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生一世, 华阳郡王时常会梦见铜雀台。
其实是梦见他们那些温情的好时光。
她有时候那么好,有时候又那么坏。
上京之前, 他蒙天子诏令,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小小县令。
因政务料理得还算是有声有色,所以进京之初,是踌躇满志的。
结果很快就被泼了冷水。
天都城的人坏人多,聪明人也多。
但是全都坏不过公孙六娘,也聪明不过公孙六娘。
那时候她不是从五品的公孙女史,而是正四品的公孙学士。
朝野上下,到处都有她的心腹, 几乎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之下第一人。
知道他在京兆府吃了哑巴亏,得了空之后,就专门去走了一趟,跟京兆尹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吟吟的, 一点愠色都没有。
“这回就算了, 以后可不能了, 再欺负我的人, 我可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京兆尹也笑, 说:“哪儿能啊, 我这是历练他呢。”
再之后他再去京兆府, 果然诸事顺畅。
他脸上不显露, 心里是很感动,也很崇拜她的。
很久之后,某一日床笫之间,结束之后,他拥着她, 很动容地说起这件事情来——那时候他像是一只认主的狮子一样,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对她露出肚皮了。
她忽然间笑得停不住。
他还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却听她说:“傻小子,难道还得我去走一趟,京兆尹才知道你是我的人?”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支着头,继续笑道:“就是我让人为难你的啊,谁让你那时候不理我……”
他气得第二天一整天都没跟她说话。
她就是这么个人,有的是手段拿捏人心。
她就是这么坏。
元娘大概就是像了她。
小小的一个人儿,脾气倒是很大。
他抱着她,行走在铜雀台的廊道里,她瞧着什么都觉得新鲜,不时地咧开嘴笑。
看得累了,就打个哈欠,合上眼准备睡觉。
他要把这个小东西放回到摇床上,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盯着他,蹬蹬腿,气愤地开始哭叫。
他拿这个小人儿没办法,就跟拿她母亲没办法一样。
只能任劳任怨地抱着她,轻柔地拍着她的襁褓,哄着她重新入睡。
等她母亲下值回来,又不无温柔地跟她抱怨:“你不知道元娘有多缠磨人……”
她母亲的心可狠:“惯的。你别管她,叫她哭一会儿,她自己也就睡了。”
他气死了:“这怎么行?”
那个小坏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小脚丫蹬一蹬,小嘴巴那么一扁,叫他去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的。
就像她母亲一样。
那么多温情的过往,那么多痴缠过的爱与恨。
她统统都不知道,不记得了。
一片空白。
不记得他,不知道他,也不记得元娘,不知道元娘。
只有他记得。
凭什么啊!
他心里痛得麻木,到最后,简直要没有知觉了!
她还在这儿一脸无辜地跟他说:“你干什么为难我啊……”
华阳郡王气得流了两行泪出来。
他生得这样美,泪珠在那张无暇的脸孔上滑落,真像是剔透的珍珠。
公孙照这辈子算是栽在男人的眼泪上了:“你别哭呀——待会儿你哥哥过来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华阳郡王眼眶泛红,盯着她看了会儿,倏然间冷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让哥哥看见的,我怎么好叫你为难?”
他脸上蒙着一层幽怨:“我怎么跟哥哥比呢!”
又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就住在那里。”
别管他怎么说,肯收起眼泪来就好。
公孙照瞧着他指了西边的一间房,暗松口气,当下连声应了:“好,晚点我知会下去,叫人帮你收拾出来……”
华阳郡王扯过她的衣袖,恨恨地擦了擦脸。
公孙照:“……”
公孙照回头瞧了眼,见四下无人,也都随他去了。
华阳郡王觑着她这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忽然间笑了起来。
公孙照怕了他了:“少爷,你又笑什么?”
华阳郡王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住在这儿吗?”
公孙照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能摇头。
华阳郡王脸上笑意愈发深了:“从前,那底下就是公孙舍人的议事厅,连接着的就是书房里的小卧房。”
他盯着她,像是蜜蜂翘着尾巴上的那根刺,在盯一朵花:“你等着吧,等我们搬过来——我就半夜去找你偷情!”
公孙照:“……”
公孙照像是一个无助的妻子:“你干什么啊!”
她真要不行了:“我们从头到尾不也没什么?”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压根不接她的话茬儿:“我太了解你了,公孙照。”
她这个人,一贯的口是心非,贪慕美色。
他说:“你不要想着更换书房和议事厅的位置,你跑到天边去也摆脱不了我的!”
……
一直到回去的时候,公孙照还有点恍惚。
他……
他怎么这样啊!
高阳郡王倒是很高兴,还跟她说:“这回回去,待一晚,我就回天都了,铜雀台需要重新修葺,布置陈设,得有个人盯着才好。”
这是他们未来的家,他不想假手于人。
公孙照明了他的心意,当然不会反对:“好,只是要辛苦熙载哥哥了。”
高阳郡王笑道:“怎么能说是辛苦?是乐在其中。”
一行人匆忙跑了一趟天都,再折返回去,天色已经大黑。
天子那儿有人来寻华阳郡王,大抵是有事吩咐,公孙照见他眉头微微皱起一点,神色凛冽,猜度着大抵是有什么事情须得处置。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很快来跟公孙照和高阳郡王道别:“我得出去一趟。”
做什么呢?
却没有讲。
公孙照能够觉察得出来,天子似乎不太喜欢他。
不是对高阳郡王的那种不喜欢,是一种更为浓烈的、含着讥诮的恨。
再想到他上京以来的神出鬼没,在天子手底下吃饭,怕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吧。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多加小心。”
华阳郡王听得眸光一柔,向她点一下头,又同兄长辞别,匆忙离去了。
那边侍从们知道公孙舍人和高阳郡王还没有用晚饭,很快便张罗了送来。
八宝葫芦鸭,清蒸鲜鱼,小炒莴苣,龙井虾仁,还有其余几个精致小菜,乃至于配套的汤饮。
公孙照见桌上还有毛豆,不禁笑了:“真是有时候没吃了……”
高阳郡王便先洗了手,叫人拿了碟子来,要剥给她吃。
只是叫公孙照拦住了:“毛豆还是得自己剥才有意思嘛。”
高阳郡王也不强求,又为她盛了碗丝瓜肉丸汤过去。
他的侍从就在旁边,见状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再见坐中二人齐齐瞧了过来,赶忙告罪:“是小人无状……”
公孙照问他:“你笑什么呀?”
侍从就说:“奴婢是想到了南平公主妇夫俩和周王世子妃,这几位因女儿顽皮,夏日里常饮丝瓜汤败火……”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听罢,也是忍俊不禁。
也是因这事儿,她倒是起了心思:“明天休沐,我去南平公主那儿瞧瞧去,看花岩是怎么上课的,多少有所了解……”
……
南平公主的一天,从鸡
飞狗跳开始。
她是个养尊处优的人,能享福,绝对不会为难自己。
譬如说这会儿到了玉华行宫,每天都会睡到自然醒。
梁少国公知道她的脾气,自己早早地起了,也不叫她。
但是架不住别的人——准确来讲,是猫来叫。
霸王这几天过得很不如意。
原因是前两天,冷太医来给南平公主妇夫诊平安脉,忽的瞧见霸王了。
略微犹豫之后,道声得罪,伸手去摸了摸这只生得十分霸王的奶牛猫。
霸王那时候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倒是记得先前自己被马蜂蜇了,是这只益虫给自己治好的,便没有躲避。
由着她在自己强壮的身体上摸了摸。
猫给人摸,猫好!
但是人坏!
因为人摸完之后,还提着这辆猫的前腿,试了试猫的重量。
然后跟南平公主说:“您得让霸王节制饮食啊,它现在有点太胖了,再继续发展下去,会妨碍寿命的……”
南平公主吃了一惊:“是吗?!”
霸王也吃了一惊:“???”
霸王惊怒交加,喵喵咪咪地骂了起来!
猫不胖,猫是强壮!
眉眉幸灾乐祸地竖着尾巴,若无其事地在冷太医和南平公主身边转来转去。
跟明显往卡车方向发展的霸王比起来,它身形纤长而优美,灵活矫健,显然是只身体状态极佳的猫猫!
冷太医果然注意到了,马上就跟南平公主说:“您看,眉眉的体态就很健康。”
霸王对着妈妈怒目而视!
眉眉浑不在意,蹲坐下来,优哉游哉地舔了舔爪子。
南平公主则正经地把让霸王减肥当个事儿来办了。
她其实困不住霸王,但架不住霸王身边有个细作。
但凡它出去偷吃,眉眉就喵喵大叫,坏了它的计划。
如是过了几天,霸王眼瞧着地萎靡了,身形也跟着稍微瘦下去那么一丁点。
南平公主跟它相处了这么多年,见状也不忍心,等冷太医再来,还犹豫着问她:“真不能多给它吃点吗?”
她叹口气,说:“霸王这两天吃完了,就在那儿舔空盘子,我听着声音,也怪可怜的。”
霸王很委屈地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冷太医。
冷太医低头瞧了眼这辆猫,心狠手辣地跟南平公主说:“那就把空盘子收走嘛,收走了不就听不到了?”
南平公主豁然开朗:“也是!”
霸王:“……”
霸王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天是休沐,南平公主美美地在睡懒觉。
霸王跟眉眉悄悄地溜进她所在的卧房,一个把她的床帐掀开,另一个把对光的那一侧窗帘给掀开了。
南平公主睡着睡着,头顶忽然间炸开了一个太阳。
她一下子就给炸醒了,头发乱糟糟地坐起身,火冒三丈:“……你们俩要死啊?!”
霸王跟眉眉若无其事地走了。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烦烦地躺了回去,结果给那么一折腾,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更烦了,阴着脸起床梳洗,预备着去用早膳。
梁少国公这会儿人在外间,带着女儿吃饭——知道南平公主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也没等她。
南平公主耷拉着脸出去,还听见她的大女儿梁宝成在说话,声音清脆又欢快:“我就喜欢坐在窗户边上……”
梁少国公的声音带着点了然地响了起来:“因为窗边透气,在这儿叫风一吹,思绪都是顺畅的……”
“不!”宝成小娘子美美地说:“因为坐在这里,我抠了鼻屎,可以直接弹出去!”
梁少国公:“……”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一阵一阵地头疼,出去一瞧,竟只见夫婿梁少国公和长女宝成。
她不免要问一句:“宝明呢,怎么不见她?”
宝成小娘子哼了一声:“不知道,我也没看见她,神神秘秘的,我问阿耶,阿耶也不说!”
南平公主心里边便有了底——丈夫既然知道,那想必就不会出什么事。
……
公孙照到南平公主那儿去,原是想检验一下花岩的教学成果的,没成想倒是赶上了热闹。
两位梁小娘子正在吵架。
宝成小娘子气得大哭:“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梁宝明,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她恨得一连重复了三遍。
宝明小娘子美美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脚,不以为意,气定神闲。
公孙照不免要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南平公主哭笑不得地告诉她:“这趟出来,宝成忘记带作业本了,宝明今天早晨天不亮就起了,坐着马车颠簸了几十里,回府去给她带过来了。”
公孙照:“……”
从前宝明小娘子从来不管姐姐叫姐姐,都是叫梁宝成,现在也开始叫姐姐了,眉飞色舞的:“姐姐,你可不要太感激我哦~”
宝成小娘子嚎啕大哭:“梁宝明,你这个可恶的坏东西!”
宝明小娘子哼了一声,叉着腰说:“谁叫你自作聪明的?”
霸王饿得不想动弹,歪躺在软垫上,冷漠地瞧着这一幕闹剧。
眉眉倒是很兴奋,两条后腿斜着压在地上,像只板鸭一样,在看热闹。
公孙照笑吟吟地在旁边瞧着,看南平公主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里边竟然奇异地有点羡慕。
她跟提提也如同两位梁小娘子一样是至亲姐妹,但是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使然,是没有顽皮的资格的。
这种母父双全,骨肉嬉闹的氛围,更是从所未有。
公孙照倏然间心有所悟。
她有点羡慕南平公主膝下二女的状态,兴许南平公主还羡慕冷氏夫人呢。
毕竟单单只是观望的话,冷氏夫人的两个女儿似乎更成器。
或许圆满从来都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
知足常乐。
还没到补课的时间,花岩也没过来。
南平公主坐在窗边,叫人给自己染指甲。
梁少国公则带着两个女儿复习功课——也不能风吹树叶似的,只在补课太太来的时候才动一下。
公孙照一边跟南平公主闲话,一边听着隔间里头两位小梁娘子不时地叫几声。
这个说:“阿耶,其实我有个秘密……”
梁少国公不听,而且冷酷无情地说:“我不想听,梁宝明,好好看你的书。”
那个说:“阿耶,你知道吗……”
梁少国公不知道,而且冷酷无情地说:“我不想知道,梁宝成,你也好好看你的书。”
宝成小娘子不以为意,继续说:“阿耶你看,这是我的手,当我把它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脚了!”
梁少国公:“……”
梁少国公说:“梁宝成,你能钻研点有用的东西吗?”
宝明小娘子适时地插口说:“阿耶,我想……”
梁少国公深吸口气,微笑着问她们两个:“你们想挨揍不想?”
宝成小娘子:“……”
宝明小娘子:“……”
宝成小娘子悻悻地道:“不听就不听呗,你发什么脾气啊!”
宝明小娘子哼了一声:“真是的,阿耶,你也喝点丝瓜汤吧!”
梁少国公:“……”
公孙照在隔间里头听得直乐。
南平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别笑了,等你以后也有了孩子,就明白了,真是缠磨死人了……”
公孙照笑着劝她:“您别光想不好的,也想想好的呀。”
她点了点旁边桌案上摆着的那一沓作业:“我都瞧过了,两位小娘子顽皮归顽皮,课业是真真切切地进步了。”
周王世子妃带着女儿熙和小娘子过来,听见这话,也深表赞同:“谁说不是?”
