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报公子,赌场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把一众庄主都赢了个遍,现下还在跟虞老大赌。虞老大让属下来问问公子的意思?”
幽暗的石室内,一灯如豆。许范坐在居中的书案前,背后是龙蛇潜渊的壁画,微弱光线中只见轮廓,数不清的龙蛇首尾交缠在一起,目眦欲裂,布满血丝的明黄色眼珠、锋利毒牙和四溅的鲜血布满整幅画。
一袭白衣的许范从层层叠叠的卷轴中抬起头来,目光冷峻,几乎于身后的画融为一体。
他看到门口的侍卫是新面孔,突然缓和了脸色,利落起身,戴上一张阎王面具,手里转着把扇子,踱步到门边:“走,瞧瞧去。”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回头看了看这名身手矫健的侍卫,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在狡窟这座地下赌场一众兄弟们的信任,连他的贴身侍卫都敢放他进密室通报了,“你在将军营中是个不小的官职?”
“回公子,属下当时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千夫长。”
许范冷笑一声,停下了脚步,“你叫吕钟?”
“是。”
“记住,以后不要靠近密室。许影今日外出,让你代班,实则是试探。你是他派过来的人,既然合作,许范自交以全部的信任。你有才干,我也绝不亏待!”
吕钟后退一步,行了一礼,才道:“属下明白。”
许范继续走着。想起萧迦叶在清心阁与他谈合作,给钱给人,势要帮他把狡窟做成三国间排名第一的赌场,至于回报,他只要一点分红。
在金陵,狡窟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从不仅仅是赚钱而已,它还是许家情报网络和暗卫的重要驻点,世家大族们拨钱让自家子弟在金陵城中经营生意,也是扩大自身势力范围的一项重要举措。
萧迦叶的回报与投入并不对等,许范不想受这个人情,承诺赌场所有权他们可以四六分,但经营权得在他手里。萧迦叶拒绝了,只收钱。
“你想钱想疯了?”许范简直觉得他不可思议。他辛辛苦苦培养多年的人就这么给他用了?
“是。”萧迦叶回得很坦然,“金陵不比荆州,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除了田庄和俸禄,萧家没有那么多来钱的路子。我得在被世家大族们赶出金陵之前,找几棵摇钱树,攒点本钱。”
听完这番话,许范更加欣赏他了。带着一身战功回京,萧迦叶看似如日中天,实则一切才刚刚开始。在金陵,钱、权、人,他萧家样样都短人一截。满目风光之下,萧迦叶算是没有被这些虚名遮了眼,对自身的处境保持着相当清醒的判断。
许范一面想着,一面走到了狡窟最大的一间赌场。
乌泱泱一群赌棍中间,立着一个满身粗衫破布的高大身影,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很寻常,街上随手就能买到,来狡窟赌钱的三教九流都有,不论街边乞丐还是高门子弟脸上一概戴着面具;衣着也不新奇,这里不少人爱乔装打扮,穿得破烂也看不出是贫是富。
他摇骰子的手势很是熟练,左右翻转,上下飞舞,放浪不羁中又有几分指点江山,笑傲乾坤的架势,令围着的人们目不暇接,兴奋不已。
许范再看了一眼桌上的筹码,上千两白银堆积如山。一个赢遍了全场的赌鬼,还要把所有筹码孤注一掷?“又是一个想钱想疯了的!”他在心里笑叹。
“公子,就是他。一个人来的,从未时末到现在还没输过。有几个被惹怒的世家子弟,已经召集了家中侍卫打算教训他。”吕钟注视着那人说道。
“哦?”许范目光点了点场中几人,他大概知晓是哪几位公子哥,吩咐道:“到时看着点,别把人打死了就行。”赌场里恩恩怨怨在所难免,只要不给狡窟找麻烦,他都可以容许。
这一条规矩,在金陵赌徒中倒成就了好名声:无论怎么赌怎么捣乱,在狡窟总能留下一条命来——狡窟的阎王不爱在家门口收人命。
摇完骰子,那人双手撑在赌桌上,气势张狂地继续挑衅对面的虞老大,“虞老大当真不改主意了?”
“哼!”虞老大早已怒不可遏,平生第一次被人在赌桌上如此玩弄,可惜没抓到他出老千的证据,一时拿他没办法,“小子。你还嫩着呢,我就不信今天财神爷回回都站你那边!”说完,把自己所有仅剩的筹码加上去。
那人一笑,打开骰蛊。
又赢了。
众人一惊,而后一半人喝彩,一半人叫骂。跟着他下注的人纷纷拿回自己赢的钱,喜不自胜。
“来人!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狡窟出老千,快给我拿下!”虞老大看他又赢了,气得忘了“阎王”最初立下的规矩,想当场除了这个下他脸面的人,以泄心头之恨!
