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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沙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Episode28「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人影憧憧。


    我朝着艾薇·布莱克维尔的方向大步走去。


    不知不觉间,华生的手臂从我的手脱离开来,也不知道是谁先松的手。我注意到的时候,我朝着离我有两三步远的华生说道:“我遇到我的朋友,先跟她聊几句。你要等等我。”


    从前看过一段评论,作为长期服役于前线指挥的军医,华生是偏向于听从命令的性格,所以对于福尔摩斯时而强硬无礼的要求,华生也能接受。


    同样的,我在与他的对话之间,也会加重这些不容拒绝的偏向。只是我会让语气听起来没那么强硬而已。


    即使华生想要离开,他最后还是会选择无奈地接受我的要求。


    事实上,福尔摩斯有注意到我会使用言语控制。


    因为我面对不同的人,说话方式会不一样。


    他只要多看我和不同的人相处方式,就会很清楚,我不是天性性格使然,而是心机与花招。


    可是,对于他这种不需要与他人沟通合作,仍可以得到偏爱与照顾的人,以及天性就招人喜欢的,永远不知道,那些得绞尽脑汁才能多一点关注的人会多吃力。


    我永远都知道,我不会讨人喜欢,或者得不到他人永远的支持和偏爱。


    可我该怎么办呢?


    我也曾卑微到了尘埃,也装做释然毫不在意,也努力开导自己转移注意力,可这些都不会真正让我快乐或者满意起来。


    追X火葬场的存在是败者的自我臆想,是无力抵抗者的自我安慰,是使出浑身解数,仍困于自身囹圄者的白日梦。


    就像是孩子得不到父母的理解和爱,选择自杀一样,他们总以为父母会追悔莫及,终于理解自己的痛苦。


    不会的。


    他们只会得到父母的一句“这不就是个小难题吗?何必求死求活的,太懦弱了”。


    因此,我在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我悟了。


    只能求着别人的认可才能活下去的生活方式,太蠢了。


    我不需要这些,就可以活下去。


    我用力地,甚至可以说是近乎执拗地在心底刻下这么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活得比那些不爱我的人更好,好得多,好到让他们遥不可及。这念头滚烫,甚至有一种灼烧肺腑的不甘心,成了支撑我脊梁的唯一薪火。


    手段,心眼。


    诡计,谎言。


    虚情,假意。


    羁绊,关系,联结。


    无论是什么都好,别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权利,哪怕是爱你的人也好,又或者你爱的人。


    他们,都是敌人。


    而我们,永远都不要把武器给敌人。


    放下华生,我就更肆无忌惮地朝着艾薇的方向走。


    “自从听说你成了诺亚号游轮的首席策划师后,我便特别为你自豪。还以为上船后,我可以有机会与你私下碰一面。没想到第一次会是这个场合,有很多话都不能直接在这里说了,太可惜了。”


    我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笑了笑。


    见她僵住,脸上的妆容都像是成为了没有活气的面具,我便笑道:“握手。”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我视线挪了挪,说道:“我要右手。”


    艾薇脸色更为难看。


    因为从站位和我给出的手上看,这起码是社交握手的方式。可是我硬要让她换手,这就像是在调教狗,做服从性测验。


    我就想看她怎么反应。


    天气变化先从天空和云开始看起。


    人的变化先从他/她做的事开始看起。


    如果她是因为害怕,又或者自己找不到时机,才不敢直接和我碰上。那情有可原,我就不计较她晾我在船上两三个小时的事情。


    可是,她要是另有所图,心怀不轨,那我们现在就不用虚与委蛇了。


    我盯着她的脸,“三、二……”


    见她的手发颤着伸向我,之前那个金发青年突然插入其中,开口说道:“您不要捉弄她了。”


    我眉头一挑,看着金发青年,忍不住好笑:“我要是在捉弄她的话,周围人怎么都不阻止?就你觉得吧。”


    这话说着,我环视周围一圈,尤其是之前不敢和我对视的人。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那些霸凌者当真感觉不到自己在霸凌别人吗?连我都觉得太明显了。


    由于我强硬不退让的态度,连金发青年一时间都没有找到对付我的说辞。


    这时,华生轻轻开了口,道:“米尔沃顿。”


    我假装听不到。


    于是,华生大步跨到我身边,附耳在我身边,低沉而温和地说道:“你不是说晚上想要到我房间睡觉吗?”


    这本该是一句惹人厌烦的干涉。可那股惯常要顶回去的尖锐,在华生平和的语调里莫名地散了。我听见自己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吧、好吧!”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都有些愣怔。


    哪怕是自己也希望见到这个局面,但我确实有点点太听话了。


    不确定的是,这是我最近养出来具有控制性的习惯,还是就像是在下意识地抓住一块不会沉没,温暖坚实而稳固的浮木。


    好吧、好吧!


    华生的话,我总是要听的。


    “我就是打个招呼而已。”我笑着和艾薇挥了挥手,顺势跟着主场中心,来自杜伦大学的贝尔法教授也打了个招呼,“有机会,我们也可以喝杯咖啡。”


    最后我视线才落在金发青年身上,说道:“你是阿尔伯特的兄弟吧?”


    London:「你怎么知道的?」


    我被London的问话给得意坏了。


    因为这说明,我是对的。


    被我一句话点破的金发青年从善如流:“我是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


    不过,他又有问题没有完全放下心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道:“你可以猜猜看。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仍想不到的话,可以再问我一遍。”


    正常情况下,对方已经就顺势应下来了。


    可威廉不一样,他问我:“所以下一次回答与否,也跟现在一样看你心情吗?”


    他这一句话瞬间就击中我的好球区。


    我很喜欢聪明人。


    “我很喜欢你。”我点名了。


    阿尔伯特也很聪明,但他总是挑衅我,逆我的意,就不讨喜。


    威廉听到我这句话,跟没听到似的,没有一点表情。


    “你跟你哥哥说一下,要多跟你学一下。他那样就很不讨喜。”


    威廉却因为我这句话笑了起来:“他和你都是朋友了,还能得到你的不喜欢,难道不比得到你的喜欢更值得吗?”


    “……”


    我有一瞬间被他问懵了,就像是被人敲了一下脑袋,也不疼,但会有脑袋短路一秒钟。


    可我很快就回收我的逻辑。


    如果对方向自己提出不理解的不对劲的问题,那首先就在别人身上找问题。比如说别人批评我,那难道不是对方先有问题吗?


    “会有这种想法的你太奇怪了。”


    啧啧。


    我摇摇头,然后拉着华生走了。


    不等华生开口,我就要开口吐槽,说道:“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


    “布莱克维尔小姐吗?”


    这句话就像是点亮了我头上的一盏灯。


    我从来没提艾薇·布莱克维尔的名字。


    为什么华生会知道她呢?


    当然也不排除人家确实有名气,名字就跟青菜萝卜一样好记,所以看一眼就记住了。


    可关键是任谁都会觉得我是跟威廉有了争执,而艾薇则是被我拿捏的对象,怎么会觉得我需要去抱怨她呢?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望着华生说道。


    “因为全场里面你不是对她最不满吗?”华生目光坦荡地说道,“就像猫在理毛发一样,首先清理的就是自己最不舒服的位置。”


    原来如此。


    他又问:“你对她不高兴吗?”


    他这么问,那我就要说了:“因为她邀请我来的,却把我扔在一边不管不顾。我觉得,她一点都不尊重我,也不讲礼貌。”


    “那确实会让人觉得礼节有所欠缺。”


    我说道:“我在家里可没有受到那么大的委屈。赫伯斯知道,肯定会不高兴的。”


    London:「家里的赫伯斯发出一声疑惑。」


    我:「我跟赫伯斯说,他会没有一点反应?」


    我笃定地说道:「我不信。」


    London:「这与会不会没关系,单纯是他不敢没有一点反应。」


    华生便问道:“赫伯斯是谁?”


    “我的管家。”


    “那你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华生目光闪过一丝怜悯和关怀,“节哀。”


    我却笑起来:“他们还活着,只是不和我联系了。”


    可是很快地,我也发现这样像是在示弱。


    我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他们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们。他们不关心我,我也不关心他们。所以我没有家人。”


    “所以——”我抬起头,扬起一个无所谓的笑容面对他时,感觉到声音里有一瞬紧绷,于是刻意高高在上地看华生,“你打算同情我吗?”


    话音刚落,游轮上的风拂过视野尽头的旗帜的时候,还带来隐约的、欢乐的弦乐声。


    那是福尔摩斯拉的巴赫《恰空Chaconne》。


    我之前听过他的琴声,没有柴可夫斯基的缠绵,也没有萨拉萨蒂的炽热,可他总会习惯加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奏,就像是他的声音,从来都不会被轻易模仿或者取代。


    此刻,那琴声却像一颗偶然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我铜墙铁壁的心防上,精准地找到一道缝隙,荡开了一圈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我一下子就忘记我站在这里的理由。


    “诶,我们找到了福尔摩斯!跟着琴声过去就抓到了!”


    华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看向我,忍不住失笑起来。那笑意让他的嘴角也变得格外温暖,是在战场上见过生死、却依然选择温柔的弧度。“有没有人说过,”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你其实特别容易被转移注意力?就像个看到新奇玩具就忘了吵架的孩子。”


    「孩子」这个词像羽毛一样轻,却让我耳根莫名一热。


    那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奇异的、被看穿本质的羞赧——就像我所有锋利的棱角和复杂的计谋,在他这句话面前,都被还原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会为一点声音就出神的笨拙灵魂。


    可我竟不讨厌,也许是因为我知道福尔摩斯和华生是好人。


    更或许,是因为此刻华生眼中映出的我,虽然有点傻气,却并不需要战斗,也不令人讨厌。这份安全感,陌生得让人心头发胀。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风声很大,你知道吗?”


    我假装听不到,虚张声势地嚷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大步走在前面,将那片仍荡漾着巴赫旋律的甲板,和甲板上所有复杂的心事,暂时抛在了身后。


    *


    艾薇·布莱克维尔这个名字,说到底还是绕不开。


    我躺在华生的床上,床单被压出清晰的褶皱,可华生毫不在意。而华生站在桌前,用蜡烛的火慢慢融化陶瓷杯里的巧克力。


    火焰很稳,巧克力融化速度也很稳。


    那些巧克力是我在大厅里一把一把抓来的,有黑巧、白巧,还有那种泛着浅金色光泽的焦糖巧克力。甜味在还没入口之前,巧克力香味就已经在屋子里显得过于张扬。所以,华生把大部分白巧和金巧挑了出来,特意多放一些黑巧。


    巧克力在杯中逐渐失去棱角,边缘塌陷,颜色逐渐变得更深。


    他不急着搅动,只等它自己完全服软。


    在等待的这段期间,他把切好的水果,放进冰柜里冷冻层里面。


    等水果取出来时,表面已经覆了一层极细的冷气,指尖一碰,寒意立刻贴上皮肤。这个时候的水果内部的水分也还并没有被完全冻结成冰晶,不会破坏水果的口感。


    “低温能让巧克力更快凝固,”他解释道,用细签子小心地串起水果,浸入已经变得丝滑浓稠的巧克力浆中,“这样就不会滴得到处都是了。”


    他说得对。


    巧克力一碰到冰冷的水果表面就开始迅速收紧、固化,几乎在离开液面的瞬间就已经形成了脆亮的壳。整个过程快得像某种魔法,从流动到凝固,从温热到脆冷。


    我接过他递来的第一颗巧克力草莓时,就把草莓一口塞进自己的嘴巴里面。


    巧克力的甘醇和水果的鲜甜相得益彰,汁水从巧克力之中爆出,口感层次丰富。


    “好吃!!!”


    我能吃一盘。


    我话音刚落下来,福尔摩斯的声音却从窗边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他原本一直坐在那里,安静得像房间本身的一部分。他之前听说了我和艾薇见面的事情,可他并没有立刻开口,估计就是因为我要是等不到我的草莓,就注意力不集中,所以福尔摩斯一直都在等。


    “布莱克维尔小姐一方面是邀请你过来的人,”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另一方面,她在看见你时的反应,不像见到老朋友,倒像在暗巷里撞见了持刀的陌生人。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


    我伸手去够华生递上的第二串水果时,便随口说道:“我也觉得她明明像是想要见到我,可见到我就跟见鬼似的。要不是我本人在这之前还没有和她见过面,我还以为我被她杀死过,所以她以为我是恶灵来袭呢。”


    London:「这些胡说八道,你怎么做到张口就来?」


    我:「我不是很久之前,就表现出我聪慧灵动的特质了吗?」


    福尔摩斯自然不会被我的话牵引,只是说:“她害怕你的原因难道不是你有她的把柄吗?”


    “嗯?”我歪了歪头,说道,“我就算有她的把柄,可我又不是警察,她何必像犯罪者害怕呢?”


    我回头看华生,问道:“如果我手头上有华生你上小学的尿床记录,你看到我,也会害怕吗?”


    华生跟着沉默片刻,“…你不会真的有吧?”


    “真的吗?!”我双眼发光。


    福尔摩斯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我与华生之间的对话:“所以,你有她的犯罪记录?”


    “这种话,我是不能乱说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几乎像玩笑,眼睛却微微弯起。


    “假设我真的握着她的犯罪记录,那么我只要现在开口,就已经是在违反协议。”


    “假设我没有,而我只是随口编造,那我面对的就是诽谤罪。”


    我摊了摊手。


    “所以不论有,还是没有,这个答案都不可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房间里静了一瞬。


    我这才看向福尔摩斯,语气反而变得认真起来:“更重要的是,你想过没有?”


    “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装作没听见,还是必须介入?”


    我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时间意识到问题的重量。


    “福尔摩斯,”我轻声说道,“你一旦知道,就要负责的。这是你想要面对的境况吗?”


    房间安静下来。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


    华生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串已经完全冷却的水果。巧克力外壳干净而坚硬,他却没有继续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层薄薄的巧克力,又抬头看向我。


    我刚才的话,在他脑子里慢了一拍才真正落下。


    不是「我不能说」,


    而是我在阻止他们知道。


    如果福尔摩斯真的确认某人有犯罪记录,那件事就不可能止步于推理。


    如果那个人还活在伦敦,这个名字就会被追下去。


    而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可能假装无关。


    我看向华生,他的喉结正好在与我对视时,动了一下。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不是在回避问题。”


    我没有看他,又再次看向福尔摩斯,说道:“我是在避免你们被牵进去。”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算好的结果。


    华生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把那串水果放回盘子里。动作比之前谨慎得多,像是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并不是越干净越好。


    “如果你真的说了,”他说,“福尔摩斯不会停手。”


    “嗯。”


    我也看向华生,“你也不会。”


    华生的目光在我和福尔摩斯之间来回了一次。


    我先于他们开口:“我今天听他们数学沙龙在讨论关于无挠阿贝尔群(torsion-freeabeliangroups,TFAB群),即可数情形下的同构问题。”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个问题就困扰了数学家很多年。这不是因为无挠阿贝尔群本身含糊,而是因为分类……”


    我看向华生,求证道:“对吧,你也看到屏幕这么写吧?”


    华生目光有一瞬间跟着涣散了:“……”


    “没事,我其实也就看了一眼。”我继续说道,“换句话说,这个问题就是说,对象是清晰的,问题是良定义的,但同构关系本身,在结构上就是高复杂度的。”


    我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数学家们面对的问题难度不是来自计算,而是来自分类。”


    我看向福尔摩斯。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面对人,面对罪行,无法确知他们的行为性质、后果范围,甚至不知道哪些信息是可靠的,那我们如何正确地给他们分类?”


    “在信息结构不完整的情况下,准确本身就是危险的。”


    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不是因为我们不想判断,判断不了。”


    “而是因为我们的头脑都信任,信息的不完全结构。任何过于精确的判断,都会变成一种误判。”


    “在某些人眼里,我是勒索犯;在某些人眼里,我是惩治恶人的刽子手;在某些人眼里,我是他们的警示灯;在某些人眼里,我又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黑格尔说:「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


    “福尔摩斯,虽然你不相信,但是我没有做超出现实或者违背理性的事情。”


    我看着他,问道:“你是聪明人,你不会不知道答案,也不会没有办法知道答案。唯一让你犹豫至今的,是你要不要成为知道答案的人,而你打算承担什么。”


    讲白了,用原著小说就很清楚。


    法律上能制裁米尔沃顿这样的勒索犯。


    可是,这在现实角度上是完全做不到的。


    因为这对米尔沃顿来说,最多就是控告米尔沃顿,让他坐几个月的牢。可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是一辈子身败名裂。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冒这个险,现在的我也不会大富大贵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同样的,如果他是接受了犯罪者的委托,要来窃取「米尔沃顿」藏着犯罪者的把柄,出于职业道德和法律规定,他其实也必须上缴犯罪者的犯罪证据。这样,他其实也是在帮「米尔沃顿」惩治对方。同样的,他做的事情,其实本质上也和「米尔沃顿」并无二致。


    大家都是在惩戒犯罪者。


    如果他不上交证据,选择隐瞒,那福尔摩斯不就和「米尔沃顿」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福尔摩斯就是在走死局。


    我指了一条路给他们,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听,不要做。


    “所以,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们?”福尔摩斯说道,“也是来抓我们的把柄,有朝一日,也成为你手中的武器吗?”