她道:“先前我娘过生日,我叫熙和给写了个‘寿’字带回去,她们都不敢信是她写的。”
世间的天才其实很少,更多的还是普通人。
有些时候,小孩子只是没开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不聪明。
至少两位小梁娘子和熙和小娘子,保准是能够达到及格线的。
南平公主听得熨帖,脸上也跟着多了几分笑:“你这话说得很是。”
侍从送了时鲜的瓜果过来,公孙照捡了一颗无花果,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捏开了:“把孩子教养好了,将来正经地谋个前程,不仅仅是为国朝尽忠,也是在为陛下尽孝啊……”
这话说得当然十分正确。
两位小梁娘子是天子的外孙女,熙和小娘子的祖父是天子的亲弟,于国于家,她们都有义务向天子尽孝。
从什么角度来听,都挑不出理来。
南平公主与周王世子妃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紧接着,公孙照又说了一句:“先前我碰见户部的何尚书,他还跟我说呢,天下承平,宗室日多,开销眼见着就大了……”
她眉毛一竖,说:“我当时就驳他了,宗室
是什么人?阮姓宗亲,是陛下的自家人,这种牢骚你都敢发?”
南平公主与周王世子妃的心绪,都被同一阵风给吹动了。
公孙六娘这是什么意思?
依照她现在的身份,说出的话,在某些程度上,甚至可以理解为是天子想说的话!
先说该督促孩子读书上进,又说何尚书抱怨宗室日多,户部的开销有些吃力……
莫非,是天子有意改革宗室制度吗?
南平公主与周王世子妃都不是蠢人,这话听完,心里边都有了几分猜度。
那边公孙照把话说完,反而是把话头给转了。
她看向南平公主,有点纳闷儿的样子:“说来,昌宁郡王也过了十岁了,清河公主怎么还没有给他请封世子?”
按照本朝的规矩,王府、公主府、公府、侯府的继承人年满十岁之后,又无残疾和智力障碍的,就可以往太常寺和宗正寺去递表请封了。
昌宁郡王明显是过了这个年纪,却还没有做清河世子,公孙照不免有此一问。
南平公主倒真是知道缘由:“那孩子先前病过一场,有段时间身体也孱弱,陛下找人来瞧过,说最好不要早早立世子,等到了十五岁再说……”
公孙照原也就是顺嘴一提,听罢状似豁然地应了句“原来如此”,便没再说什么了。
南平公主好风雅,先前荷叶初生的时候,亲自去摘了好些,晾干了,再加上春天预留的牡丹花露,用山泉水来煮开了饮用。
很清新淡雅的味道。
公孙照十分喜欢。
南平公主也不小气,笑着叫人给她带一罐回去。
周王世子妃更不客气:“我也要!”
惹得南平公主瞪了她一眼:“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周王世子妃笑吟吟道:“咱们三个本来不就是一家人?”
她跟南平公主示意公孙照:“我们两个是阮家的媳妇,你是阮家的女儿,何必说外道话呢!”
嬉笑着结束了这场会面。
等客人们跟授课的花岩离开之后,南平公主将那两匹小野马撒出去,自己悄悄地跟丈夫说了先前公孙照讲的话。
“我听着,怕是有些深意……”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
只要她有心,就一定不会说让人不快的话。
既然如此,方才她有什么必要当着南平公主的面,问起清河公主府上的事情,尤其是爵位的传承来?
她难道会不知道,这是扎在南平公主心头的一根刺?
十三年前,清河公主迫使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嫁入安国公府,而她自己却可以开府娶夫。
南平公主的长女宝成可以承袭梁氏安国公的爵位,但次女宝明却一无所有。
而清河公主,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将来她的长子可以做亲王,底下的一双儿女,一个可以做郡王,另一个可以做郡主!
南平公主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这会儿公孙六娘忽的提起此事,叫她察觉到了几分端倪。
她私底下悄悄地同丈夫说:“我觉得,陛下大抵是有意更改宗室袭爵的规矩了……”
宗室的开支太大,这怎么办?
很简单啊,砍掉一部分人的待遇不就好了!
固定袭爵的那一个,譬如说诸王府、公主府的世子,多半是不能砍的,但其余的可以砍啊。
如此一来,一碗水端不平,各家内部首先就很难用一个声音来说话。
而其余的那些人……
南平公主回想着先前公孙六娘说的话,心里边隐隐地有了猜测:“大概会如同考举一般,获取资格吧。”
妻夫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几分光亮。
如果这件事情与南平公主无关,那公孙六娘就无谓在她面前说起这件事,惹她不快。
可要说是与她有关……
她的长女宝成本来就板上钉钉地能够袭爵,次女宝明也本来就无爵可承啊!
再对比公孙六娘先前说的,妻夫两个就明白了。
先吃螃蟹的人,总会得到好处的。
如若来日真的设了宗亲内部的考举,他们的次女宝明小娘子又能够通过,作为当今嫡亲的外孙女,天子龙颜大悦,赏她个郡主爵位,亦或者给她个前程又如何?
肥水又没有流到外人田里边去!
对于南平公主来说,这是无中生有——白赚的好处!
妻夫二人,都十分意动。
谁会不想给孩子一个正经前程呢!
只是在这意动之后,又不免感慨丛生:“公孙六娘不愧是公孙六娘啊……”
她说什么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都是闲聊?
她承诺南平公主和梁少国公什么了吗?
也没有。
但只是给了他们妻夫两个一个希望,一根胡萝卜,就把他们俩给钓住了。
以后宗室和朝中再有了点什么,他们岂会不考虑自己的立场?
南平公主的感触格外地深一些:“难怪陛下喜欢她呢。”
他们妻夫俩能想明白的事情,周王世子妃当然也能想明白。
熙和是她的长女,必然能够承袭周王爵位,但她还有个小儿子呢!
公孙六娘含蓄地向她暗示此事,总也是个人情。
且世子妃心里明白,公孙六娘真正的目标,是南平公主妇夫两个,她只是捎带着的情分。
后生可畏啊。
再一想,又觉得裴大夫人这个姐姐不愧是比自己多吃了几十年米和盐。
人家就知道早早下注。
而她么……
现在再下,其实也不算晚。
作者有话说:前世照跟小曹应该算是强取豪夺(?),霸道学士狠狠爱[眼镜]不过小曹确实是嘴上说不要,心里又很喜欢……
第72章
从南平公主那儿出去, 许绰还低声问公孙照呢:“舍人,不只是教学制度, 您也有心改革宗室制度吗?”
“现下也就是有这么个念头罢了,还没影儿呢。”
公孙照说:“有枣没枣的,先打一杆子再说。”
总归她也不会吃什么亏不是?
且她也的确觉得,宗室的传袭制度,到了该进行变革的时候。
高皇帝膝下只有皇嗣二人,即隐太子与太宗皇帝。
再之后太宗皇帝继位,膝下也只有皇嗣三人。
皇朝起始,百废待兴, 这两代天子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相较之下,当然也就无暇顾及宗室之事了。
事实上,在这二位治世的时候,宗室的确也没有产生任何问题。
相较于男帝, 女性君主的子嗣数量会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范围里。
接连数代下来, 就不一样了。
需要进行改变和控制了。
高皇帝开国之初, 册封功臣, 准许十二位公爵和十二位侯爵世袭罔替。
隐太子为乱之时, 有三家公府附从, 皆被废黜, 十二家公府变成了九家。
在公候爵位的传续上
, 高皇帝与太宗皇帝,两代天子很慎重地进行过考虑,虽然给了这二十一家世袭罔替的荣华,但与此同时,也设置了相当严密的锁链。
如若有高皇帝功臣悖逆为祸, 则天子可以下令夺爵。
这所谓的“夺爵”,并不是直接褫夺这一家的爵位,而是使该爵位暂且封存,不与下授。
与此同时,由太常寺出面核查夺爵时该府本家子嗣,记录在册。
三代之内,哪一房的后人率先金榜题名,亦或者建立功业,就可以经由太常寺上奏天子,承继先祖的爵位。
三代之后,本家无人可以承担,则爵位就推诸于旁系。
拣选与本家血缘不超过五代的同姓子嗣,效仿先前的准则,中选之后,以小宗入主大宗,承继爵位。
因这缘故,虽然名义上说是九公爵、十二侯爵,可实际上,往往是人数不全的。
譬如这会儿公孙照就知道,十二侯爵现下只有八个,还空缺着四个呢。
也是因这缘故,本朝的勋贵门庭不同于前代,对子嗣的读书教育都抓得很严。
尤其是被夺爵了的那四家侯府,真的是头悬梁、锥刺股,学得发狠了,忘情了!
那可是一个世袭的爵位!
相较之下,皇室的爵位反倒不是世代传袭的。
依照皇朝规矩,公主/亲王的世女/世子可以承袭王位,两代之后降为郡王。
郡王之嗣可以承袭母父的郡王爵位,但也只有一代,再下一代,就要降为国公了。
再之后就是循序渐降,郡公,县公,县侯,县子,爵位终结。
单单只是嫡系的继承人,也就罢了,毕竟相较之下,人数很少。
但是嫡系之外的人也如此,时日渐久,户部的钱袋子就开始觉得吃力了。
譬如说当今这一朝。
赵庶人膝下只有二子,倒是还好。
但是他的弟弟江王连女带儿,有八、九个孩子,更不必说他现下还在壮年,还会有新的孩子降生!
这也就意味着,除去江王世子要承继王爵之外,朝廷还要养着八、九个郡主/郡王,乃至于他们繁衍出来的子嗣!
这样的增长速度,太可怕了!
相较之下,清河公主膝下只有三个孩子,且大概率也不会再有别的孩子,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公孙照因此事而生出了新的感悟:“制度就像是水,是需要流动起来的,而有些事情,也的确难以两全。”
许多制度,在高皇帝和太宗皇帝时期,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局势是会发展变化的,到了当代,便不适宜了。
想要改动,就会触动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就会有人出面叫喊——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你能说这话完全错误吗?
万一后世就是出了一个不肖子孙,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开始乱来,除了列祖列宗,还能用什么来压制他?
所以需要中庸。
想到这里,她顿觉豁然:“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公孙照上京以来,经历良多,许绰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是能够明白公孙照的心境的。
当下也是莞尔。
两人结伴往春回殿去,还没进门,相隔一段距离,便见王文书正守在门外。
公孙照瞧着她手里边还持着文书,想必是先前吩咐的有了结果,近前去问了一问,果不其然!
这短短时日之间,王录事把参与筹备婚事的衙门都跑了一遍,又熬了一个通宵,拟就了这份行文出来。
这会儿公孙照往殿内走,她紧随其后,声音清楚地回话:“我想着舍人与高阳郡王大婚,是诸皇孙中的头一遭,单我一个人来做,不免会有疏漏,好在这也不是没有参考。”
“高阳郡王是赵庶人的长子,当年赵庶人迎娶曹妃时,操办婚仪的旧例就在那儿,只是赵庶人彼时是亲王,高阳郡王是郡王,不好照抄照搬……”
“便又取了先前太宗皇帝在时,为皇孙娶皇孙妃时候的记档来参考。”
王文书很清楚,不能过度地神话个人的力量。
高阳郡王是什么人?
是天子的长孙!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是天子的爱臣!
这两人成婚之后,就要入主铜雀台,得到将近于皇太孙和太孙妃的待遇了。
这种大事,叫她一力筹谋,干到天荒地老去都干不完!
那就要参考前人的智慧了。
旁人用赵庶人的成例稍显逾越,但唯独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不会。
赵庶人当初是朝野公认的半个储君,高阳郡王如今不也是?
尤其后者还是前者的长子。
爵位不同,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郡王,这也没什么,再参考一下别的郡王的成例,稍微修改一下嘛!
王文书原本就在太常寺当差,对这事儿可是轻车熟路。
此后她又挨着跑了礼部和宗正寺,见了尚宫局的王尚宫,连工部这个参与修缮铜雀台的衙门都没有漏下。
全部拜访结束,她心里边便有了底,熬夜开始修改具体的细节。
譬如说婚仪时候宾客的名单座次,乃至于盛事当天设宴的地点和可能会用到的陈设等等。
一份行文写完,她从头到尾细阅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便急急忙忙地来回话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看完,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事情办得如此周全,真是辛苦你了。”
王文书一躬到地:“舍人这么说,真是折煞下官了!”
公孙照提笔在这行文上签了名字,递还回去:“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晚点去高阳郡王处寻典军,遇上事情,与她商量着来。”
“事项繁多,你也不必自己一力亲为,去选几个四个吏员,为你办事,挂在我名下就是了。”
末了,又含笑道了句:“辛苦。”
王文书赶忙道:“为舍人办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觑着她没有别的吩咐,再行一礼,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许绰从公孙照先前那话里头察觉到了几分:“舍人是打算,过后叫王文书去……”
她眉头微微蹙着,有点犹疑。
公孙照目光里含着几分鼓舞,问她:“叫王文书去哪里?”
许绰猜度着,试探着道:“……京兆府?”
公孙照笑着赞了她一句:“聪明!”
许绰也笑了:“不然,您也不会一口气叫她选四个吏员啊。”
本朝的官员,是可以养吏的。
这个“养”,不是指配备,而是指官方规定的限额之外,官员可以自行养吏,为自己当差。
该吏员的名字是挂在衙门里的,但实际上的俸禄,由养他的官员来出。
依照规矩,四品官员可以养四个吏,公孙照现下是正五品含章殿舍人,品阶不够,身份来凑。
养四个倒也可以。
叫王文书选四个人在身边听事,显然不只是为了帮她跑腿,也是在筹谋以后。
最能用得上吏员的,需要吏员跑腿的是哪个衙门?
当然是京兆府。
公孙照也不把话说死了,只道:“都还未定呢,事关重大,观望之后再说。”
结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出了门去一瞧,正遇上陈尚功了。
陈尚功并不知道死神的羽翼已经将自己覆盖得七七八八了,还一脸阳光灿烂地来跟人打招呼:“哟,公孙舍人,还有许典书!”
