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猎猎，兜帽下传出一道年轻的声音。他用了什么办法，让声音传得很远，哪怕在阁楼顶上，也能清晰地听见声音里的笑意。
「我们，是来接人的。」
不是询问，也不是要人，他说的是「接」，一个既定事实，会属于他们的词。
我眯起了眼。
正是这种态度，才更加激怒对手。
院长这些天已经把这句话说厌了，她咬牙切齿地把话挤出喉咙，像是在说「最后一次」。
「你们可有把学院放在眼里？」
面前的那位吸血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笑了起来。
「我们只是来接自己的族人，院长不必相迎。」
他们在说的都不是一件事。
场地陷入死寂，户外分明有这么多人，却安静得好像坟墓。学员都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如若今天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么明天，坎斯拉就会和纷争大陆宣战。
站在这里的人们，是坎斯拉的未来栋梁。
阳光越来越烈，大门被轰开是还是早晨，不过一会儿，太阳就渐渐爬上天空。
吸血鬼不满地晃了下斗篷，更好地裹住了自己。
下一秒，异变突生。
藤蔓猛地窜出，在院长的左边，堪堪挡住一击。
定睛一看，大门上消失了一道身影，正是刚才说话的那人。
这种用瞬间移动偷袭的路数，要说他和尤莉加没有关系，绝不可能。
院长似乎也明白，这是吸血鬼擅长的瞬间移动，不过一秒，她就在周围织起了藤蔓的网球。只要触碰到藤蔓，院长就会感觉到，这是类似蛛网的作用。
我感叹一声，这方法可比我和辛勒聪明多了。
但对手也比尤莉加厉害更多。
他的黑斗篷猛地钻入球里，消失不见。
球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听不清。激烈的战斗在里面展开，网球从完美的球体，逐渐变得坑坑洼洼，同时藤蔓又在不停修补，在外面覆上一层又一层。
蓦地，球里安静了。
我屏息凝神，紧紧地盯着球，是吸血鬼先从球里钻出来，还是院长先打开球——
疯狂的「吱吱」声越来越响，无数小蝙蝠破开藤蔓球，笼罩整片天空，下一秒，又重新归回大门上。
留下原地的藤蔓球，球体半开，院长疲软的身体顺着藤蔓滑下，离得近的几名教师伸出手去，试图接住。
哗啦。
院长掉入了莱伊的怀里，她转手将院长递给了旁边的人，淡淡地抬起眼，与吸血鬼对视。
「哪来的疯狗，敢到我门前闹事。」
哇，第一次见莱伊这么有攻击力。
向来有话就接的吸血鬼，现在也没了声音，好半晌，才半是笑又半是咬牙地说。
「你是？」
莱伊道。
「我是你要的人的……」她停顿一下，微微笑起来，「家长。」
……
我在远处噎了一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不过是场亲生父母与养育父母的抚养权争夺战，而他们争夺的还是个无法自理的孩子。
吸血鬼也有些气笑。
「你是什么人，竟然说这里是你的门前？」
莱伊挑了挑眉毛。
「那真是意外，我以为不说整个纷争大陆，至少当年在的人都该知道，我的名号——我是神岛七大缄默者之一，缄默之冰，莱伊雅斯。」她停顿了一下，「至于我家门前，我家小孩在这上学，可不就是我门前吗？」
空气更加安静，在场的人多半没见过莱伊这样的一面。这个听起来十分荒谬的逻辑，正是莱伊一直对我保护过度的根源，她打心底觉得，我应该在她能触碰到的地方。因为她是莱伊雅斯，踩过的土地遍布世界，所以才没有太明显，但她终究只是一个生命，不能办到的事情太多太多。之前在达琉西斯的历练也是，她一开始也慌得不行，直到最近，才学会了稍微松开手。
「原来是莱伊雅斯……」吸血鬼幽幽叹出一口气，「我也是老糊涂了，连你的脸都记不清了。」
「没事，我会让你印象深刻的，而且……」莱伊雅斯慢条斯理地拿出魔杖，「你应该对它更熟悉。」
纤长的魔杖挥舞，冰霜凝结在无人之地，下一秒，吸血鬼出现在冰球前，被猛地一砸。
吸血鬼的身影迟疑一瞬，又一次冰球现形，再是吸血鬼的移动。
没有喘气的时间，冰球出现，吸血鬼再现。
总是比吸血鬼快一秒，战斗现场显得十分诡异，仿佛是吸血鬼追着冰球跑一样。但事实或许是莱伊用什么办法，提前知道了吸血鬼的终点，将冰球布置在那儿。
斗篷飒飒，吸血鬼再度现身，这次没有再瞬间消失，而是停在原地。
他和莱伊对视三秒。
下个瞬间，斗篷和他，消失不见。
莱伊惊呼一声，捂住左手，指缝里溢出鲜血。
吸血鬼发现了莱伊的办法，改变了轨迹。
但莱伊放下手，轻轻地笑了。
又是一记冰球腾空出现，又是吸血鬼被打中，但这次后者远远地飞了出去。
狼人的眼睛可以看很清晰，吸血鬼碰到冰球的瞬间，是被打出身形的，因此那记冰球所处的地方，是吸血鬼的移动路径上。莱伊预测了移动路径，硬生生地将其阻断了。
「赤血公，你已经老了，战斗还是交给年轻人吧。」
站在对面的吸血鬼没有出声，他的身影微微颤抖，数次攻击，已经让他流了不少血，和莱伊的小血痕可谓天差地别。差距太明显。
