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公孙照提着一包银角子, 挨着发放给手底下太常寺的低阶官员们。
“今天留下来,多做一会儿可以吗?”
成效也是立竿见影的。
“可以。”
无偿收留无家可归的小钱钱!
公孙照也知道, 以她的身份,说一声,让这些人留下来把事情做完,他们也会做的。
只是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做罢了。
这一点钱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何必平白地招人恨呢。
想在朝中做事,口碑也是很重要的。
尤其天子也教导她,要放眼长远。
既然如此, 就更要把事情做圆了。
王录事领受了公孙照的好处,且还要叫公孙照知道她领受了她的好处。
当下在值舍里大加赞颂:“公孙女史这样拳拳关爱,实在是叫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只要加紧当差,把事情办好, 才能回报万一了!”
她也不遮掩自己的爱财, 领到属于自己的两枚银角子, 马上就小心翼翼地收进钱袋里。
还跟花岩说:“等我再攒两年钱, 就正经地置一处宅子, 在天都安家, 现在赁的房子老是容易漏雨!”
花岩出身与她相似, 也很能够理解她:“是啊, 没有房子,总感觉没有扎根落脚的地方。”
王录事也宽慰她:“花文书,你跟我不一样,你比我年轻,以后必然也胜过我万千。”
她实在是很感慨:“不像我, 年轻的时候是个穷丫头,现在好了,终于不年轻了!”
花岩:“……”
……
赶在七夕的前夕,清河公主府的冯长史往公孙家去走了一趟,很低调地交还了公孙家的祖宅。
公孙照待她也很客气。
没有必要对冯长史撒气,说到底,她从前也只是在执行清河公主的命令罢了。
许久之前,公孙照还跟公孙三姐说过,清河公主虽然夺走了公孙家的祖宅,但是手段却放得很软。
时间,过程,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难道会是清河公主自己的想法?
八成是冯长史出的主意。
由此可见,冯长史并不是一个蠢人。
不蠢,就意味着她们可以合作,至少,存在有合作的可能。
公孙照想到此处,也不禁暗暗摇头,有些事情真是天定,人却胜不了天。
清河公主府上的冯长史是聪明人,江王府的吕长史也是聪明人,但她们实际上却都无法左右主公的想法。
对于两个清醒又聪明的人来说,这大抵也是一种痛苦吧。
这想法只是一念间,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
公孙照叫潘姐找了空,领着人先去瞧瞧:“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是否需要另行修缮。”
只是她揣度着不会的。
清河公主这回颜面大失,她不会,也没有必要再去玩弄这些膈应人的小手段了。
可即便如此,小心也无大错。
潘姐应了声,带人去转了一圈儿,很快又回来:“都很妥当。”
顿了顿,又说了句实话:“肯定比咱们刚上京的时候要好多了。”
公孙照听得莞尔:“等过了七夕,就搬过去吧,不必大张旗鼓,也别因乔迁宴客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事情至此,也算是差不多了。
再继续折清河公主的颜面,天子怕也会不高兴的。
潘姐毕恭毕敬地应了:“嗳,娘子放心,我有分寸的。”
……
英国公府。
裴三夫人从外边回去,先往女儿团娘房里去瞧她。
没叫侍从通禀,自己悄悄过去,看女儿正坐在灯下看书,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她的身体。
裴三夫人刻意地加重了脚步声。
裴团娘听见了,起身来迎,脆生生地叫她:“阿娘。”
裴三夫人微笑着朝女儿点了点头,灯下观望几眼,又微觉奇怪。
总觉得女儿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也没多想,坐下去,跟女儿说:“明天就是七夕了,我往你外祖家走一趟,你去不去?”
说着,替女儿拢了拢头发:“你要是不想去,就约上提提和熙盈出去玩玩,明天过节,肯定热闹。”
裴团娘摇了摇头:“明天肯定是不成了,提提跟她母亲往玉华宫去了——陛下说了,要见她们的。”
“哦,”裴三夫人会意过来:“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忽然间意识到女儿究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团娘,”裴三夫人瞧着她的耳垂:“你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裴团娘脸上流露出一点忐忑的神情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声说:“就是今天。”
裴三夫人眉头微蹙:“你自己去打的?”