    这句话,已经是他的立场。


    他现在在试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如果我是坏人,那前面的所有说辞都是狡辩和吊诡。


    其实,一个字都不用听。


    可他现在开始问了,就是他听进去了,也无法判断我的人品。


    “华夏有句话,”我说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如果一段关系,从一开始就追求功利,那它迟早会变质。”


    我看向他们,语气平静。


    “有一天,我因我的所作所为而锒铛入狱,你们不必同情,也不必援手。”


    “若我能自己出来,而你们仍愿意与我为友,那是君子之交。”


    “到时候若不愿意,那我们不过就是到此为止罢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


    “这两种结果,我都能接受。所以你可以从头到尾都一边不信任我,一边跟我交朋友。我也完全不介意。”


    我不请求信任,也不保证清白,只有这么一个原则。


    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开心就好。


    不开心,那就没必要为难彼此。


    我认为,这是我对福尔摩斯和华生最高级别的尊重和礼节。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思考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出乎意料的是华生最先动了。


    我以为这一串话下来,华生还在思考无挠阿贝尔群的类比。


    华生并没有看福尔摩斯,而是伸手把那盘已经完全冷却的巧克力水果推远了一点,动作不大,却很明确,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桌面上撤走。可看得出,其实这是他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和思绪。


    “如果你是来害人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那你不会这么麻烦。”


    华生顿了顿,说道:“你不会浪费时间解释,也不会提醒我们责任,更不会告诉我们你那么多的想法。”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所以,”华生转回头,看着福尔摩斯,“这一次,我站在他这边。”


    我:“……”


    那倒也不必如此。


    个人来说,我喜欢华生永远站在福尔摩斯的角度。


    福尔摩斯居然没有立刻反驳,仿佛华生说出了他的态度。


    我内心滋味简直错综复杂,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我晚上也可以在福尔摩斯的床上滚来滚去了。”


    “我没有这么说过。”


    福尔摩斯一句话冷酷拒绝。


    我:「不愧是福尔摩斯!拒绝得真快!」


    London:「你为什么总是想要躺在别人床上?」


    第一天游轮夜还没有正式结束,我就收到了一封艾薇的邀请信。


    她希望我在晚上八点的时候,去她房间一聚。


    我把邀请信扔在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艾薇的房间有一名男人死了。


    他正是来自杜伦大学的贝尔法教授——


    作者有话说:明年见!


    1.封面撤下,是因为我没有其他封面可以用了。前面一个封面总是时不时有人提跟其他作品一样,怕我被侵权之类的,其实我一直也烦恼人设封被撞的事情,但人太穷了,自己没办法定制封面。商业封真的太贵了,真的太贵了Orz


    2.文案撤下,是我有自己的习惯。


    感谢关心!!!


    第42章


    Episode29「如何解释」


    诺亚号上出现了一具尸体。


    消息传开时,部分乘客仍维持着不错的心情,毕竟实在远离他们的生活重心。对他们来说,那只是航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比如说我,我完全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我见过的死亡可能比在座的所有人还要多。


    可船方已经决定返航伦敦,只是至少还需要二十四小时。安保系统封锁了现场。这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艘船不再只是度假的工具」。


    事实上,我还在睡觉的时候,福尔摩斯和华生已经把现场看了一遍。


    等我醒来时,事情已经被他们在脑中过滤过一次,只剩下必要的部分。


    华生来掀开我的被子时,米二世也在睡觉。


    于是,我搂得米二世更紧,“我是米二世的小被单,自己起不来。”


    “你再不起来的话,就得吃别人的剩菜剩饭了。”华生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这话一落,我立刻睁开了眼睛。


    我对时间一向不算敏感,但「早餐自助的时间是从七点到十点」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更何况,就算错过了自助,船上还有付费餐厅,想吃早餐并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让我清醒的,是华生的语气。


    昨天我确实用「剩菜剩饭」形容过午餐的自助餐。而现在,他为了把我叫醒,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还了回来。


    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闹钟都有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床上翻了个身,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现在,华生的床已经是我的了。”


    这是既成事实。


    昨晚我毫不客气地占了华生的床。


    于是事情自然发生了连锁反应:华生只好去睡福尔摩斯的床;而福尔摩斯,则拿着我的钥匙,去了我的房间。不过福尔摩斯并没有待太久,就折返回来,把我家的米二世放到了我头上。


    “?”


    为什么放在我的脑袋?


    因为猫的重量,我跟着下意识抬头。


    米二世显然意识到高度不稳,立刻紧紧扒住我的头发,尾巴为了保持平衡左右扫动,好几次打在我脸上。


    米二世不怕生,也格外黏人,只是有一个显著的缺点,掉毛。


    于是,在完全抓住米二世的尾巴之前,我已经不止一次吃到了猫毛。等我坐起身来时,华生已经把米二世从我头上救了下来。而我看见福尔摩斯的睡衣上沾满了猫毛,分布得还相当均匀,显然不是一会儿才会有的成果。


    我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华生也帮忙拍我身上的猫毛,才意识到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平静地评价道:“这只猫,还挺会制造麻烦的。”


    我听了反而更得意起来:“这就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


    ……


    现在,华生的床上铺满了猫毛。


    华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看着眼前的现实,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奈:“这确实已经完全变成你的床了。我没法睡。”


    “怎么这么沮丧?”我笑着给了一个超绝的建议,“今晚我把米二世也放到福尔摩斯的床上,你就能拥有一张和我现在一模一样的床。”


    华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还是放过我吧。”


    福尔摩斯坐在角落的沙发椅上,一言不发,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但我很清楚,他并没有真的忽略这边的动静。那是他一贯的状态,即使注意力分散,却从不遗漏。


    我每天早起,都要花了点时间梳头。因为卷发缠得厉害,让人心烦,我的头发就跟草窝似的。


    就在我索性打算随手把头发扎起来的时候,一条发绳被递到我面前。


    London:「?」


    很明显的是,London怔了一下,显然它也没料到福尔摩斯会主动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却并不惊讶。


    我很了解福尔摩斯。


    更何况,他从来不是无事献殷勤的人。


    “你是有事情要问我吗?”我抬头看他。


    “没错。”


    我便直接提出要求:“那你得请我吃早饭。”


    这话一落,福尔摩斯没有反驳,也没有犹豫。他再次从沙发椅上站起身,动作利落而克制,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身形修长,站直时几乎占据了整个门口的纵向空间,却并不显得逼仄。他朝门的方向走去,手指搭上门把,在即将推开的前一瞬停了下来。


    此刻,门框将他定格在那里,像是一页书的边缘。


    而福尔摩斯仿佛从字里行间走出,存在感清晰而冷静,内敛之下,却自有一股静水流深的力量。


    我感觉到自己有些恍惚:“……”


    福尔摩斯则在我的视线里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


    “那就准备出发吧。”


    *


    我早餐吃的是泰国风味的美式早餐。


    这听起来有点套娃,其实就是上世纪泰国为了避免被英法殖民,会主动学习西方制度、文化以及生活方式。上世纪中期,西式早餐也在泰国本土化。


    因此,在泰国风味的美式早餐中,面包是软的,火腿是薄的,还有甜炼乳和甜咖啡。


    我就选择了奶油焦糖吐司和抹了咖椰酱的蛋奶面包,配的是泰式奶茶。


    茶汤是橘棕色的,带着一股甜、奶、茶、香草以及某种淡淡的南洋香料互相交织的暖香。


    见我很爱吃,华生很推荐我也尝尝英国的司康饼。


    “热的司康饼即使没有果酱或者奶油,都非常好吃。”


    “那我下次跟你一块去吃。”


    我这话才刚落下来,福尔摩斯说道:“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什么?”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


    我意识到,船上的事情,很可能跟我脱不开关系。


    正事面前,我自然不敢跟他闹着玩,随便调侃一番很容易踩他的雷区。


    我答得很干脆:“我一直都在房间里,和华生睡觉。早上华生离开时,我醒了一次,听他嘀咕着什么「有案子」,然后又继续睡,直到你们再来叫我。”


    至少在不在场证明这一点上,我还有华生作凭证——谁也无法证明我中途起身过。


    福尔摩斯眼神锐利:“那你去过布莱克维尔小姐的房间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那你如何解释,布莱克维尔小姐房间里出现了你家猫的毛?”


    船上几乎没人带宠物,除了我。


    而房间的卫生通常会在上午清理干净,不会出现猫毛。


    我顿了顿,把脑中的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


    “而猫毛出现在布莱克维尔小姐房间里,只可能在昨天下午一点半以后。那段时间,我也一直和华生待在一起,并没有带着猫出去。即便米二世太过活泼,想要跑到其他房间,它也不可能打开房门进去。”


    福尔摩斯微微眯眼,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哦?你是说米二世连门也打不开?”


    我点头:“没错,它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我在的房间。”


    福尔摩斯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手机,像是在思考下一步:“那…就很有趣了。”


    华生皱眉,低声道:“这不就是死局吗?”


    我转了转桌子上的叉子,思考着:“这说明,这次案子的犯罪嫌疑人,很可能身上带着猫毛,跟我家猫有所接触。”


    华生看向福尔摩斯,神色复杂:“你是怀疑米尔沃顿确实牵扯其中?”


    我摇摇头,叉子在手中轻轻转动:“话不能这么说。昨天晚上,福尔摩斯身上也有猫毛,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吗?”


    福尔摩斯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他一顿,又说道:“除了米尔沃顿和我之外,还有一名莫里亚蒂先生也有和猫接触过。”


    哦豁!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也太有趣了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太困了,暂时写不到我要写的地方!


    随机20个小红包!!感谢!!


    第43章


    Episode30「共谋」


    想想看,福尔摩斯里面的主要人物都跟这个命案有关,这岂不是电影级别的「全家福」?


    我还嫌人物不够,拉着华生说道:“华生也有可能是嫌疑人。昨天米二世在地毯上滚过,说不定华生半夜离开的时候,他的鞋底沾了猫毛。”


    米二世以前左眼失明,右眼也感染了,这直接影响了它的行动能力。大多数时间,它会待在角落里,很少主动移动,需要走动时,通常贴着地面缓慢挪动。


    后来我把它带走,送去医院检查,并及时进行了眼球摘除手术。这样可以避免感染,保护另一只眼睛,也让身体不再承受多余的负担。


    术后恢复情况良好。


    现在它可以看清路面,只要右眼一侧有墙面或其他可作为参照的物体,就能行动得很快。如果周围没有任何支撑,它也会尝试奔跑,只是偶尔会因为重心不稳而翻倒在地。


    起初被翻倒后,它总是下意识地在地上蜷缩起来。


    每到这种时候,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声一响,它便循着声音跑过来,拍我的脚背。


    赫伯斯说,它在确认我的位置。


    我觉得,它就是在打我。


    我质问米二世的时候,它完全不反驳我,特别嚣张。


    后来,它胆子大起来后,就开始到处滚,反正家里到处都是软的。昨天,它忘记这不是在家里。要不是我提前扔一个抱枕在它前进的路线上,它能一脑门,就要磕在茶几上。


    华生帮我给米二世喂饭,突然被我拉手臂,米二世的冻干也远离了它的嘴巴。余光之间,我看到,米二世明明没有吃到食物,还在眯着眼睛,有滋有味地嚼着空气。直到吃了两三秒,它才发现嘴巴没有东西,疑惑地到处找自己的饭。


    我差点被它的反应笑死。


    见华生要喂它饭,我就再次把华生的手拉远,看米二世努力去扒拉华生的手。


    London:「你怎么谁都要欺负一下呢?」


    我:「因为我喜欢。」


    London又有嫌弃又有无奈:「你太坏了。」


    哈哈。


    不过华生还是把冻干送回了米二世嘴边。


    这一次,米二世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就着他的手指吃了起来。


    感受到那点明确的拉力,华生忍不住笑了笑。他空出另一只手,顺了顺米二世的头,这才开口说道:“米尔沃顿,请不要开玩笑了。我半夜去布莱克维尔小姐的房间里做什么呢?”


    “可是我们这样会很有趣啊,”我拍着手,说道,“我们都是嫌疑人。到时候,我们一行人在苏格兰场里面排开,拍集体照,不是很好看吗?”


    福尔摩斯靠坐在椅背上,语气慢条斯理,说道:“从杀人手法来说,华生确实有可能。”


    华生这一听,又急又觉得好笑,“还是放过我吧。”


    “我也很有可能。”福尔摩斯说道,“反倒是米尔沃顿就不太清楚了。”


    “为……”


    我刚开口,就发现,福尔摩斯在主动钓我上钩。因为我从头到尾就是不跟他们讨论案子剧情,他就在那里拉长钓线,让我主动感兴趣。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继续开口道:“为什么我就不可能了?我那么聪明,有什么做不到?”


    London:「这可是杀人。有什么可以争抢的?」


    我:「不行,我不能输。我也要挤进福尔摩斯和华生的赛道里面。」


    London:「……」


    福尔摩斯望着我的方向说道:“那你首先就得知道这个案子的前情。”


    华生问道:“你知道死的人是谁吗?”


    我说道:“刚才已经提过,案子是在布莱克维尔的房间里发生的。如果出现了死者,那只能是艾薇本人,或者与她密切相关的人。”


    “死的是杜伦大学的数学教授贝尔法。”华生说道,“发现尸体的是他的学生,巴顿和米歇尔。”


    我记得华生起床出门时,时间是早上七点五十多分。


    这意味着,那两名学生是在七点刚过的时候,站在一名单身女性的房门前,去寻找他们的老师。


    这个时间点,本身就足够引人注意。


    我不由得在脑中勾勒出那个画面:清晨、走廊尚未完全苏醒,两名学生并肩站在房门前,等待一个并不属于那间房的人出现。


    珍妮平日里只要看见我与工作场合之外的人单独交谈,都会自觉回避,甚至顺手替我把门关好。


    而那两名学生,却选择在这样的清晨前来敲门。


    他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才会认为这是一件不能等到天亮之后再处理的事情?


    “那艾薇在哪里呢?”我问道。


    “艾薇在贝尔法教授的房间里面。”福尔摩斯说道,“我有留意,她确实在教授的房间睡了一整晚。”


    我忍不住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房间换得两个人都互不清楚吗?


    如果凶手针对的其实就是艾薇的话,贝尔法教授的身形和声音真能让人出现混淆吗?


    还是这是失手?


    华生继续说道:“我们先梳理一下案情。最初发现尸体时,房间里的房卡已经放好,防盗锁也已上锁。贝尔法教授躺在床上,正好处于门口的视线盲区,外表没有明显的致死性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结合巴顿和米歇尔的陈述,贝尔法教授有心脏病史,而他的死亡时间,正好落在心脏病高发时段。”


    趁他还在说,我赶紧给自己塞一块咖椰吐司,顺便给自己加点了芒果糯米饭。


    福尔摩斯余光看我在平板上戳了戳「芒果糯米饭」,表情波澜不惊。


    London:「你别吃了。」


    我:「我饿了嘛。」


    华生对我的举动没有多说,甚至抽空给我递了一张面巾纸,只是继续道:“从目前情况来看,这很可能就是一起心脏病猝死。”


    因为华生的贴心,我顺势帮忙炒热气氛,一边惊讶一边说道:“哦!那好奇怪了!这看不出任何他杀痕迹的案子,被福尔摩斯说成是犯罪事件,也就是说……本不该出现在现场的猫毛,暗示了这是一起非自然死亡,对不对?”


    “不愧是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这时突然平静地递给我另一张面巾纸。


    我接过手,不明所以,“什么?”