失去的才知道珍贵,她现在就很明白能够自由自在地说话是多么的幸福。
她不是凑巧遇上了公孙照和许绰,她就是专门过来找人的。
“李尚食试做了姜母鸭,说这一批鸭子肉质极好。”
又道:“陛下喜欢吃鸭子,贵人说了,今晚上在他那儿宴客,请公孙舍人和高阳郡王都去,陛下也会去……”
她都这么说了,公孙照怎么能拒绝?
且她心里边也蠢蠢欲动地在转动着某个念头呢。
公孙照瞧着陈尚功,好像在瞧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羊,当下笑眯眯地道:“好呀好呀,我也想着去给贵人请安呢!”
陈尚功觑着她脸上的表情,心下隐隐地不安:“你……”
她犹豫着道:“你不会再去跟贵人告我的状吧?”
“怎么会?”
公孙照笑得一脸纯良:“尚宫又没有犯什么事,我能告您什么状?”
陈尚功:“……”
陈尚功很警惕:“我现在都不随便说人是非了,你也不能让我再修那个劳什子闭口禅了!”
公孙照笑眯眯地道:“嗯,不让你再修那个劳什子闭口禅了。”
陈尚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你发誓!”
公孙照就无可奈何地举起了手:“我发誓,一定不让尚宫修闭口禅了。”
说完之后,又很委屈地把脸耷拉下去了:“我以为我们该是朋友了,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还当着陈尚功的面,转头跟许绰蛐蛐她:“真没想到,陈尚功居然是这种人,算我看错她了!”
许绰:“……”
陈尚功:“……”
搞得陈尚功很惭愧:“是我不好,公孙舍人,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结果等傍晚时分,公孙照到了陈贵人处,见只有陈贵人和郑国公妇夫二人在,便跟这几位叙起话来了。
“我心里边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几位怎么盘算……”
她把自己的计划讲了:“尚功是正五品,京兆府少尹是从四品,明人不说暗话,陈尚功这正五品,其实是有些虚的,想伸手去够这从四品的位置,不免有些勉强。”
原因也简单,一半是因为她是陈贵人的亲侄女,一半是因为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
将来,陈尚功是要承继家族爵位的。
而公孙照和郑国公府的人都很清楚,天子可以让陈尚功做正五品尚功,是因为这位置的职权相对没那么重,就是品阶好看。
但她老人家不会贸然选陈尚功去外朝做京兆府的从四品少卿的。
情与理,她心里边有一杆秤。
公孙照能担得起的份量,至少现在,陈尚功是担不起的。
公孙照同郑国公说:“够不着,那就得垫垫脚才行。”
她向许绰递了一个眼神,后者便会意地拍了拍手,另有侍从搬了两摞律书出来,送到了呆若木鸡的陈尚功面前。
公孙照道:“皇朝行事,律令当先,叫陈尚功把律书看透了,京兆府近三年的行文了然于胸,再去就任,谁还能说得出话来?”
又说:“我手下有个人,瞧着倒是得用,过段时间,叫她去京兆府做个参军,打个前站,过两年尚功历练出来了,正好叫那人给尚功打下手,做个辅弼。”
人家都把路铺好了,严丝合缝的,郑国公还能说什么?
他是真的感激:“舍人这样为她筹谋,恩同再造啊!”
郑国公夫人也叫孙女:“庆祯,公孙舍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
“不要在宫里惫懒了,得了空,就去背背书——正好你喜欢说话,适合干这个!”
陈尚功:“……”
许绰听得忍不住低下头去,咬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对陈尚功来说,郑国公夫人这话是个好标准的地狱笑话……
她又偷眼去看陈尚功。
这位面如土色地坐在陈贵人旁边,神情麻木,看起来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哎,陈尚功。
我祝你好运吧!
……
公孙照在陈贵人那儿吃饭,王文书跟花岩也在天都城里吃饭。
早先王文书还在太常寺的时候,杜子敦说她怪话,花岩为她分辩,两人因此结了交情。
当时她就说要请花岩吃饭,只是之后接到调令,紧急往玉华宫去了,而后忙于公务,一直到这会儿,才腾出空来践诺。
王文书很不好意思:“花文书,你不要见怪,我先前真是有事在忙,不是故意怠慢你的……”
花岩通情达理,当然也能够体谅:“快别说了,我都明白的!”
王文书的经济状况,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困窘。
毕竟也是快四十岁的人,入职太常寺之前,又在做油水丰厚的市令,且还做的有声有色。
之所以俭省,还是想着攒下钱来,在天都置办一处宅院,正经地在这儿安家。
只是她却也明白,有些钱是不能省的,譬如现在。
王文书就带着花岩来到了天都城里顶有名的醉仙楼,叫伙计荤素搭配,正经地上几样菜,又要选一壶好酒。
最后这个被花岩给拦住了:“姐姐要是喜欢喝酒,那就点一壶,可要是为了招待我,就不必了,我不好这口儿。”
王文书知道她实诚,也不与她假客气,便没叫酒,只要了茶。
王文书出身寒微,花岩其实也一样,她们的年岁虽然差着好些,但经历是相同的,共同话题当然也多。
王文书很羡慕她:“你才十七岁啊,这么年轻……”
花岩其实也有点佩服她:“等我到了姐姐这个岁数,也不知有没有姐姐一半练达。”
菜肴一样样地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炖生敲,东安子鸡,一品香,油豆笋,再有千里莼羹和数道精巧小菜。
菜式都是伙计推荐的,王文书打眼瞧了,觉得还不错。
花岩尝了,也说不错。
最后上来一道菜,模样之于二人稍有些陌生,有点像是抠掉了瓤儿的大蒜。
两人挨着夹了一筷子,都觉得有些微妙,且这会儿其实也差不多饱了,便都没再动用。
晚点结账的时候,王文书还有点好奇地问了句:“这是什么菜?”
伙计笑着给她介绍:“回禀这位官人,这是清炒百合,专门从西北那边儿运到天都来的。”
王文书了然地“哦”了一声。
花岩也了然地“哦”了一声。
又听伙计挨着给她报了价。
……好贵啊!
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重又捡起了放下的筷子。
刚才是她们没认真吃,再重新吃吃看!
清炒百合快要吃完的时候,底下倏然间骚动起来,听动静,似乎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两个人原也没有十分在意。
王文书是知道身在天都,不该有的好奇心最好不要有,所以她不在意。
花岩则是因为她从前在含章殿,再了不得的人物都能见到,所以她不在乎。
直到听见有人在底下兴奋地大喊:“朱少国公来啦!”
什么,朱少国公?!
两个人听得眼睛一亮,三两口将那盘百合吃完,手拉着手溜过去看大美人了。
说是看大美人,可实际上离得也没那么近。
一来有定国公府的侍从在,二来,前头聚着的人也多。
可即便如此,两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那可是朱少国公啊!
一片嘈杂声中,忽然听到有人清脆又亲热地叫了声:“姐姐!”
王文书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花岩也有些惊奇。
那出声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高挑挺拔,生就一种分外英气的美貌。
她脸上妆容也精致,薄施脂粉,厚加胭脂,脸颊两侧点缀着斜红,唇边点有面靥。
醉仙楼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斜红鲜艳得像是毒蛇赤红的信子,有着摄人心魄的艳丽。
周围人一时讶然,定国公府的侍从也有些疑惑。
不确定这年轻女郎是不是真的认识朱少国公。
花岩偷眼去瞧朱少国公,便见她脸色略微有些古怪。
那女子似乎不未曾察觉,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又叫了声:“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朱厌呀!”
她笑得很亲近:“说起来,咱们的姓氏,还是同一个由来呢。”
朱少国公似乎才认出她来,客气地朝她点点头,又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到神都来的?”
朱厌随意地抚了抚鬓边的流苏钗,道:“说来也有一段时间了……”
两人且说且行,一起上了三楼。
王文书跟花岩对视一眼 ,脸色俱是十分古怪。
不是因为朱少国公,而是因为朱厌。
准确地说,是因为跟朱厌一起出现在醉仙楼的那个男人。
居然是杜子敦。
……
这晚陈贵人设宴,同时请了公孙照和高阳郡王,只是公孙照提前使人去知会高阳郡王一声,没有跟他一起来。
因为她有话要跟郑国公府的人说。
而除此之外……
公孙照不太想让他参与朝政相关的事情。
就在家养养花,布置一下家居陈设,预备着相妻教女,不也很好?
天子已经为他们赐婚,再见了这个长孙,无谓去摆什么脸色,只是也说不上十分亲近。
陈贵人说了几句女才郎貌的场面话,觑着天子的神色,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公孙照身上了:“还得是您会调理人啊。”
“我记得公孙舍人上京的时候,处事还有点生涩,经您这么一教导,这才多久?立时就光彩焕然了……”
天子果然高兴,也是无限感慨的样子:“不知不觉的,阿照上京,也半年多了啊!”
陈贵人会说话,郑国公妇夫两个也会说话,公孙照和高阳郡王也非蠢人。
唯一一个相对的智商盆地——陈尚功——这时候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垮了。
今晚她不关心任何人,她只关心自己。
晚膳进行得轻松愉快,结束得圆满无缺。
结束之后,天子留在陈贵人处歇息,郑国公妇夫结伴离开,陈尚功像幽魂一样,失魂落魄地飘走。
公孙照则跟高阳郡王选择了同一条道路离开。
马上就是七月十五,天上那轮明月清辉无限。
天空中又无乌云,无需提灯,只借着月光,便足以照明。
公孙照还觉得很新奇:“其实今天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姜母鸭是是指用姜做的母鸭,没想到其实是姜母做的鸭?”
高阳郡王听得闷笑出声。
惹得公孙照有点窘迫,闷闷地道:“……你笑话我,再有话我也不跟你说了!”
“我并不是在取笑妹妹。”
高阳郡王拉住她的手,含笑解释一句,而后道:“我只是觉得你素日里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样子,忽然间暴露出一点平常人才会有的疑惑,实在是很可爱。”
公孙照觑着他,哼了一声,还是不理他。
高阳郡王攥着她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柔声道:“好妹妹,你别生我的气,你喜欢吃姜母鸭,等我腾出空来,去跟李尚食求教,学会了做给你吃,好不好?”
公孙照有些意动了:“真的吗?”
高阳郡王笑着颔首:“真的。”
他说:“我绝不骗你。”
公孙照这才有点高兴了,两个人拉着手,继续前行。
玉华宫的夜晚,似乎与宫城里的夜晚不同,也与高阳郡王府的野望不同。
这里的夜晚是静谧的,那风是裹挟着植物芬芳的,那星星也不是若隐若现的。
仰头去看,清清楚楚。
公孙照与他并肩走了会儿,看完天上的星,又忍不住侧过脸去,瞧了瞧身边的月。
她不只是这么想,也这么说:“熙载哥哥,你真像是月亮。”
温柔,静谧,美好。
高阳郡王莞尔,问她:“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公孙照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
夜风送来孩童的笑声。
公孙照迟疑着道:“似乎是宝明小娘子?”
高阳郡王微微有些讶异。
两人循着声音走过去一段距离,远远便见那处掌着灯,草坪上铺了地毯,南平公主与梁少国公坐在一处。
再远一点的地方,宝明小娘子和宝成小娘子正扶着一只稻草人,姐妹两个不知在鼓捣什么。
梁少国公喊她们:“快过来吧,晚上的蚊子可凶了,被叮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有任何一个小娘子理会他。
南平公主叫他:“别管她们,给蚊子咬糊了就老实了!”
眉眉就趴在他们俩旁边,霸王则在草丛里跑来跑去。
过了会儿,大概自己也觉得离他们俩远了,竖着尾巴,一路飞奔着跑回去。
只是等到了近前去之后,又刹住车,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地溜达到了南平公主身边去。
好像不经意似的,用自己的尾巴蹭了蹭她。
高阳郡王看得入了神。
公孙照瞧着他的神色,隐约猜度到了他的心思,心绪也跟着柔软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又问他:“要过去打声招呼吗?”
高阳郡王摇了摇头:“算了,不要去搅扰他们了。”
两个人循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心里边似乎都柔柔地垂着一枝杨柳。
又一起开了口:“以后……”
“其实我们……”
公孙照笑眯眯地叫他:“熙载哥哥先说。”
高阳郡王脸上的神情有点腼腆,但那目光是隐隐地含着期待的:“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公孙照面露思索。
过了会儿,又踮起脚来,靠近他耳畔,问他:“熙载哥哥,你看过高皇帝留下的书没有?”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有些疑惑:“高皇帝留下了那么多典籍,我实在不知道妹妹说的是哪一本……”
公孙照也不卖关子,当下就公布了答案:“生儿生女,还是要看男方的呀!”
她先说:“我们公孙家和冷家,可没有生双胞胎的,但你们阮家有啊,你看人家梁少国公,就跟南平公主生了双胞胎……”
又推了推高阳郡王的胳膊:“你这么羡慕人家,以后得好生努力呀!”
高阳郡王的脸一下就红了:“妹妹,我不是羡慕姑母生了双胞胎女儿……”
公孙照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双胞胎女儿吗?”
“我当然是喜欢的,只是……”
高阳郡王明白了,微红着脸,学着她先前的样子,故意板起脸来:“妹妹,你欺负我。”
公孙照再没忍住,当即笑了出来。
高阳郡王也笑了,又觉无奈:“你呀。”
公孙照就在这时候挽住了他的手臂,那声音轻柔而又确定:“一定会的。”
她抬起脸来看他,很肯定地说:“我们以后也会这样的。”
高阳郡王那颗水上游舟一般的心,霎时间就稳了。
公孙照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
你永远也猜不透她的心。
但是却可以相信,她所许诺的,是海枯石烂,都不会变更的。
她说他像月亮。
他哪里像是月亮了?