裴团娘摇摇头:“跟提提和熙盈一起。”
十来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
一个起意,两个动心,到最后,三个人一起约着去了如意坊,打了六个耳洞出来。
裴三夫人问她:“别是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打的吧?”
“没有没有,”裴团娘赶紧说:“我们去如意坊打的,如意娘子跟提提的姐姐有交,管事娘子没要我们的钱,还送了我们一人一对珍珠耳环!”
裴三夫人放下心来。
她也是从少女时候过来的,明白小女孩的心思,且耳洞都已经打完了,再说些扫兴的话给孩子听,又有什么意思?
只是她心里边到底有些不舒服,具体要她说出来呢,又好像很难说得细致。
裴三夫人脸上不显,只是笑着问她:“是谁提议的?”
裴团娘不假思索地说:“熙盈呀,她最爱漂亮了!”
裴三夫人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耳洞打了也就打了,私底下装扮一下也没什么,只是不准带到弘文馆去,更不准做别的出格的,你还小,心思得放在正事上,知道吗?”
裴团娘乖乖地应了声:“我知道的,阿娘。”
英国公府子嗣众多,不能混出个样子来,就要居于人后,就得嫁出去腾地方。
她是她阿娘唯一的孩子,得给她阿娘争气。
裴三夫人并不是那种一味拘束孩子的母亲,知道女儿聪明,所以虽然也会管束她,但一直都小心地将这种管束控制成不会惹孩子逆反的程度。
譬如这会儿,她就轻恬一笑,跟女儿说:“也是娘粗心大意,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其实已经是大姑娘了。”
又道:“明天到我房里,我有好些首饰,鲜亮太过,不适合我了,你用倒是很恰当。”
裴团娘又惊又喜:“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
裴三夫人笑得温柔:“以后每个月给你加十两银子的月例,你要是有喜欢的小首饰,就自己去买吧,只是别选那些样式太夸张的,也别带到弘文馆去就是了。”
裴团娘欢喜不已,一把把她给搂住了:“娘,你真好!”
第二天上午,裴三夫人还没有出门,陪房过来回话:“燕王府的熙盈小娘子来了。”
裴三夫人知道熙盈小娘子跟女儿有交,登门来寻,也不是头一回。
只是因昨日之事,她鬼使神差地往女儿房里走了一趟。
正值七夕佳节,熙盈小娘子穿得很鲜妍,嘴唇涂得娇艳欲滴,见了她,很客气地称呼一声“伯母”。
裴三夫人含笑应了,只是目光在触及到她染得红艳艳的指甲时,不易察觉地停驻了几瞬。
她有所会意,私底下跟陪房叹息:“这些孩子们,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陪房明白她的心思,也劝她:“您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劝不住的。”
裴三夫人想起先前见到的公孙七娘,心里边对冷氏夫人十分钦佩:“公孙相公泉下有知,真该对这位夫人感恩戴德!”
裴三夫人看得很精准,孀居了的家主夫人纳个侍算什么?
家族没落,一蹶不振,比这要可怕一万倍!
冷氏夫人教养出了公孙六娘这样的女儿,力挽狂澜,单冲这一点,哪怕公孙相公还活着,给她纳个侍都不为过!
裴三夫人跟裴大夫人私底下感慨过这件事情,一个家族最大的投资是什么?
不是土地,也不是房产,而是足够优秀的子嗣!
外物都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女儿团娘是她所有的指望,裴三夫人对她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所以这会儿,她甚至于疑心自己是不是有点魔怔了。
刚刚那个瞬间,她真是有点担心。
熙盈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一心扑在学业上的人。
她怕女儿跟着学坏。
裴三夫人问陪房:“我是不是太多疑了?”
