只是个下州。
“这地方好!”傅云岚却是一捋胡须,眼中神采奕奕:“叫她在此处好好磨砺几番,若能干出一番事情,也不枉你与她师徒一场。”
王崭虎目涩然,脸颊处肌肉僵硬,闻言并不接话。
“怎么,舍不得你这小徒弟去吃苦?”傅云岚呵呵笑道。
“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王崭拳头紧握,“老子这辈子就三个徒弟,一个死了,一个要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风,要我如何好受?”
当年王崭尚且年轻,对待章恪非,比起师父更像是一个兄长。如今他年岁见涨,对待两个女郎,反而更像是父亲。
傅云岚眸中划过复杂之色,沉默地捋着胡须。
王崭气道:“当初若不是您拦着,让我早几年将她收徒,她小小年纪也不至于吃这么些苦头,如今可好了,会州远在北境,再见不知何年何月,叫老子又丢了个徒弟!”
“你这话说的,我是叫她去做官,又不是送命!”傅云岚眼珠一瞪:“再说,这事你没同意吗?如今怪罪到老夫头上,真是倒打一耙!”
话赶话就头昏,王崭急眼:“那老子后悔了,成了罢!”
傅云岚冷哼一声:“枉你自诩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么竟像个孩子似的撒泼,世上哪有后悔药?什么会州灵州,这都是她的命数。”
说完,侧目一看,见王崭眼中倏地泛起红丝,他不由得有些吃惊:“子穆,你......”
傅云岚这下心头懊悔,自己只图一时口快,什么命数劫难,这不是往他心窝上戳刀子。当年靖节拜入王崭门下时不过才十四岁,少年郎英姿勃勃,意气风发,如一轮朝日,精勇无畏。
可他陨落的太快了,急如流星划过,从此天际黯然失色。
这是王崭一生最大的痛楚。
傅云岚退让半步,思忖着开口:“不若......将武师傅派去帮衬薛灵玥,你意下如何?他年纪大,本该告老还乡,也许会州正是个好去处。”
王崭到底还有些不悦,吸吸鼻子,压下心中的泪意,无奈道:“就这么办罢。”
他站起身,在微亮的天色中,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晨星闪动,明月渐隐。
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般的霞光。
秦艽颀长的身子倚靠在门边,抬眸远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他微微侧身,声音里带着笑意:“别在屋里闷着,一会儿日头便升起来了,过来看看?”
回头看向薛灵玥,却冷不防撞上她探究的眼神。
薛灵玥神色复杂地坐在屋中,对他上下打量,眼神中又似有些不解,看得秦艽心里直发毛,喉结不自觉滚动,下意识站直身体,“你这是什么眼神?”
“等等,先别动!”
薛灵玥猛地起身,伸手按住秦艽的肩膀,就让他维持住这个松懈自得的姿势。
围着人仔细绕了一圈,她杏眼微迷,刻意压低嗓子:“你有没有发现,你与我阿兄的身量身形都很像?”
“似乎是罢,”秦艽不解地挑起一边眉毛:“你琢磨这个做什么,我与你阿兄不仅身形像,生辰也隔不出几日呢,怎得,要不要出门找个先生算八字?”
薛灵玥没回答他,而是喃喃自语,摸着下巴,来回在四周踱步。
抱着胳膊看她走了一圈又一圈,秦艽终于耐不住了,笑道:“你围着我做法呢?”
她神色一顿,停下脚步。
薛灵玥圆白的脸蛋上挂着与长相不符的严肃神色,让秦艽觉得好笑,忍不住捏捏她的脸。
触感软滑,捏完又觉得意犹未尽,贼手试探着伸向莹润的耳垂。
触碰的前一刻,被她一巴掌果断拍掉。
薛灵玥歪着脑袋,杏眼微微眯起:“换做你是赵顺臣或他背后之人,假使你们早就怀疑平阳王的幼子没死,你会从何处,以何种特征开始寻他?”
“你是说......”秦艽匪夷所思:“有人把我当成了你阿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先前知道顾云飞是毒害师姐的凶手时我便奇怪,万雁堂没道理针对你,”薛灵玥眼睛一亮:“但假设赵顺臣对你有所怀疑,同在卫所,令人在你的吃食中下毒简直轻而易举,而且你中毒那夜,咱们是被赵煊叫出卫所的。”
秦艽摸着下巴思索:“如果赵顺臣与赵义山是里应外合,那夜要是没有你在,恐怕太上老君来了也救不活我,但唯一说不通的是,他这样做得代价太大,而赵净淑又是真的失踪了......”
想到什么,薛灵玥一怔,自我否定着摇了摇头:“不对,那夜赵煊逃命的样子狼狈至极,跑得差点连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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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都扔了,不像是装得。”
为了杀一个身份存疑的人,搭上自己的独子,没人会做这种蠢事。
而且反观宋景云对赵义山的态度,又实在看不出他对其有所怀疑,倒是赵顺臣......薛灵玥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记得咱们回来的第二日,是宋大人让赵顺臣的手下给你送饭,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肯定是宋大人有意试探。”
秦艽啧了一声,倒吸冷气:“但赵顺臣却没有那么莽撞,他见我没死,便不敢再轻举妄动,师父试探几次都没有证据,又心存疑虑,这才在暗中给我留下字条提醒?”