如果真要说他像月亮的话……
高阳郡王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从前读书时候,太太教过的一首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他这一生,大概都离不开这个名叫公孙照的渡口了。
第73章
这晚分别之后, 第二日上午,高阳郡王便启程, 返回天都了。
可实际上,公孙照也没能在玉华宫再待多久。
只略住了两日,也跟着回了天都。
一来,是因为先前在太常寺的差事结束,天子新选了地方来安置她,她得回去瞧瞧。
下一站去哪里?
国子学。
第二么,则是一桩家事。
公孙大哥终于上京来了。
公孙照私下去回禀了天子:“臣得回去瞧瞧,之后便去国子学, 等得了空,再来给您请安。”
天子点了点头,问她:“知道朕为什么要叫你去国子学吗?”
“臣都明白的,”公孙照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天子又问她:“到了国子学之后, 该从哪里着手开始?”
公孙照道:“天下之事, 万变不离其宗, 熙熙攘攘, 皆为利也。”
她说:“只要去看这个衙门的钱花到哪儿去了, 心里边也就该有谱儿了。”
天子脸上这才露出来一点笑, 留她在自己这儿用了饭, 才叫她回去。
……
公孙大哥这会儿还在崔家, 准确地说,是公孙三姐那儿。
崔行友妇夫两个随从天子去了玉华宫,公孙三姐原也能去的,只是她惦念着长兄即将抵达京师,家里边总得留个人, 便没有去。
公孙大哥一家到了天都,照例先去拜见冷氏夫人,知道后者偕同七妹提提一起去了玉华宫,又往崔家来见三妹。
这十三年间,他也曾经因公上京,见过这个三妹,只是那时候登门的心境,如何能与此时一样?
骨肉齐聚,俱是热泪盈眶。
公孙三姐又使人去请了公孙五哥和幼芳来。
老实说,姐妹兄弟几个齐聚之前,因公孙四哥的前车之鉴,她是有点担心的。
怕大哥问起四弟的事情。
又担心大哥指摘幼芳的出身。
只是公孙大哥毕竟是公孙大哥,他一句会让妹妹难做的话都没讲。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起公孙四哥来。
只是问了句:“好像也没见到先前那位四弟妹和侄女侄子们?”
幼芳在旁,轻轻解释了一句:“六妹跟母亲、七妹一起去了玉华行宫,莲芳姐姐跟几个孩子也一起去了。”
公孙大哥向她点了点头,而后同公孙三姐说:“六妹做事很是体贴周到。”
那可是玉华行宫,不是谁都有资格去的,就算是把莲芳母子几个留在家里,又有谁会有异议?
可她还是把人给带去了。
公孙三姐也说:“咱们这一家子能重聚一处,全都是六妹的功劳!”
这边把话说完了,公孙大哥才转过脸去看一直都没怎么开口的五弟,神色严厉起来:“你翅膀长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
“我给你写信,你不理,你三姐叫人去劝,你也不听,现在你过来干什么?你眼里不是早就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公孙五哥对这位长兄一向是又敬又怕,此时窘迫地红着脸,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公孙三姐劝他:“大哥,算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侄女侄子们都在……”
这个“侄女侄子”,说的就是公孙大哥的三个孩子了。
公孙大哥并不买她的帐,脸色铁青,捎带着把这个三妹一起骂了:“你还护着他!就是因为你这样好性儿,一味地纵容他,他才敢蹬鼻子上脸,一天比一天混账!”
公孙三姐嘴唇动了动,看他是真生气了,就不敢说话了。
公孙大哥看三妹低头,也没再说她什么,掉转回去,继续骂五弟了:“就你要脸,就你有骨气,就你的尊严最值钱!”
“天都城里有你那么多的故旧相交,你怕见人,是了,到青楼去弹琴,去卖诗卖画就不丢人了,你最有脸!”
“你到崔家来,崔家人不见你,把你撵走了,你觉得伤了脸面,自暴自弃,你怎么不想想,你能扭头就走,你三姐呢?她在崔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自己在外边作践自己,也就罢了,你有没有想过旁人会怎么说你三姐?你自己不要脸,你三姐难道也不要脸?”
“全天下的难处都是你的,你三姐在崔家仰人鼻息不难,你二姐在花家不难,母亲年纪轻轻的,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颠簸流离不难,就是你最难,你最委屈!”
公孙五哥无言以对,满脸羞惭,跪地不起。
幼芳陪着他一起跪着。
公孙大哥叫妻子把幼芳扶起来,和颜悦色道:“难为他这么个混账,你竟然还肯理会,这些年,也是苦了你了。”
幼芳哽咽着道:“大哥言重了,我愿意的。”
公孙三姐觑着长兄的火气消了,这才轻轻说:“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叫他起来吧,大哥……”
公孙大哥冷哼了一声,这才叫五弟起身。
私底下跟三妹说起这事来:“我不只是骂他不争气,也是把六娘想骂又不能骂的骂出来,叫她也消气才好。”
“就老五委屈,六妹难道就不委屈?也没见六妹自暴自弃,像他一样软成一滩烂泥!”
公孙三姐也明白这个道理:“大哥说得很是。”
又取了先前清河公主府上冯长史送来的那二十万两银票,递交给他,说了近来事情的首尾。
公孙大哥还没有抵达天都之前,便已经接到了清河公主使人送去的书信,喟叹之余,为之奈何?
“我也就罢了,毕竟身在他乡……”
他看着面前的三妹,心里边很是怜惜:“你跟六妹就在天都,为着这座旧宅,怕是没少受气。”
公孙三姐回想当初,禁不住掉了几滴泪,只是很快就自己擦了,笑着宽抚他:“现在都好了。”
又说了天子将那宅院赐给六妹的事儿。
公孙大哥便坦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二十万两银票,释然道:“挺好的,至少远比我想的要好了。”
他是个看得开的人,也必须得看得开,不然不早就气死了?
家门倾覆,背负着这个姓氏,谁还没受过一点闲气呢。
到了应酬的时候,人家就是想让从前首相的儿子伺候着端茶倒水,他能翻脸吗?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笑呵呵,好像浑不在意脸面似的去做。
“宅院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就算是给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好事。”
公孙大哥说:“这宅子给六妹,比给清河公主好,至少还是姓公孙的。”
又道:“我这次上京,带了宅契回来,晚些时候见了六妹,正好给她。”
公孙三姐应了声:“好。”
略微顿了顿,忽的想起一事来,又犹豫着道:“前段时间,母亲身边,纳了个人来侍奉……”
公孙大哥不以为意:“只要不是明媒正娶,就不要多管闲事。”
公孙三姐见他不当回事,也跟着放下心来。
公孙大哥又开始盘算着这趟回来担当的差事:“户部的职权高,但事情也难做,按理说,该去拜见何尚书的,只是他现下还在玉华行宫……”
他思忖着:“等我安置好这边的事情,怕得跑一趟玉泉行宫才是,或者趁着顾侍郎没有同行,去拜访一下他也好。”
结果他想的太不全面了。
等到傍晚时分,公孙照跟冷氏夫人等人一道回来,捎带着何尚书妇夫俩和崔行友妇夫俩竟也来了。
何尚书春风满面,神情和煦:“哎呀,持正啊,真是好些年不见了!”
持正,是公孙大哥的字。
这会儿见了,何尚书表现得特别像一个久别重逢的长辈,不胜感慨:“知道你要上京,把我给高兴的啊,这几天都没睡好,就惦念着你呢!”
公孙大哥心里还在纳闷儿:我们俩有什么交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又想:何尚书,你不是郑神福一手拔擢起来的?
崔行友在旁边,竟然都没挤过何尚书。
就只摸着胡子,一脸世交长辈的欣慰与和蔼,说:“现在你们一家齐聚,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也是老怀安慰,老怀安慰啊!”
公孙大哥不免又想:这十三年里,我也不是没有上京,世叔不是有事,就是生病,那时候可是一点老怀安慰的影儿都没有!
他虽不知道面前这两位都已经被六妹驯化成了吗喽,但也猜到了七八分。
客气地寒暄几句,又与妻子儿女一起去同冷氏夫人行礼问安。
阔别半年,众人境遇较之从前在扬州,显然是好了不止一筹。
是谁的功劳?
公孙照的!
公孙大哥是公孙家的长子,这些年家中内内外外,也是他出力最多。
每逢年节,要打发人给底下的弟妹们送节礼。
尤其是几个妹妹那边,从来都不敢耽搁,就是为了叫人知道,她们还是有娘家兄长撑腰的,不是无依无靠的人。
先前扬州送信过去,说六妹要出嫁了,也是他专程告假,跟妻子一起去送。
其余人不去没关系,但他是长子,是大哥,一定得去。
公孙照嫁给顾纵的时候,顾纵的姐姐挑剔公孙家的门楣,说官位最高的也就是个四品——得亏还有这么个四品,要是没了,其余人的日子更难过!
也正因为他勉力支撑了公孙家这些年,所以他更加明白,能重新把这个家拉起来,有多不容易。
不说别的,单单只是让他上京就任户部侍郎这事儿,就是滔天的恩情了。
天下州郡多了,四品的别驾也多了,可户部的侍郎却只有两个,怎么没选别人,偏选了他?
公孙大哥拜见完冷氏夫人,又向着公孙照深施一礼:“妹妹对公孙家的恩德,我们铭记于心,片刻都不敢忘的!”
康氏与他一起下拜。
公孙照赶忙去扶他:“大哥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冷氏夫人也说:“你是大哥,她是六妹,在自己家里,哪有哥哥给妹妹行礼的道理?”
那边幼芳又同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引荐了莲芳母子几人。
公孙照对公孙大哥妇夫俩的观感,一直都很不错。
她有时候回头想想,阿耶看人的眼光,其实还不坏。
公孙大哥的字是阿耶取的,叫持正,他也的确人如其名。
大嫂康氏也是阿耶选的,同样人品贵重。
她嫁进公孙家没几年,就遇上了变故,这些年跟着大哥颠沛流离,实在是吃了很多苦,可即便如此,竟然也没有显露过难色,岂不难得?
公孙照与母亲和妹妹在扬州住了十三年,年年都能收到大哥送去的东西和节令问候。
她年轻,但是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大哥忠厚,更是长嫂仁善。
公孙照当年离开天都的时候,只有四岁,对上边的兄姐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不是记不得,而是年纪差得太多了,本来就相处得少。
但冷氏夫人不一样。
至少对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她是熟悉的。
现下再见了,实在是不胜感慨:“只差二娘了,她要是在这儿,你们姐妹兄弟就齐全了……”
公孙照:“……”
其余人:“……”
娘,你不觉得还少了一
个吗?
公孙四哥没了啊!
冷氏夫人是真没察觉出来——主要她跟公孙四哥也不熟啊!
但是上位者就是这样的,天然地拥有特权。
即便所有人心里边都起了涟漪,也不会不识相地去戳破。
公孙三姐笑着打了圆场:“说起来,他们几个也是嫡亲的堂姐妹堂兄弟,细细数一数,竟也是头一回见!”
公孙大哥与莲芳一样,膝下都是两女一儿,只是齿序上不一样。
从前天各一方,通讯也难,齿序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现下重聚一处,又有冷氏夫人这个大长辈在,便有必要依据年岁编纂在一起,正经地排序了。
大嫂康氏跟莲芳一起叙了几个孩子的年岁,依照公孙家的规矩,不拘男女,一处列了。
公孙大哥的长女年纪最大,十五岁,比提提这个姑姑还要大了两岁。
再之下是公孙大哥的次子二郎,十二岁。
莲芳的长女十一岁,是公孙三娘。
在底下,她的次女和公孙大哥的幼女都是八岁,问一问出生年月,前者大,后者小,便是这一代的公孙四娘跟公孙五娘了。
最小的是莲芳的幼子,今年只有五岁,按齿序,该是公孙六郎。
排完之后,六个小辈一起给冷氏夫人这位祖母磕头,又商量着安排房舍。
这回从玉华行宫回来,公孙照等人没再往从前那处宅院去,而是回到了公孙家的祖宅。
此处虽荒废了十三年之久,但日前经过清河公主的整饬和修葺,已然是焕然一新。
故家重回,免不得又是一番感伤。
只是终究是高兴的。
何尚书妇夫与崔行友妇夫几个专程从玉华行宫过来,当然是不能喝一盏茶,就把人家给撵走的。
潘姐赶紧叫厨房张罗吃食,公孙三姐怕家里边来不及,又专程打发人去醉仙楼定了席面。
只是今日到此的,有几个是真的缺那口饭?
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待到散席之后,崔、何两家的人告辞离去,长嫂康氏等女眷陪着冷氏夫人叙话,公孙照则与大哥一起往书房去了。
现在她大抵也变成了孩子眼里可怕的大人。
因为她跟公孙大哥离开之前,专程跟那六个小的说了:“都回去好好读书,今天是时辰晚了,来不及,这三两日间,我腾出空来,就考校你们的功课!”
六个小的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有忐忑的,有担忧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公孙照挨着扫了一遍,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再同冷氏夫人说一声,跟大哥一起出门去了。
“大哥这时候上京正好,提提在弘文馆也混熟了,我叫她带着侄女侄儿们……”
公孙大哥却摇了摇头:“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初来乍到,这时候却无谓冒头,叫他们去国子学便是。”
提提是宰相之女,总还算是论得着。
但他的三个孩子,实际上已经是宰相之孙了。
尤其那宰相早已经故去,之于弘文馆的入学线而言,不免就稍显暧昧。
公孙大哥明白:“咱们现在需要的是稳打稳扎,而不是急求冒进。”
公孙照不免心想,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换成公孙四哥,他恨不能叫自己明天就给他搞个相公的位置来坐一坐。
公孙大哥稳得住,这是好事。
而对于这事儿,她满口应下:“旁的地方也就罢了,国子学那边儿,就交给我吧——正好我明天就要过去。”
公孙大哥知道事情首尾,心里边不是不感叹的:“陛下实在倚重妹妹,这样费心费力地栽培。”
公孙照笑而不语。
那边公孙大哥又同她说起自己的差事来:“妹妹放心吧,户部那边的事情,我有分寸。”
公孙照没什么不放心的。
单论官场行事,公孙大哥比她老辣。
现下他回到天都,她肩膀上的重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因为有人可以跟她分担了。
等公孙照跟公孙大哥说完话,重又回到冷氏夫人那儿,那边也已经散了。
冷氏夫人打发了侍从们退下,取了房契给她瞧:“你大哥带的拜访礼,里头找到了这个,潘姐见了,忙送来给我。”
公孙照叫她收着:“大哥既给了,你就收着,来日提提有模样了,给她就是了。”
又说起家里头的事情:“虽说是住在一起,但也不必十分严密,该分的分开,该倚重的倚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场的人是这样,府宅里头,管理层的人也是这样。
潘姐是公孙照的总管,一路跟她北上,占了先手,实际上掌控着公孙家的内内外外。
但是在扬州的时候,潘姐是二总管,上头还有冷氏夫人用惯了的大总管魏姨。
现下两人到了一处,关系不免有些微妙。
这还只是公孙照跟冷氏夫人,莲芳先前跟公孙四哥一起上京,她身边难道没有个倚重的人?