    福尔摩斯说道:“控制你的音量。”


    我闭上嘴巴,拍了拍手。


    “猫毛只是其中之一,”福尔摩斯继续道,“关键在于,我在他的舌下发现了一枚士的丨宁。”


    士的丨宁,又被称作番木鳖丨碱。


    更常被人提起的名字,或许是「老鼠药」。


    早在十六世纪,它曾在德国被用作灭鼠剂;到了十九世纪,又一度成为泻药的主要成分之一。只是后来,由于它导致了美国大量儿童误服死亡的案件,这种成分最终被移出了非处方药的行列。


    士的丨宁非常苦。


    那是一种几乎无法被忽略的苦味,只要入口,立刻就能察觉。


    我意识到这一点,抬头看向福尔摩斯。


    如果是正常服用,哪怕只是误服,受害者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更不用说,它被藏在舌下。那不是一个会被「无意吞下」的位置。


    “也就是说,”福尔摩斯继续道,“这枚士的丨宁,要么是在受害者无法反抗的时候被放入的,要么……”


    “要么,他当时已经失去了意识。”我接了下去。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我的思绪却已经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前推了下去。


    我很快打了一个响指:“可的毒发,并不是立刻致死。药物从被吸收开始,到症状明显,中间存在一个并不短的时间窗口。”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上,华生刚才也说过,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也就是说,他甚至没有出现挣扎的迹象。”


    我抬起头,看向他们。


    “那就意味着,这枚毒药,很可能并不是直接导致他死亡的原因。”


    有人,在多此一举。


    在他死后,有人在他舌下放下毒药。


    “未必。”


    声音打断了我的判断。


    “未必不是死因。”福尔摩斯说道,“尸体还需要进一步解剖,才能得出准确结论。可是能推断的是,人死之后,有人曾在房间里面活动过。”


    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对那点猫毛如此在意。


    “尽管目前还有许多疑点,”福尔摩斯再次向我确认道,“但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今天凌晨七点半之前,你是否曾经出现在布莱克维尔的房间里?”


    他语气平静,却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死者并不是布莱克维尔,也不是你的勒索对象。”


    “对你而言,杀人只会带来麻烦。”


    “如果你去过,可以直接承认。”


    这番话说得极其认真。


    他抬眼看向我。


    灰色的眼瞳在灯下显得异常清晰,冷静而专注,像是早已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摆在面前,只等我选择其中一个。他的神情并不锋利,却自带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这让人有一种难以磨灭的感觉。


    那是一种并非刻意为之的压迫感。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这份冷静背后的理性、克制与毫不动摇。而这些让他的轮廓在光影下,也显得格外分明。


    我也不得不承认,只要有人被那目光捕捉,就很难再说出半句敷衍的话。而在那样的目光下,也很难让人继续说谎。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我说道,“我去过她的房间。因为她约我见面了。”


    “她是怎么邀请你的?”


    福尔摩斯对我前后态度的变化没有任何评价,只是继续追问。


    我喝了一口泰式奶茶,斟酌着措辞:“她给了我一封邀请函,上面写着时间和地址,所以我就去了。”


    华生微微皱眉,说道:“你明知道她对你的态度一直是虚与委蛇的,那为什么还会赴约?”


    “你有证据能证明这件事吗?”福尔摩斯没有顺着动机继续推,而是直接落在了事实上,“邮件,还是手写纸条?”


    我想了想,说道:“是一张邀请函。我扔掉了,现在大概在垃圾桶的回收处,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


    “反正我不是凶手,找不找得到就无所谓了吧。”


    “我事先说明,我可是不会去翻垃圾桶的。我非常怕脏。”


    华生听到我这句话后,低头看了一下米二世,又没有继续说了。


    福尔摩斯回应道:“你什么时候去的?去了多久?”


    “我几乎一整天都和你们在一块,中间去洗手间的那几分钟里面,我就去见了她一面。”


    福尔摩斯问道:“你没有按照时间规定去见她吗?”


    “当然没有。”我否认道,“我又不听话。”


    “那你们说什么了?”华生问道。


    我说道:“如果和本案无关的话,我就觉得没必要透露。你们要是实在好奇的话,就可以问她了。因为我这边就是问不出话了。”


    福尔摩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之后,他说道:“那我们之后和那位莫里亚蒂先生谈一谈。”


    正好这时,我点的芒果糯米饭也端了上来。


    我举着勺子,问福尔摩斯:“要不要吃?”


    “不用。”


    我又转向华生:“那你要不要吃一口?福尔摩斯已经拒绝过一次了,你要是也拒绝,我就只能给米二世吃了。”


    “小猫不能吃糯米……”


    华生看着我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吃。”


    我们吃完饭之后,已经到了十点多。


    福尔摩斯带着我们仨(两人一猫)去找正在喝咖啡的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神情淡淡的,似乎对我们的到来无动于衷。


    福尔摩斯坐在他的对面,问道:“莫里亚蒂先生,你昨天去过布莱克维尔的房间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鞋尖悄然抵上阿尔伯特的脚踝。


    不是踢,是抵住。


    一方面,这是因为踢的动作像是玩闹,阿尔伯特并不会在意,得跟平时不一样;另一方面,因为踢的动作太大,会被注意到。毕竟,我也不想让福尔摩斯和华生知道我刚才给他打了掩护。


    我的鞋尖才刚碰到他,阿尔伯特端咖啡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顿,杯沿在唇边停留了半秒。放下杯子时,他眼皮未抬,声音平稳无波。


    “没有。”


    我:「还挺上道的。」


    我刚这么想,呼吸就跟着滞了半拍。


    因为在厚重的桌布下,他的皮鞋缓缓侧过,鞋面贴住我的脚踝,不轻不重地往回一勾。


    没等我踩他,他又收回了脚。


    与此同时,他的表情依旧从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做出专注聆听的姿态。


    而他的膝盖也突然在桌下靠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贴住我的膝盖。


    那份温度透过布料,清晰得令人心神一震。


    我还没有来得及踢回去,他坦然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能问为什么这么问吗?”


    “……”


    这个人,可真是会装。


    London:「你们看起来…就像是明摆着要让人知道你们就是在共谋了。」


    我非常愤怒:「我可完全看不出来。」


    我一门心思只想打他。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福尔摩斯平静扫过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挑了下眉梢。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我开始摸摸桌子上点单的平板——


    作者有话说:随机20个小红包!


    明天第三人称视角。喜欢的话多留言就可以了!!谢谢!


    这是短篇,人物线就只能开一两条。有些人就点到即止。


    因为我习惯写人物关系从无到有,层层递进,至少都是要铺几十章(起码要有好多案子,这不现实)


    第44章


    Chapter14「你难道没有企图吗」


    在诺亚号启航前,阿尔伯特于甲板上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查尔斯·米尔沃顿。


    即便身处衣香鬓影之中,这位年轻的媒体大亨也能像磁石般吸附所有视线。


    他本人年轻,有着介于少年稚涩与成熟锐利之间的微妙平衡。他的皮肤状态也比同行人更好,像是从未被焦虑、熬夜或廉价生活摧残过。这样的外貌条件让人一眼望去,就知道是被巨额财富、顶级环境和绝对控制力豢养和打磨出的产物,会自觉与他保持距离。


    大部分时间他穿的是西装,可他本人偏爱私服。他的衣柜里面多是Vicuna骆马绒或者顶级羊绒的居家套装,在家里面,甚至会不穿拖鞋,只是在大理石地板上走来走去。这一次,他也是一身休闲装,尽管让人看不出品牌,却能感觉到衣物极其舒适,叫熟人朋友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亲切又不失距离。


    唯一显眼的奢侈,是一副价值不菲的变色太阳镜。它正戴在一只没有血统的小猫脸上。因为小猫的姿势,眼镜随后滑落成颈间蝴蝶结,最终被小猫踢开,滚落角落。米尔沃顿对此视若无睹。


    他走上舷梯时,阿尔伯特可以注意到阳光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


    他的睫毛很长,在低垂时,总会掩盖眼底过于锐利的算计。沉默时固然冷冽,有种艺术品的精致,可当他开口时,尤其是露出那种狡黠或挑衅的笑容时,他像裹着天鹅绒的刀,剔除了所有不安和局促,只留下从容的锋芒。


    阿尔伯特想起莫兰的话:曾有员工偷拍下米尔沃顿唱歌的视频,虽被迅速删除,却仍在圈内秘密流传,引来无数星探垂涎。当事人听闻后,竟大笑不止。


    莫兰还说,他们后来又在路上唱起了歌。


    这完全就像是生活在另一套社会规则里面的人。


    阿尔伯特目送那身影消失在舷梯尽头,指尖在栏杆上无意识地轻轻一敲,如同为这场短暂的观察画下句号。而后,他重新戴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走向正在与巴顿、米歇尔交谈的威廉。


    阳光下的学术沙龙依旧高雅。


    可这次的委托,到底绕不开米尔沃顿手中的那份「勒索」。


    两个星期前,作为犯罪顾问的窗口,「弗雷德」收到了一份来自杜伦大学的委托。


    委托的发起人是一名叫「巴顿」的数学博士生。


    在威廉·莫里亚蒂教授的印象中,巴顿并非无名之辈。


    在本科与硕士期间,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还曾在期刊上发表过论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篇,讨论的是植物形态中的斐波那契数列与黄金分割。那篇文章一度在学界引起不小的反响。


    后来听说,巴顿的博士课题围绕「形态学与分形几何」而展开。这一方向本就站在数学与自然科学的交汇处,吸引了不少关注。可奇怪的是,自从他正式成为博士生之后,威廉教授几乎再没听到过他的名字。


    直到再次注意到他时,传来的却是他两次延期毕业的消息。


    与其他教授私下聊起这件事时,不少人都流露出惋惜的神色,也纷纷猜测其中缘由。


    有人说他家庭背景复杂,生活问题拖累了学业;


    也有人说博士期间谈了一段恋爱,分散了精力;


    还有少数人低声提起,他与导师贝尔法教授关系紧张,两人长期不合。


    无论真相如何,三十一岁的巴顿,今年恐怕依旧难以顺利毕业。


    然而,这一次,他的名字却并非出现在学术会议或延期名单上,而是出现在一封直接送到弗雷德桌前的委托函中。


    而这,才是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那封委托函的内容并不长,却异常克制。


    巴顿并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


    他只是陈述事实。在过去三年里,他的研究成果以不同的形式,陆续出现在他人的论文、报告与会议发言中,而署名中却从未出现过他的名字。


    最初他以为只是巧合。


    直到半年前,他注意到新来的学妹「米歇尔」的那篇论文。


    她的研究对象、方法路径,甚至推导过程中某些并不显眼、却极具个人风格的中间步骤,都与「贝尔法教授的侄子」的获奖论文高度一致。唯一不同的是,论文被包装得更加成熟,也更安全,完全符合主流审稿人的口味。


    于是他写信给弗雷德。


    他不要求复仇,也不幻想正义的裁决。他只想知道,是否存在一种方式,能在不被彻底碾碎的前提下,帮助自己的学妹「米歇尔」带着自己的研究,脱离这片苦海。


    这次委托看似学术纠纷,但弗雷德敏锐地感觉到这本身就是一场长期进行,且尚未结束的掠夺。


    弗雷德进一步调查,与巴顿心中提及的人物「米歇尔」私下联系,得到更多的确认。


    既然事情是发生在米歇尔身上,为什么是巴顿负责联系和执行?


    米歇尔与巴顿之间有什么联系?


    巴顿在这整个事件里面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


    弗雷德与米歇尔接触,才意识到里面的问题。


    她以为问题出在学长巴顿身上。


    因为她只把自己的研究笔记给巴顿学长帮忙验算过。


    事发之后,她只想到是巴顿为了自己的利益,私下挪用了她的研究笔记——那些内容即使尚未公开,做成能够支撑一篇完整论文的核心主题。米歇尔怀疑巴顿学长以此谋私利。


    而巴顿学长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忍受着米歇尔的冷漠排挤。


    可经过弗雷德的帮助,米歇尔才进一步知道事情的真相,也知道巴顿学长早就是学阀控制下的牺牲品。


    因为在学长巴顿的「云共享文件」的权限列表里,赫然显示着贝尔法教授的名字。


    贝尔法教授的权限包括「可视,且可编辑」。


    云共享文件里面包括巴顿所有零散,无法完整落笔的研究成果。由于很多内容都有研究者先一步发表,都慢慢被巴顿搁置一边,不再启用。


    这意味着什么,根本不需要解释。


    米歇尔推断,巴顿学长的成就在贝尔法教授的长期操作下,被一点一点地抽离、重组、转化,最终出现在别人的署名之下。


    而巴顿,并不是出卖者。


    他只是第一个被榨干的人。


    当然,这个「云共享权限」并不能解释任何东西。这完全可以是一次权限配置的失误。毕竟有导师与博士生这层关系下,这是完全可以解释其中的关联。


    于是米歇尔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弗雷德的协助下,成功下载了一份权限历史记录。


    在文件系统自动生成的日志里,贝尔法教授的访问权限并非近期添加,而是早在数年前就已存在,并且从未被撤销。更重要的是,权限类型始终是「可编辑」,而非仅限查看。


    这让长期的「偶然/权限配置失误」的解释站不住脚。


    接下来,她和弗雷德开始比对时间。


    她将巴顿共享文件中几次关键修改的时间点,与学术数据库中几篇相关论文的投稿日期并列在一起。这个结果的统计分析对一名数学博士生来说,轻而易举。


    米歇尔发现,巴顿的多篇核心内容被重写、拆分或删除之后,几个月内,总会出现一篇在方向上高度相似、却署名完全不同的论文。


    其中两篇,第一作者正是他们德高望重的「贝尔法教授」。


    米歇尔还检查了「修改痕迹」。


    贝尔法教授并没有直接复制内容,而是习惯性地留下某些技术性的「写法」,比如说特定的符号选择、引理的排列顺序、对某些边界情形的处理方式等等。这些细节在他过去的论文中反复出现,也同样出现在巴顿最早的研究笔记里。


    这些风格特征,不可能是反向模仿。


    最后,她联系了两位已经离开学院的前博士生。


    在不提及具体姓名的前提下,她只描述了研究被提前发表、署名消失和延期毕业的过程。对方的反应几乎一致,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与米歇尔确认不会透露自己的名字后,他们才谨慎且确认地点头。


    到这一步,米歇尔已经不再需要证明。


    她知道,这不是一次偶发的学术不端,而是一套运转多年的机制。


    而巴顿,只是其中最早、也是持续时间最长的那一个。


    巴顿之所以联系弗雷德,并不是为了清算过去。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要求公正。


    他唯一不愿看到的,是米歇尔的才能与天赋,也被那套运转多年的机制吞噬,成为下一个被悄无声息抽干的人。


    直到这时,米歇尔才终于明白。


    当初在选择博士导师的时候,为什么只有那位巴顿学长始终对自己保持着近乎冷漠,甚至讥讽的态度。


    那份冷淡实在令人不适。


    她不愿意与一个难以相处的学长共事,一度因此动过放弃贝尔法教授的念头。


    可现实很快替她做出了选择。


    贝尔法教授的名望太高了。他门下的学生,不少早已在学术界与产业界站稳脚跟。对一个刚起步的博士生而言,这样的资源与背书几乎无法拒绝。


    相比之下,一个态度冷淡的学长,似乎只是可以忍耐的小代价。


    于是米歇尔选择了忍耐。


    可现在她才明白,巴顿学长的冷漠和疏离都是对她一次又一次饱含深意的提醒,甚至还为她出头,想要让她有机会「逃出生天」。


    在弗雷德的介入下,巴顿与米歇尔终于把彼此从误解中剥离出来。两人之间也得以冰释前嫌。


    然而,真正的问题,才刚刚浮出水面。


    以他们目前的力量,不可能撼动学术界的执牛耳者。


    程序、话语权、名誉与人脉,全部站在对方一边。


    更残酷的是,他们所处的位置并不对等。


    米歇尔作为直接受害者,尚且站在道德与制度允许同情的一侧。而巴顿,却早已在多年的默认、甚至半默认的状态下,协助他人完成并获取多项学术成果。即便那些「交换」是被迫的、以生存为代价的,可看银行的多项转账记录,他的行为便可以视为学术不端。


    这就是贝尔法教授完全绑定和控制巴顿的手段之一。


    一旦真相被彻底摊开,米歇尔或许还能被视为受害者。


    而巴顿,只会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巴顿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地与那一切撇清关系。


    那些存放在银行账户里的奖金,他从未动用过一分。


    钱就那样躺着,既像一份无法销毁的证据,也像一道随时可能被翻出的判词。


    他并不奢望翻案,也不渴求揭露那套机制。他甚至不希望自己的过去被重新翻检。那意味着他必须再次站到聚光灯下,而那正是他最想避开的地方。


    他唯一的请求,近乎卑微。


    如果能帮助米歇尔逃离贝尔法教授的控制,他可以接受牺牲自己的未来。


    可如果后果不必如此彻底,如果还有一点回旋的余地的话,他只想顺利毕业。


    这个近乎现实到渺小的愿望,让米歇尔又气又想笑。


    “为别人就可以这么硬气,”她忍不住开口,“轮到自己的事情,就这么软弱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是指责,还是心疼。


    巴顿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


    这个委托,并不是莫里亚蒂教授他们惯常接手的那一类。


    即便这样的事情被公开,对贝尔法教授的名望造成的损伤,也未必如外界想象中那样致命。只要他的研究能力依旧过硬,学术界就不会轻易抛弃他。历史早已证明,真正稀缺的不是道德,而是成果。


    更何况,在他名下还有许多确实具备实力的数学家与研究人员。他们的论文、项目与职位,并非全部建立在不正当之上。若是一杆子打翻整条线,受到牵连的,未必都是加害者。


    从结果上看,那对任何人都谈不上公平。


    简单来说,


    如果启用揭发流程,巴顿率先出局。


    如果申请匿名内部申诉,完全有可能石沉大海。


    如果只是单纯地进行学术转向,米歇尔可能会被打压,又或者被再次被利用。


    他们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简单地杀「贝尔法教授」了事。


    正因如此,这个案子才格外棘手。


    讨论至此,空气里弥漫着压抑与迟疑。


    也正是在这片沉寂中,阿尔伯特平静的声音,指出了唯一那条离经叛道的出路。


    “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


    这个名字刚一落下,房间的气氛便微微一滞。


    可奇怪的是,紧绷感又迅速松弛开来。


    米尔沃顿在黑市和暗/网中,有着一个响亮的称号,「勒索界的拿破仑」。


    他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唯一可能让他们在不撼动整条学术生态、也不牺牲自身的前提下,为巴顿和米歇尔找到出路的人。


    无论他是因兴趣盯上了贝尔法教授,还是本就掌握了对方的把柄,局势都因此出现了另一种可能。


    然而,还是有人提出了疑问。


    弗雷德皱了皱眉,带着谨慎的试探问道:“所以,我们真的得和米尔沃顿合作吗?”


