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立于最高的树冠上，足底踩着树顶，面容冷漠地看着我们。
在场没有人敢说话，好半晌，有人从树林里穿行而来，踏过疯长的草地，看着我们，立定，幽幽叹了口气。
「卡沃伊。」
是辛菲利。
「所有人，来院长室。」
绿色荧光将院长一裹，眼前也天旋地转，几乎是下个瞬间，院长室人满为患。
院长已经端坐在她的书桌之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阳光从背后洒进来，却照不到我们的位置。
「下去吧。」辛菲利退下，带上了门。
被留下的我们皆是站在院长室的空地处，或许是为了避免我们弄脏地毯，甚至在传送时，将我们身上的污渍清理干净了。
「说说吧，什么事。」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昨天也是被院长这样叫来训斥。
「我们这次在训练场了。」辛勒快嘴先说，看古斯塔乌的眼神，是恨不得把他揍一顿。
「你觉得在训练场就没事了？」院长的眉间沉下来，「训练场是用来训练的，不是杀人。」
我心里一跳。
随之，吸血鬼说话了。
「尊敬的院长女士，我们只是在进行友好切磋，说是杀人，未免太过火。交换生在这里杀人，难道不是太不明智了吗？」
院长脸色变也没变，毫不留情。
「尤莉加同学，难道你放出那种程度的魔法，不是为了杀人吗？我还没老，眼睛没花。」
说真的，做得最过火的就是她。
但尤莉加也面不改色，对院长没有半分尊敬，继续用血族的名头压人。
「这在我们血族算不了什么。」
「尤莉加同学。」
院长加重了读音。
「这里，不是你们血族的领地。」
谁料，尤莉加反而一笑，猛地指向我。
「但他，是我们血族要的人。对血族的人用血族的手段，有什么不行？」
院长猝然眯起眼，气笑了。
「这是我校的学生，哪有你们血族要人就给的道理！把我们学院当什么了？！」
「在是莱登的学生之前，他是莱伊雅斯的人！如果要抢人，起码让本人亲临！」
院长室内火药味浓烈，两人对视，一触即发。
最后，院长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扬手，一枚纸张破空而去。
「可以。」
……什么？
在所有人都发愣，甚至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校长桌前，魔法阵凭空出现。
不过三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披上魔法使的外袍，紫色的长发如绸缎般生辉，缓缓地转过身，扫视一圈。
「区区小辈，也敢口出狂言。」
似是有威压降临，不仅是尤莉加，纷争大陆的四人，皆是瞬间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甚至莉尔身形不稳，险些跌倒，被海丝眼疾手快地搀住。
见没有人说话，莱伊眼里的厌恶更浓。
一直没说话的卡利斯反而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不时喘口气。
「卡沃伊，是我们同族……这次来，是为了、带他——」
「不用了，」莱伊打断了他，不耐地扫了一眼，「我不打算让他回到那样的地狱里。」
我垂下眼帘，尽是安心。
原以为莱伊对那件事不甚清楚，现在想来，或许她比我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反观，不知道当年详情的，是这些纷争大陆的小辈。
「可——」
剩下的话，莱伊也懒得再听。魔法使斗篷一甩，熟悉的头晕目眩再度袭来，一切都消失在黑暗里。
眼前再次清晰，无论是院长还是纷争大陆的四人，都已不见踪影。我和大家站在阁楼上，眼前还有的人，是莱伊雅斯。
她在矮脚桌旁熟稔地坐下，茶壶和茶杯飘出柜子，自己泡茶。
「坐吧。」我拉着面面相觑的几人一并坐下。
莱伊在场，大家都有些尴尬，一时之间竟无人说话，还是莱伊喝完一杯结束，放下茶杯，开口说话。
「要我帮忙牵制纷争大陆吗？」
她问的我。
我怔住了，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有什么能牵制纷争大陆，但那不能是莱伊。
她强大得无与伦比，是大陆第一魔法使，但我不能接受。
我攥紧茶杯的手柄，低下头，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是我的问题。」
空气再度恢复安静，莱伊沉默半晌，也小声地回复了我。
「知道了。」
旋即，不见踪影。
在场只剩下我们四人，按照习惯的座位，重新坐好。
莱伊留下的茶水还在桌上，杯子被她重新收回柜子里。我拿出大家的杯子，用手拎起茶壶柄，杯中白雾缭绕。
房间里只剩下咕噜噜的水声，和淡淡飘起的茶香。
待到最后一杯茶倒好，我端正坐姿。
「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前几天只是猜测，但今天我确信了。交换生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我带回纷争大陆。」