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就更不必说了。
公孙照同冷氏夫人商议这事儿:“我跟潘姐说了,以后咱们家里,还是叫魏姨做大总管,她做二总管,十月里我成婚,她跟我一起到铜雀台去。”
如此一来,魏姨可以安心,潘姐也有自己的好去处。
又说:“大哥那儿的事情,娘就不要管了,都叫他跟嫂子自己拿主意就是了,晨昏定省也不必要。只是有一件事……”
公孙照从袖子里取了张五千两的银票,递给冷氏夫人:“这钱可不是我孝敬娘的,是叫娘拿着,给侄女侄儿们发月例银子的。”
冷氏夫人思忖着道:“你大哥大嫂,怕是未必会要。”
不是因为生分,而是因为公孙相公还在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分过家了。
公孙照却说:“大哥会要的,你放心吧。”
说到底,这月例银子不是给公孙大哥的,是给莲芳的几个孩子的。
公孙四哥被下狱处死,姜相公等人给了公孙照情面,没有抄没他的家产,最后还是叫家眷去领了。
实际上,莲芳手里边是有钱的。
但她的长女今年也才十一岁,距离能够撑起门楣,也还有些年岁,冷氏夫人表这么个态度,能够叫她安心。
给莲芳的几个孩子,就不能不给公孙大哥的几个孩子,不然两边的脸面上都过不去。
公孙大哥能体察到这一层,所以他会叫几个孩子收下的。
冷氏夫人略微忖度之后,便明白过来:“你这话说得很是。”
想要叫全家人劲儿往一处使,就得叫人家瞧见一家人在一块的好处,这点月例钱不算什么,但是能叫人觉察出自家人的好处。
那就花得值。
只是相较于前边那几个孩子,她还是更看重自己的小女儿:“是不是也得给提提身边选几个人,着重栽培着了?”
公孙照自己没管,也叫冷氏夫人别管:“让她自己摸索摸索看吧,凡事都替她考虑周到了,她自己怎么长进?”
冷氏夫人点了点头:“也是。”
再觑着时辰不早了,又催着她去睡 :“明天还得去当值呢。”
公孙照应了声,也叫她早点歇着。
……
公孙照自从当值以来,多半是宿在宫里,要不然就是玉华行宫,相较之下,反倒是公孙家住得少了。
冷不丁在家里边用早饭,且出门之后又不必进宫上朝,还真是有点新奇!
使女们送了各式各样的扬州早点进来,翡翠烧麦,烫干丝,五丁包……
她夹了一只烧麦慢嚼,吕保从外头进来,向她行个礼,把手里边刚刚熨烫平整的官袍挂好了。
因冷氏夫人的看重,他在公孙家,倒是成了半个管事的样子。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轻声说起来:“有件事情,舍人怕得劳神多想一想……”
他这会儿已经初步摸到了公孙照的性格,也不卖关子,当下就很麻利地讲了出来:“咱们府里四房的几位娘子郎君都请了西席,在家补课呢,我悄悄去打听了,进度追得很快。”
公孙四哥有千般不是,在孩子的读书问题上,抓得是很严的。
从前几个孩子初来乍到,还不适应,是因为各处的课本不一样,而不是因为能力不行。
吕保道:“从前这样也就罢了,现下大房老爷夫人回来了,那边的娘子郎君在国子学读书,两相比照,是不是不太合适?”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动,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不妥。
不患寡而患不均。
给公孙家的几个孩子排共同的齿序,就是希望他们亲近友爱,如果一开始就有了隔阂,以后该怎么相处?
公孙四哥归公孙四哥,几个孩子归几个孩子。
死人不作数,那他们几个小的,就只剩下公孙六娘侄女侄子的身份了。
对于大家族来说,子嗣就是最好的投资产品!
她不无赞赏地瞧了吕保一眼,叫他去给莲芳送话:“叫六个孩子一起温书,互相摸摸底,我今天就去国子学,问一问那边的制度和教学进度,等火候差不多了,再叫他们一起去国子学就读。”
吕保应声而去。
……
国子学坐落在皇城之外,甚至于都不需要进朱雀门,相较之下,反倒是仍旧住在宫里的花岩,上值需要跑最远的路。
羊孝升叫她:“不然在我那儿住着得了。”
她现下住的宅院是赁的,但是地方够大,最要紧的是地段很好。
国子学在务本坊,她赁的宅院在兴道坊,就隔了一条街。
花岩不太好意思:“不用了,我从宫里过去,也是一样的。”
羊孝升是个很豪爽的人,当下就拍板道:“跟我客气什么?就这么定了!”
又注意到她眼下有些青黑,当下坏笑起来:“小花呀小花,涩情图书虽好,但还得节制一点,点灯熬油地看,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去你的吧!”
花岩嗔怪着瞪了她一眼,略微犹豫一下,还是说:“有件事情,还挺奇怪的……”
云宽跟许绰也在,听她这么说,不由得一起凑了过去。
公孙照也有些好奇。
便听花岩道:“你们还记得杜子敦吧?”
云宽马上说:“喜欢随地吐痰的那个男的!”
羊孝升马上说:“尖酸刻薄的那个男的!”
许绰马上说:“自称说要跟定国公府旁支女郎议婚的那个男的……”
花岩看向许绰:“应该不是自称,好像是真的!”
几人全都吃了一惊,连公孙照也不例外。
许绰十分讶异地看着她一眼——她们私底下还说过这事儿,公孙照那时候就说,那女郎多半有些古怪之处。
花岩也觉得很郁卒啊:“我跟王文书去醉仙楼吃饭,碰见他了啊,他当时就跟朱家那位娘子一起!”
回去之后,把她给难受得呀,好几天都没睡好:“真是好美好美的一个娘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几人不免扼腕叹息。
只有许绰问了一句:“小花,你怎么确定那位娘子就是定国公府的旁支出身?”
花岩说:“因为朱少国公也在那儿呀——她们俩还一起说话了呢,我听着那意思,应该是旧相识。”
几人愈发难受起来。
好像自己凭空被随地吐痰的杜子敦亲了一口似的。
公孙照却觉得这事儿有些意思。
她悄悄地叫花岩过来:“你听见那娘子跟朱少国公说话了?可听见她们说了些什么?”
花岩的记性很好使,她把当时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公孙照听。
公孙照注意到了一点:“你说,那位娘子自称名叫朱厌?”
花岩说:“是呀!”
朱厌……
公孙照忽然间想起来,公孙家书房里的某本书,曾经提过这个字眼。
不过不是作为人的名字,而是作为一个族群。
据说,朱厌是一种凶兽,貌似猿猴,白首赤足,生性好斗。
“舍人,舍人?”
花岩见她久久出神,便叫了两声:“您是想到什么了吗?”
公孙照回过神来,向她宽抚地一笑:“没什么。”
她说:“我们都已经离了太常寺,杜子敦如何,跟咱们还有什么干系?”
花岩也没有多想,就是觉得很惋惜:“可是那位朱厌娘子真是很美啊,配杜子敦,真是太委屈了!”
公孙照心想:杜子敦遇上这位朱厌娘子,还真难说是件幸事。
她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倒不是担心杜子敦,而是忧心这位朱厌娘子生出旁的祸事来。
毕竟书中记述,朱厌乃是一种凶兽。
公孙照知道,如今朱少国公正出任金吾卫将军,而金吾卫的驻地距离国子学并不算远。
如是等到见过了国子学的梅祭酒,把该交待的事情交待下去,觑着快要到下值的时辰了,她便跑了一趟金吾卫驻地。
天都各处衙门的门卫最会看来客服色,见来人着五品官袍,佩金鱼袋,又如此年轻干练,便猜度到了是谁,忙不迭近前来行礼。
另有人飞快入内通传。
然后……
请了现任的金吾卫长史顾纵前来待客。
朝中文武的正式官袍是一样的,但是具体到了自家衙门里,又产生了细微的不同。
金吾卫因属于武官序列,承担着巡检京师的责任,故而无需上朝的官员,素日里多以武官装扮出现。
公孙照打眼瞧见他,就如同夏日躺在榻上午歇,忽然间被梳妆台前的镜子晃了一下眼睛似的。
顾纵明明是以探花身份进入仕途,偏却生了一副武人身量,宽肩窄腰,刚毅硬朗。
金吾卫专用的革带束腰,显露出劲瘦有力的曲线,实在是……
很惹人遐思。
顾纵一板一眼地向公孙照见礼,而后又同样一板一眼地道:“先前就听闻舍人大喜,可惜一直到今天,才有幸跟舍人道贺。”
公孙照也坏,还反问他:“只是道贺吗,义兄没给我准备贺礼?”
“当然是准备了的。”
顾纵瞟了她一眼,再侧过脸去瞧了瞧时辰,脸上微微一笑:“义妹若有闲暇,随时都可以去取。”
他那笑容像是火光,烤得公孙照脸上倏然间热了一下,竟然有些不敢抬头。
顾纵恍若未觉,领着她进去,边走边问:“舍人来金吾卫所,有何贵干?”
公孙照定了定神,问他:“朱少国公可在吗?我有件事情,想与她谈一谈。”
顾纵说了声:“在的。”
又领着她往朱少国公的值舍去,快到门外的时候,才回头瞧她。
他轻轻问她:“会谈很久吗?”
公孙照掀起眼帘来看他,很短暂地咬了一下下唇。
然后她注视着他,慢慢地说:“不会。”
作者有话说:朱厌不是反派,我还挺喜欢她的,你们可以猜一下她会跟谁(性别女)相爱相杀(非百合向,友情线)hhh,下一章就揭谜底。
第74章
朱少国公听闻公孙照过来, 不免诧异。
因为她们二人之间的职权,很难产生交叉。
她微觉惊讶:“公孙舍人,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公孙照也不与她绕圈子:“少国公恕罪,我此来是有件事情,想跟您打听。”
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道:“前两日的晚上,您在醉仙楼遇见了一个名叫朱厌的女子,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朱少国公脸色微微一变,顿了顿,这才问她:“舍人怎么会问起她来?”
公孙照察言观色, 觑着朱少国公的态度,若有所思:“您似乎知道那女子身上的蹊跷?”
朱少国公听她这么一说,便明白过来,当下莞尔:“好了,好了, 咱们不必再兜圈子了。”
她道:“公孙舍人, 我的确知道那女子身上的古怪, 你来问我, 难道不也是因为有所猜测?”
略微顿了顿, 朱少国公揭了谜底:“她是朱厌。”
不是她叫朱厌, 而是她是朱厌。
只差了一个字, 但
其中所表达出的内情, 却截然不同。
前者是作为名字,后者是作为种族。
公孙照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其实并没有错。
又问:“您先前认识那位朱厌娘子吗?”
朱少国公摇了摇头:“我之前从未见过她,只是细细说来,倒也略微有些渊源。”
她同公孙照解释一句:“舍人也该知道, 我的先祖便是朱雀氏族出身,后来便以种族为姓,那位朱厌娘子大抵也如是……”
所以朱厌娘子叫她姐姐,她也应了。
因为相较于纯粹的人,她们都是异类。
公孙照明白了。
朱厌娘子当日上前去与朱少国公言语,不是为了跟朱少国公套近乎,而是表现给杜子敦看的。
以此佐证——她的确是定国公府的旁支。
毕竟在外人看来,一个姓朱的娘子管朱少国公叫姐姐,后者还答应了,客气地说了会儿话,那她们不就是一家人?
公孙照试探着问朱少国公:“您知道那位朱厌娘子,对外宣称出身定国公府旁支,且也要与太常寺的某位官员议婚了吗?”
朱少国公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什么?!”
她面露思忖,神色紧跟着严肃起来:“既涉及到了朱家,那我怕就得管管这事儿了。”
朱少国公实实在在地领受了她的人情:“多谢舍人,待到此事结束,我再登门向您致谢。”
“致谢就不必了,左右我也就是说一句话的事儿。”
公孙照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毕竟书中记述,朱厌是种凶兽,怕会在天都生出旁的祸事来……”
她没有再掺和这事儿的意思。
朱厌是异兽,备不住有些她不能理解的本领,不是她能对付的。
事情又涉及到定国公府,就叫朱少国公去操持吧。
最后朱少国公亲自送她出去:“等有了结果,我再使人去知会舍人。”
公孙照客气地应了声:“好。”
……
邢国公府。
左见秀告了数日的病假,没有往太仆寺去当值。
其实不是身体不适,是心里难过。
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也想不明白。
前两年,道止上京,因与他私交甚好,便没有住在他伯父顾侍郎处,而是住在了邢国公府。
那时候他就知道,道止在扬州定了婚约,未婚妻是已故公孙相公的六女。
那时候,公孙六娘之于他,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直到有一日,道止收到了她的来信,二人互通诗文唱和,他彼时正在旁边,也见到了。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她的字写得这样好。
她的诗也写得这样好。
他忽然间明白,为什么一向挑剔的道止会对她如此倾心了。
而他心里的那道影子,似乎因这短短的两句诗,而真切起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含章殿外。
只是她大概没有注意到他。
那是她上京来的第一日,进宫之后,到了含章殿,天子却没有见她。
他往前殿去办事,她正好出来。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瞥——她竟然跟他想象得完全一样!