    他下意识看向阿尔伯特和尤其让他担心的莫兰。


    几个月前,莫兰还觉得给米尔沃顿当司机是苦差。可现在呢?他不仅接送时有说有笑,聊尽对方趣事,更因为能随意借那些豪车兜风而对其大夸特夸。


    “你们都不敢想象,那些豪车的引擎声,简直妙不可言!”


    莫兰甚至会精心保养车辆,叮嘱在副驾的弗雷德“别弄脏车子”。玩笑开得最过分时,他甚至说,若米尔沃顿若是女性,凭这份豪爽大方,“自己早就愿意献身上位了”。


    因为这些荒唐无厘头的话,阿尔伯特数次批评莫兰,也提醒莫兰不要和米尔沃顿做朋友。


    这种警告事实上是比任何行动计划都要重要的。


    毕竟,米尔沃顿并不是普通人,也不会需要普通的友情。


    哪怕再亲近,莫兰也必须保持距离。越是有玩笑且松弛的态度,越容易把人代入亲密而轻松的状态,这随时都会影响到未来的任务,也可能会让自身卷入自己无法承受的局面。


    而阿尔伯特最近也与米尔沃顿保持着较为密切的联系。


    为了能够更方便地监督和控制米尔沃顿的行动,他甚至在考虑是否要买下米尔沃顿旁边的别墅。这样的安排,让阿尔伯特随时掌握局势,也让米尔沃顿的动向更加可控。


    可这种控制也是双向的。


    正因如此,如果现在有人主动提出与米尔沃顿合作,反而很容易把犯罪顾问的身份暴露出来。


    他的想法远比时间流逝转换得更快。


    威廉·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先于任何人的回应,先开口回道:“并不需要合作。”


    威廉教授拿出另一封一个月前放置一边的委托函。


    委托人是「艾薇·布莱克维尔」。


    因为她的目标是委托犯罪顾问如何杀死米尔沃顿。经过调查,弗雷德发现这人是长期受到米尔沃顿勒索的苦主之一。然而,她本人也绝非纯粹的好人。此刻,她成了他们可以利用的工具。


    “空气里面只要存在腥味,就能够让米尔沃顿,循着气味,开始圈定他的猎物。”


    威廉教授以犯罪顾问的身份,让布莱克维尔在诺亚号上安排数学沙龙的同时,也邀请米尔沃顿上船。


    游船之旅持续七天。


    这段时间完全足够,让他们将局势布置妥当。


    在不惊动米尔沃顿的情况下,布下整个行动的棋局。


    按照犯罪顾问的安排,第一天晚上八点前,布莱克维尔要至少正式接触米尔沃顿一次,以卸下米尔沃顿对她的戒备。


    可米尔沃顿在数学沙龙的时候,就提前和布莱克维尔产生交集了。


    肉眼可见的,布莱克维尔内心很害怕米尔沃顿。只要不见他本人,她还能够提出各种应付米尔沃顿的决策和行动计划。可只要米尔沃顿本人出现,她的行动力几乎等于零。


    威廉教授还得想办法推动布莱克维尔,才能确保自己确实有配合委托人的迹象。


    晚上八点,布莱克维尔重新邀请米尔沃顿见面。


    这次两个人会有一次正式讨论勒索相关的条款。


    可米尔沃顿并没有按照要求出现。


    因为下午的时候,阿尔伯特有主动示好过米尔沃顿,所以晚上再去打扰的时候,对阿尔伯特来说,并不是一件突兀的事情。


    然而,敲响门房之后,出来的却是因《粉红色的研究》而名声大噪的221B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


    阿尔伯特和福尔摩斯四目相接,谁都没有轻易开口。


    两人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米二世闻着阿尔伯特的味道跑来,一见他就躺倒露肚皮,索要抚摸。


    这只小公猫被养得娇气又黏人,自身体康复后,便大胆探索,遇人便缠,不理它还会伸爪轻拍吸引注意。此刻,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看着小猫缠来,自然弯腰将它抱入臂弯。“我倒是第一次见到,会把小猫独自扔在房里的主人。”


    一般来说,客人都会帮忙解释这个主人的去向。


    可福尔摩斯却只是淡淡地说道:“可能是因为来访的客人,是少见的,会在自己裤腿附近喷猫薄荷香水的人。”


    这话一针见血,掷地有声。


    阿尔伯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多作表情:“那你就毫无企图吗?”


    福尔摩斯直言不讳:“他确实是我的目标之一。”


    这让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事实上,在福尔摩斯的脑海里面,杰夫·霍普一案之中仍存在着多个至今还没有解开的谜团。


    那就是,杰夫·霍普用死者的手机暗示侦探和警察去调查多年前的案子真相时,并没有能力或者意愿去清理现场。可在场那么多专业人士的陪同下,却没有人能查出与死者同时出现的脚印痕迹。


    与此同时,这样普通的司机,又是如何步步接近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


    福尔摩斯一直都怀疑,司机的所作所为都有其他人在指导和协助。


    而这个人可能是米尔沃顿。


    因此,福尔摩斯也希望通过接受米尔沃顿这次游轮的邀请,进一步看出米尔沃顿的本质和身份。


    “恐怕不行,福尔摩斯先生。”


    他当然没有忘记,眼前这位声名显赫的咨询侦探,其事业的核心之一,便是将米尔沃顿这类游走于法律阴影中的灰色人物,一一送入他们该去的铁窗之后。


    而这,恰恰与他的目标背道而驰。


    此刻,阿尔伯特只是缓缓地,用他指节分明、惯于执笔握枪的手指,以一种与当下话题全然不符的温柔,揉进小猫后颈柔软的皮毛里。


    那小家伙很快在他手中软成一滩毛茸茸的信任,甚至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可碰不得。”


    说话间,阿尔伯特的指尖始终没离开那片温暖的绒毛。


    福尔摩斯的目光掠过,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冷意:“看来你很清楚米尔沃顿的身份,却仍然靠近他……看来,你的企图,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


    阿尔伯特的表情滴水不漏,没有露出半点波澜。


    福尔摩斯顿了顿,想起下午在沙龙角落无意间听到米尔沃顿对华生的那一通低声抱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惜,米尔沃顿并没有那么喜欢你。你的努力,恐怕还差那么一点。”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阿尔伯特怀里轻轻捞起米二世。


    “猫再亲近又如何?它还是得回到真正的主人身边。”


    阿尔伯特愣了愣,亲眼见到米二世来者不拒地贴在福尔摩斯的怀里,眉头微微挑起:“……”——


    作者有话说:感谢留评!随机20个小红包!!


    早点睡!!谢谢


    哦哦哦,如果大家对我写的【人物关系递进与互动方式】感兴趣的话:


    其实可以看看我的《用漫画看贝克街221B好邻居》


    (多线人物平衡与交锋过程中,主角怎么和大家交朋友,缔结越来越深的情谊,每个人的相处模式都不一样,算是我人物关系里面写得最好最完整最饱满的,也是第一次同时会有多个角色与主角因同一件事而有不同的情感进展)。【探案集】


    接下来的话就是《明明是路人》那本,该主角性格会偏向好邻居的主角(柯南同人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相处方式,我觉得我再也写不出这种模式了,尤其是主角和松田阵平);【与心理学相关的探案】


    《某柯学的咸鱼》这本主角会像这一本的主角,但作风和言辞都更辛辣一些,与萩原的互动模式是那本书最好的。【本格/社会推理】


    《横滨绫小路》也是研究人物互动的开始,以张力与温情为基础,开始擅长写与不同的人相处,有不同的思维模式和表现方式。【智斗反转为主】


    感兴趣可以看看,但《横滨绫小路》那本文章可能比较稚涩且意识流。


    第45章


    Episode31「不要胡闹」


    在福尔摩斯的眼皮底下,我伸手摸了摸点餐板。


    按理说,对一个热爱美食的人而言,看看不同餐厅有什么可选的菜式,并不是什么值得被特别注意的举动。


    可我还是得说一句。


    这或许是一句废话,但它很重要。


    我总觉得,福尔摩斯一直在怀疑我,怀疑我是不是那个,在伦敦搅得天翻地覆的幕后黑手。比如说之前银行大劫案和杰夫·霍普案件都是由我在背后策划的。


    这种感觉并不来自他的言辞,而是来自他那种冷静而持续的注视。平常日常相处中,他的目光也像是在衡量。


    就像现在,哪怕我只是低头研究菜单,他也要猜测一下,我究竟是在点餐,还是在掩饰什么。


    是的,我得说我确实做很多心虚的、不能为外人道的小事情。


    可我绝对不是福尔摩斯的敌人「莫里亚蒂」。


    其实在此之前,我也隐隐约约察觉到,福尔摩斯似乎一直在揣测、怀疑我。


    只是我这个人一向心大,这种事情大多左耳进右耳出,很少真的放在心上。


    可就在我低头摸着平板电脑、假装专心研究菜单的时候,福尔摩斯忽然开口了。


    “有时候,太过坦然,也和做贼一样,看不出磊落。”


    那一瞬间,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这话说得太一针见血了,甚至连语气都不像是随口一提,更像是突然转过身,精准地往我身上戳了一下。我抬头看他,却从他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可我很清楚,他话里有话,且在光明正大地说我坏话。


    他发现了。


    是的,其实我在福尔摩斯面前说谎话了。


    我并没有私下去赴艾薇·布莱克维尔的约。


    原因有二。


    一是,她的态度不行,肯定有小九九。我懒得跟她虚与委蛇,也不想和她玩。


    二是,在小说原著中,我就是在这一案里面落单时,被一枪毙命的。我完全不想要落单,这些日子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上厕所,我都要找人来陪。


    由此,我根本不会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那么,地毯上出现的猫毛,自然也不可能是我带过去的。


    可问题是就来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单独承认这件事?


    答案其实也不复杂。


    因为我几乎是在听到福尔摩斯做出推断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大概是阿尔伯特去过艾薇的房间。只有他才有可能去摸摸我家的小猫,有事没事就去找我家米二世玩。


    换句话说,我拿到了阿尔伯特的把柄。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不顺手用一下呢?


    于是我选择了混淆视听,而这也不是为了掩盖真相。


    正如我所说的,能把猫毛带去现场的人可并不只是我本人,华生也有可能,送猫到我和华生房间的福尔摩斯也有可能。那么,「我到底有没有去现场」,只不过是给福尔摩斯多了一点查案的难度而已。


    于我本人而言,我从不担心福尔摩斯破不了案,也不担心他查不出真相。


    他肯定能走到正确的道路上的。


    而对我来说,这件事的结果并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呢?


    自然是我的心情重要了。


    现在被福尔摩斯发现「我说谎了」,我少不了要被指责批评态度不严肃。


    我琢磨着,福尔摩斯现在是直接当场冷静地指出,还是要等破案的时候用一句轻描淡写却杀伤力十足的话来戳我脑袋。


    这时,阿尔伯特却发声了。


    因为从头到现在,都是福尔摩斯和阿尔伯特在聊。


    于是,阿尔伯特明显就认为福尔摩斯那句话是在针对他。


    “福尔摩斯先生,你是认为我在说谎吗?”


    阿尔伯特的语气依旧从容,甚至称得上温和。他并没有把福尔摩斯那种锐利到近乎审讯的口吻放在心上,只是礼貌而克制地回应:“我确实没有去过布莱克维尔的房间。布莱克维尔小姐是公众人物,而我本人向来洁身自好,不会让别人对我产生多余的误会。”


    他说得坦荡,措辞也无可挑剔。


    从微表情上来看,他的确没有说谎的痕迹。呼吸、眼神、语速,乃至那种恰到好处的自信,都稳得令人挑不出毛病。


    此外,这番话在情在理。


    据我所知,或者说,据他偶尔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阿尔伯特本身就有封建爵位在身。他的社交圈层里是皇室、贵族或者高官政要。


    在那样的环境里,无论从身份、立场,还是风险评估来看,他也会小心选择私下造访适龄女性的场合和时间。


    阿尔伯特反问道:“或者,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能证明我曾在她的房间出现的证据吗?”


    福尔摩斯并没有被这样的追问所影响,依旧平静地说道:“自然没有。”


    “感谢你的回应。”


    福尔摩斯说完这句话,顿了顿,便起身离席。


    旁边华生的椅子也随之被拉开,木脚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我一看他们要走,立刻把点餐板放回桌面,身体已经先一步倾过去,准备跟着起身。


    现在的福尔摩斯和华生,对我来说几乎等同于护身符。


    “不要留下我……”


    我话还没说出口,脚才刚挪动一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阿尔伯特并未起身。


    他依然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洁的桌面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似乎另有思量和算计。此刻,餐厅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也早在我们这桌骤然沉降的空气里被滤掉了。


    就在福尔摩斯与华生的身影即将融入门口人流的前一瞬,他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那短短的距离,钻进我的耳朵。


    “莫兰告诉我一个有趣的观察,”他顿了一下,等我因这悬念而本能地停滞了脚步,才继续用那种闲聊天气般的口吻问道,“他说,你最近似乎和住在221B的人,正在发展一些超出寻常友谊的……亲密关系?”


    他没有直接下定义,可目光里的探究却比言语更直接:“所以是一个?还是两个?”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心里炸开,立刻对着London发问。


    「London,你真的不叫阿尔伯特吗?」


    「你们两个说话怎么这么像?你之前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London:「……」


    我忍不住继续补一句:「我是个开放包容的21世纪青年,任何脑洞我都能接受。不要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都直接跟我说。」


    这话一落,London的回应明显冷了下来:「何稷,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被喊大名的话,就说明London真的很烦躁到了极致,又或者完全拿我没办法。


    因为我知道London的态度明显是后者,所以我在心里乐了一下。


    当然,对阿尔伯特,我是不会主动递上自己的弱点,让他有机会反过来拿捏我。


    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


    “我才不会跟你说。”


    我理直气壮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想走。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我就看到福尔摩斯和华生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店门尽头的人影被光线拉得越发细长,他们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安全感,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起往前挪了。


    我立刻不满地回头瞪向阿尔伯特:“都怪你耽误我。”


    “你看看他们现在都不等我了。”


    也不等他回应,我连忙追上福尔摩斯和华生。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福尔摩斯微微侧过头来,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们在说什么?”


    他并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偏过脸来。


    天光正好从店外另一侧映照过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从笔直的鼻梁,再到微微下压的眉骨,以及那双在光线下显得异常冷亮的眼睛。


    因为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疑似被福尔摩斯抓到了小把柄,这一次我表现得异常乖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阿尔伯特给卖了。


    “他在问我,”我如实说道,“是不是在跟你们搞暧昧。”


    话音刚落,福尔摩斯便忍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


    “‘搞暧昧’?”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分析某个拙劣的推理前提,“这是个模糊得近乎没有意义的说法。”


    他微微侧过脸来看我。


    “得和你搞到什么时候,暧到什么情境,昧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搞暧昧?”


