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初入朝堂,小鬼来使绊
马车停在宫门外,石阶前的风忽然沉了。萧景珩整了整袖口,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靴底与青砖相碰,发出一声脆响。阿箬紧跟其后,裙角扫过石缝里钻出的一簇野草,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又抬头望向前方——金銮殿的飞檐已经能瞧见一角,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别东张西望。”萧景珩头也不回,折扇轻轻往后一戳,点了点她肩头,“进了殿,站你该站的地方。”
“知道啦!”阿箬撇嘴,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没进过宫,上回你还让我坐在你旁边喝酒呢。”
“那是宴席。”他脚步未停,“这是朝会。”
两人随礼官宣引穿过重重宫门,沿途禁军肃立如铁雕,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阿箬攥紧了袖子里的手帕——那是她从封地带来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还补了一针。她偷偷摸了摸,像是确认自己没把命根子弄丢。
金銮殿内已列班完毕,文武分立两侧,鸦雀无声。萧景珩站定于左侧前列,位置醒目却不僭越。阿箬依制退至侧廊女眷区,那儿只有零星几位诰命夫人,见她衣着寒酸,纷纷侧目。她不管,只盯着萧景珩后脑勺看,看他那根玉簪有没有歪。
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
忽然有大臣咳嗽了一声,像扔了块石头进池塘。人群微动,低语如蚊蝇般浮起。
“南陵世子此番虽建奇功,可毕竟年少……”
“二十岁就掌三营兵权,古来罕见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从前是什么名声?京城第一纨绔,谁人不知?”
这些话都不大声,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萧景珩站着不动,手搭在腰间玉佩上,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和上回一样,但他这回没看街角,而是盯着殿顶横梁上的蟠龙雕纹,仿佛在数龙须有几根。
阿箬听得火起,牙根痒痒。她想起北境雪夜里,那人裹着破披风守在哨楼,冻得鼻涕直流还非说“男子汉不擦”;想起他教小兵认字时写的歪扭大字,被她笑了一路;想起庆功宴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旗杆哭,说对不起那些没能回家的人。
现在倒好,一群穿绸裹缎的在这儿谈“年少轻狂”?
正想着,一名紫袍官员越众而出,面白无须,眼神细长,正是户部侍郎周大人,人称“铁算盘”,也是今日带头发难的那个主。
“启奏陛下,”他声音清亮,“南陵世子边关御敌,功不可没,臣等衷心钦佩。然治军与理政不同,统兵靠勇,掌权靠稳。世子年纪尚轻,未曾历练地方,骤授高位,节制三营,恐难服众,亦恐损朝廷威信。”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扫过萧景珩,“况且,昔日纨绔之名未远,若再因性情跳脱误事,岂非令将士寒心?”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更紧。有人皱眉,有人颔首,更多人沉默观望。
萧景珩依旧站着,嘴角甚至往上提了提,像是听了个笑话。
可阿箬受不了了。
她“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得身后的铜炉铛一声响。满殿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她也不怕,几步跨出女眷区,站在大殿中央,叉腰冲周大人喊:“你叫啥名儿?周什么来着?”
周大人一愣:“本官周明远。”
“哦,周大人。”阿箬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特别诚恳,“您今年多大了?五十有三了吧?当官多久了?快三十年了吧?那您说说,您打过仗吗?带过兵吗?半夜被人捅刀子爬起来反杀过几个?没有吧!您在这儿喝参茶、拨算盘,倒是挺会挑毛病!”
群臣哗然。有老臣怒斥:“放肆!何人允许你擅闯朝堂!”
阿箬根本不理,继续吼:“我家世子在北境三个月没睡过整觉,吃的是冻馍咬掉半颗牙,喝的是雪水混着血渣子!他在前线拿命拼回来的功劳,你一句‘年少轻狂’就想抹了?那你倒是去拼一个给我看看啊!”
她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你说他没理政经验?那我问你,你们哪个不是从没做过的事开始学的?皇上登基前也没当过皇帝吧?难道他也该让位给个会当皇帝的老头儿?”
这一句出口,连皇帝都差点呛住。
周大人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你……你一介女子,怎敢在此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体统?”阿箬冷笑,“你们讲体统的时候,怎么不说狄人烧我村庄、杀我百姓的体统?我阿箬是流浪丫头出身,没读过书,不懂那么多规矩。但我懂一件事——谁真拼命,谁在放屁,分得清!”
她说完转身,看向萧景珩:“你说是不是?”
萧景珩终于笑了。他缓缓点头,眼神亮得吓人。
周大人气得胡子直抖,甩袖退回队列,手还不忘整理袖口——就在那一瞬,阿箬眼角一瞥,看见他袖中滑出一角纸片,边缘焦黄,像是被火燎过,上面隐约两个墨字:“勿落”。
她心头猛地一跳。
立刻拽了拽萧景珩的衣角。
极轻的一下,像蚂蚁爬过。
萧景珩没动,只是眼皮微垂,目光掠过周明远的袖口,又缓缓抬起,落在殿顶那条蟠龙的眼睛上。
片刻后,礼官高唱:“圣谕暂歇,诸卿候旨。”
众人依令退班。阿箬跟着萧景珩往外走,快到殿门口时,她突然加快两步,想绕回去靠近周明远。
一只手掌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萧景珩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铁钳一样稳。
“可他袖子里有东西!”她急道。
“我知道。”他看着前方宫道,“但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抓现行不好吗?”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萧景珩收回手,折扇重新摇了起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样,“一个小纸条,当场掀出来,他说是废稿,你能怎么办?反倒是我们失仪闹事,给人落下把柄。”
阿箬咬唇,拳头捏得咯吱响。
“记住了,”他脚步不停,语气忽轻忽重,“朝堂不是街头,骂赢了不算赢。得让他们自己把绳子套脖子上,再狠狠一拉。”
她瞪着他背影,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刚才为啥不说话?让我一个人冲上去当炮灰?”
“我不说话,”他回头一笑,阳光照在他脸上,俊得不像话,“是因为——你骂得太好了,比我上都强。”
阿箬翻了个白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两人一路走出宫门,外头日头正好,照得金瓦生辉。轿子已在等候,仆从低头垂手,不敢多看一眼。
萧景珩上了轿,阿箬刚要跟上,却被他伸手拦住。
“你走前面那辆。”他说。
“为啥?”
“你是姑娘,同乘不合礼数。”他眨眨眼,“再说了,我要在轿子里睡觉,你打呼噜吵我。”
“我哪次打呼噜了!”
“上回赶路,你睡车里,鼾声震天,老李头说像**槽。”
“你才像猪!你们全家都像——”
话没说完,轿帘已经放下。
阿箬气得跳脚,最后还是上了旁边的青帷小轿。轿子启动那一刻,她透过帘缝回头看了一眼皇宫。
高墙深院,飞檐刺天。
刚才那个周大人正从侧门出来,身边没人,走路极快。他经过一处拐角时,左手伸进袖子,似乎在摸什么东西,接着迅速将一张纸揉成团,塞进了墙缝。
阿箬看得真切,心口一紧。
但她没喊。
因为她记得萧景珩的话:现在不能动。
轿子晃悠悠往前走,街市声渐起。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孩童追逐打闹,一辆运粮车堵住了路口,车夫扯着嗓子骂娘。
一切如常。
可阿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把那块粗布手帕都浸湿了。
她慢慢把它攥成一团,贴在胸口。
风吹过巷口,一片柳叶打着旋儿飞起,撞在宫墙上,又落进排水沟。
轿子转过街角,消失在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