进宫来见天子,却无功而返,他以为她脸上的神情会显露出几分忐忑的,然而并没有。
她处之泰然。
他的叔父是清河公主的驸马,昌宁郡王是他的表弟。
之后在邢国公府里见到,这小表弟还很纳闷儿:“不是说公孙六娘在扬州嫁给了顾三郎?我问她,她居然说没有这回事……”
左见秀反问他:“你在含章殿外边这么问她,不是在刁难人吗?你想听她怎么说?”
小表弟有点茫然:“啊?我没想那么多啊……”
道止写信给他,言说旧事,说她若是遇上了什么,还请他一定出手相助。
只是他在家等了又等,也没见她登门。
他也就明白了。
再之后第二次见面,就是在凌烟阁外了。
事后许多人都觉得啧啧称奇,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的女郎居然能够应对得如此得宜,又如此出彩。
只有他觉得理所应当。
公孙六娘有这样的才华,有这样的胸襟和胆识,她就该应对得如此得宜,又如此出彩!
可是后来……
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人的。
左见秀在家养了几日,身体已经好了,只是精神上总觉得困倦。
好像受了一场大累似的,睡了又睡,也养不回来。
外头传来侍从的问安声,他侧过脸去瞧,门扉被人轻轻地扣了两下,他听见堂妹左二娘子的声音:“大哥,我方便进来吗?”
左见秀在门内应了一声:“进来吧。”
左二娘子便推开门,从外头走了进来。
兄妹两个,先前闹过一点别扭——其实主要是左二娘子单方面的在闹别扭,现下也都好了。
左二娘子很关切地跟堂兄说了会儿话,觑着他的神色,最后说:“礼部有桩大事在忙,我娘近来也不得闲,昨天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回来……”
左见秀当然知道,这位姑母在做礼部侍郎。
只是这等时节,礼部会有什么大事操持?
他微觉好奇,不免问了出来。
左二娘子短暂地缄默了几瞬,然后轻轻地说:“陛下给高阳郡王赐婚了。”
左见秀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会意到了这几日母亲的欲言又止,乃至于堂妹此来的善意的提醒。
心头传来幽微的刺痛,他听见自己很平静地问:“是吗,陛下给高阳郡王赐婚的,是哪家女郎?”
“你认识的。”
左二娘子脸上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落寞,慢慢地说:“是公孙六娘——现在该称呼一声,公孙舍人了。”
左见秀怔怔地,说不出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左二娘子离开了。
他像是泄气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了榻上。
独自躺了很久,忽然间听见庭院里有清脆的鸟叫声传来。
他鬼使神差地下了榻,光着脚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七月时节,花木茂盛,不知什么时候,庭院里的紫薇花竟然全都开了。
深红浅粉,那点缀着或深或浅花朵的枝条肆意地舒展着,无限明媚。
一只鹅黄色的鸟停驻在枝头上,压得那花枝低垂。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它震动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只留那花枝在夏日的清风中兀自摇晃。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忽然间就醒了。
左见秀。
他在心里边对自己说:你该醒了。
……
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左见秀坐在顾纵府上的厅里,看着侍从们默不作声地送了膳食上桌,又来为他添酒。
而公孙照就坐在他的对面,神色坦然。
顾纵坐在另一旁,也是自若。
左见秀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家常的妆扮。
从前,要么是着官服,要么是节令的盛装,可今天呢?
她穿一条浅蓝襦裙,披一件藕粉色轻衫,清新明媚。
满头青丝束起双环髻,发间并无珠饰,只束了一条与轻衫同色的发带,轻盈地垂于身后。
见了他,她言笑晏晏,脸颊上微微带着一点朝霞似的潮红,叫一声:“左少卿来了?用过饭了没有?没有的话,正好跟我和义兄一起。”
而他只是看着她轻衫之下,锁骨上似有似无的红痕,一时失神。
左见秀也恨自己的头脑为何这样清明。
明明今日并非休沐。
明明早就过了午膳的时间。
可他们偏偏换下了官袍,义兄义妹聚在一处,用这顿早就该结束了的午膳。
他来此之前,他们大抵还痴缠在一起,肌肤相贴,唇齿相依……
他不
能再想下去了。
或许他今日根本就不该来。
厨房没想到家中主人会回来用饭——毕竟今日并非休沐不是?
顾纵与公孙照也并非贪图口舌之人,先前也只是吩咐下两碗面,再切些便宜的熟食,备几样小菜来用。
现下左见秀来访,只好与他们一起凑活了。
左见秀持着筷子,食不知味。
这时候,就算叫他吃龙肝凤髓,他也尝不出味道来。
天子不是已经为她和高阳郡王赐婚了吗?
她怎么能……
道止又怎么能……
左见秀夹了一根面条,送入口中,咀嚼了许久,才勉强咽了下去。
他不作声,顾纵与公孙照也不言语。
席间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左见秀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也知道左见秀知道。
但是他没有戳破,不好、也不能戳破。
而他们也满不在乎。
左见秀简直要发疯了!
他终于还是率先开口了,盯着她,暗吸口气,徐徐道:“还没有跟公孙舍人道喜。”
为什么道喜?
她心里明白。
公孙照面若桃花,侧过脸去,看他一看,不知想到什么,倏然一笑。
顾纵也慢悠悠地笑了。
左见秀叫他们笑得心生不快。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这二人脸上依次扫过,而后道:“两位因何而笑?”
“左少卿不要动气。”
公孙照轻笑着跟他解释:“我们并不是在笑你,只是觉得赶得巧了……”
她短暂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因为之前我去金吾卫,见到义兄,他也是这么说的。”
说完,又禁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看向顾纵,顾纵也看她。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又一起扭头去瞧他。
左见秀心想:道止也是这么说的?
说完之后呢?
他们默契地来到这里,重温旧梦?
而他竟然也说了相差无几的话……
左见秀心领神会,没有任何缓冲,脸上倏然间就烫了起来。
这氛围太古怪了。
古怪得让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可要真是如此,倒好像是落荒而逃了。
好在她并没有久留,与他们一起吃完这顿气氛诡异的饭,便道了再会:“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回去处置。”
左见秀看她脸上含笑,同自己的挚友说:“改天得了空,再来探望义兄。”
顾纵笑吟吟道:“愚兄随时扫榻相迎。”
左见秀真恨自己听懂了他们的弦外之音!
公孙照要走,他也无意再留,说不出什么情绪地道了再见,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到了门外,他叫住她:“公孙舍人!”
公孙照原已经从侍从手里接了马鞭,闻声又回头来看他:“左少卿有何吩咐?”
左见秀嘴唇嗫嚅几下,几经隐忍,终于还是低声说:“你这样不好的。”
公孙照听得莞尔,面露不解:“哪样不好?”
左见秀说:“你心里明白。”
公孙照便随手将那马鞭一卷,抬起来,思忖般的点着自己的下颌。
几瞬之后,她稳步向前,慢慢地,从容不迫地到他面前去。
一直到他们中间近的容不下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停。
左见秀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而她见状,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公孙照用那卷起来的马鞭,触碰到了他的心口:“左少卿,你是在为谁打抱不平?”
她说一句,手里的马鞭便点一下:“为高阳郡王?为顾纵?还是——为你自己?”
那不像是马鞭,简直像是鼓槌。
一下又一下,恶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头。
左见秀几乎是立时就变了脸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孙照用他自己说的话来回他:“你心里明白。”
左见秀脸上神情难看得可怕。
公孙照恍若未见,神情轻快地瞧着他,那目光甚至轻快得近乎轻佻了。
她最后用那马鞭点了点他的心口,笑吟吟地道:“左见秀,你若是真心想给我贺喜,也可以到我的床上来,干什么把自己气成这样?”
那马鞭自然而然地滑下去,最后点了点头他,从容离去。
“公孙照!”
左见秀在后边面红耳赤地叫她:“你!你简直是——”
公孙照头也没回,往前走了几步,翻身上马,背对着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她就这么走了。
……
公孙照回到公孙家,没来得及回味一下午后的快活,许绰就来了。
她是为杜子敦来的。
“先前舍人往金吾卫去了,我便往太常寺去走了一趟,这才知道,杜子敦今天没有去当值,奇的是竟然也没有告假……”
公孙照听得心里一突:“太常寺那边怎么说?”
许绰道:“阮少卿知道之后,打发人去杜家问,这才知道杜子敦昨天就倒了。”
她脸上的神情很微妙:“杜家的侍从说,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昨天晚上忽然间发了病,起初是高烧不退,烧到半夜,吐了几口血后又挣扎着醒了,一时大骂骗子,一时又叫嚷着要去定国公府讨个公道,痰迷了心,人都糊涂了……”
公孙照就知道,那位朱厌娘子大概已经得手了。
也好,起码比她预想的好。
就只是破了财,没有丧命。
许绰还问她的意思:“舍人,那这事儿?”
“不用管了,”公孙照道:“事情至此,就跟咱们没有关系了。”
等到了傍晚时分,朱少国公打发了人往公孙家来送信。
“我们少国公请舍人放心,已经拿住人了。”
公孙照实在有些讶异:“拿住了?”
那管事应了声:“不错。”
公孙照若有所思。
据许绰所说,最晚到昨天晚上,那位朱厌娘子就该已经得手了才对,她怎么还会继续留在原处,等待抓捕?
看起来,朱少国公,亦或者皇朝,在应付这方面事情上,应该是有着相当经验的。
这事儿之于她,只是一个小插曲,知道了原委和结果也就是了,她没再操心。
……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当然,玉华行宫不是这样的。
但对于陈尚功来说,最近真的是这样的。
一睁眼,天就是黑的,无数条律令在等着她。
比人还高的京兆府行文记述在等着她。
陈尚功最近变成了纯恨战士,平等地恨所有人!
她甚至于连八卦都不喜欢了。
陈尚功还试着装了两天抑郁,想让陈贵人心软,松口让她不要学这么多了。
结果陈贵人一点也不惯着她:“干不了就别干。”
他说:“你狠狠心,出去把自己的腿摔断,叫你阿耶以此为由,把爵位传给你弟弟,那就不用背书了,以后安安生生地在宫里边养老,混吃等死就行。”
“等过两年大一点,我给求陛下给你指婚,找个好男人嫁了算了。”
……真是好狠。
陈尚功委屈得啊,眼泪汪汪地说:“叔父你干嘛啊,我背还不行吗?干什么说得这么难听啊!”
气呼呼地出去了。
只是……
背书真的好枯燥啊。
纯粹的公务行文,也好枯燥。
她年纪也不大,年轻姑娘格外要脸,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发奋用功——尤其她也明白,身边的许多人,是不能理解她这个普通资质的人的。
她们才不觉得念书难呢!
陈尚功便寻了个僻静地方,悄悄地看公务行文,间杂着背背书。
头两天带出去的还是真的公务行文和律令书,到第三天,她就忍不住犒劳一下自己,换成话本子。
她不是故意偷懒的,也不是没心肝地在偷看话本子——她是很焦虑地在看话本子!
结果到了第四天,情况发生了一点意外。
不是陈贵人亦
或者其他人发现了她的偷懒和糊弄,而是她在玉华行宫选定的悄悄学习的地方,出现了一只猴子!
猴子!
起初陈尚功以为那只猴子是偶然途经,毕竟玉华行宫坐落在玉华山上不是?
等凑近了一看,才发觉不是这样的。
那只猴子脖子上系着一根金绳,被拴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
陈尚功大为惊奇!
哪来的猴子?
看这架势,是人养的?
尾巴好长,手脚和脸都是红的。
也不知听没听见有人来了,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瞧着有点可怜。
陈尚功叫它:“嘬嘬嘬~”
那只猴子一下子就把头转过来了,表情凶狠,呲着牙,对着她怒目而视!
陈尚功给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凶?”
她唯恐叫这猴子给挠了,也没往前走,打量一下拴着它那绳索的长度,看够不着自己,便仍旧往惯常坐的位置去了。
陈尚功开始焦虑地偷看话本子。
只是没看多久,就发觉不对劲儿。
那只猴子……好像在看她。
目光这种东西,其实也是有些重量的。
陈尚功感知到了,不免有点纳闷儿,回头去瞧了一眼,那只猴子竟然也不躲避,躺在地上,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继而视线下移,又往她摆在膝上的话本子瞟了一眼。
陈尚功鬼使神差地从它的表情当中感知到了轻蔑!
见鬼了,她居然被一只猴子蔑视了!
出于一种古怪的胜负欲,陈尚功把手里的话本子合上了,略微犹豫几瞬,翻开了须得背诵的基础律令条文。
陈尚功开始念书。
念完第一遍,身后的目光就消失了。
她又开始念第二遍,第三遍。
之后试着磕磕绊绊地背诵,结果还是不太熟练。
陈尚功又开始重新念第四遍。
她忽然间听到了一声冷笑。
陈尚功一下子就愣住了,停下念书的动作,回头张望。
没看见有人,只有那只猴子还被拴在原地,歪躺在地上,嘴脸很丑陋地斜觑着她。
陈尚功迟疑着,问那只猴子:“刚刚……不会是你在笑吧?”
那只猴子没有作声,只是扭头去看那青石铺成的小路。
陈尚功循着它看过去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刚刚不是它在笑吗?
她心里边正纳闷儿,忽然间听见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有人往这边儿来了。
陈尚功已经在这儿待了几天,知道这里基本上不会有人来,现下忽然有脚步声……
莫非,是豢养这只猴子的人?
又是什么人,会在玉华行宫里,养这样一只丑丑的猴子?
脚步声渐进,陈尚功瞧得真切,不由得面露惊奇:“咦!”
来的居然是个熟人:“明月,怎么是你?”