围着的赌徒们相继散开,站在一旁看戏。被虞老大召集过来的打手包围住粗衫男子,剑在手中,却迟迟不敢上前。尽管他一声不吭,众人却被他无形的气场所震慑,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冷笑一声,道:“我听闻狡窟号称天下第一赌场,这‘第一’的名号,既不指赌场规模大,装饰华贵,也不因生意好,赌庄遍布天下,而是这里高手如云,凡三国间赌桌上的圣手没有不来狡窟一较高下的。今日鄙人慕名而至,却不料以赌技闻名的虞千阳虞老大竟连几场小小赌局都输不起。”
“你口口声声说我出千,这里数十双眼睛盯着我,可有证据?”
剑拔弩张之际,此人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反而让虞老大和狡窟都一时下不来台。
“你是谁?!”虞老大当即质问道,“既然是来切磋比试,阁下何不报上名来?”见那人并不打算回答,一名打手拔剑而出,剑锋堪堪指向那人颈边。
“虞老大。”许范旁观许久,终于发话了,“你今日失了风度。自去领罚罢。”
方才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赌桌上,此时才注意到狡窟的“阎王”到了。
虞老大见到许范的身影,幡然醒悟,急忙收敛了姿态,躬身行礼道:“公子教训的是,今日是虞某失态,给狡窟丢了人。请公子恕罪!”
“你该赔罪的,是这位公子。”许范看向那衣衫褴褛的男子。
虞老大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迈开步子,走到那人跟前。
“哎!”粗衫男子却轻轻抬了抬手,出声制止道:“‘阎王’客气了,虞老大再怎么说也是狡窟的老人,在下的前辈。没有让前辈屈尊的道理。”他微微转身,面向许范,笑道:“狡窟的规矩,在下今日领教了,如此风范,确不负这天下第一的盛名!”
闻言,众人不由连声赞叹,赞此人技高赌品亦高,叹狡窟“阎王”气度了得,有如此胸襟,大伙儿来狡窟才玩得尽兴。
话毕,那人从桌上拿起一锭银子收入袖中,然后将所有赢得的筹码向外一推,白花花的银子如雪球般滚落,“今儿高兴,在下赢得的钱财,诸位见者有份,分了吧!”话音未落,众人一哄而上,抢到银两的人一个个笑语喧天,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好事!
那人从人群堆里走出来,一身自在。
许范伸手拦住他的前路,道:“阁下高风亮节,不知可否赏脸一叙?”
“莫感荣幸。”那人随口应付一句,紧跟着许范走入侧间。
两人方坐下,许范还在打量他,思量着怎么套他的话。那人却一把取下了面具,露出俊美的面容,打了许范一个措手不及。
许范连忙取了面具,逼近他跟前,压着声音问道:“怎么是你?”
萧迦叶难得有几分得意,笑道:“不能是我?”
“当然不能!”许范也难得激动了几分,“我还以为遇到什么游历四方的赌坛圣手!正要招贤纳士,结果是你?!”
他伸手想捏捏萧迦叶的鬓角,后者并出两指,截住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戴人皮面具假冒的。”
萧迦叶听了一笑,“你倒是谨慎。”
“那是当然,我这儿什么人没见过?小心使得万年船。”许范悠悠坐下,背靠上冰冷而光滑的石壁,转头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萧将军忍不住想监工?”
“不错。”萧迦叶供认不讳,“最近生意不错。”
还没等许范笑纳这句恭维话,他又说道:“但比曲江边上的金雀楼还差了许多。”
许范神情幽暗了几分,自嘲道:“那可是许墉在许家最拿得出手的,生意怎能不好?”