「『带回』？」艾朗森挑了挑眉。
我点了点头，终于打算揭开这个久远的秘密。
「我是狼人，与吸血鬼的混血，在纷争大陆长到八岁。诞生的时机也很糟糕，刚好是吸血鬼和狼人的矛盾爆发时。」我思忖片刻，「母亲为了找到我月圆之夜暴走的办法，独自出门去了，一年才回一次家。」
伪装纯血狼人，是莱伊的主意，她在我准备入学的时候就说，与其隐瞒混血，不如半真半假。而我对于吸血鬼的归属感也远没有狼人强烈，对于吸血鬼的能力还未完全开发。我还做不到坦然承认自己会吸食人血。
「对不起，卡沃伊，」辛勒垂下头，「早知道就早点问你了。」
我一时没听懂辛勒为什么要道歉，恍然大悟。
「在说药膏？没关系，是我没说清楚，没想到他们这么不择手段。」
「不回去真的可以吗？」古斯塔乌的眼里有着忧心，「你母亲不担心？」
我浑身一僵，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不知道用什么表情。
抿起嘴角，咽了口唾沫，下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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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时，已经是出乎意料的低沉。
「我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古斯塔乌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与其说是没料到，不如说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他着急忙慌地问。
「那、那你父亲？」
我愣了一下。
「没关系，你不用介意。」
许久没听过这个词，又或者说，从出生起，我就对这个词语感到陌生，就连他的脸我也记不清了。小时候的我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阴影遮住他的脸，而就连这种时刻，我都很少体会。
毕竟我不是父母养大的。
我斟酌着字句，将父亲这个意象从模糊的回忆里抽出来。
「或许他也不希望我回去吧。他是个严肃的人，从小就不喜欢我，何况母亲为了我一年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伤痕累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他现在，应该是恨我的。」
我抱歉地低垂眼帘。
「很多事我都说得比较模糊，因为那些涉及纷争大陆的最高机密，纷争大陆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任性妄为，他们实在是太危险了。就连今天的事也是……我不想让你们被卷进去。」
今天辛勒为了挡下海丝的攻击，受了伤，幸好这次没出事，万一下次伤到了别的地方，又该怎么办？在校长室，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不料，几乎是所有人同时叹了口气，我茫然地抬眼。
「你总是这样。」古斯塔乌有些没好气，「算了，这么久我也习惯了。总之，你最好是学会向别人求助，在你无力承担的时候，至少能想起来，还有朋友在。」
我笑了。
「阿涅伊也说过这样的话。」
「你身后有两个缄默者，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如果是他们也无法解决的事，更轮不上我。」艾朗森瞥了我一眼，茶水的白雾遮住镜片，看不清表情，「但是一点感情支撑还是能做到的。」
「诶，说什么呢！」辛勒挥动手臂，表情严肃，「卡沃伊可是人鱼的恩人，就算我不行，整个人鱼族也站在你身后！」
我掌心的茶杯正散发着浓郁的茶香，在冬日的空气里，渐渐被洗成舒适的温度，十分暖手。
「谢谢你们……」
十年前的我还在对着窗户发呆，幻想有朝一日能摸到真正的太阳，十年后的我，拥有除了太阳之外，更多的东西。
翌日，学院大门轰然打开。
黑暗遮住日光，整个学院沸腾，所有人慌忙走出房间，或是打开窗户，路上挤满了人。
对这种行为的不满之声此起彼伏，我站在阁楼上，打开窗户，遥遥看见人群里的辛勒。大众躁动难安，但对方迟迟不现形，形似挑衅。
蓦地，「黑暗」骤然散去，形成无数蝙蝠的影。
它们重新聚在一处，现出两道人影。
漆黑斗篷遮面，他们身材高挑，脚踩学院大门，但仅仅是蝙蝠化形就能看出，又是两个吸血鬼。
院长短短几天被惊动数次，饶是她也对吸血鬼没了耐心，藤蔓从学院四面八方出现，跨过学院上方，在吸血鬼身前缠成人形。
她的声音压着怒火。
「你们血族，所求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