明月手里边拎着一只果篮,见陈尚功在这儿,也吃了一惊:“尚功怎么会在这儿?”
陈尚功没好意思说缘由,瞧一眼她提着的东西,明白过来:“那只猴子原来是你养的?”
明月语焉不详地应了声:“……算是吧。”
这要是从前的陈尚功,肯定就会好奇地问了:干什么养这么只丑猴子?
金丝猴多好看啊!
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修炼了闭口禅的陈尚功了。
她学会了尊重人家的爱好——说不定明月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观,人家就是喜欢养丑猴子呢!
结果之后的事态发展完全出乎陈尚功的预料。
她没有cue那只丑猴子,但那只丑猴子主动cue她了。
陈尚功眼瞧着明月递了个桃儿给那只丑猴子,又把果篮放在它身边了。
那丑猴子捏着那只桃儿,没有急着下嘴,反而开口说话了!
这还不是最叫陈尚功吃惊的地方——作为郑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她是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的。
精怪之事,也不稀奇。
可那只丑猴子的语气很不平,语气愤愤地说:“明月,我不服气,你凭什么只抓我,只把我拴在这儿,就因为我是妖精吗?”
明月抱着手臂,懒洋洋地说:“不是因为你是个妖精,而是因为你是个四处招摇撞骗的妖精。”
那丑猴子不屑一顾:“我凭本事骗的钱,你凭什么抓我?”
它低头咬了口桃儿,大概是很甜,因而快活地眯起了眼睛:“你不知道那些男人的钱有多好赚——他们真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会有个年轻漂亮出身还好的大美人儿倒贴啊!”
明月没绷住,当时就笑了。
不只是她,陈尚功虽然不明前因,但也跟着笑了。
因为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嘛!
她开始觉得这只猴子有点可爱了。
不过很快又意识到,那其实是错觉。
因为那只猴子在听见她的笑声之后,很鄙视地扭头瞧了她一眼,然后很纳闷儿地问明月:“那不是还有个猪精,你怎么不把她也栓起来?”
明月:“……”
陈尚功:“……”
陈尚功火冒三丈,勃然大怒:“啊啊啊啊啊你这死猴子在说什么啊,你才是猪精!!!”
那猴子就很流利地把她先前念了三遍的律令条文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然后咧开嘴,语气挑衅,满脸兴味地瞧着她,说:“你也背啊!”
陈尚功:“……”
陈尚功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我,我……”
那猴子快活地大叫起来:“猪精!猪精!猪精!!!”
陈尚功:“……”
作者有话说:陈尚功:你这死猴子[爆哭][爆哭][爆哭]
第75章
公孙照虽跟许绰说了, 不必再管杜子敦的事儿,可实际上, 这事儿还是衍
生出了一点后续。
只是不是许绰跟她说的,而是花岩说的。
花岩也不是自己打听来的,而是从王文书那儿听说的。
毕竟后者先前在太常寺当值,同那边的人混得很熟,现下在帮公孙照忙里忙外,操持婚事,也免不了要跑太常寺。
“那位朱厌娘子的身世纯属编造,假借婚事为由, 卷走了杜子敦几乎全部的积蓄,约莫两万两银子,而后消失无踪了。”
花岩转述了王文书的话:“听说,杜子敦去找朱少国公了,希望定国公府给他一个交待……”
公孙照:“……”
许绰:“……”
云宽:“……”
关定国公府什么事儿?
说得着吗。
云宽不由得哼道:“杜子敦想好事儿呢, 觉得朱少国公是体面人, 说不定会愿意帮他挽回一点损失。”
羊孝升道:“我看, 朱少国公八成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疯了吧, 敢去敲诈定国公府!
事实上, 定国公府果然也没理会他。
杜子敦虽然去京兆府报了案, 那边儿也十分具体地登记了相关讯息, 又是排查走访, 但具体且有用的线索,却没有找到多少。
花岩私下悄悄地说:“我看,这笔钱是很难再追回来了……”
而真要细说这事儿给天都城带来了什么影响,大概就是朱雀街上张贴了由御史台和京兆府联名发出的告示。
敬告男性大龄未婚官员,慎防诈骗!
下边又简单地讲述了某杜姓男子的经历。
羊孝升都有点同情杜子敦了:“这还不如不报官呢……”
不报官, 就只是破财,现在好了,里子没了,面子也没了。
几个人啧啧了会儿,便各自忙碌去了。
相较于先前在太常寺的时候,这会儿再到了国子学,云宽几个的状态,明显要松弛多了。
公孙照明白——因为她们已经熟络了适应新环境的流程,所以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上手。
她没有插手下属们的工作,放手任由她们施为,自己则打发人跑了趟户部,去找顾侍郎要了国子学这边的账目。
没有找公孙大哥——亲兄妹,还是需要避嫌的。
账目到手,公孙照也没急着参与国子学内部的事情,一条条挨着开始钻研。
国子学的主官是梅祭酒,从三品。
梅祭酒底下,便是唐、费两位司业,从四品。
唐司业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美男诗人。
早早中举得志,现下虽然上了年纪,但也能从面容上窥出年轻时候的魅力。
唐郎半老,风韵犹存。
费司业却是内廷出身。
她最早是以良家女的身份进入宫廷,在韦太后身边做侍书宫人。
后来得韦太后青眼,授了官位,在刑部待了七年,被外放到了地方上。
此后离京数十年,这才回到天都,到国子学来做了从四品司业。
公孙照与费司业无甚交际,但是卫学士与她相熟,提前为她们引荐了。
公孙照也不客气,马上就用公孙家几个孩子入学的事情,登了费家的门。
有的时候,让对方帮自己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忙,可以很迅速地拉进双方关系。
国子学跟太常寺不一样。
具体来说的话,那就是后者远比前者要新。
公孙照先前往太常寺去的时候,举目四望,办公建筑是新的,桌椅陈设是新的,内内外外的设施也多半是新的。
太常寺前两年才刚大修过一次,到处都很齐整。
但当视角切换到国子学,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办公建筑一整个旧旧的,有些陈年的灰,有些地方的墙壁甚至于都脱皮了。
花岩是南方人,对于过分茂密的植物先天就存有警惕。
到这儿之后打量一眼,先问领路的吏员:“不会有蛇吧?”
“很偶尔的情况下,也会有。”
吏员说:“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住宿区那边儿,有位太太半夜睡着了,忽然间听见身边有喘息声。”
“起初以为是房里进了贼,后来找人专门搜索,才知道是进了蛇,就在衣柜里头……”
羊孝升听得毛骨悚然:“这还不如闹鬼呢!”
云宽听得“啧”了一声,斜觑着她说:“真要是闹鬼,你又不乐意了。”
羊孝升:“……”
其余几人全都笑了。
可要说是环境脏脏的,倒也不至于。
办公建筑外边有成片的爬山虎,屋檐下边还养了鸽子,从远处慢慢地走近,有种水墨画般的恬淡宁静。
国子学里有没有新的建筑?
有的,有的。
学生们居住的宿舍,就是跟太常寺同时间翻修的。
费司业亲自领着公孙照过去瞧的,脸上颇以此为傲:“最开始的时候,这边儿墙角里都长青苔了,这一整片地方,就只有东边角落里有个便所,烧水房离得也远……”
她说:“后来户部的款子批了下来,是梅祭酒做主,先把学生们的宿舍区给修了,每间房都给安排上一间便所,捎带着重又打了几口井,把烧水房也安排上了。”
公孙照听了,霎时间肃然起敬:“梅祭酒有公心,令人钦佩!”
她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别管梅祭酒做这事儿是出于公心,还是沽名钓誉,只要真的做了实事,那就值得称赞!
旁的衙门公孙照不清楚,但国子学作为国立书院,本质上跟扬州书院是一样的。
她没见过国子学的猪跑,难道还没见过扬州书院的猪跑?
作为扬州境内首屈一指的书院,衙门每年都会拨款下去的,书院里这个月添块没用的摆件石头,下个月添几只没用的鹿或鹤。
就是偏门通往宿舍区那条小路的铺路石板都翘起来了,下雨天一脚踩下去,保准把裤腿儿溅湿,但是好长时间都没有修。
院长又不走那条路!
后来韩太太往扬州书院去就任,几经波折,才算是把那条路给修好了。
现下再见梅祭酒如此行事,不免暗生钦佩。
先前公孙照到太常寺去的时候,那边衙门待她就已经很客气了。
现下到了国子学,待遇更是直线飞升。
她心里明白,她的地位跟从前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从从五品的女史升任成正五品含章殿舍人,也是因为她成了未来的高阳郡王妃。
最最要紧的是,她与高阳郡王,即便作为皇嗣、皇孙两代人之中,唯一一对有资格入住宫城的天子后嗣。
所有人都对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心知肚明。
这次再到了国子学,便是梅祭酒亲自来接待她,之后更是点了费司业全程陪同。
底下其余人如何恭敬奉承,便更不必说了。
云宽等人私下也说:“国子学这边的官员待我们,客气得不能再客气了。”
更有许多有心“上进”的低级官员,眼见到王文书的经历之后,巴巴地近前来孝敬。
谁不想有个大好前程?
公孙照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伴随着她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逢迎上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这不只是她的考验,也是针对她身边所有人的考验。
不可滋生骄矜之气,要学会守心。
别因为手里攥着把米,就看全天下的人都是鸡。
云宽等人自去做从前在太常寺时做惯了的差使,她则请费司业知会梅祭酒:“我想着国子学乃是天下各州郡学府之首,从前无缘,这回真的到了,倒是很想去听一听课呢。”
梅祭酒欣然应允:“公孙舍人请便。”
国子学的三个头头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来,唐司业有点不安:“这?”
他说:“要是公孙舍人预先告知,先讲了要去听哪节课也就算了,可她什么都没说,授课的太太也好,听课的学生也罢,全无准备,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唐司业,你这么想就错了。”
费司业听罢,不禁摇头道 :“国子学作为天下书院之首,竟然连叫人旁听一节课的自信都没有,还需要事先进行演练?耻莫大于此也!”
唐司业听得有些脸红。
当下躬身一礼:“受教了。”
梅祭酒瞧了费司业一眼,脸上有些赞许:“平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咱们都是做老师的,领头惺惺作态,还想着教出什么好学生来?”
她神色平静,一锤定音:“不必做多余的事情,好好歹歹,都是自家先种的因。要是能叫公孙舍人抓出纰漏来,让后来者引以为鉴,也未尝不是好事。”
费司业与唐司业听得肃然了神色,齐齐起身,应了声:“是,谨遵祭酒之令。”
公孙照说是要去听课,可实际上也没有马上就去。
再到了国子学,先绕着里边的各类设施转了一圈儿。
图书馆,讲堂,花园,官员与授课太太的值舍,叫学生们演练骑射的校场,钟鼓楼,仓库,学生们自行交易书籍及一干日用物的槐市,乃至于一日三餐的食堂……
公孙照在国子学的食堂里吃了一顿,味道还不错。
最主要的是面向所有学生免费——在这方面,国子学有专用的补贴。
而除此之外,公孙照也有些别的收获。
在扬州的时候,她就知道官学除去官宦人家的子弟之外,也会招收一些出身贫寒、天资出众之人,但是到了国子学,除了前两类之外,还有来自藩属国的学生。
再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这些小国,按例都要派遣未来的继承人上京。
而除此之外,藩属国内的有志之士,也会派遣子嗣往皇朝来求学。
该看的都看过了,公孙照终于进入了课堂。
她过去的时候,没有穿官服。
但即便如此,在固定教室、固定学生授课的模式之下,也足以叫授课的太太和听课的学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来者是谁。
教室里有短暂的骚动,还有坐在前排的学生悄悄地回头去看。
公孙照处之泰然。
授课的那位太太也不为所动,坐在上边,神态自若地叫学生们:“肃静,把书翻到第三十六页,第五篇。”
学生们的心神被呼唤回去,这堂课开始了。
公孙照坐在后边,一心二用,听课的同时,也在仔细着这课堂里透露出的方方面面的讯息。
授课太太的教学风格,学生们的跟随能力,女男比例,乃至于大致的年岁分布……
这应该算是个高级班。
因为她瞧着,多半人都超过了十八岁。
公孙照心里边有了几分忖度,招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
如是等到这堂课结束,侍从近前去跟授课太太说话。
后者脸上讶色一闪即逝,很快便反应过来,敲了敲讲桌,向底下学生们道:“有件事情,好叫尔等知晓。公孙舍人奉圣命巡视国子学,今次有所示下。”
她环视周遭,叫学生们取一张纸出来:“尔等身在国子学,若曾察觉到有什么不合法度,亦或者不合规矩的地方,都可以写在纸上。”
“当然,若是觉得无甚可说,也可以空着不写。”
“纸上可以署名,也可以不署,悉听尊便。”
话音落地,教室里短暂地嘈杂了几个瞬间。
以至于授课太太不得不用书脊敲了敲桌案,叫他们:“肃静!”
又道:“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半刻钟之后,从后往前收,汇总到我这里来!”
底下终于安静起来,又不免有人回头,悄悄打量公孙照的脸色。
当然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痕迹来。
虽说她的年纪几乎比教室里所有人都要小,但只看人生经历,他们所有人都加在一起,都未必有她一个人的复杂。
能看得出来就怪了。
而这次的尝试,也是公孙照的心血来潮。
国子学,天下第一官学。
她到了这里,从主官、副官三人,到建筑行规、衙门账目,都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
是真的合乎规矩、无所挑剔,还是因她初来乍到,没有发觉平静水面之下的漩涡?
她是初来乍到,总不至于这里的学生也是初来乍到吧?