当年许范也抢过金雀楼,可惜大公子许墉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许家五小姐许萦联手,让他功亏一篑。许遵为了补偿他,将西郊一块地和几个庄子给他管,他自己又白手起家,建了这狡窟。
许家两个儿子互相抢生意,明争暗斗不断,许遵却乐见其成,今天夸一下这个,明天提点那个,好似一个为了磨练子女用心良苦的慈父。
许范早就明白了,许遵是许家的神祇,将所有妻妾子女像奴仆一样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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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脚下,让所有人唯他马首是瞻,为了获得他的注意和赞赏殚精竭虑,费尽心机。他们不过是他的棋子,一颗无论何时何地牺牲掉都不会惋惜的棋子。
他们都活在许遵一人的掌控中而不自知,还野心勃勃地争着做许家下一代的掌权人。
许范想,或许只有在所有权斗中活到最后的人,才能成为许家的下一任掌权人。但父亲这么能生,这个人说不定还在哪个姬妾的腹中,而他们,只不过是爪牙,是垫脚石。
萧迦叶递来一幅尺牍,上面写着一列名单,“这是江湖上几位善赌的侠士,人品武功都不错,招来做管事,或许会让这里‘天下第一’的名号更上一层楼。”
许范就着壁灯的火光一一细看。
“你会和他们很合得来。”
许范闻言一笑,“不知你这话是褒是贬?这几个人我也久闻大名,派人去打听过,但无一人甘心为了一点银子纡尊降贵来我这小庙。”
他略顿了顿,接着问道:“这几人,你请得来?”
“嗯。”萧迦叶避开他的灼灼目光,“前几年游历江湖,跟他们有些交情。若你同意,我可以请他们过来。”
“同意!”许范低声说道,语气却有些急切。这两年客人们对狡窟的新鲜感下降,生意逐渐不如金雀楼,他却一直未找到破局之法,若把这些人请过来,他便有机会对许墉还以颜色。
“不过。”许范问道:“他们算是谁的人?”
“在狡窟,是你的人。其他时候,你我不便干涉。”
“好。”有才之人,难免有傲气,许范愿意给他们一定的尊重和自由。
“后面几人,是我找的建造工匠和几名各州府里小有才名的歌姬。”萧迦叶目光瞧着尺牍上的几个名字解释道,“要和金雀楼争利,光招几个庄家管事还不够,狡窟的装潢胜在幽静诡异,能让赌客们放下戒心,无拘无束,但对一些讲究排场的富人来说稍显简陋。最好重新装饰一遍,另辟几间华贵的赌室,好招徕新客。”
“狡窟是地下赌场,场地布置有限,提供的娱乐活动也不多。西侧门的出口直通栖霞山南的小莲池,再往东边过去就是你们许家的田庄。”萧迦叶拿出一张地契,“这个交给你,沿着小莲池到栖霞山山脚一带建一个园子。这边风景秀丽,地域宽阔,岂不远胜金雀楼?”
许范瞧着这张地契,可不就是在金雀楼上萧迦叶和崔迪赌棋赢的那块地皮嘛?他当时也对这块地有些心痒,谁知现在又送上门来了。他没想到萧迦叶这个监工竟带了这么多算盘来,一面压着心中的窃喜,一面阴沉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在东郊建一座逸园?”
“不错。”萧迦叶点头道,“这个工匠正是当年建造逸园那位师傅的徒弟。”
他低眉思索了一瞬,接着说道:“六公子许嘉娶了东海王独女安宁郡主,但他不善经营,那些资产,你可能分到几分?”
萧迦叶方才提的经营思路能为狡窟广开财路,但需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两人心知肚明。若逸园由许范接手,眼下的难题便迎刃而解。偏偏,正是许范自己断了和东海王府的亲事,也将东海王的巨额遗产拱手让人。
许范陷入了沉默。
萧迦叶从粗布衣襟里掏出一大把银票,“眼下我只能筹到这么多,你先拿去。之后算出所费金额的总数,缺了多少,我再去筹钱。”
许范瞟了一眼那点银票,粗略估计也有上万两,心道他莫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见他如此坦诚相待,许范也开口解释道:“我拒了那门亲事后,父亲之所以选许嘉,正是因为他忠心又没什么本事,安宁郡主带过来的财产,仅有些微薄的田产留在两夫妻名下,其余收归内库,由我父亲执掌,余下的人半点好处也分不到。”其实也分得到,只看他们拿什么去换,这话就不必说出口了。
他拿起那把银票,翻看了几眼,都是金陵、扬州、江州各地不同字号的银票,还没来得及换成同一家钱庄在金陵通用的票子。
“早两年我就看上小莲池那块地,可惜缺钱又缺人。现在这些,加上我的积蓄。”他笑了笑,“趁着逸园倒了,咱们把生意都抢过来!”
“好!”
“明儿你派个管账的过来吧,你大忙人一个恐怕没法时常过来监工,找个人和狡窟的总管一同管账。我做生意明明白白,不会亏你一分钱。”
萧迦叶颔首一笑,“那就谢过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