陪房摇头道:“夫人,您护得了咱们娘子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事,有些事情,还是得让她自己经历才行的。”
……
玉华宫。
天子这次巡幸此地,下榻于春回殿。
又因为她老人家下榻的地方改了,公孙照等一干近侍女官也都跟着挪动了住宿的地方。
等分配名单出来,公孙照自己都吃了一惊。
因为她被分到了春回殿内。
不像官位足够高,距离天子足够近的四位含章殿学士,被分到了春回殿外的淳化书院。
也不像与她官阶相近的人一样被分到了更远的地方。
而是被分配到了春回殿内。
天子叫人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就在春回殿的东配殿里头。
不只是公孙照,其余人也吃了一惊。
虽然都知道天子宠爱她,但忽然间以这种方式将她收于羽下,还是不免会让人心生揣测。
天子……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许绰也觉得不解,私底下问公孙照:“女史,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
公孙照心里边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天子大概是要给她赐婚了。
只有事情没有落到实处,无谓讲出来罢了。
当下只含笑说:“总归是好事。”
许绰转念一想,也跟着笑了:“姐姐说的很是。”
春回殿地势颇高,立在栏杆前向下俯视,但见亭台楼阁,错落分布,绿树繁花,美不胜收。
公孙照所居住的东配殿外边还有溪水途经,岸边生就两棵树。
一棵是桃树,另一棵也是桃树。
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惋惜:“可惜是夏天来的,桃花早开败了。”
若是春天,绿水茵茵,桃红芳菲,细碎的花瓣落到流水里,打着旋儿向下而去。
不知该有多美。
临行之前,公孙照已经将太常寺行事指南做了出来,原先是预备着等过完七夕,再回禀给天子的,只是这会儿被分配到了春回殿,倒觉得没必要等那一日了。
回房去取了拟就好的文书,又往正殿去给天子请安。
往那边走的时候,她还美美地在盘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留下蹭一顿饭。
已经是傍晚时分,殿内掌起灯来了。
公孙照一路过去,也无需通禀——谁不知道她是天子的宠臣呢。
到了地方一瞧,韦俊含竟然也在这儿。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公孙照下意识就要行礼,韦俊含朝她摆了摆手。
她会意过来,偷眼一瞧,便见天子歪在罗汉床上,眼眸闭合着,竟是睡着了。
明姑姑守在旁边,瞧了她一眼,点一下头,也没言语。
韦俊含素日里见多了她穿官服的样子,也不是没见过她着衫裙的风姿,却还是头一次见她穿的如此家常。
紫藤色的交领外衣,下边穿了条新绿裤子,那裤腿宽得像是裙子,脚上着鸦头袜,踩一双木屐。
行走的时候,雪白的小腿在宽松的裤腿下若隐若现。
很明媚,很鲜活。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公孙照见韦俊含面前桌案上摊放着尺
余长的文书,就知道他先前是在跟天子奏事。
大抵是说得久了,天子竟睡着了。
结果把他晾在这里,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有点幸灾乐祸,也无意在这儿掺和,原还想着蹭个饭呢,现下瞧瞧,怕是无望了。
自己回去吃点吧。
当下朝天子行个礼,便准备溜了。
韦俊含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的衣袖给扯住了。
公孙照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韦俊含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点央求,叫她:“好歹陪我待一会儿。”
公孙照偷偷瞧一眼,见天子还睡着,也没出声,蘸了他面前那盏茶水,在桌子上写字问他:等多久了?
韦俊含效仿她的样子,指尖沾一点茶水,在桌上拉了好长的一道竖。
公孙照见了还在想,这是要写个什么字?
紧接着就见他在底下约莫四分之一的位置点了一下。
公孙照瞬间会意过来,哦,天子睡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了。
这法子可比写字来得快多了。
公孙照喜欢聪明人,如若这个人又正好生得很俊美,那就更喜欢了。
因心里涌动的这点喜欢,她姑且坐下,跟他一起等了。
向来大殿里的灯,都不是一股脑全部点起来的。
而是觑着日落和天色阴沉的时机,循序渐进地点亮。
最开始点灯的时候,天子大抵还没有睡着,所以只点了近处的灯。
以至于现下外头天色虽暗了,按理说该把其余灯给点起来的时候,侍从们觑着天子睡着了,反倒不敢去点了。
光线不够,殿内便显得暗沉沉的,而这暗沉沉又因为寂静,而平添了一般滋味。
公孙照没有言语,也没再写什么,韦俊含也一样。
她坐在他身边,心里出奇地很宁静,仰着头打量过这雕梁画栋的宫阙,鼻翼里嗅到的,却全都是他身上的香气。
很清幽。
几瞬之后,她伸手过去,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韦俊含心下微动,默不作声地与她的手交握住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幽微的夜色之中,仿佛这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一样。
有胆大的萤火虫,绿莹莹的,一闪一闪地飞进来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坐着,时间好像也被拉长了。
公孙照起初还腰背挺直地坐着,过了会儿,饥饿感上涌,就把他那一长卷的文书拨开,自己扁扁地趴在桌案上了。
韦俊含猜度到了几分,低声问她:“饿了么?”