而会不会写出国子学内部的不妥之事,写完又是否会署名,本身也是该学子能力和性情的一种展现了。
这个班一共有二十四名学生,等到二十四张条子送到手里,公孙照客气地朝那位授课太太点个头,便回自己的值舍去了。
她没有急着去看那二十四张条子,反而先去看云宽几个的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云宽跟她回话:“现下国朝治下的授课太太,还是太少了。”
她不是从单纯国子学的角度来说这事儿的,而是从整个天下的角度来说的——毕竟她能在国子学这儿看到天下各州郡官学的记档。
“有资格到官学来教书的,除了极少数的名士,剩下的多半都有功名要求,这也就导致了各处官学中坚力量的频频流散……”
云宽说:“毕竟您也知道,真正有心仕途的人,是很难在教学岗位上坐得住的。对他们来说,这个职位多半只是一时的将就,不是长久之计。”
羊孝升也说:“国子学这边儿还好一些,毕竟是天子脚下,看不出太大的分别,其余几都也还过得去,但到了地方上,尤其是偏远地方,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花岩因为自身出身的缘故,对这一点格外敏感:“老实说,在我们那儿,县学还不如我娘开的书院呢。”
只是她也明白:“倒是不能怪县令施政不善,主要是没有钱,本来就穷,拨给县学的钱就更少了,授课太太也是要吃饭的啊!”
公孙照静静听了,忽的生出来一个念头。
她叫云宽:“你去查一查近十年下场参考人数之中,中榜和落选的比例,再把落选之人当中谋官与继续参考的比例核查出来。”
云宽应了声:“是。”
公孙照又问了几句别的,这才叫她们散了。
这边结束,她再出去,国子学的方主簿就来了。
公孙照心下颇觉玩味。
没白叫学生们写那二十四张条子——真钓到鱼了。
方主簿满面堆笑,十分殷勤:“早先知道舍人到我们国子学来代天巡视,小人就在心里边盼望着了,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您闲暇下来,就忙不迭来给您请安了!”
方主簿不是来送礼的,他是来请公孙照帮忙的。
帮什么忙呢?
“小人先前在家里边收拾旧物,找到了几卷古画,只是小人眼拙,哪知道是真是假?”
方主簿十分无奈,也十分钦慕:“小人知道舍人出身大家,见惯了好东西,这会儿见您有空,就厚着脸皮来求您帮帮忙,替小人掌掌眼,看哪副是真的,哪幅画又是假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方主簿,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对书画,还真是有些研究!”
方主簿又惊又喜:“舍人抬爱,小人这回啊,可算是拜对庙了!”
古画他当然没有带在身上。
国子学里人来人往,哪能公开带这种东西来?
方主簿办得十分妥当:“小人打发家仆送到舍人府上去,劳您大驾,得了空好歹赏脸瞧瞧。”
公孙照颇客气地应了声:“好。”
方主簿走了,许绰才上前来:“要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如此?”
公孙照为之莞尔:“原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哪知道真把枣儿打下来了?”
叫许绰去费司业那儿走一趟:“去问问,看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要是费司业事先不知道这事儿,那凭借着她在国子学几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或许可以帮她们找找线索。
可要是费司业事先知晓,一旦动起来,也能叫公孙照窥见几分端倪。
一潭水只要活起来了,那无论后续如何,公孙照都有得赚。
许绰应声而去,公孙照这才开始翻阅收上来的那二十四张条子。
有七张是空白的。
其中两张署名,五张没有署名。
对公孙照来说,这七张不具备任何意义,弃之。
有五张是拍马屁的,全都署了名字。
跟前边那七张一样没用,弃之。
有六张提到了类似的问题——国子学的水课太多!
什么叫水课?
就是考试用不到,日常生活用不到,且也基本上不具备客观研究价值的课程。
其中两人署名,四人没有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再之后,有三人反应了相同的问题。
先前国子学门口会有商贩贩卖吃食,其中不乏有老弱赖以糊口,前段时间京兆府整饬街道,全都一刀切给清走了。
其中一人匿名,两人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又有一张的进行检举的,没有署名,但是列出了她/他要检举之人的名字。
举报这个人往图书馆去
借书之后,从不爱惜,自行涂画,有些配图的珍本,他还把配图给撕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把这张也给留下了。
最后两张都署了名字,反应的也是同一个问题。
东苑图书馆的修筑过程,有人偷工减料,借机上下其手!
公孙照看得眼皮一跳!
最后统一汇总起来,她惊讶又有些欣慰地发现,竟然有半数人在很认真地反应问题!
果然还得是年轻人啊。
公孙照挨着一条条地记下,又叫了人来处置。
写水课的几张条子,叫花岩去琢磨吧,这是她预先给花岩安排的职场之路,姑且叫花岩用来预热一下。
国子学门口的吃食摊儿被清走的事情,叫云宽去找费司业商量。
至于被检举的那个无德借书之人……
公孙照稍微有点犯难。
这事儿得慎重为之,不好掀到面上来办的,即便是取证,最好也是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前提下取证。
万一是诬告呢?
要是她手底下有几个做晦暗活计的人手就好了。
此事暂且记下。
到最后,就是她最在意,这也是这二十四张条子中反应出的性质最严重的那个问题了。
东苑图书馆的建造偷工减料,有人上下其手。
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惊讶——因为她在来听课之前,实际上已经看过从户部取来的国子学的账目了。
她当然也知道,东苑图书馆的翻修,是跟学生宿舍的重建同期进行的。
因那是国子学近年来最大的一笔开支,所以她看得很认真,相关数字,也大致估算过一遍。
公孙照没看出有任何问题。
所以她让人把那两个署名的学生叫来了。
是一女一男。
女的叫吴安国,男的叫郑光业。
公孙照也不与这二人废话,将那两张条子往前一推,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了?莫非是通过什么方式,窥知了其中内情?”
她事先看过,图书馆修建期间,是不对外开放的,等相关书籍陈设搬过去的时候,整体也已经完工。
而公孙照本人更亲自过去瞧过,并不曾发觉有什么问题。
郑光业有些腼腆,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相较之下,吴安国虽也有些紧张,但还能应对。
“回禀舍人,并非如此。”
吴安国说:“只是前段时间,我二人在图书馆里发现了先前竣工时候,对外公示的各项支出钱款,一时心血来潮,私下进行了推算……”
公孙照心下愈奇:“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发现具体的问题,只是从账目上察觉到当中有人上下其手?”
吴安国应了声:“是。”
公孙照遂从自己手边的那摞文书里头找到了户部发来的国子学账目公文,找到东苑图书馆那张,问他们:“问题出在哪里?”
吴安国与郑光业没想到她这里竟有这份文书,脸上都有些错愕,回过神来,愈发恭敬起来。
这一次,是郑光业大着胆子开口:“回禀舍人,我们起初是把所有的数据都推算了一遍,发现并没有问题,预备着下楼离开的时候,忽然间察觉出了不对……”
“说破了其实也很简单。”
吴安国看了他一眼,再次接过了话题。
她伸手指了指某一行数字,语速流畅起来:“依照高皇帝留下来的规矩,如图书馆这类高承重的多层建筑,浇筑厚度与寻常楼阁不同,但是这里花费的钱款数据与别处的建筑相比,并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不正常的。
依据工部的规定,这一层的浇筑要格外地厚重,耗费又怎么可能与普通建筑一样?
“寻常人不知此事,多半无从察觉,但工部的人做惯了这种差事,没道理不知道的……”
公孙照听得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倒是不很看重这被掀到眼前的贪墨案,先去瞧面前两人:“你们能想起去推算账目,莫非主修的是算学?”
二人齐齐应了声:“是。”
公孙照摸着下颌,思忖几瞬之后,忽的道:“我给你们找个老师,如何?”
郑光业还在犹豫——找个老师?
哪里的老师,在国子学,还是在别的地方?
明年八月,他们就要下场参加秋闱了……
吴安国却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就躬身道:“但凭舍人吩咐,学生绝无二话。”
郑光业短暂地顿了一下,紧跟着也应了声:“学生但凭舍人吩咐。”
公孙照就叫了侍从过来:“带着他们两个往牛府去走一趟,就说我送两个学生给牛侍郎。”
吴安国与郑光业初听一怔,再回过神来,心神不由得一阵激荡!
他们当然知道牛侍郎是谁!
从前的户部侍郎!
虽说现在卸任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也不是他们可以肖想的。
可现下有了公孙舍人的话……
就这么一句,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牛侍郎的学生!
吴安国心里边的感慨不可谓不大。
怪不得人都想往高处走,公孙舍人一句话,就让他们的人生从此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侍从领着他们俩离开,许绰的声音在后响起:“这小娘子有些灵光啊。”
很能抓住机会。
公孙照回头去瞧,笑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认可了许绰的说法:“是个机灵人。”
许绰存了点观望的心思:“就是不知道这两人最后能不能修成正果了。”
一女一男,年岁相当,又是同窗,要不是彼此有点情谊,怎么会一起去泡图书馆,又写两张反映同一问题的条子递上来?
可有些道路,天然就是拥挤的,甚至于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人。
譬如说,户部就不会有妻夫和血缘至亲共同当差的空子可钻。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取舍了。
除此之外,许绰也觉惊奇:“您居然给牛侍郎引荐学生?”
她早早地跟随公孙照,知道牛侍郎与公孙照之间的几次龃龉。
公孙照不以为意:“牛侍郎的品性低劣,但能力并不算低劣。”
就是因为算盘打得好,颇有些经济头脑,他才进入户部,坐上侍郎之位的。
一身才干,若是就此荒废了,倒也有些可惜。
且除此之外:“我又没有对他许诺过什么,就是居中牵个线罢了。”
牛侍郎要是愿意收徒,也肯用心地栽培,那以后公孙照手底下或许就会多两个可用之人。
他要是不肯,公孙照也没有任何损失。
随手为之罢了。
许绰心知肚明:“牛侍郎巴不得呢,怎么可能拒绝?”
她想的一点都不错。
牛侍郎打了几十年的算盘,略微一听,就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了。
收下这两个弟子,好生栽培,只说近处,多少能叫公孙六娘对他有些改观。
再说远处——有这份师徒之情,备不住哪一日就受到反哺了呢?
可要是不收……
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很痛快地应了此事,还不忘使人给来使塞些好处,神情谦逊,语气恭敬:“请务必转告舍人,能为舍人效命,是牛某莫大的荣幸……”
公孙照听过就忘了。
想给她效命的人多了去了,牛侍郎现在还排不上号。
她问先前交待许绰的事情:“方主簿的事儿,费司业怎么说?”
许绰说的,正好跟吴安国与郑光业检举的事情对上了:“费司业听完就愣了,叫我暂且坐着,想了半天,才有点不太确定地说了前两年国子学大修的事儿——那时候,是方主簿代表国子学这边儿,跟工部接洽的。”
公孙照却是摇头:“不,东苑图书馆的事儿,方主簿做得很精妙,工部那边的人也是心照不宣,吴、郑二人勘破,纯属偶然,他没道理急忙过来填补。”
她说:“方主簿一定另有别的纰漏,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
许绰马上就道:“我叫人去查一查这个方
主簿的底细,一两日间,便来回您。”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公孙照略微思忖之后,提笔写了张条子:“你亲自走一趟大理寺,去拜见穆大理,不必同他细说此事,只转述我的话,就说我这儿遇上一点难事,想从他手底下借调个干员来做事。”
许绰毕竟聪敏,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既找个人来做事,二来,也观望一下大理寺内部的风气,一举两得!”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摆手:“去吧。”
许绰出了门,便着人备马——当差的时候,皇城内部行走,除非年老亦或者病弱之人,此外多半都是得骑马的。
国子学的门吏牵了她的坐骑过去,不无探询地问:“典书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或许是方主簿的探子,又或许不是。
不过这不重要。
公孙六娘不是初入天都的公孙六娘,许绰也不是从前在太常寺当差时候的许绰了。
至少此时此刻,她们足以面对任何风雨,也不惧任何风雨。
所以许绰坦荡地告诉他:“去大理寺。”
而公孙照的感触,却生在另一个层面上。
她需要的不是具体地去做事,而是驭人。
拣选可靠且有能力做事的下属,用人不疑地把权柄下放,该给的支持和鼓励给到,之后就可以准备好接收成果了。
但与此同时,又要求她具备有这些做事下属之外的信息获取渠道。
如若不然,很容易被蒙蔽耳目,被底下的人联合起来架空。
再想起先前收到的那张检举条子,她更坚信了这个想法。
她该找几个下属,预备好为她做点不能见光的事情了。
自己去找?
那多麻烦!
公孙照叫人备马,她要去玉华行宫——找天子,吃现成的!
结果到了宫门口,正碰上皮孝和从外头出来,瞧见她先是有些讶异,再反应过来,便了然道:“舍人是来给陈尚功探病的吧?”
公孙照这才知道:“什么,陈尚功病了?”
皮孝和因她的反应而吃了一惊:“感情您不知道呀?”
公孙照想着自己这事儿也不是特别着急,便先叫她领着自己去见陈尚功,一边走,一边问:“怎么忽然就病了?先前我回京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别提了,”皮孝和说:“您是不知道,这两天尚功发奋读书,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得了空就趴在书桌上,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只是那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怎么撑得住?”
“一来二去的,就病倒了……”
公孙照听得惭愧——她知道,这八成是因为自己在陈贵人那儿鸡陈尚功的缘故。
考虑到陈尚功的秉性,又有点半信半疑。
她真能发愤忘食,生把自己搞病了?
不能吧?
公孙照心想:陈尚功看起来挺爱自己的,不像是会这么拼的人啊。
等到了陈尚功的病房外,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陈尚功还在发烧,人都烧糊涂了,两条胳膊在半空中挥动。
都这样了,说的胡话都是:“扶我起来,我还能再学!”
然后没有任何前情提要的悲愤大哭起来:“……我才不是猪精!”
哭了会儿,又愤怒大骂:“该死的猴子!”
她的母亲,郑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卢氏就在旁边守着,忧心忡忡的:“不行找个神婆来看看吧,这也太不对劲了……”
公孙照:“……”
再瞧着明月也在,不免悄悄地问一句:“陈尚功这是怎么了?”
明月:“……”
明月摸着下巴,一脸疑惑:“是啊,陈尚功这到底是怎么了呢?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呢!”
公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