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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拉杂摧烧之

作者:薄荷枸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狡窟东门连着金陵西市的永安大街,傍晚时分,临近戒严,路上人影稀少。一个中年乞丐,瘸了一条腿,头发秃了大半,手里攥着一只破碗坐在门口乞讨。


    萧迦叶路过他身边,将方才赢的一锭银子,投入破碗中。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他继续前行不过十步,便听见乞丐拿着那锭银子又瘸着腿冲进了狡窟。


    萧迦叶步履微微一顿,继续绕出东市,在靠近东市北门的转角处随手褪下身上的粗布衣服,取下面具,合着面具将衣服一卷塞进路边一匹黑色汗血宝马背上的锦袋,然后拔出头上束发的枯枝,换上一只白玉冠,动作熟练得像一个惯犯。


    苏祈在茶寮中候他,只见一个灰色身影晃过,隔着马身匆匆几步路,出来又是那位矫矫不群的萧大将军。


    苏祈给他倒了杯水,笑道:“事儿办得如何?”苏祈与萧迦叶最初相识于江湖,后来萧迦叶掌了帅印,才三顾茅庐把他招过去做军师,两人私下相处时并无身份之别。


    “很顺利。”萧迦叶随口答着,喝完一杯茶,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接着说道:“明日劳你去一趟,往后和狡窟的总管一同管账。”


    “不错!”苏祈叹道:“这许二公子倒是和你很交心嘛。”


    萧迦叶脸上有些倦意,起了身,“走吧。”


    苏祈会意,一面上马,一面有些狐疑,“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萧迦叶手里扯着缰绳,引马转向。此时落日沉沉,淡黄的余晖铺满整条街道。


    “去狡窟谈生意,何需费力赌上大半日?你上次如此反常,还是陆诩归葬去陆家祭拜后,在扫云台大醉了一宿。”苏祈驾马挡住萧迦叶前路,“昨晚你从神医谷回来我就看着不对劲了,出什么事儿了?”


    萧迦叶没接话,轻轻踢了踢他的马腹,马儿乖巧地向外走了几步,让开道来。


    “走,去花萼楼。”


    “你中邪了?还想吃喝嫖赌样样不落。”苏祈想起他宿醉的惨剧,又回忆起当年他在赌场上的张狂模样,当真有几分忧心自己的清白之身。


    萧迦叶扫了他一眼,也不管他是真怕假怕,信手挥鞭,苏祈的马霎时冲出了数米之外,仿佛逐日而去,苏祈的几声惊呼碎在空中,似无家可归。


    他自己则缓缓前行,任清风拂面,洗去这半日的浑浊。


    苏祈素来敏锐,任何一点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在赌桌上摇骰子时,萧迦叶的确是借机宣泄自己纷乱的情思——心中的爱恨情仇,都因昨夜那一滴泪翻涌不息。多年来,他也曾遇到不少示爱的女子,往往手起刀落,从不拖沓半分、害人害己。这一次,竟步步不如自己所愿......


    他看不清桓清与究竟要如何?或许她的目的就是想扰乱他,不让他好过;又或者她够心狠,不待他寻到出路,她已亲手作了了结。


    眼见暮色昏沉,远山含黛,他打马越过苏祈,直奔花萼楼而去。


    深夜,缦阁的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许师和崔肇淹没在堆积成山的卷轴中挑灯夜战。


    钟子酉拎着些酒菜推门而入,见着对面两人严肃的神情便摇了摇头,找了张空点的桌子摆菜,嘴里笑道:“我先声明啊,我爹就是靠我祖父才捞了个五品官,我的品级在中正官那儿也就三品,不管以后立下多少功劳,顶多能做个六七品小官。我这么辛辛苦苦跟着你俩一起干,可是看在两位的面子上,才不是为了什么升官发财,荣华富贵。”


    说着,他摸了摸鼻子,又道:“不过,像昨儿那种夜以继日的熬法,可别再拉上我了。”


    许师抬头按了按眼角的穴位,抬眼笑道:“昨夜是我的错,不该拖你下水,等下个月发了俸禄,我请客,给子酉兄赔不是。”


    崔肇目光依旧黏在卷轴上,话却对着许师说道:“你别惯着他。在其位,谋其政,穿着大理寺的公服岂有不尽心做事的道理。”


    “嘿!”钟子酉有些不服气了,“那大理寺上上下下几十人,怎么就咱仨在干活?崔寺丞你来说说这又是什么道理?”


    崔肇放下卷轴,缓缓抬头道:“我没把他们当人。”表情理所当然,也没有一丝怒气。


    钟子酉一下被噎住,回嘴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憋着。


    倒是许师在旁轻声笑了起来,“子酉有心带了酒菜来慰劳你我,还请崔兄赏脸就坐吧。”说着便走了过去,款款落座,“追查刺客一事,有新进展了?”