公孙照瘫在桌子上,小饼干一样,扁扁地朝他点了点头。
韦俊含不忍心了,松开手,低声叫她:“你先走吧。”
公孙照悄悄地问他:“那你呢?”
韦俊含低声说:“我再等等。”
公孙照就小声说:“那我也等等。”
韦俊含又爱又怜,轻轻推了她一下,带着点亲昵的催促意味。
公孙照也没理他。
韦俊含脸上的神色有点无奈。
过了会儿,偷眼瞧一瞧天子,见她还睡着,短时间内似乎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轻轻站起身来了。
公孙照起初还以为他是要拉自己离开,却见韦相公四下里观望之后,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放轻脚步,把天子面前的那盘点心给偷下来了!
偷下来了!
公孙照猝不及防,大吃一惊!
她想叫他——你这是干什么啊!
又不敢出声。
万一把天子给惊醒了呢!
韦俊含回头瞧了一眼,见她满脸惊恐,略微思忖之后,又把天子面前那盘时鲜瓜果一起端下来了。
公孙照:“……”
公孙照急了,站起来要去拦他,这时候,眼瞧着天子动了一下——
她吃了一惊,慌忙坐了回去,板板正正地坐好。
再一抬眼,韦俊含已经端着两只盘子,脚步轻快地回来了。
再看上边,天子翻了个身,朝里边继续睡了。
公孙照心里又惊又慌,其中还掺杂着一点奇妙的感动,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韦俊含就不怕,还低声宽慰她:“没事儿,这有什么,我从小就这样,姨母又不会生气。”
说着,用手帕垫着,投喂了她一块枣泥山药糕。
公孙照转动眼珠,先去瞧明姑姑脸上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明姑姑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语。
但其中的确没有什么觉得他们逾越了的意思。
韦俊含小声催促她:“你吃呀。”
公孙照张嘴咬了一口,开始小声咀嚼。
韦俊含就用帕子托着剩下的那半块,瞧着她吃完了,又喂她剩下的那半块。
他好温柔。
虽然去天子面前偷点心吃这事儿神戳戳的,但她竟然也觉得很感动。
不是哪个男人都能去偷天子点心来喂她的。
……这话其实也神戳戳的。
她也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相隔着一段距离,他站在栏杆后,静静地打量着她。
她立在廊下,因逆着光,看不清对面之人的面容。
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如现下这般。
公孙照想到这儿,就忍不住想笑,顾虑着天子还没有醒,生忍住了。
殿内的光线昏暗,他们坐在一起,像两只相依为命的松鼠,你喂喂我,我也来喂喂你。
很静谧,很美好。
天子脸朝里边躺着,似乎是睡得沉了。
公孙照吃饱喝足,倒不觉得时间难捱。
看萤火虫在大殿里轻盈地飞舞,宛若银河之中闪烁的星子,让她有种似乎是回到了童年夏夜的感觉。
她不急,韦俊含也不急。
到最后,竟然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明姑姑急了。
公孙照跟韦俊含静静地坐在一起,眼瞧着这位天子心腹瞧了眼更漏的时辰,然后有点担心地自语道:“陛下这会儿睡得久了,晚上睡不着,可怎么办?”
又说:“还没有用晚膳呢。”
说完,便上前几步,往天子所在的罗汉床前,半蹲下身,轻声呼唤:“陛下,陛下?”
公孙照眼瞧着天子老大不高兴地坐起来了。
板着脸,瞪着明姑姑,不说话。
明姑姑也不怵她,笑意轻柔,还问她呢:“您饿不饿?这一觉睡得可有些久了,我叫人传膳?”