    这个彻底解构式的问题,几乎是迎面一击,让我瞬间招架不住,张口结舌。


    “啊……”


    这是什么情况?


    我忍不住看向华生,试图从他那里确认一下现实感。


    可华生同样一脸茫然,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被推进到这个层面。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无声地看着福尔摩斯,并且拉我的手臂,让我自觉与他保持社交距离。


    福尔摩斯的视线扫过华生这个细小的动作,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


    “我偶尔也想说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用来活跃气氛。”


    华生:“?”


    他明显没能跟上这套逻辑,沉默了两秒,还是忍不住开口:“…换个话题吧。”


    于是,福尔摩斯点了点头,十分体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下一秒,他语气一转,重新看向我,神情比刚才的还要正色了几分。


    “那我们聊点严肃的话题。”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为什么要暗示莫里亚蒂,”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他说「他昨天没有去过布莱克维尔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拆词,也没有再玩任何语言游戏。


    “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为了好玩。”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


    咪。


    我只是沉默了一瞬,就立刻就像是小学生一样地举起了手,态度异常诚恳。


    “其实我就特别喜欢刚才那个轻松的话题。”


    “我想搞到天荒地老,暧到海枯石烂,昧到难解难分。”


    福尔摩斯:“……”


    我补充了一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希望多多益善!”


    华生:“……”


    下一秒,华生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说道:“米尔沃顿,不要胡闹。”——


    作者有话说:随机20个小红包!早点睡!!晚安!


    第46章


    Episode32「他们是情人」


    也许是看出了我不太老实,又习惯性夸大其词,福尔摩斯最终放弃了继续和我纠缠。


    他一放弃,我就容易得寸进尺。


    我下意识地就想要贴上去,追问福尔摩斯,想看他说不上来的狼狈和局促。可福尔摩斯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脸侧过一道极小的角度,用眼尾的余光扫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就老实了。


    那一眼既没有冷漠疏离,也不是责备嫌恶。


    相反的,眼神非常平静克制。


    这分明让我像是一位重糖爱好者,看到无糖奶茶时,会油然而生一种敬畏和距离感。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每次看到珍妮跟着我一块选奶茶时,我都会下意识绕开她不加糖的奶茶走。


    既像是孙大圣遇到了佛祖,又像是猫遇到了黄瓜。


    总之,我脚步一转,肩膀贴着华生,乖乖跟着他一块走:“华生,我要跟你一块走路。”


    华生低头看了我一眼,只是笑了笑,另一只手却自然地落在了米二世身上,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抚摸。


    米二世眯着眼睛,往华生的臂弯里面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放松得毫无防备,叫我羡慕极了。


    我也不想走路,也想让人抱着走。


    当然,我不是说我希望自己一辈子让人照顾,我是希望我能有选择舒坦生活的自由。


    不过,有一说一,虽说福尔摩斯怀疑我会故意搅混水,甚至可能包庇其他人,但他也从未表现出要把我赶到别处去的意思。


    我心里猜测,大概是因为在他眼中,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根本猜不透他行动背后的真正用意。就算被带在身边,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变量。


    而事实上,我跟在福尔摩斯身后时,确实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歇一口气,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


    我偷偷去问华生,可华生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同样不知道福尔摩斯的计划。


    不过这没有关系,福尔摩斯不说。


    我可以去问华生。


    “我们现在会去案发现场的房间吗?”


    毕竟,死者的初始状态几乎可以被判定为自然死亡——心脏骤停。


    可偏偏他舌下还有一片士丨的宁。


    这本身就已经构成了矛盾。如果是突然性的自然死亡,他不会有机会自行含服。可如果是清醒状态下服药,这舌下残留的药片也无法解释他的死亡。


    更何况,与死因同样无法自洽的,还有现场结构。


    案发现场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双重密室。


    一边,是凶手理论上无法离开的房间;


    另一边,则是死者按常理根本不该进入的房间。


    前者,大概是在房门的防盗锁上动了某种技术手脚;


    而后者,则更像是有人通过某些途径取得了艾薇的房卡,才得以进入那个本不属于他的空间。


    由此,如果两者同时成立,那么这起案件本身,就已经不只是一个「密室案件」那么简单了。它更像是有人刻意制造出的,用来误导判断的结构。


    华生听我这么问,便缓缓开口:“你没有去过布莱克维尔小姐的房间吧?”


    我眼睛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应。


    华生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目光透亮得像是已经看透一切:“你能一眼记住什么阿贝尔数的定义和复杂论题,却会忘了自己走过的路?”


    那句话就像是一束追光灯,让藏在暗处窸窸窣窣做坏事,有着小心思的我有些无处可躲。


    我本来还有一大套说辞,没想到华生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温和的声音继续响在我耳边:“你明明那么聪明,如果不记得的话,那可就太不像你了。”


    华生那么说了,那我肯定是要承认的。


    因为我要维持我聪明伶俐的人设。


    London:「你也太容易中激将法了…」


    「你这话就显得你思维特别狭隘。」我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是在配合他。要是我不接茬,那多无聊!良好的互动基础就在于周瑜打黄盖,主打一个彼此愿意,你懂不懂?」


    London完全没有接受我的建议和批评:「我不懂,也没有兴趣懂。」


    没关系。


    因为我是耐心的老师,会给London很多进步的空间。


    再来,我现在侧重点在华生身上。


    “我确实没有去过。”


    我坦然说完后,又忍不住朝着华生那边倾了倾身,把米二世的耳朵堵上,开始叽叽咕咕说艾薇的坏话。


    毕竟,孩子都是跟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米二世要是学会说坏话了,那我要重新教育它,肯定很费劲。


    我对它的爱,还没有大到让我愿意为它而改变我自己的脾性。


    “我跟你说,在数学沙龙见面之后,她又莫名其妙地要邀请我去她房间一叙,还是让人送的邀请函。我总觉得她会有一肚子坏水。”


    华生显然不以为然,对我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摇头失笑道:“布莱克维尔小姐只是位普通女性,还能拿你怎么办呢?”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我迎上他湛蓝色的眼睛,声音压得更沉,几乎只剩气音:“那人急了……会做什么?”


    说话间,我的食指缓缓抬起,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华生的笑意僵在嘴角,脸色隐隐发青:“…她毕竟是有社会地位和名誉的人,不至于走极端。再说了,这是个公开空间场合。”


    “只要没人看见,就没什么不至于的。”


    我的指尖从太阳穴滑落,陈述道:“现在的游轮失事数据还没出来,但九年前的《纽约邮报》刊登过一篇报道。一位加拿大教授曾经做过跨度为17年的游轮事故统计,每年平均有二十人从游轮或渡轮上坠海。”


    我抬起眼,用一种「我不是在危言耸听」的语气说道:“理论上说,坠海后的生还率还有10%~15%。可我可以很负责地说道,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如果你从游轮上消失,且没有人注意到你落水了……”


    华生作为优秀的作家肯定不缺乏想象力。他现在已经沉默地抿紧了唇。


    我也跟着继续说道:“除非你能遇到一群友好的海豚、或者巨大的、年迈的、且关心人类的海龟,又或者是年轻貌美,对人类充满憧憬的美人鱼,否则你基本就没救了。”


    说到最后的一句,我都乐了,很想看华生的表情,可是他还停留在上面部分,表情格外凝重。


    于是,我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地说道:“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我死。所以,你不知道其他人的恶意会到什么样的程度。而我一定要小心为上,要是倒霉落水的话,我可不觉得我有毅力在冬天的海里漂十几个小时,等人来营救。”


    华生既没有反驳我,也没有安慰我。他一向诚恳温暖的蓝眼睛,此刻就像是两片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我过于平静、甚至无动于衷的神情。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总是一个人在经历这些吗?”


    我觉得他想得有点过于严重了。


    被人讨厌到极点,甚至进一步想要谋害,这对于「米尔沃顿」来说,不是很正常吗?


    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第一次试图越过我惯常的嬉笑怒骂,想看清底下某种他从未触碰过的、冰冷而坚硬的基底。


    电光石火间,我突然得到了之前华生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他会同情我。


    事实上,我并不觉得高兴或者感动。


    我不认为,被当做弱者的时候,有什么值得高兴或者感激的。


    可因为他是华生,我也知道他只是心肠软的反应,没有不尊重我的意思,所以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话语里面也没有挤兑。


    “是的。”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每个月都不得不花费几百万给自己买辆豪车,图个开心。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在全球各地买套房产、添置私人游艇、收藏限量腕表、买下整片私人岛屿、顺手把几家初创企业收进囊中,还得天天请顶级厨师专门为我研发几道治愈系料理。”


    “在这些繁忙的间隙里面,我还需要定制高级西服、收藏古董名画、投资私人马术俱乐部。用尽这些繁复而奢侈的手段,才能来排解我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焦虑。”


    “可我这样花钱如流水了,赚钱的速度还更快。唉,我实在太无能了!”


    最后的补充句里面充满了我对自己懦弱无力与渺小的自嘲。


    廊道里面迅速安静了几秒。


    这种安静不是简单的无语,而是华生确实认为我有这种经济实力而产生的虚脱。


    “所以,你认为为什么贝尔法教授和布莱克维尔小姐会换房间?”


    福尔摩斯的声音以非常刁钻的方式钻进了我们的对话之间。


    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目光向侧前方微微一偏,轮廓在舷窗透进来的冷色光线里显得异常锋利。高挺的鼻梁在光影中分割出明暗,唇线收得很紧。


    London的声音毫无预兆:「他们是情人关系。」


    我大脑空白了一瞬:「……什么?!」


    可福尔摩斯的侧影还凝固在冷静的天光里,明显是在等待我的回复。我咽下冲到嘴边的惊呼,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在思考案情的平静,然后十分自然地,一字不差地复述:


    “他们是情人关系。”


    华生他猛地转向我,颤动的蓝瞳里写满了震惊:“什——什么?!”


    啊!


    看到他这样,我真是快乐——


    作者有话说:随机20个小红包,谢谢!!晚安!早点睡!


    想想这本主角和我另一本主角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另一个主角的定位就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圣人”,这个就是“我从地狱来,正朝人间去”的“恶人”。


    不过感觉这本人设走得有点偏了[笑哭]


    第47章


    Episode33「布丁布丁」


    「严格来说,他们即将步入婚姻殿堂。」


    我还在享受华生震惊表情带来的快乐,下一秒London又给了我一个新的瓜。


    说实话,我确实惊讶于,身为名媛的艾薇·布莱克维尔,竟然会为了在名利圈里更进一步,选择与贝尔法教授维持一段隐秘而禁忌的关系。她的执行力和野心远高于我的想象力。


    可一旦这段关系被冠以「婚姻」的名义,整个故事的滋味就立刻变了。


    不再危险,也不再刺激,甚至显得有些循规蹈矩。


    毕竟,贝尔法教授年少成名,现在虽然是五十多岁了,但他在社会高阶层里面,五十多岁是年富事业强的年纪,确实还是个烫手的结婚对象。


    再加上,老夫少妻也在这个圈子里面不少见,年龄相差50岁以上的也不少见。


    我记得有个俄罗斯军事历史学教授都六十多岁年纪了,还能吸引20岁出头的年轻女学生。最后,女学生本来想要离开他,结果还被他谋杀肢解了。


    好平淡的八卦。


    我:「……」


    London见我没有反应,问道:「你怎么突然那么平静了?」


    这一下子,我就听出了它语气里的遗憾。


    London分明是期待我再一次大惊小怪。


    「我本来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我大言不惭地说道。


    正和London暗自拉扯着,华生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所以,布莱克维尔小姐提过的结婚对象,就是贝尔法教授吗?”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话:「啊,华生也知道这个瓜了。London,啧啧,你不行啊。」


    London:「……」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一句确认。


    可意外的是,华生的话音刚落,福尔摩斯便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却足够让华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立刻闭上了嘴。


    我被他们这突兀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华生迟疑了一下,轻咳一声,语气明显谨慎了几分:“其实…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布莱克维尔小姐。”


    “认识就认识,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以为意地说道,顺势回想了一下,说道:“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们对她的态度和说话方式都很熟稔。”


    华生下意识又看向福尔摩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福尔摩斯先于他开口,“布莱克维尔曾经来过221B委托我们从你这里取回被勒索的把柄。”


    哦。


    我原以为自己会感到意外,可事实却是异常平静,甚至还生出了点想听下文的兴趣:“那你们怎么回应的?”


    “我们拒绝了。”华生说道。


    “为什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等他们解释,我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明明有机会看到你们怎么处心积虑却要装得超绝不在意地靠近我、亲近我,甚至悄无声息地生活在我周围的。说不定,你们还会天天约我喝酒,试图把我灌醉,好从我嘴里套点话出来。你们还会来我家,每次都给我带礼物。”


    “哎呀,太可惜了。”


    我语气诚恳得近乎惋惜,甚至还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我居然错过了你们主动陪我吃喝玩乐、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谈理想的机会。”


    “更别提,你们不仅能报销,还能顺势赚一笔。”


    “多完美的双赢方案!”


    华生一愣,才重新看向我,眉心微微蹙着,语气却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与诚恳。


    “可是……”


    他迟疑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衡量措辞,“我们现在,不正是在做你说的那些事情吗?”


    这句话落下得极轻,却像是不小心踩中了什么柔软又危险的东西。


    我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这话太过自然,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与我并肩而行、同行、共进餐、共享信息,本就不需要额外的理由。


    看出华生眼底那份罕见的认真,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我开口,语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冷静,“我并没有打算和你交朋友。”


    London那边也显然被这一句击中,忍不住插话:「等等,你在说什么?」


    “因为我只是想和你们玩而已。”


    我平静地补充道。


    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而他不该、也没必要,和我成为朋友。


    玩玩就可以,这么认真就不对了。


    华生的眼神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认真的吗?”


    “我平常说交朋友,基本都是玩笑。”


    我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却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如果我真的需要朋友,你们怎么排得上号呢?”


    华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还停在原本自然下垂的位置,却像是突然忘了该怎么放。


    那种迟疑并不明显,却足以让人察觉,他在认真对待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只是……玩?”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我校正。


    我没有否认。


    这一次,华生没有笑。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凝重严肃的神色。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如果只是玩,”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克制说道,“那你是不是在说,我们对你而言,是不是也只是玩具而已?”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太过直接,下意识抿了抿唇,却没有收回。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短暂地偏向福尔摩斯。


    而福尔摩斯没有打断。


    这让华生的不安变得更加清晰。


    我们之间陷入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安静,连米二世都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蹭动着华生的手臂,寻找安全感。


    而这份安静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华生并不是没有察觉。


    他只是一直选择相信。


    也正因为如此,相较于他眼中那点克制却真实的情绪波动,我愈发平静到无所谓的反应,反倒显得格外疏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跟我在一起,难道你没有得到好处吗?”


    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句已经被我反复确认过的结论。


    “你要是太认真,”我继续说道,语调平直,“就有点过界了,也没分寸。”


    London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何稷。」


    可我没有收回话头。


    我将视线转向福尔摩斯,像是随手拎出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例子:“之前福尔摩斯说过,他不需要朋友。可你还是照样和他并肩工作、并肩生活,从来没有因此动怒。”


    我停了一下,进一步在思考这个问题。


    “可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生气?”


