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袅袅，白雾缭绕，怪石装饰的温泉池中飘散着无数药花的花瓣。薛灵玥整个人浸在水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湿透的发丝黏在颈侧，豆大的汗珠顺着淌下，连脑门都被热气熏的绯红，她热得直吐舌头，“阿娘，我真受不了，您就让我起来罢！”
明秋在她身侧，从水中拽着她的脚踝，不让人跑脱，“你这孩子，才来不到一刻钟，冬病夏治最是调理，你平日办差练功那么忙，哪有时机关心自个儿的身子？”
“您这哪是治病调理，我都快被煮熟了！”她一边喘粗气，一边叫嚷，双手不停地划水。
明秋不为所动，被强按着又泡了一会儿，薛灵玥实在受不住时，她才松开手。
薛灵玥猛地从水中站起，水花哗啦四溅，身上单薄的寝衣湿得几乎透明，紧紧贴着女郎纤细的轮廓，她双手抹了把脸，飞快地用手扇风，“这日头一天比一天热，明儿您怎么劝，我都不来了！”
湿滑的身子迈出汤泉，裹上整洁干燥的布巾，坐在池边吃葡萄。
明秋瞧着女儿可爱气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过会儿你姨母来了，带你去庄子外跑马。”
蒸腾的雾气中，她圆润的脸颊白里透红，连耳朵都是粉的，整个人犹如一颗红透了的荔枝，甜滋滋，水汪汪的。
“真的？那我得玩到天黑才回来！”一听这个，薛灵玥眼睛亮了亮，急忙咽下嘴里的葡萄，朝外面喊：“秦艽，你与我一起去！”
这几日她们一直在庄中修养，要不是秦艽的伤还没好，她早耐不住了。
过了好半晌，竹墙的另一侧才传来他欣喜的回应：“好，一会儿咱们在月亮门见。”
薛灵玥吐吐舌头，秦艽一准是在看她阿耶脸色呢。他们男客在院子的另一头，两池中间隔着几排茂密的竹墙，彼此相互隔绝。
“人多才有意思，小九，我与你们一道去？”隔着弥漫的水雾，阿兄的声音听起来仍是兴致勃勃的。
薛明霁与秦艽年岁相仿，格外聊得来，不出几日，两人便熟稔起来。薛灵玥轻笑着吐出嘴里的葡萄皮，弯弯杏眼中闪着狡黠，她猜这里面少不了秦艽暗中曲意逢迎。
还没听到对面说话，身旁的阿娘往肩上撩起一捧热水，淡淡道：“明霁不能去。”
“这是为何？”竹墙另一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紧跟着是不满的抱怨：“这院子再好，也不能终日不出门，我连幽州城的坊市都没去过呢。”
“诶，听你阿娘的，呦呦与秦郎君过几日就要回长安去了，要采买些路上的物什，你在家中安心读书。”阿耶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
又是一阵水花四溅，对面响起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竟是阿兄负气地走了。
薛灵玥若有所思地望着茂密的竹叶，他们兄妹二人被这场前尘往事桎梏，一个圈在原地，一个裹挟在千里之外。
放下膝上的盘子，她拖长了声调，趴在池边刻意的撒娇，“阿娘，有我与秦艽在，不会叫阿兄遇险的，就让他与我们一道出去玩会儿罢。”
明秋从水中站起身，伸手撩开女儿脸上的发丝，“阿娘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你阿兄，就说这次他偷偷将你引来的事，真叫我们措手不及。若是我们有足够的能力，谁不愿他能一辈子无忧无虑。”
薛灵玥憋憋嘴，“哪有人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您总担忧他出事，管得这样严，往后他只会更不服气。”
“你这鬼丫头，倒教训起你老娘来了？”
明秋佯装气恼，捏了捏薛灵玥的脸蛋，被她滑泥鳅似的躲开。
薛灵玥抱着布巾跑进屋去，“不跟您说了，一会姨母过来，我们用了午膳就出去。”
幽州天气凉爽，此刻未到午时，日头并不耀目燥热，加之微风吹过，清亮沁爽。众人泡过汤泉，都嫌屋中闷热，便将桌子摆在院中的树下用膳。
树影婆娑，光影沿着桌边晃动，合着夏日蝉鸣，别有一派悠闲。
还未干透的发尾微微湿润，被柔风一吹，薛灵玥凉爽舒坦地眯起眼睛。
她坐在桌边，端着碗，自然地接过秦艽夹来的风干鸡，放进口中慢慢咀嚼。大眼睛忙得很，盯着桌上的人来回转——气氛有些压抑，尤其是阿兄闷不吭声，只顾埋着头吃。
她悄悄用脚碰了一下秦艽，还未说话，院外匆匆走来一人，直朝着裴令仪而来。
亲兵弓着腰，以手遮掩，想要伏在主上耳边禀告。
裴令仪不满地退开半寸，斜视道：“诶，此处都是自己人，你说就是！”
亲兵道：“禀将军，城中消息，有一伙人正在暗中四处寻人，尤其指明，要找前胸处受了伤的郎君。”
全桌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秦艽。
薛灵玥心头猛的一沉，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是她暴露了行踪？
可怎么会，那夜明明都将人甩掉了......