天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传吧。”
韦俊含瞧着明姑姑去吩咐宫人摆膳,自己适时地解释了一句:“方才姨母睡下了,外甥不敢先行离开,因觉得饿了,便擅自取用了一些……”
天子果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而说什么,当下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挂怀。”
又问公孙照:“你怎么赶在这时候过来了?”
公孙照便抢了个先,赶在韦俊含继续叙事之前,把自己拟就好的那份文书呈上了。
天子接到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露赞许:“你写得很详尽,是用了心的。”
公孙照并不居功:“是底下人做的,臣只是大概上掌控了方向罢了。”
韦俊含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事儿,不免要多问几句。
天子三言两语,说与他听,末了道:“我想着叫阿照挨着去各大衙门里转转,一是了解该处如何行事,二来,也是拟成文表,好叫后来者方便。”
韦俊含当然知道这是好事。
只是他更明白,如果真是想叫后来者方便,其实可以令各处衙门自行拟就这份入职指南,而不是叫公孙照带着人一家家挨着转,费时费力。
除非,对天子来说,第一个目的才是最要紧的。
她老人家的本意,是希望公孙照在天都城里各大衙门转一圈儿,了解各处都是如何行事运转的,心里有底,来日做事不慌,也不会轻易被人糊弄。
与此同时,也能大概地知道各处主官副官的品性,又有哪些人可用。
这可不是在栽培一个自己瞧得上的年轻人了。
这简直是手把手地在栽培储君!
韦俊含心下骇然,不无惊异地瞧着天子。
宫人们鱼贯而入,送了膳食过来。
明姑姑觑着天
子的心意,没有叫摆单独的铃兰桌,而是设了一张方桌,叫殿内三人同食。
天子在上,两个年轻人在下。
她从明姑姑手里接了筷子,亲自布给他们两个。
先给韦俊含:“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从小到大,几个孩子里头,我最疼你。”
天子的神情很温柔,语气追忆:“养你到这么大,来日到了地下,见到你母亲,也对得起她了……”
韦俊含听了,泪盈于睫,马上就要起身跪拜:“姨母的恩德,孩儿永生难报!”
天子叫他坐着,又说:“高皇帝留下的规矩,不曾巡牧一方的,不得入三省为相,起初叫你去渤海国的时候,我其实是不放心的。”
“你那时候才多大?”
“不叫你去,不好拔擢你,叫你去,又怕你年轻,做不好事情,思来想去,就叫你去了渤海国。”
言外之意,毕竟那里是藩属国,就算是这个外甥施政不善,总归也没祸害自己人。
“后来知道你在那儿做得有模有样,又觉得懊悔,早知道,就在海内选个地方安置你了。”
韦俊含听得忍俊不禁:“那要是重来一回,您打算让我上哪儿去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很随意,只是循着天子的话信口一问。
不成想天子竟像是早就考虑过似的,不假思索,便给出了答案:“扬州。”
韦俊含一下子就怔住了。
公孙照也怔住了。
天子瞧着面前这对年轻男女,语气里平添了几分惋惜的意味:“要是早知道的话,我就叫你去做扬州都督了。”
韦俊含不是庸碌之人,公孙照当然也不是,他们都听明白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一时之间,不禁默默。
天子也没再继续纠结此事,继续嘱咐道:“这些年朝中诸事,你也是亲眼看过,经历过的,又比阿照长了十岁,她毕竟年轻,有不周到的地方,你都多替她周全几分。”
这几句话里边,蕴含的意味就太多太多了。
韦俊含看了身边公孙照一眼,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姨母放心,孩儿会的。”
天子松了口气,颔首之后,又递了筷子给公孙照:“俊含的脾气像他父亲,却不像他母亲,认定了的事情,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只是又很骄傲……”
“我的几个孩子,都不如他,他又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不是我亲生的,也差不多了。”
嘱咐她说:“你不许欺负他。”
公孙照看了身边韦俊含一眼,也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他对我好,我都知道的,您放心。”
天子将他们两个人的手交叠在自己掌心里,用力地握了握,这才松开。
她叫明姑姑:“去取壶酒来,我们三个喝一杯。”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这顿饭吃得有些久,一直到了子夜时分才结束。
韦俊含跟公孙照一起出了门,再回想从前的许多事,忽然间就觉得脉络清晰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回春殿正殿,低声问:“是姨母让你料理掉郑神福的,是不是?”