    “这一点,我不太明白。”


    空气骤然变得紧绷。


    华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迫直面差异的迟滞。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米二世。小猫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依旧眯着眼,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华生的动作很轻。


    他只是把猫抱稳,向前递了一步,把米二世送回到我怀里。手指在松开的那一瞬间,甚至还下意识地替我托了一下,确认我接住了,才慢慢收回。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礼貌,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


    “我从前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人…确实是我一厢情愿了。”


    华生低声说着。


    米二世被换了个怀抱,明显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我,又回头望了望华生,喉咙里的呼噜声停顿了一瞬,才重新响起。


    我低头看着猫,一时间没说话。


    而华生已经退回了半步。


    等我再抬头时,华生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很快被廊道尽头的光影吞没,而站在一旁的福尔摩斯始终没有干预,也始终沉默不语。直到华生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福尔摩斯的目光才从我脸上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后也转身离开了现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剩下我和怀里的米二世留在原地。


    老实说,我脑子里面空空的,情绪也很平,感觉所有的人与事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London的声音响起了:「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老实地回复道:「我只是做个诚实的人而已。」


    London沉默了一瞬:「你平时还知道把握分寸,就算是假的,也会避重就轻,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种像是在耐着性子跟我说话的语气让我忍不住有点烦躁:「为什么我这么说不行?而且我本来就不想和别人有什么联系,也不想和人交朋友。为什么一定要要求我做到呢?」


    London:「…你这样说话简直没有过脑子。你以前根本就没有人喜欢吧?」


    这句话不偏不倚,像是直接踩在了某个早就存在的断点上。


    而那个断点深处,传来遥远而嘈杂的回响。


    它像隔着浑浊的厚玻璃。


    【高度瘫痪,没用了。治病要钱,回家拖累家人,怎么还不去死?真的不明白。】


    【家人扔在外省医院就跑了。他一个人在病房哭,求医生护士救他,说『我还想活下去』……刚好这里的医生需要一个临床手术实验数据,才勉强留他。现在靠的是医院福利基金养着,医生也想送他回家去。可他估计不想被丢到路边没人救了,所以根本不再提回家的事。】


    【照顾他太麻烦。神经兮兮的,总缠着人要交朋友。护士医生都有工作,谁像他整天躺着没事做?他完全不会为别人考虑的。】


    【难怪之前的医护都不怎么来了…久了谁都累,谁都烦。】


    【能理解家人了。】


    【……受不了。】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钉,一下,一下,楔进同一个地方。


    直到那根钉子似乎终于撞到了底,传来一阵尖锐的、骨头摩擦般的耳鸣。


    我瞬间被激怒了。


    因为对我来说,London从来不会虚与委蛇。


    我认为,它这么说,并不是为了刺激我,就是它真心这么认为。与此同时,它也代表至少绝大部分人的看法。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标准。


    既然它都撕破脸皮了,我也干脆地承认。


    「实话说了吧。」


    我冷静得近乎刻薄,「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游轮似乎恰好驶过一道暗涌,脚下传来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失重般的轻微晃动。


    就像我心里某个早就松动的部分,终于彻底坠了下去。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威廉教授是莫里亚蒂的兄弟,我当时没有说实话。」我语速很稳,没有停顿,「因为我始终认为,你从来没有全心全意站在我这边。」


    「你压根就没有帮我做过任何事,只是提醒我有危险迫近。这有什么用呢?真的能救我吗?」


    我低声笑了一下,毫无温度,「我觉得你对我隐瞒太多了。我甚至怀疑,我一直活在你的监视之下。」


    「所以,即使我察觉到阿尔伯特家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从未主动调查过。」


    「我也不会对你说实话,我怀疑你会通风报信。」


    我停了一下,给了它非常清晰的结论:「我们之间,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合作的话,那太好了!我们保持表面太平就够了。」


    「你最好不要想着干涉我太多的事情。」


    尽管London一句话都没有回应,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句警告:「闭嘴。」


    话音刚落,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我敏锐地回头,正好看到阿尔伯特的弟弟威廉教授,站在不远处。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好奇地问:“你在和谁说话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一股火在胸口里面烧个不停,听他客客气气地说话,我也会很不愉快。


    更别说,他身后还有其他的陌生面孔也盯着我看个不停。


    记忆中,他们好像是昨天在数学沙龙里面出现过的人。


    我眉头一挑,语气不加掩饰地吐出一句话:“主持数学沙龙的教授都死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闲逛?即便太开心,也好歹装一装,别被当成嫌疑人看待。”


    威廉教授微微一愣。


    他的背后,两个年轻人面色立刻发青,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


    “老实说,我看你们三个都不像是什么好人。”


    这话落下来,虽然威廉教授不慌不忙,但另外两个人明显不想触霉头。


    “莫里亚蒂教授,我们还是先去找布莱克维尔小姐吧。”


    威廉教授盯着我的脸,应承了下来,可他的脚步才刚走两三步,又折回来说道:“米尔沃顿先生,你看起来心情并不是特别好。你需要我兄长陪陪你吗?”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帮你找他过来。”


    被他这么一说,我特别不高兴。


    因为说得我像是心情糟糕透了,我最讨厌说大实话的人了。


    我顺势说道:“既然你们要查贝尔法教授的案子,我也要跟着去。好歹我和他也算有点旧交情。”


    至于真正的目的,我没说出口。


    我打算一路跟着,把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挑刺个遍。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交换的情绪极快,不等人探询。


    而威廉教授却只是微微抬眸。


    那双清亮得近乎无辜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个温和而得体的表情,说道:“如果能得到米尔沃顿先生的帮助,这个案子想必会更快水落石出。”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我主动掺和进来,反而成了一件顺理成章、值得欢迎的事。


    我没有回应,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现在,距离回程靠港,还有十六个小时。


    「London,我猜这事绝对离不开莫里亚蒂的谋划。」


    话音落下,London一片沉默,没有丝毫回应。


    我:「……」


    我:「London,你不说话就是心虚了。」


    我:「London,London,London!」


    我反复叫了它几十遍,却再次被这种不应声的沉默激怒了。


    「London,你骗我了!」


    「你果然骗我了!你说过你会帮我的!」


    「现在就因为这一两句话就要弃我而不顾?」


    「你就是没品没德的大骗子!」


    越骂越顺,我甚至开始胡言乱语。


    「你才不是London,你是坏东西,你是老登!」


    终于,London压着明显的不耐烦开口了。


    「够了。」


    「别骂了。」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情绪。


    「别骂了。我没有其他合作对象,只有你而已。除了预警,我自己能力也有限。可你不也是每次都不需要我额外帮助,也能全身而退吗?」


    我:「布丁布丁。」


    London:「……」


    我怀疑它听不懂,于是进一步解释道:「我指的是不听不听的意思。」


    London冷静而疲惫地说道:「我知道。我只是无语,为什么你总是能把话题拐到吃的上面?」


    「我没吃过好吃的东西,所以馋啊。」我理直气壮地说道。


    当然这不是重点!


    我能感觉到它还有点儿生气,于是放软语气,十分乖巧地说:「你不要不喜欢我呀!」


    「你知道我会很乖的。你对我好的话,我就会很听你的话,也会夸你,喜欢你。我们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你想想,你要是不管我了,我以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总不能让我坐在地上大哭吧?你也不想我那么丢脸吧?」


    这一次,London沉默了更久。最后,它像是认输般地叹了一口气。


    「……我服了你了。」


    那一瞬间,我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余光里,瞥见威廉正在观察我的神色。被我抓个正着,他却笑得越发温和纯良。


    “你真是个特别的人。”他说——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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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下来就是用第三人称了。


    第48章


    Chapter15「你好自为之吧」


    威廉·莫里亚蒂并没有正面接触过米尔沃顿,可他的名号在黑市却无处不在。


    传闻中,他初到伦敦,便以高价收购各类名流的秘密与丑闻。消息的价值并不重要。哪怕只是贵族子弟在校的成绩、政要偏爱的甜品店等等,这种不痛不痒的琐事,他也能开出五位数的价码。


    不少人因此认定他不过是在挥金如土,迟早会为此栽跟头。


    可事实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出手阔绰,情报才会源源不断地向他汇集。


    而钱,本身就是他最锋利的诱饵。


    莫里亚蒂阵营的弗雷德也曾经私下做过试探,发现米尔沃顿也并不是来者不拒。


    他极擅长放饵,用金钱诱惑他人一步步突破自己的底线。


    面对已经掌握的情报,他从不当场拒绝,只会鼓励对方拿出更多证据,或更劲爆的内容。


    “你知道的,”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绝对会买。”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他有钱,也愿意买,甚至还能帮他们将钱洗得干干净净,让交易看起来像一场体面的商业往来,而非出卖或背叛。


    而他们也不会怀疑米尔沃顿会说假话。


    渐渐地,这个名字开始在会计、金融、法律等从业者之间流传,尤其是在那些与核心人物关系密切的人群中。


    与此同时,一份公司假账、一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一纸海外置产的阴阳合同……越来越多与切身利益挂钩的情报,甚至国家层面的秘密,都在无声无息中流入米尔沃顿的手中。


    而他,也正是凭借这些,攫取了更多的财富,跻身那占比不到0.1%,足以俯视众人、却无人敢直视的高度。


    莫里亚蒂坚信他们会有交锋的时候,但并没有想到彼此见面会是从刚退役,正式回归伦敦,接手MI6的阿尔伯特开始。


    调查米尔沃顿也悄无声息地开始展开。


    而莫里亚蒂教授注意到,夏天那起银行大劫案,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就在那之前,米尔沃顿曾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


    事故发生在深夜,他从机场返回市区,车辆驾驶竟毫无预兆地冲破了河岸护栏,一头坠入泰晤士河。据救援人员描述,车身当时就像是一口铅铸的黑色棺材,遇水后,笔直地下沉。而驾驶座的车门从外部被强行打开后,河水大量涌入,几乎叫人溺毙。


    司机得到救助时,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而米尔沃顿被困在后座,当潜水员将他拖出时,他浑身是血,呼吸微弱,体温低得可怕,几乎当场丧命。


    而这场车祸后,米尔沃顿身上发生了某种无人知晓的崩解。


    他拒绝服用任何镇痛或神经类药物,也不追究事故责任。就像是那夜被撞碎的不仅是骨头,还有某部分记忆,或某种约束。


    渐渐地,一种细微的割裂在他身上显现。


    在戴上眼镜时,他依旧是那个计算精密、言笑晏晏的情报商人,每一个眼神都标好了价码。


    在摘下眼镜的片刻,就像是有道光倏然透进了他眼里。


    他的肩膀会不自觉地松懈下来,嘴角噙起一种毫无算计的、甚至有些天真的笑意。他会专注地品味一块甜点,也饶有兴致地观察窗外掠过的小鸟,或哼起不成调的轻快旋律。那不再是个商人,而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直接好奇与喜悦的体验者,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刻活着的实感。


    莫里亚蒂教授不确定这是他本人原本就有的一面,还是车祸后产生的新变化。


    为了求证,他调阅了所有监视记录。其中,莫兰安装在米尔沃顿车上的设备,捕捉到了一个尤为古怪的片段:


    画面显示,当米尔沃顿独自一人时,会突然开始自言自语,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其中提到的最多的便是「London」。


    London顾名思义,那便是英国首都伦敦。


    若是追究词源本身,有理查德·科茨在1998年时提出其源于凯尔特古欧洲语,意思为「太宽而无法涉足的河流」。当然,科茨认为London古义指的便是泰晤士河某一段河道。


    另外,London确实也有可能是「人名」。


    可是从有限的背景信息来看,米尔沃顿的社交圈中并没有叫做London的人物。


    同样的,London可能是个行动代号。


    如果它是一个代号,那么其关联的事件或许能提供线索。


    莫里亚蒂教授立刻联想到了之前的银行大劫案。


    在那起案件中,一个无法用常规技术解释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就是,劫匪与警察双方的通讯信号,曾同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电磁波干扰所中断。这造成了双重影响,一方面它让警察不得不抓紧机会调查劫匪所在地;另一方面,也让劫匪失去了外面监督的眼和耳,让他们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意识到警察已经来到了现场。


    这原本被认为是一场意外现象。毕竟在调查干扰发生的信号时,任何人都没有能够顺利定位到任何一台伪装成普通服务器的超级电脑上。


    可这里面偏偏又存在着两个明显的问题。


    一是,当干扰发生时,区域内所有的智能设备的数据流量或者电量都出现了同步波动。这一点可以从米尔沃顿的节目中可以看到。


    二是,干扰并不是无差别的,而是有精确的控制。只有案发现场周围的500米出现了这种干扰,这很显然是来自于计算机控制。


    那么,没有超级电脑的协助,米尔沃顿可以如何实现信号干扰呢?


    莫里亚蒂教授在贝克街附近的地图上研究后,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线索。


    那就是,贝克街本身就是处于学术资源密集的区域,周围步行或者搭电车,能抵达威斯米斯特大学,伦敦大学学院,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帝国理工学院等等。


    如果使用网络协调算力,即利用各个大学顶尖的计算资源,通过学术网络互相连接,这样就能够实现分布式计算与信号干扰。这种不仅能达成全局干扰,还能让外部完全找不到干扰源。


    这样的事情对于米尔沃顿来说,并不难办到。


    因此这件事也并不在莫里亚蒂教授意料之外。


    只是,他会尤其关注米尔沃顿的表现。


    据莫兰调查所知,米尔沃顿一个人独处时自言自语,并不是以前留下来的习惯。


    这必须要加以排查。


    因为有些人确实喜欢通过自言自语来重新规划调整做事的步骤和认知。英国班戈大学的研究也证明过,自我对话确实与更强的认知能力与智力成正相关。米尔沃顿本身就是智商不低的人,会有这种习惯并不出奇。


    如果这是车祸之后才出现的症状,那么米尔沃顿很可能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很可能是在车祸制造的濒死体验里面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存在情绪与人格变化的同时,也有明显的解离倾向,有时候会对自己的行为冷眼旁观,有时候甚至完全沉浸其中,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最为关键的一点,他车祸之后就直接回家,并没有吃任何药。


    这并非否认病症,而是一种主动选择。


    他不愿让任何化学物质介入自己的思维,因为他清楚,那些药物会削弱他对风险的嗅觉,也会抚平他赖以行动的偏执与警觉。


    一切情况都符合创伤后,大脑在极端压力下进行的功能性适应。


    可又因为车祸后,他明显也表现出友善可亲的状态,情绪并没有失控,这反而会让人觉得正常和安全。从趋利避害的大众心理来说,没有人会对现在的米尔沃顿说不,希望他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然而这恰恰是诊断判断里面最容易出现「状态变好」的误判。


    他极有可能不是改好了,也更不会是恢复了,而是进入一种高功能应激状态,就像一把被磨得过于锋利的刀。


    一般来说,要看他是否稳定,至少要有半年或者数年的观察期。


    大部分的情况是人不会变得越来越虚弱,或者混乱,反而是越来越容易逻辑自洽,孤立,甚至危险。


    「药物可以让他回到人群。」


    「他却选择背离,走向人们的对立面。」


    莫里亚蒂教授只是冷静地观察着米尔沃顿的异动,有必要的话,他会提前控制事态。


    然而在观察米尔沃顿的过程中,莫里亚蒂教授面临了另一个更加迫近而棘手的威胁——居住在221B的福尔摩斯探询到犯罪顾问的存在。


    也许福尔摩斯留意到「犯罪顾问」的存在是在更早之前。


    只是在杰夫·霍普司机一案之中,莫里亚蒂很明显就感觉到福尔摩斯正在追查「犯罪顾问」。


    福尔摩斯的能量比想象中还要强,他的兄长现在就是麦考夫·福尔摩斯,还是阿尔伯特的上级。如果他一定要抓出犯罪顾问,莫里亚蒂教授认为现在的自己未必能有全身而退的实力。


    好消息是,在上诺亚号之前,莫里亚蒂教授得到的情报是「福尔摩斯怀疑犯罪顾问的真身是查尔斯·米尔沃顿」。


    如果引导得当的话,米尔沃顿还可以继续成为莫里亚蒂阵营的烟雾弹。


    然而,现实情况并不如阿尔伯特所愿。米尔沃顿全程都紧密地留在福尔摩斯阵营的周围,随时掌握动向。阿尔伯特曾提出过一个方案:试图把米尔沃顿引开,制造空档,从而顺利转移福尔摩斯的注意力。但米尔沃顿的机警与自主性,让这个计划几乎无法实施。


    就在莫里亚蒂教授思考应该如何安排案件之间的间隙。他既要准备好他们单方面的不在场证明,也要破坏米尔沃顿的不在场证明。


    然而,米尔沃顿自己单方面和福尔摩斯他们发生了矛盾。


    莫里亚蒂教授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脑海里面只有一个词「喜怒不定」。


    “米尔沃顿先生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米歇尔顺着莫里亚蒂教授的视线,望向廊道对面表情冷傲的米尔沃顿。


    “可能是因为他养了一只独眼的流浪猫。”巴顿补充道,“这样显得他有些爱心。更别说,养宠物的人,总能让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


    莫里亚蒂教授面色依旧冷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你怎么知道他养了一只猫呢?”


    他记得昨天在数学沙龙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到米尔沃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米尔沃顿身边有猫。


    可巴顿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愿意在这上面纠缠,只是淡淡说道:“话说,他看起来心情不佳,我们去慰问一下。”


    这话一落,巴顿与米歇尔交换了一眼,却没有反驳。与其说是赞同,不如说是潜意识里,他们更愿意跟随莫里亚蒂教授的脚步,从他的判断中获得安全感。


    毕竟,贝尔法教授死亡事件的余波仍未平息。


    于是,在默认的默契下,三人缓步向米尔沃顿靠近。


    然而,他们还没有完全靠近,米尔沃顿一句低气压的“闭嘴”让三人都愣在了原地。


    巴顿和米歇尔两人立刻感到一阵不安,感觉他们做错了决定。


    唯有莫里亚蒂教授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开口与米尔沃顿搭话:“福尔摩斯先生认为贝尔法教授是他杀。你们在这个案子上,是因为证据不一致还是推理出现矛盾?”