    钟子酉扬眉一笑,拔开酒壶的木塞子,给几只杯子倒上酒,“这两日,除了中领军搜救到两个掉入镜湖的失踪人员,他们和中护军在全城搜捕刺客都没什么结果,没抓到人,也没查到刺客窝藏的据点,几乎一无所获。”


    “但是?”崔肇听入了神,追问道。


    钟子酉很满意地笑了笑,轻轻敲了敲桌板,把两位观众的视线吸引到他空了的酒杯上。


    崔肇难得很配合地给他续上酒。


    “但是啊,就在今日傍晚,萧将军见大家在缦阁一带搜查无果,转而在与镜湖水路相通的花萼楼玉池搜查,果然发现了有螣蛇经过的痕迹。萧将军将消息报知华大都督,中领军和萧将军一起沿着与玉池相连的水路展开搜捕,竟在五里外户部尚书房崇的宅院里发现了新褪的蟒皮。”


    许师和崔肇都沉默了片刻。这证据出现的太过显眼,而户部尚书房崇掌管大魏财政,位高不说,又是大魏朝局中最玄妙的一个人,他出身南方士族,却与朝中每一个士族都交好,压根看不出最偏向的是哪一门阀。


    “可还查到其他的证据?”许师问道。


    “不知。”钟子酉往嘴里喂了一把炒花生,神情散漫地说道:“我跟着到了房尚书家里,发现蟒皮之后,中领军的人就封锁了整座宅子。他们估计得连夜搜查,中护军的将军见我打瞌睡,说没什么要紧事可以先回,人证物证最终都会移交大理寺,明日在大理寺审理亦可。”


    “哪位将军?”许师察觉此事不对,连忙问道。


    “郭斐。”钟子酉见他神色紧张,心里也慌了一下,站起身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么?”


    许师听见是郭斐,立即起身,将查案所需的用具装入藤箧中。


    “我跟你一起去。”崔肇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房家宅中发现蟒皮本就蹊跷,不排除有人栽赃陷害。郭斐是许遵的人,支开钟子酉极有可能是为了方便在证物中加入不利于房崇的东西,纵使一同搜查的还有中领军和萧将军,少一方的监督,便于他有利一分。


    再者,中领军、中护军、刑部多方追捕刺客的重要关头,大理寺的人不在,事后也难辞其咎。


    “不用了。”许师看向崔肇,说道:“追查刺客固然重要,但缦阁也是大理寺搜查的重点。如果这是一招声东击西,反而正中他们下怀。今夜辛苦崔兄继续在此驻守一晚。”


    崔肇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好。崔某今日一定看好这账房,许兄万事当心。”


    钟子酉发现事态严重,连忙说道:“我也跟你一起去。”


    许师顿了一瞬,“好。”


    两人出了账房后,许师没有立即出缦阁,而是走到转角处,敲了敲柱子,轻声道:“劳烦阁下立即通知荀总管,今夜加强缦阁防卫。”说完转身即走,身后隐隐传来一声“多谢”。自入驻缦阁搜查起,他一早就发现了隐身在各个角落的护卫,没想到竟在这时派上用场。


    “子酉兄轻功如何?”


    “会一点。”


    许师笑道,“师亦然。”


    两人加快步伐,循着河道抄近路赶往房家宅邸。


    此时花萼楼仍是宾客盈门,歌舞不休,玉池旁的客人们听着曲儿,怀中抱着美人,忽然听见身后有水声,回头一看,却只见几只鸟雀离枝,水面上树影浮动。


    两人越过花萼楼,继续前行,钟子酉轻声嘀咕了一句,“不是戒严了么?还这么热闹。”


    “戒严之后不出花萼楼的门,也算合规。”


    “哈?”


    “走吧。”


    两日后,大理寺查案的三日之期已到。


    大理寺、中领军、中护军连同刑部共同侦破此案,疑犯原户部尚书房崇于自家密室畏罪自杀。


    官兵在房宅搜到惊现缦阁的螣蛇的蟒皮,证明房崇在案发前曾将螣蛇窝藏在自家私宅中;此外,大理寺在房宅搜出上万两贪墨的银两,另有一封疑似与齐人来往的密信。房崇联合外敌一同谋害大齐二皇子一事,证据确凿。原本逃掉的几名刺客亦曾藏身于房宅,在查封房家前再度窜逃,中领军仍在追查中。


    至于镜湖边失踪的六人,目前已陆续找回三人,余下三人仍在搜救中。


    房崇的罪责被盖棺定论。经内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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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议,为免引起两国争端,朝廷对外只称房崇贪污受贿,畏罪自戕,不提谋害慕容隽之事。


