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周笔灰再次剧烈地喘息起来，这一次更多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额头上，符咒粗糙的纸张紧贴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实感。
他不敢摘掉它。
他站在19楼的走廊里。
符咒在身，眼中的世界似乎“正常”了一些。但他知道这份“正常”是何等不可靠。
他必须离开。
他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朝着电梯间和楼梯间方向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
经过安全出口那扇厚重的防火门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门下方缝隙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在门缝下的阴影里，缓慢地、一拱一拱地蛄蛹着，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湿布拖过地面的粘腻声响。
周笔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头望去。
距离拉近，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上半截。腰部以下似乎被撕裂，断口处血肉模糊。
它穿着脏污的老头衫，皮肤是死灰色，布满尸斑。它正用两只干枯如鸡爪的手臂扒拉地面，一点一点向前蠕动，嘴里流出浑浊拉丝的液体。
周笔灰后退半步，脚跟不小心碰到一块松动的墙皮。
“喀啦。”极其轻微的一声。
那蠕动着的半截躯体，动作猛地一顿。接着，那颗低垂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且违反常理的角度，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转向周笔灰的方向。
周笔灰瞬间僵住。
他看到了那张脸。
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渗出黑红色液体的空洞。嘴巴歪斜，不断流出涎水。
它“看”着周笔灰的方向，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但下一刻，它只是“嗬嗬”了几声，头颅又缓缓垂落下去，继续蠕动，方向似乎偏离了。
周笔灰当下有一种头上符咒失效的怀疑感觉……
就在这时，“叮——”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周笔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朝电梯间冲去。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冲进去，疯狂按动关门键。
快！快关上！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门缝只剩一条细线时，周笔灰似乎看到，那东西朝着电梯方向，伸出了一只枯爪……
“嗤——”
门关严了。
门彻底关严，将19楼的一切隔绝在外。电梯微微一震，开始下行。
周笔灰背靠冰冷的电梯内壁，大口喘气，感觉双腿发软。
他不敢放松，一只手死死按着额头的符咒，另一只手撑着墙壁。
电梯逐层下降。
18楼……门没开。
17楼……“叮”，门开了。
周笔灰心脏猛地一紧。他立刻紧紧闭上眼睛，身体转向内侧角落，低下头，将脸埋向臂弯，做出极度抗拒和防御的姿态。
他不敢看。
在闭眼的情况下，他听到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腐土气息。
电梯门关上，继续下行。
16楼……15楼……14楼……
几乎每下一两层，电梯就会“叮”一声停下，开门，关门。
每一次，周笔灰都死死闭着眼，将身体缩得更紧。
他感觉到身边空间似乎越来越“拥挤”，温度也在逐渐降低，一种阴冷的、仿佛能穿透衣服的寒意包裹着他。
接着，他并感觉到各种奇怪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身体。
空气也似乎越来浑浊，弥漫着灰尘、霉味、铁锈和一丝焦糊的气息。
周笔灰眼下全靠意志力强撑，不敢睁眼，不敢动弹，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楼层，祈祷快点到一楼。
快了……快了……13楼……12楼……估计快到一楼了吧？
电梯又一次减速。
周笔灰紧绷的神经驱使着他，必须确认是否已经到了一楼。
他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向楼层显示板——
……4……3……
快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视线下意识地、极其谨慎地向上抬了一点点……
就这一眼。
他看到了。
电梯里挤满了。
是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的、重叠在一起的灵体。
它们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有的保持人形，面容模糊痛苦；有的是不规则的阴影团块；有的像是被拉长或压扁的残像。它们互相穿透，彼此交叠。
苍白、青灰、暗黑……各种非人的颜色混杂在一起。
无数张模糊的、或痛苦或狰狞的“脸”近在咫尺。
上百个？或许更多。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开始向两侧滑开。
周笔灰从巨大的冲击中惊醒，猛地用手臂捂住口鼻，低着头，从那些重重叠叠的灵体之中冲了出去。
“呼——！”
冲出一楼电梯厅，来到单元门入口的大堂，周笔灰才停下脚步，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衣。
稍微平复了一下，他才敢抬起头，观察周围。
他站在幸福家园小区单元门内。
玻璃门外，是小区内部的景象。
时间是……白天？
天空是灰白色的，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厚重的云层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隆雷声，没有闪电，没有风，也没有雨。
周笔灰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再次确认额头的符咒还牢牢贴着。他推开单元门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小区内部的景象，再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区里“人”很多。有在绿化带边慢走的，有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有带着“孩子”玩耍的。形形色色。