    米尔沃顿显得兴致缺缺,轻描淡写道:“我对案子并不感兴趣。毕竟这种案子,多是熟人作案,没有意思。要放在报纸上,还得费心包装,才能吸引人。我何必浪费精力?”


    米歇尔被他的目光挑衅得有些恼:“你为什么这么看我们?你是觉得我们是凶手吗?”


    米尔沃顿干脆地点头:“嗯。”


    他接着说道:“根据你们的医生判断,贝尔法教授的死亡时间在昨夜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但舌下却发现了一枚未融化的毒药。常理上,即使死亡,口腔温度与残余唾液足以在一个小时内溶解药片。这意味着,这枚毒药很可能是在尸体被发现后才放置。”


    米尔沃顿的眼神锐利,目光锁定人高马大的巴顿,口吻懒散地说道:“当时第一时间发现尸体的是你们两个。在联系警方之前,你们做了什么?谁又看到了?你们又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空气瞬间凝固。


    不过片刻,米歇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把巴顿护在身后,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巴顿先生不会杀人!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么善良!”


    巴顿听到这样的维护,嘴角虽然勾起一抹笑意,却带着紧张。


    就像是这笑意只是安抚激动的米歇尔,他本人还在观察米尔沃顿的反应。


    米尔沃顿轻蔑地冷笑,声音低沉:“这么笃定,难道是因为人是你杀的吗?”


    米歇尔的脸色刷地红了,怒意几乎要喷薄:“你不要太欺人太甚了!”


    然而,在这份紧张的对峙中,莫里亚蒂教授一直保持不动声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米尔沃顿先生,你的推断有误。”


    “你认为舌下的毒药是早上才被放置的。这是不成立的。”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掠过米尔沃顿,冷静而锐利:“首先,舌下本身并不是药片融化的环境。死后,唾液循环停止,药片根本无法自行溶解。换句话说,它在死者舌下存在,不意味着必然是死亡后才放置。”


    米歇尔立刻朝着米尔沃顿望去,见他的嘴角微微抽动,显然他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出现了漏洞,心中不免有些快意。


    莫里亚蒂教授没有停,他继续道:“其次,杀人者的逻辑是降低嫌疑。如果他们能够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又何必刻意留下明显的他杀痕迹?明知舌下残留会被发现,反而增加风险。这对凶手有什么好处?”


    这话刚落下,米尔沃顿陷入了僵硬的沉默。


    还没有等他再开口,他怀里的小猫忽然挣扎起来。


    毫无预兆,尖利的牙齿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即便不疼,米尔沃顿还是下意识松了力。


    下一秒,那团灰白色的影子从他怀里跃下,落地时爪子在地面上打滑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顺着华生他们离开的方向跑去。脚步急促又凌乱,很快就消失在廊道拐角。


    米尔沃顿的身体明显前倾了半步。


    那是一个追逐的起势。


    可那一步最终没有落下。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随即,他转过身,刻意背向猫离开的方向。


    “笨猫。”


    语调压得很低,几乎像是随口丢出的一句评价。


    莫里亚蒂教授的目光顺着猫离开的方向停留了一瞬,才重新落回米尔沃顿身上,语气温和得近乎礼貌:“不追吗?”


    米尔沃顿没有回头。


    “它苦头没吃够。”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结论,“等吃了苦头,自然就知道回来。”


    话音落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莫里亚蒂的目光闪了闪,望着小猫离开的方向:“……”


    *


    冬天的夜晚来得更快。


    数个小时后,游轮的甲板被夜色彻底吞没。


    风比白天更冷,海面漆黑起伏,像一整片无声的呼吸。灯光沿着甲板一盏一盏亮起,把脚下的木板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格子。


    距离靠港,至少还有八个小时。


    在甲板尽头,华生最先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只是到栏杆附近吹吹风,顺便按照福尔摩斯的叮嘱,查看是否有被人刻意留下或丢弃的可疑痕迹。毕竟有人曾持有毒药,也许会在靠岸前,将药瓶扔进海里,以此规避警方调查。


    然而,就在灯光的边缘,他看见了一点不该出现的颜色。


    是血…?


    并不多,像是被人匆忙擦过,又没能擦干净,深色的痕迹渗进木板的纹理里,断断续续地延伸了一小段。旁边还有几道凌乱的抓痕,方向杂乱,明显不是人为留下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血迹的量不算大,但喷溅形状和断续延伸的轨迹,更符合挣扎移动的痕迹,而非致命伤。旁边那些毫无章法的抓痕,则透出一种动物性的惊恐与无助。


    这说明,米二世受伤了,在慌乱地逃跑或躲藏。


    可这是船舷,能躲去哪里?


    唯一的外面,是漆黑吞没一切的大海。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背后几乎同步停下的脚步声。


    华生猛地回头。


    米尔沃顿就站在几步之外,灯光斜照,将他一半的身影吞进黑暗里。他的视线,正精准地落在那片狼藉的痕迹上。没有惊愕,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石膏像,连镜片后的反光都凝固了。


    而米尔沃顿的目光是在落在那些痕迹上的,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即使之前闹过不愉快,可温柔与善意,几乎是华生的本能。


    他的第一想法就是不要让米尔沃顿太难过。


    华生张了张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米尔沃顿,看血迹形态,不像是致命伤。它很可能只是受了惊吓,躲到某个角落去了。甲板下层有很多管道和杂物间,我们可以找人系统搜查。”


    风声掠过甲板,将他后半句更轻柔的“现在先别往最坏处想”悄然吞没。


    这句安慰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风声掠过甲板,带走了后半句未说出口的可能性。


    米尔沃顿没有回应血迹,也没有回应猫毛。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有什么急的?我只是头疼而已。”


    他语气平直得近乎冷淡,“不过是一只不值钱又没有人要的流浪猫。大马路上一抓一大把。我不缺这一只,不用花时间找。”


    华生:“……”


    他一时间失去了接话的能力。


    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安慰,被这句话生生卡在喉咙里,显得多余又愚蠢。


    最后的最后,华生喉间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只化成一缕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黑色的夜风里。


    他也没有心力去试图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米尔沃顿石膏般冷白僵硬的侧影,然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甲板。


    ——你……好自为之吧。


    ——米尔沃顿——


    作者有话说:睡!


    随机20个小红包,早点睡吧!


    话说,你们想要深刻一点的结局,还是要轻快的,但可能容易忘记的结局呢?都会HE。


    前者会割得比较深。(想参考一下)


    第49章


    Chapter16「是你害死了他」


    命案最初并未对“诺亚号”的乘客造成太大影响。


    不少人反而抱怨,这起突如其来的案件耽误了他们难得的假期。他们希望轮船主办方能在中途港口停靠,将案件移交当地警局处理,而自己则继续行程。更多的人选择对此视而不见,照常享受旅途。尤其是在船上还坐着几位身份显赫、权势极高的乘客,这无形中给案件的妥善处置增添了不小的压力。


    然而,不知是谁放出了消息,舆论的风向骤然急转。


    由于对外并未公开说明贝尔法教授的具体死因,流言迅速发酵,有人声称教授是食用了船上的食物后中毒身亡。


    尽管绝大多数乘客照常用餐,且并无任何不适,这一说法仍旧让人心生不安。


    毕竟,群体性食物中毒的风险,远比单一命案更令人恐惧。


    原本对命案毫不在意的乘客,也开始拒绝进食,转而向船方施压,要求尽快返航伦敦,态度反倒异常配合。


    而这场谣言的始作俑者——米尔沃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那份为他特供的顶级安格斯战斧牛排。其价格可与日本A5和牛比肩,油花如大理石纹理般均匀分布,足以令任何餐桌上的老饕露出会心的微笑。


    米尔沃顿却非常平静,对一切习以为常的模样。


    “还请您在之后的新闻报道中,进一步说明我们轮船的餐饮不存在任何品质问题。”轮船经理语气谦恭地说道。


    事实上,他们心里也清楚,只要权威媒体证实贝尔法教授的死因并非食物中毒,这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并不会影响他们诺亚号的经营运转。


    但明白是一回事,态度却是另一回事。


    没有人愿意怠慢这样一位掌握舆论话语权的媒体大亨。


    米尔沃顿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说道:“这种事情联系我的秘书珍妮。”


    轮船经理怔了一瞬,连忙答应:“明白,明白。我让厨师尽快备餐。米尔沃顿先生,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米尔沃顿并没有回应。


    他的刀叉仍在餐盘上缓慢移动。片刻之后,他才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这信号已经很明显了。


    轮船经理已经不敢再等,立刻退开,生怕多停留一秒,招致米尔沃顿的不喜。


    而莫里亚蒂教授和阿尔伯特此刻却把注意力放在和米尔沃顿背靠背坐着的华生和福尔摩斯。


    在这兄弟二人看来,这场相遇算是一场意外,又是情理之中。


    他们知道,米尔沃顿来得更早。


    他率先点明靠窗看海的位置。侍者为他拉开了椅子。他坐下之后,并没有多看周围一眼,既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因为经理很快就站在了他的身后,倾听米尔沃顿的要求。


    而福尔摩斯和华生是随后入座的。


    他们的座位则同样是被毫不知情的侍者引到了相邻的位置。他们最开始也没有看到米尔沃顿,是先注意到阿尔伯特和莫里亚蒂教授,才意识到他们背后一桌是米尔沃顿的桌子。


    可也许是出于对峙心理,又或者其他的因素,福尔摩斯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他的背脊依旧笔直,与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华生则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却终究什么都也没说。


    三人之间甚至都没有隔着一张餐桌,都只隔着一道背影,共享着同一片空气。可气氛已经不是昨天那么活跃。


    谁也没有回头,就像是身后没有对方。


    可就连刀叉偶尔碰触瓷盘,清脆的声响在这段用餐时光里也显得异常克制,就像是置身于拥挤的地铁之中,不得不并排紧挨着的人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动作,只为避免与陌生人发生哪怕最轻微的接触。


    这恰恰反而显现出三人之间流转着微妙的在意。


    莫里亚蒂教授和他的兄长阿尔伯特交换了眼神,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主动打破这段僵持。


    好一会儿,米尔沃顿才开了口。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一进餐厅,便自觉坐在主位上。


    现在的他开口自然而然也是餐桌的中心。


    这话落下来后,同桌的巴顿和米歇尔下意识地望向莫里亚蒂教授和阿尔伯特。


    接下来,他们又看向了慢条斯理吃着饭的米尔沃顿。


    在他那副从容的仪态下,巴顿和米歇尔觉得,他其实似乎并不真正在意人们要不要发言、现场活不活跃。果然,问话停下来之后,米尔沃顿便自顾自地开启了新话题:“艾薇小姐怎么不一块用餐?”


    莫里亚蒂教授心知布莱克维尔并不愿意和米尔沃顿共餐,可他话也不能说得那么明白:“贝尔法教授在她房间死去,她此刻并没有进餐的心情。”


    米尔沃顿并不这么看,“艾薇小姐与贝尔法教授是婚约关系。无论凶手是误杀了在艾薇小姐房间里面的贝尔法教授,还是恨贝尔法教授入骨,可能也会恨屋及乌,视艾薇为仇人,她现在独处都是危险的状况。”


    他平淡地说道:“电视剧和电影不都是这样演的吗?落单的人总是死得特别快。”


    阿尔伯特不假思索地回应道:“你也提到那是电视剧和电影了…”


    米尔沃顿这才抬眼,表情越发无所谓,“苏格兰场的警探可能就不会像你这么随意。在考虑凶手会回到案发现场的概率的情况下,留下死者的婚约者一人在房内既不明智,也缺乏关怀和同情。”


    “我知道阿尔伯特不明智,但没有想到莫里亚蒂教授也不体贴。”


    一句话直接当面批评了两人。


    空气也跟着沉默了一瞬。


    巴顿和米歇尔噤若寒蝉,深怕殃及池鱼。不过他们的眼神还是在默默地关注着莫里亚蒂教授兄弟两人的反应。


    “所以你个人来说,是比较希望听到,布莱克维尔小姐是不想和你在同一个场合内出现。”阿尔伯特从善如流,完全不在意他的言辞。


    米尔沃顿颔首,并不接他的话,只是说道:“从我对艾薇的称呼上,已经说明我与她的关系匪浅。她不想和我在同一个场合里,只是一种毫无价值的猜测。她就算害怕我,也应该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能这么有恃无恐,那是否有可能她自己就是害死贝尔法教授的凶手?”


    这话一落,莫里亚蒂教授便开口道:“这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我听过一句话,「失去爱情的女人比失去权力的将军更危险」。”米尔沃顿说道,“艾薇与贝尔法教授两人相差二十多岁有余,两人之间存在着的感情是否真的水到渠成,这本身就值得考究。”


    米尔沃顿顺势抿了一口酒水,说道:“别忘了,案发地点就是在艾薇的房间里面。据说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且死因是引发心脏骤停的「他杀」。”


    “那么逐条分析下来,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杀害,所以才没有外伤的痕迹。而致死手法偏向于毒杀,在刑事分类上也更像是女人所为。”


    这时,福尔摩斯的指尖在酒杯柄上轻微的敲击声响了起来。这无疑吸引了米尔沃顿那群人的注意力。他似乎在对米尔沃顿武断的「女人所为」论调不以为然,可米尔沃顿还是没有回头与他辩论。


    停了一两秒,莫里亚蒂教授选择平静地接过话头:“这是你的猜测。布莱克维尔小姐有不在场证明。”


    “人是半夜三更死的,”米尔沃顿眉头微挑,颇有写挑衅对抗的意味,说道,“有谁在深夜陪着艾薇吗?”


    “你吗?”


    米尔沃顿的目光望进刚开口的莫里亚蒂教授的眼里。


    莫里亚蒂教授说道:“她的智能手表有睡眠追踪的软件,清晰地记录着昨天晚上睡觉的全部录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莫里亚蒂有理有据地反驳米尔沃顿。


    早前莫里亚蒂教授还指出过舌下藏药的错误,可米尔沃顿都不像是阿尔伯特说的那样争强好胜的的性格。他很平静从容地接受了,诡异得就像是一名师长故意犯错,就是要学生或者小辈能够主动提供他们知道的正确信息。


    还没有等他说,米尔沃顿便说道:“数学家就是严谨。能说出这种话,想必切实地验证了至少八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的报告。那么,既然在没有警察的要求下,艾薇也能为了取信于莫里亚蒂教授,自动提供充满隐私的录音和报告。想必你自然也得到了她会和贝尔法教授交换房间的理由吧。”


    他灰色的眼瞳湛然有光,在镜片下多了一丝刀锋似的锋锐,仿佛就在对外人说「我就是在这等着」。


    莫里亚蒂教授听到这话,自然知道米尔沃顿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挖陷阱,可这些迟早就是要发说出去的,一旦到了苏格兰场,这就是非公开的秘密。


    “正如你所说的,贝尔法教授与布莱克维尔小姐有婚约关系。而他们之所以会交换房间,是因为布莱克维尔小姐昨晚约了你见面,而贝尔法教授想为她出面,所以教授让她去自己的房间安心休息,留下他自己与你对峙。结果,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不幸。”


    莫里亚蒂的长睫敛下暗光,“至于出面的理由,苏格兰场的警察也会知道。因为我也想让米尔沃顿先生提前做好准备,所以我现在就直说了——”


    可米尔沃顿似乎早就预料到他要说的话,瞳光灼灼,却不开口打断他的发言。


    莫里亚蒂教授说道:“她说,你在勒索她。”


    这是在社会上流阶层公开的秘密。


    “贝尔法教授要保护艾薇小姐才提出换房间,与你面谈。”


    米尔尔沃顿却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言论。


    还没有等他回应,一旁早就对他抱有敌意的米歇尔盯着他,说道:“所以,是你害死了教授。对不对?”


    对这记直冲面门的指控,米尔沃顿只觉得像看到一把颤巍巍举起的玩具匕首。声音或许掷地有声,在他耳中却只显得可笑。


    他用好整以暇的姿态打开了手机上的录音功能。


    “同学,事先和你说一句,”米尔沃顿语气近乎温和,“在座的也都是证人。”


    他目光朝着远处的服务生方向点了点,就有贴心的服务生赶到现场,聆听安排。


    可米尔沃顿显然也不是真的要他做什么。


    米尔沃顿淡淡地说道:“我被你如何诬告辱骂都无所谓。毕竟我平生已经被说习惯了。可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过我半句不是吗?”