莱伊意有所指，魔杖凛然一点，不远处有一道年轻女孩的叫声。
「父亲！」
在她周围的人慌忙退后，空出一圈空地，露出女孩的身影。是尤莉加，她的双脚被冰霜覆盖，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两个侍从正在着急地想办法。
「怎样？不如就让你女儿替你迎战，好让我这个不像样的大人，出一口打伤我家小孩的气。」
莱伊的俏皮话只有自己人才笑得出来，赤血公面容扭曲。
被如此嘲笑，他慢慢低下头，片刻之后，竟从一片黑色里传出颤抖的笑声，斗篷随着笑声一颤一颤。
「莱伊雅斯呀，你确实是个不像样的大人……」
他拖长声音，轻轻、低低地说。
「怎么能让小孩吸你的血呢？」
声若蚊蝇，大概只有莱伊听得见，而我凭借本能，也听得一清二楚。
心脏狂跳。
我忘了，吸血鬼的本能。
冰雪拔地而起，吞噬土地，强势涌去，势必要让赤血公的话烂在肚子里。
但吸血鬼最擅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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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瞬间移动与化成蝙蝠都是好手段，他在冰雪丛林中灵巧地躲避。
「吸血鬼的鼻子可是很灵的，特别是『谁被吸过血』，我们只需要动一动鼻子。被吸血的人身上，有浓厚的唾液味道。莱伊雅斯，你都被那味道浸透了！」
赤血公畅快地大笑，仿佛被追逐的人不是他。
冰雪一言不发，愈发狂暴，冰刺层出不穷，相互堆叠。但蝙蝠飞舞，难以捕捉，一时之间，竟然陷入胶着。
这样下去不行，莱伊已经消耗了很多魔力。
蓦地，巨大的魔法阵陡然出现，在学院上空，荧光骤亮，照得冰上溢出一层淡淡的青光。
我扯下已经失效的项链，握在掌心，紧紧地看向天空。
阿涅伊说会帮忙，只是人不会到场。
他会怎么帮？
疑问还未落下，魔法阵先落下了。
它从高高的天空，一寸、一寸地压了下来。
被魔法阵碾过的地方，肉眼看去没有任何区别，直到它碾过冰。冰块形成的草木，瞬间就化为齑粉。
蝙蝠飞散，它们被无数的冰刺困住，无法化为人形，就用不了瞬间移动。魔法阵就快触及地面，蝙蝠被渐渐地压成了摊开的饼。
这样下去，赤血公真的会被杀了也说不定。
「收手吧，缄默之风大人。」
藤蔓爬来，露出里面坐着的院长，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但这句话正是时候。
如果杀了赤血公，恐怕就要开战了。
魔法阵停住了，符文慢慢地转圈，像是在思考。
赤血公的生死，全都掌握在阿涅伊的一念之间，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影响历史的流动。甚至是尤莉加，她腿上的冰快消完了，浑然不见刚才的狼狈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的挣扎。
「好，但我有件事要说。」阿涅伊的声音从魔法阵里传出，「你想带走的人，是我的朋友，在下次说话前，最好三思而后行。」
魔法阵转了一圈，竟朝着我飞来。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落在我的身上，惊叹、艳羡，甚至是嫉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顶着所有人的注视，一时有些紧张，但想到曾经国礼的经历，深呼一口气，便又平静了。
蝙蝠扑着肉翅，重新融成赤血公，他猛地挥了一下斗篷，冷哼一声，便移动到大门顶上，转过身。
不清楚他还要耍什么花招，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
哗啦。
斗篷大开，他的音量不加控制，甚至是用魔素推动扩散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要留，那就先让你们留几天，但他最后只会回到我们的身边来！因为只有我们，才需要他的存在！」
停顿两秒，赤血公再度扬声，强行压下所有窃窃私语的音量，大笑出声。
「狼人和吸血鬼的混血，天生的残疾，月圆之夜的杀人犯！你们可要藏好了，他无法控制地会吸食人血，之前无人知晓，是因为——你，莱伊雅斯，用鲜血养了只怪物！」
人们在震惊到极点后，反而转瞬安静了下来，和刚才的目光不同，我感到了恐惧。
一道道视线像箭矢，从广场上，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转过头，它们射向了我，它们射穿了我。
我被钉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在吸……缄默者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