但他们的样子变了。皮肤干瘪，紧贴骨骼，呈灰褐色或青黑色。眼眶深陷，有的没有眼球。
衣服破烂，沾满污渍。动作僵硬、迟缓。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着黑红色的污迹。
他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对雷声毫无反应。
周笔灰贴着墙壁移动，避开它们。符咒似乎依然有效。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需要信息，需要线索，需要找到破局的方法，需要找到其他同伴。
他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栋楼的墙角，开始竭力思考。
现状是什么？
自己死而复生，脱离了“何家”叙事线，成为独立个体“周先生”。
获得了小白给的两样道具：时效约一小时的眼药水；能让鬼魂“看不见”自己的符咒。
同伴六人全部失散，下落不明。
这个“幸福家园”存在多重时间线或空间状态，且可能互相影响、切换。
1906的女主人和那个流浪汉是目前掌握情况里面已知的关键人物。
除此之外，周笔灰苦涩地发现，自己几乎什么也推理不出来。
眼下，他能依靠的，只有符咒和眼药水。
符咒是保命符，不能轻易取下。
眼药水是探索的关键，但时效只有一小时且份量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再次走进所在的楼栋里，周笔灰盯着电梯间上方，挂着一个老式圆形钟表。
指针指向下午2点47分。
周笔灰迅速掏出眼药水，滴入双眼。
熟悉的冰凉感蔓延。他闭紧眼睛，心中默数了十秒，然后睁开。
世界再次切换。
灰白的天空、轰鸣的雷声、游荡的僵尸……景象退去。变成了一个相对正常的下午小区。
他抬头看钟：下午2点48分。眼药水生效，时间校准完成。
他有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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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的探索时间。
目标明确：回到1903。在眼药水生效的状态下，回去看看，或许能有新的发现，或许能找到其他线索，甚至同伴的踪迹。
他快步走向电梯，回到19楼。
他走到1903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嚓。”
门开了。
周笔灰推门而入，随即愣在门口。
房间里的景象，又变了。
不再是那个现代风格的“何家”住所，也不是那片绝望的焦黑废墟。
而是一个……充满八十年代气息的普通家庭模样。
房间面积小了很多，是标准的老式小三居室格局。进门是狭窄的过道，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卫生间。
过道尽头是客厅，不大，摆着一套人造革的暗红色沙发，已经有些开裂。沙发对面是一个厚重的、带着拉门柜的木质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小小的凸屏黑白电视机。
客厅连接着两个卧室和一个小阳台。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墙裙，上面是白色的涂料，已经有些发黄。
地面是红色的油漆地坪，有些地方磨损露出了水泥。
……
这里虽然陈旧、简陋，但至少是个能住人的地方，没有恐怖的鬼魂，没有烧焦的痕迹。
周笔灰迈步走进客厅，目光扫视。
就在这时——
“谁？！”
一声压抑着惊恐的低喝，从他侧后方传来。
周笔灰猛地转身。
黄羽翎从卧室门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铁衣架，举在身前，身体发抖，脸上满是惊惧、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她看清了周笔灰，先是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紧接着，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周……周笔灰？”她的声音剧烈颤抖，衣架“哐当”掉在地上。
“是我。”
黄羽翎猛地冲过来，一头扎进周笔灰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呜……”她哽咽着，肩膀剧烈抖动，“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周笔灰僵硬了一瞬，手臂缓缓抬起，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我确实已经死了。”
黄羽翎身体一僵，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但后来又复活了。”周笔灰补充道。“你们呢？其他人呢？”
黄羽翎像是突然意识到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脸颊一红，触电般松开手，后退一小步，慌乱地抹了抹眼泪。
“我……我们……”她深吸几口气，“你们去1906后，我们一直留在1903。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突然就黑了。房间里的摆设全变了，像幻灯片一样，闪一下，变一个样。有时候是毛坯房，有时候是废墟，有时候是这种老旧的房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窗户外面开始出现影子。很多人形的影子，在抓挠、拍打窗户。我们把窗帘拉上，但它们自己又会拉开……反复好几次。直到场景变成现在这样，我就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叶温缇、龙琴书和郑琳达……她们不见了。”
她看向周笔灰：“你呢？你在1906遇到了什么？”
周笔灰简要地告诉了她。
就在黄羽翎在思索目前所经历的一切的时候，周笔灰蹙眉说出自己的猜想：“有可能，我们经历的不是同一个‘时间点’。你说窗帘被无形的手拉开，而我第一次进入变化的1903时，是我亲手拉开了窗帘，又看到它自己关上。但我拉开时，房间里空无一人。”
黄羽翎听得目瞪口呆。“时间线……错开？”
“看起来是。”周笔灰环顾四周。“至少目前是相对‘安全’的状态。”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下午三点零五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眼药水效果还在，这是我们探索的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