    “因为光是一个精神损失费,我就可以要到七位数的赔偿。”


    “说错一个字,我就可以追加一个零头。”


    “我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现在是法制社会,乱说话是会被制裁的。”


    米尔沃顿靠在椅背上,说道:“你刚才那句话可以重复一次吗?”


    “……”


    米歇尔在那样绝对的凝视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所有声音像是都被冻结在喉咙里。她感到脸颊开始发烫,那不仅是愤怒,更是一种在公开场合被彻底剥夺话语权的、火辣辣的羞耻。


    空气焦灼得叫人坐立不安。


    米歇尔下意识地朝着巴顿的方向求助,目光可怜无助,脆弱又愤怒。


    巴顿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他看到米歇尔眼中的难堪,一股混合着义愤与同病相怜的情绪也跟着冲了上来。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逼退纯粹的恐惧,然后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不发抖:“你刚才不也是怀疑布莱克维尔小姐是凶手吗?那你不也是在诬告吗?”


    “那她去告我啊。”


    米尔沃顿的直白与强势像一堵冰墙,瞬间碾碎了巴顿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勇气防线。


    巴顿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先前那点“讲道理”的幻觉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关于权力不对等的认知带来的寒意。


    “我可没有说不行。你听到我说「不行」了吗?”米尔沃顿的语调甚至没有起伏,“如果不会说话的话,就闭嘴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精准地扇掉了巴顿作为年轻学者残存的所有体面。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猛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餐盘上银制叉子反光的边缘,那扭曲的光斑里映出他自己缩小的、可笑的脸。


    就在这屈辱的静默中,某种冰冷的东西在他的眼底凝结。而在一旁注意到这点的米歇尔内心的愤怒跟着愈演愈烈。


    晚餐在不欢而散中草草收场。


    米尔沃顿显然并不在意,饭后便专心去四处找自己那只不像话的猫,却没想到在甲板上看到了它的血迹。


    冥冥之中,就像是某种危险的警示,又像是雨夜里溅上窗前的第一滴水。


    清晰,鲜明,冰冷。


    米尔沃顿无法视而不见,毫无察觉。


    而站在他之前,是华生。


    这个对他总是心怀善意与宽容的金发青年,此刻目光露出陌生而疏离的神色。


    他就像是用目光便隔开了界线,泾渭分明。


    很显然,饭桌上的一幕幕,即使没有回头看,没有加入半分,只是用耳朵听,那一句句话都跟着在华生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在外人看来,都会觉得这一眼比一万句伤人心的话还要叫人难受。


    米尔沃顿在这一目光下,拒绝了先开口——


    作者有话说:网络差到半天都在跟它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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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Chapter17「是你害死了他」


    诺亚号邮轮。


    第二夜。


    贝尔法教授的遗体被白床单覆盖,安置在冬日未开启暖气的舱室里。


    海上渗骨的湿冷,将这房间浸成了一个天然的冷藏库。


    虽不及专业太平间的精准恒温,但这阴冷的静止,已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保留好最完好的证据与现场。


    此刻,贝尔法教授的房间只有一人。


    那是,莫里亚蒂教授。


    平日里,他总是面含着笑意,神情宁静温和,眉宇间流淌着从容儒雅的气质,令人觉得值得信赖。然而此刻,他的脸上却凝结着一层罕见的冰霜,神色凝重得几乎陌生。现在即便是最熟悉他的学生见到,恐怕也会怔然失神,认不出他们熟悉的数学教授。


    他并没有急着开灯,只是静静立在房间中央,在晦涩不明的光线中反复推敲着事件的每一处脉络。


    贝尔法教授会死的结局是在他掌握之外的事情。


    即便是收到了巴顿和米歇尔的委托,他内心依旧没有逼贝尔法教授以死谢罪的想法。


    同样的,这或许是他本身也热爱数学这个专业,对领域内的天才也爱屋及乌。也可能是在自己钻研数学的道路上,贝尔法教授也曾经是引领他的导师。


    如今看到他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莫里亚蒂教授内心十分复杂。


    “这里面绝对出现了问题。”


    莫里亚蒂教授声音细弱,几乎遇到风就会被吹散。


    这次「诺亚号计划」,莫里亚蒂教授做了双重准备。


    表面上看,他是为了帮助布莱克维尔解决来自米尔沃顿的勒索。在这一层计划中,布莱克维尔需要「邀请米尔沃顿登上诺亚号游轮进行谈判」,并有意透露自己希望买断对方手中所有把柄的意愿。


    “…如此一来,米尔沃顿必然会随身携带相关文件资料。”莫里亚蒂教授平静地分析道。


    布莱克维尔是谨慎的,很快对犯罪顾问的提议产生了质疑。


    “以米尔沃顿的小心谨慎的性格,他肯定不会把所有的文件都带在身上。即使是想要把文件盗走,也只是五分之一,又或者十分之一。这不但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激怒他,让他彻底撕破脸。”


    网络聊天室的另一端,莫里亚蒂教授清晰地从画面中捕捉到了布莱克维尔眉宇间的不悦。


    他从容回应:“他若答应赴约,说明仍对交易抱有期待。对他而言,您也是重要的金主之一,他并不会轻易与您决裂。”


    “我并非打算直接盗取文件。相反,只要他携带文件出现,我们就能在他交易失败、试图公开所有把柄时,顺藤摸瓜找到他储存全部资料的真正位置。”


    布莱克维尔在与莫里亚蒂教授合作前,就已见识过这位犯罪顾问的黑客能力,内心不得不信服。但她仍有顾虑:“不能在登船前提前偷出来吗?”她实在不愿在仍被米尔沃顿要挟的情况下承担额外风险。


    莫里亚蒂教授答道:“你清楚米尔沃顿的谨慎。即便我们成功偷出部分文件,你如何确定能拿到全部?最佳时机,是在他企图与你彻底切割之时。”


    “只有那时,他才会动用手上所有的筹码。”


    布莱克维尔不得不承认,犯罪顾问的考虑更为周全。她也担心若只取得部分资料就被米尔沃顿察觉,反而会促使对方提前翻脸。这一层缓冲,确实有必要。


    最终,布莱克维尔接受了提议。


    莫里亚蒂教授向她索要十万英镑作为报酬,而她也毫不犹豫地爽快支付。教授并非真的贪图这笔钱,而是借此正式确立委托关系,既稳住布莱克维尔的信任,也便于暗中引导她配合行动。


    可事实上,莫里亚蒂并不会给她提供任何保护。


    只要第二层计划完成后,他会自动把钱当做「任务失败」的返款。


    而那第二层计划,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切断贝尔法教授对学生的剥削。


    事实上,莫里亚蒂教授相信弗雷德的调查。也正因如此才接受了巴顿的请求。


    可他无意置贝尔法教授于死地,却也不愿见到学生的才能被压榨。因此,他促使巴顿与米尔沃顿接触。依米尔沃顿的作风,一旦介入此事,贝尔法教授在勒索威胁下必然收敛,再不敢肆意妄为。


    而作为伦敦G5大学的教授,莫里亚蒂完全可以用许多名义将巴顿和米歇尔推荐给其他学者,为他们开辟新的道路。


    然而,这个原本清晰的计划,却因「贝尔法教授的突然死亡」陷入僵局。


    诚然,巴顿和米歇尔所忧虑的难题,竟以最直接的方式骤然化解。


    可莫里亚蒂教授心中,反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莫里亚蒂教授认为只有解开贝尔法教授死亡之谜,才能给出自己心中的情绪一个定义。


    就在他沉思之际,房门外传来“滴”的一声轻响。很快地,贝尔法教授的房门被人用卡刷开了。


    来者没有将房卡插入取电槽,径直踏入黑暗的房间。


    从门口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一道轮廓,莫里亚蒂教授认出那是巴顿。


    他眸光在暗处微微一凝,身形未动,只静静注视着巴顿进门后径直走向书桌旁,蹲下身去,似乎正往桌脚暗处藏匿什么。


    也许是怕被发现,巴顿很快就离开原地,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里面还有第二人。


    直到巴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


    莫里亚蒂教授这才从暗处走出,无声地来到巴顿刚才停留的位置。


    他俯下身,用手机亮起一束冷白的光,斜斜照向桌脚与墙角的缝隙。而冷光之下,几根细软的猫毛,在光下微微反着淡淡的光泽。


    “……”


    静默在黑暗中弥漫。


    巴顿的举动,彻底颠覆了莫里亚蒂对他原有的印象。


    这里并没有多余的事情可以做。


    莫里亚蒂教授转去慰问艾薇·布莱克维尔。可在半路中间,他就遇到了米尔沃顿。


    他一个人靠坐在大厅沙发上,周围并没有任何人。


    米尔沃顿此刻微微低垂着头颅,而银色的镜框遮掩着他的眸色。远远望去,他就像是加洛林文艺复兴时的银像,超然、冷漠又不近人情。


    莫里亚蒂教授的脚步顿了顿。可很快还是提步往前走,毕竟他没有理由避开米尔沃顿。


    “莫里亚蒂教授,你有没有想到要站在我这一边呢?”


    米尔沃顿抬起眼,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在暖色灯光下流转,像是失控的火焰在水银中蔓延。


    莫里亚蒂教授脸上的平静并没有出现任何一丝动摇。可他脑海里面已经浮现从阿尔伯特那里得到的情报。这人谨慎到偏执,连自己的住宅都是密密麻麻的电子眼,有种要把所有人的举动和表情都成为自己掌控的作态。


    而这间看似平常的舱室,谁又知道是否正无声记录着一切?


    莫里亚蒂教授说道:“米尔沃顿先生,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米尔沃顿也不爱拐弯抹角道:“我知道这次杀死贝尔法教授的凶手,也知道这人的手法和动机。现在我也掌握了他的证据。你要不要为了保护年轻人的前途,牺牲自我?”


    巴顿的身影在莫里亚蒂教授脑海里面一闪而过。


    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自乱阵脚,依旧平静道:“如果你知道凶手,难道不该去和苏格兰场的人联系吗?又或者,也许你可以跟凶手本人对峙,甚至交换?为什么是我?”


    “因为那人,不就是你的委托人吗?”米尔沃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似乎在陈述一个早已拆穿的秘密,“你难道不该保护委托人全身而退?我是在给你机会。你不要吗?”


    这句话落下,如同一泓冰水无声渗入胸腔。


    莫里亚蒂教授感到头皮传来微微的麻意,而他的大脑正竭力控制着全身每一寸细胞的应激反应。


    他目光平稳地落在米尔沃顿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涟漪:“米尔沃顿先生,似乎觉得我在从事什么副业?”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说出来多无趣。您也可以选择让我在更合适的场合说……”


    莫里亚蒂教授神情未变。到目前为止,对方所言皆似雾中暗影,虚实难辨,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他自然不会给出任何可供捕捉的破绽。


    可这个念头才刚掠过,米尔沃顿的嗓音已轻轻响起,清晰、透彻,如同薄刃划过寂静。


    “莫里亚蒂教授,是位犯罪顾问。”


    “你应该知道,我米尔沃顿没有实据是绝对不会公开说这些话。”


    在这话一落,莫里亚蒂教授就忍不住笑。


    他略微偏头,极强的心理素质让他的唇边也跟着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果米尔沃顿先生是想要认真调查贝尔法教授的案子的话,应该用更好的方式聊,而不是用这么荒诞的开头。”


    别说证据还没有摆在自己面前,就算是证据放在自己面前,莫里亚蒂教授也不会承认。


    这与无聊的面子无关。而是因为承认本身即是最致命的破绽。


    一旦开口承认,就等于亲手将名为「把柄」的匕首递到对方手中。语言会成为证据,表情会成为佐证,即便此刻没有第三只耳朵,未来也可能在某个精心设计的场合成为压垮局面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米尔沃顿这样的人,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录音、是陷阱、是未来某场交易里明码标价的筹码。


    莫里亚蒂教授深谙此道。


    他再次开口道:“事实上,这起案子里面根本没有所谓的凶手。”


    “房门内侧的防盗链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或拆卸的痕迹。而房间本身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单元,既没有相邻的通风管道、没有隐藏的暗门,也没有任何可供第二人潜入或逃离的路径。”


    “换句话说,这是一间彻底的密室。没有人能在行凶之后,从这里凭空消失。”


    米尔沃顿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贝尔法教授自杀吗?就算是自杀,士丨的宁的苦根本不会让死者能够平静安稳地躺在床上。”


    “如果说,士丨的宁并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刺激人思考与想法的兴奋剂呢?”莫里亚蒂教授眸光一利,说道,“20世纪初,士丨的宁本身就有作为兴奋剂的成分之一,但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所谓的「疲惫感减轻,敏锐度提高」,是神经中毒的早期信号。有人曾因为这个兴奋剂而致死。”


    莫里亚蒂教授继续说道:“数学领域同样是需要耗竭脑力的专业,部分学者以非医疗目的使用兴奋剂在也并不是奇怪的事。而事实上,确实有人因舌下含服药剂而心脏骤停。更别说,睡眠中无法感知身体异常反应,很可能晚上躺下的时候,他自己失去了自救的机会。”


    “舌下那枚药本身就可以作为证据。它到底是兴奋剂,还是毒药,只要交给法医就可以真相大白。”


    米尔沃顿并不为这一条条的论证而迟疑,“据我所知,早上很早的时候,无人通知的情况下,巴顿和米歇尔两人会突然去找贝尔法教授。且,床明明在视角盲区,他们两个人却能立刻发现贝尔法教授出事,而不是睡得昏死。难道他们不是提前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他们会这么着急,难道不正是验证我的说法「那药片就是兴奋剂」吗?”莫里亚蒂教授说道,“他们两人作为贝尔法教授的学生,知道他有使用兴奋剂辅助思考,甚至出现过睡觉的时候,服用兴奋剂,险些出事的意外,所以他们会密切关注贝尔法教授的情况。”


    米尔沃顿开始追问道:“既然这么明确地知道,这是意外死亡,为什么在福尔摩斯说「他杀」的时候,没有人跳出来解释呢?”


    “一是使用兴奋剂毕竟是丑闻,不可外扬。二是因为房间里面有猫毛。”


    莫里亚蒂教授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如果你打算害死一个人,完全有可能在众目睽睽下实现完美杀人。可偏偏你并没有去过布莱克维尔房间,那就是有人想制造「是你害死了他」。”


    “不愧是莫里亚蒂教授。”米尔沃顿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看清了整个真相的?”


    莫里亚蒂教授说道:“事实上,早上遇到你之前,我就基本掌握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你为什么在晚餐饭桌上并没有为我说任何话?”米尔沃顿反问道。


    “因为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要陷害你。”莫里亚蒂不卑不亢地说道。


    “是巴顿,对吗?”米尔沃顿径直切入,“我刚才看见他鬼祟地进了房间。如果你否认,我可以说你们是在互相包庇。”


    他果然是看到了一切。


    莫里亚蒂说道:“他确实放置了猫毛。可他并不知道真正引起怀疑的猫毛已经被福尔摩斯先生早上收了起来,并传给了苏格兰场作为证据。他如果真的是最开始放置猫毛的人,就没有必要做第二次。所以……”


    “奇怪,”米尔沃顿再次打断,眼神里晃动着某种猫捉老鼠般的光,“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至此,从清晨到此刻,米尔沃顿的每一个提问、每一次试探都精准地落在莫里亚蒂铺设的逻辑轨道上。一切都在计算之内,一切都在应对之中。


    可教授心中并无丝毫自满。


    相反,某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违和感,正像船舱底部的潮气般悄然漫开。太过顺畅了。流畅得像一场排练过度的戏。理智告诉他对方已无棋可走,可某种更深处的直觉,却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听见了冰层深处细微的、持续的碎裂声。


    “米尔沃顿先生,你还有什么疑问?”


    “我只对福尔摩斯一个人说过我没进过布莱克维尔的房间。”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轻,却字字锋利,“而我和福尔摩斯分开后,就一直与你同行。我从未见你与他有过交流。那么,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莫里亚蒂教授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或许想说,是阿尔伯特告诉你的。可很抱歉,不是。”


    “很遗憾啊,很遗憾。”


    米尔沃顿的语调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他停顿了半拍,让那个词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Check.”


    莫里亚蒂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仍平稳地落在米尔沃顿脸上,但视网膜边缘的血管却因瞬间的颅内增压,传来一阵细微的跳动感——


    作者有话说:何·米高梅狮子·稷:喵~


    下一个标题还是「是你害死了他」。想起有读者问我说为什么主角都姓何?一个是我路径依赖(也就是偷懒);二是外国人如果没有系统学过,基本没办法正确发这个HE这个音,在留学背景里面感觉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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