他有些恍然,“要是如此说,师父既然对我含糊其辞,又兜这么大的圈子,说明他亦是怀疑我的身份。”
崤关一战与平阳王自戕都发生在乾元八年,之间仅仅只相隔三个月,两个生辰相仿尚在襁褓的男婴,若被移花接木,除了贴身亲近之人,恐怕旁人确实难以察觉。
薛灵玥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两人体温相融,她道:“宋大人会怀疑,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当年文皇后已经命人将平阳王的幼子送出长安。以常理推断,他们都认为救下孩子的人会将他留在长安悉心教导,文武皆通,来日好为家族平反,光复门楣。但以卫国公与我爷娘的态度来看,似乎没这个打算,只要我阿兄好好活着,他们便完成了任务。”
“那此事的根源还是在文皇后身上,”秦艽目光幽深:“是她从未想过要去探究和追查当年平阳王一案的真相。”
薛灵玥心头一沉:“是,我阿娘也说过,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相信什么。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若侥幸求得生路,何苦——”她忽得噤声,瞳孔紧缩,朝廊柱后呵道:“什么人,出来!”
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双刃,握住刀柄。
空气一瞬如凝固。
恰在此时,初升的朝阳刺破层云,淡金色的光晕洒在院中。
压抑而紧张的几息之后,对方缓缓从墙后走出,温和俊朗的面容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阿兄?”薛灵玥一惊,“你什么时候来得?”
她犹在震惊之中,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薛明霁站在廊下,双眼泛红,怔怔道:“昨夜我见你和秦郎君没有回来,便来院子里等,谁知道一醒来,就听到你们说的那些。你说平阳王,可是真的?”
薛灵玥闭了闭眼,阿兄向来敏而好学,聪颖过人,她早该注意到的,这两日他不同以往的沉默。
眸子再睁开时已渐渐沉静,薛灵玥视线轻垂,望着薛明霁脚边。可是他撒谎,他不是等得睡着,而是藏得睡着了。
从朔州到幽州,如果没有薛明霁的指引,他们不会追踪到此,他一早便在怀疑他的父亲母亲了。
她嗓音发紧,松开握紧兵刃的手,声音轻得如一片鸿毛:“是,正如你早就猜测的那样,你确实不是薛家的长子,而是平阳王李忠唯一的后人。”
秦艽一怔,连忙悄悄拉住她的袖子。
薛灵玥却是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薛明霁。
对方没想到她如此直截了当,满腔的情绪卡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恍然怔忡着,无力,恍然,悲哀瞬时袭来,仿佛已经吞没了他。
三人站在院中,清风拂过,艳阳升起,渐渐刺目而燥热,像是驱散一切往昔的阴霾隐瞒。
薛明霁面色煞白,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开口,便带着浓烈的愤慨和悲怨:“那你告诉我,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想到卷宗上的描述,薛灵玥不忍言明,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还是我来罢。”秦艽站出来,暗暗捏了捏薛灵玥的手。
落在耳边的词句字字泣血,薛明霁听完,几乎是身体发颤,摇摇欲坠,勉强撑着,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廊下的小凳上。
“阿兄......”日光照得薛灵玥的脸颊微微发烫,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不忍说下去:“事到如今,我也不知如何称呼你才好。你我虽无血缘之亲,但十余载相伴,他们如何待你,你比我更清楚。其实不仅是你,我对他们亦有怨气,因为他们口口声声身不由己,却从未为我们考虑过。”
血缘至亲含冤而死,他们却希望阿兄一生毫无所知,隐姓埋名。这对一个少年人而言不是珍重性命,而是苟且偷生,是对生父生母无尽的愧疚与背叛。
“事情的真相我们尚且不得而知,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理解你的选择,只是——”薛灵玥眼中隐有酸楚:“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薛明霁望着眼前的虚空,喃喃道。
薛灵玥默了默,压下心头的泪意:“活下去。”
“阿兄,你一定要活下去。”
有太多人曾经险些为你而死,他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生。
薛明霁摇晃着站起身,如同一只飘忽的游魂,他避开秦艽想要搀扶的手,缓缓朝院外走去。
郎君寂寥单薄的背影,脆弱得仿佛一张绢纸。
走到门边,他脚步忽得微微一顿,侧身道:“好,我答应你。”
声音落在身后,平缓沉静,叫人听不出一丝情绪,如同一阵青烟,转瞬化在风中。
“我们总要给他些时间。”秦艽揽住薛灵玥的肩膀,将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
他黑眸深沉,望着无垠通透的天际。
湛蓝的远空上,正有孤鹰振翅掠过,鸣叫着冲向浩渺苍穹。
“一切都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