想到什么，她嗓音发紧：“那伙人长得什么模样？”
“这，属下不曾亲眼瞧见......”亲兵一得到消息便即刻赶来，压根来不及细问。
“你去将人带来，我们亲自问！”裴令仪手中酒杯狠狠一放，“这些该死的贼子，竟然这么快便找来了。”
不多刻，探子便被亲兵领来了，他恭声道：“那伙人约莫有四五个，都身着普通衣袍，手上拿着草帽，其中有个身量高大的，看着像是头目，他满脸络腮胡，左眉处生着一颗痦子，很是显眼。”
竟然是他......
一定是那日在面馆。
薛灵玥气得握紧拳头，那日她神情恍惚，不查之中下意识露了伪装。
可赵顺臣怎会知道有人前胸受伤，薛灵玥与秦艽对视一眼，左卫的人不会知道他们在朔州遭到截杀，除非他们就是杀手！
一瞬间，往日种种在脑海中串联成线，两人心中不由得恍惚怔忡。
薛灵玥扔下筷子，飞快道：“阿娘，您马上再给卫国公去信，叫他即刻想办法派人保护你们，”而后她转向裴令仪，“姨母，那日你接应我们离开客栈，想必他们很快就会盯上你......”
“我明白，”裴令仪抬手打断她的话，望着好友明秋，坚定道：“我这便率人出城引开他们的视线，为你们拖延几日。”
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杯盏中盛满的酒水纹丝未动，众人各自分散离去，唯独薛明霁坐在位置上，面色晦暗，不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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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
薛灵玥拉着秦艽进屋，面色严肃：“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中等我？”她不愿意坐以待毙，方才仔细问了探子手中的消息，得知赵顺臣他们多在城西出没，便暗自拿定了主意。
可秦艽剑法暗器样样精通，唯独轻功不算上乘，再一受伤，无疑雪上加霜。她不愿意他为自己冒险。
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秦艽气道：“你这会儿问我就是多余，外面都是追兵，我豁出命也不能让你一人出去。”
他转身飞快从匣子里拿出面泥，抬手往薛灵玥脸上抹。
见他神情紧张，言词间里避谶都忘了，薛灵玥反而没了方才的紧绷，还有心思笑嘻嘻的：“那成，大不了咱们豁出命去，到地底下做一对小鬼。”
“放心罢，我向菩萨许过心愿，保证你长命百岁，”秦艽顿住手，视线在她脸颊上巡梭片刻，觉得不满意，又抬手在太阳穴处一番修饰，口中喃喃：“......活到九十九。”
“这也太长了，”她神情一顿，不知在想什么，笑着伸手摸了摸他腰间的玉带，“你得陪着我才行。”
“你可真霸道啊薛灵玥，要我陪着也行，你得给个名分，没名没分的事儿我可不干。”秦艽轻笑着退开半步，冷不丁被她抓着腰带拽回来，脚下踉跄两步。
收到她的白眼，秦艽满意地看着自己在她脸上的作品，把面泥塞到薛灵玥手里，催道：“快点，该你了。”
薛灵玥手指挖出一块面泥，踮起脚，“哼，看我把你变个大猪头！”
............
幽州城中，最热闹的坊市有两处。
东边权贵云集，朱漆雕镂，西边鱼龙混杂，多有江湖人士出没其间。二人扮作采买的丫鬟小厮，一身灰扑扑的衣饰，跟在探子身后。
薛灵玥胳膊上挎着空竹篮，一路上眼睛都在警觉地打量四周。此时刚过晌午，沿街的铺子热灶方熄，空气中还残留着混杂的香气。
青石街两侧的小摊前围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扬声砍价，熙熙攘攘，十分热络。
三人停在一处巷口，薛灵玥顺着探子的视线看去，鳞次栉比的房屋后巷，隐约可见四通八达的岔路小道。此处地形复杂，乱巷遍布，不熟悉的人进来便要迷路，怪不得赵顺臣藏身此处。
“你先前是在哪儿跟丢的？”她道。
探子悄声指了指对面街上的一排铺子，“大约是那家面馆附近，我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但我挨个看了，店中都没有他们的身影，当真怪异得很。”
“他们这伙人手段不凡，常年精于追踪，你能跟到此处已是十分不易了，”她向人道谢，展开对方递来的地图看了看，竟然十分精细，连暗门都做了标注，不由得惊喜道：“这图能不能给我？”
这探子是个年轻的小郎君，闻言咧嘴一笑：“这是自然，裴将军吩咐小的，一切事由都要以二位大人为准。”
薛灵玥客气地朝他抱了抱拳，“我二人要去探个路，你随意找个去处歇着吧，若是有事，我们再照你方才说得法子联系。”
对方领命而去。
她将地图交给秦艽，“你可瞧出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