    慕容隽因萧桓两家护卫而幸免于难,且房崇所谓通敌的密信半真半假,并不能拿来做文章,他便大大方方地没有深究,反而一再赞颂萧桓两位将军和桓县主之英勇。


    这日早朝,朝堂上一派祥和,得知内情的大臣们只称道大都督华琰和新任刑部尚书萧迦叶办案得力,其他官员眼看一宗大案告一段落也乐得拍手称快。


    不料录尚书事容铉却缓缓出列,再次指控缦阁通敌,当朝奏请魏帝从此查封缦阁,以绝后患。


    对此,许久未出声的许遵也附议道:“陛下,多年来缦阁主人身份不明,如今刺客团在缦阁布下天罗地网,其中演奏《朝天引》的胡姬混进缦阁数日却无人察觉,由此看来,缦阁确有通敌之嫌。”


    魏帝看了一眼大理寺寺卿杜荀鹤,“杜寺卿,可有话要说?”


    杜荀鹤出列,“启禀陛下。老臣的确有事禀奏,只不过想先看看容相和大司空严辞指控下,是否还有其他的证据以定缦阁之罪。”


    “杜寺卿还想要什么证据?”容铉身姿卓然,目不斜视,言行之间透着轻慢。


    杜荀鹤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说道:“敢问容相指控缦阁通敌,可有人证、物证?”


    “刺杀案件发生在缦阁已是一大疑点,何况方才大司空曾说,刺客便是缦阁舞姬。本相见杜寺卿年事已高,不知是耳力不逮,还是忘性太大?”


    “此话,下官恐怕要原封不动还给容相。”杜荀鹤抚了抚胡须,接着道:“下官方才问的是人证、物证,而容相所言句句都与本案证据无关!我大魏国,朝堂议政,要查封三国间第一名楼竟如此草率?将祖宗传下来的历代律法视若无物,老夫身为大理寺寺卿,实难苟同!”


    杜荀鹤嗓音苍劲有力,字字铿锵。一时间,朝堂之上竟无人回话。容铉自桓安离京以来,还不曾被人如此顶撞,怒气涌上心头,却碍于颜面,怒而未发。


    许遵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道:“容相和本官所言,皆是为朝局稳固着想,虽无铁证证明缦阁通敌之罪,但缦阁也未拿出证据以证清白。陛下,权衡之下,本官也认为还是继续查封缦阁较为妥当。”他又转身看向杜荀鹤,“抑或者,大理寺这几日搜查缦阁可有什么结果?”


    “司徒此话在理。”杜荀鹤沉声道,随即看了一眼身后的崔肇。


    崔肇出列,“禀陛下,臣与大理寺寺丞许师、主簿钟子酉在缦阁审查三日,并未发现缦阁通敌的证据。”他双手呈上卷轴,“这是本案卷宗和缦阁总账,请陛下过目。”


    魏帝看过卷宗,眼风轻轻扫过静立于堂上的桓俭,只见他萧萧肃肃,目光清举,堂上之争仿若事不关己,又似了然于心。


    张怀义受命从魏帝手中接过卷宗,递与容铉。


    杜荀鹤则一边解说道:“演奏《朝天引》的那几名刺客,是在西域马队入大魏之前,偷取通关文牒,一路混入金陵再潜入缦阁。缦阁没有辨识出刺客身份,其掌柜俞樾也在那晚丧生于刺客剑下。此事来龙去脉,大理寺均已仔细盘查,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若两位大人仍对缦阁的身份有所怀疑,可看卷宗第二条,自建元七年始,缦阁每年都将两成的利润上缴于少府,以供皇宫内外开支,十年来,已为朝廷缴纳银两上万。由此可见,虽不是明面上的官字号,缦阁也丝毫不逊于普通官办盐铁厂。”


    容铉已没有耐心继续看完卷宗,转手将之递与许遵,脸上挂着恍然大悟的神情,低眉侧目问道:“哦?那不知大理寺可有查清缦阁究竟归属于何人?毕竟非官办酒楼,冒然上缴利润给国库,也不见得合规!”


    杜荀鹤目光坦荡,语气寻常,“经大理寺审查,缦阁乃由晋国长公主殿下一手创办,后传给了她的独女淮阴县主桓修。桓县主孺慕之情感念陛下,年年缴利于少府。大司空看来究竟合不合当?”


    此话一出,容铉当即无言以对,满朝官员纷纷神色涌动,各怀心思。


    许遵正欲再度圆场,魏帝说话了,“好了。缦阁所属,朕心中有数,县主素来有孝心,也不愿将此事大肆声张。此番证了缦阁清白,案情已水落石出,众卿家不必再多言。”


    “陛下所言甚是。”许遵点头道。


    “陛下。”杜荀鹤朗声说道,“臣还有一事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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