公孙照微露讶色。
她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韦俊含道:“因为再没有比搞垮一个当朝宰相,更能震慑朝臣的手段了。”
依照郑神福的行事作风,朝中难道会没有恨他的人?
只是有几个人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打擂台?
又有几个人真的产生过我要除掉郑神福这个念头?
公孙照不仅敢想,她还敢做。
最要紧的是,她还做成了!
郑神福成了她的踏脚石。
从前十余年间积累出来的威望,一夕之间,都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要不是斗倒了郑神福,崔行友跟何尚书怎么会毕恭毕敬,俯首称臣?
“哦,”韦俊含明白过来:“还有一个,华尚书。”
他自己身在朝堂,所以很明白,是很难存在那种满朝上下全都心悦诚服的场景的。
只要能有几个人死心塌地地追随你,就足够了。
有他,再加上一个崔行友,便足够撬动整个三省。
六部当中,何尚书,再加上华尚书,这两个就足以左右大局!
想到此处,韦俊含不禁失笑:“不怪姨母给你铺路,也是你自己实在争气。”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他:“我要是不争气,陛下也不会把我们韦相公许给我呀!”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样皎洁明媚。
像是蒙了一层轻柔的纱,如在梦中。
公孙照伸手去拉他的手,他脸上带笑,跟着她一起去了东配殿。
只是等到月亮逐渐隐逸在天边,东方天际微微露出一线白的时候,他也伏在她耳边,低声问她:“你说,人果真有前生,也有来世吗?”
公孙照躺在他怀里,慵懒地道:“兴许这已经是我们不知第几世的缘分了呢?”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鸡鸣。
他们在这缠绵悱恻中进入了七夕。
第67章
天子往玉华宫来巡幸, 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稀奇的是,这一回, 她老人家居然把赵庶人的两个儿子都给带上了!
不只是高阳郡王,连华阳郡王也给带上了!
须得知道,从前往玉华宫来避暑,亦或者是去九华宫避寒这种好事,可从来都没有高阳郡王的事儿。
他弟弟小曹郡王莫名其妙地到了天都,天子对待他的态度也令人觉得莫名其妙。
之前有一回,宫宴之上,也不知道是谁说起来华阳郡王的事情, 又谈到了他的衣着。
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诸皇孙都着白袍,独独他着玄袍,皇孙辈的坐在一起,他格格不入的。
这话就有点在天子面前给华阳郡王上眼药的意思了。
天子也说呢:“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孩子性格怪孤僻的。”
可要说是不喜欢他吧, 还专程点了他的名字, 问他:“难道是尚宫局亏待了你不成?”
皇孙们共有的白袍靴帽, 都是尚宫局负责操办的。
王尚宫听得有点慌——她冤枉啊!
就算是真的要针对人, 她也不会在这种小事做得这么明显。
天子年纪虽然大了, 但也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 白袍黑袍, 难道还分不出来?
她何必呢!
好在华阳郡王也没有冤枉她, 当下帮她解释了一句:“回禀陛下,此事与尚宫局无甚干系,只是我在乡野长大,不习惯天都富贵罢了。”
天子就叹了口气:“做人还是不要太离群索居为好。”
叫他看他兄长高阳郡王:“瞧你哥哥,穿戴起来, 多出挑,多讨人喜欢?你也多学学。”
听起来好像真是个慈爱的、关心孙儿的祖母。
华阳郡王低垂着眼睫,没有作声。
高阳郡王唯恐天子震怒,当下起身回话:“陛下关怀,我们兄弟二人铭感于心,不敢忘怀。”
天子“啧”了一声,顺手又拉踩了一下小的那个:“你看你哥哥多会说话?不像你,跟个闷葫芦似的。”
华阳郡王:“……”
搞得周围人疑惑不解。
天子这到底是喜欢华阳郡王,还是不喜欢华阳郡王?
……
公孙照昨天夜里睡得晚,第二日当然起得也晚。
等睁开眼,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韦俊含躺在她旁边,眼睫安宁地闭合着。
像两把小扇子。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冷氏夫人也教她化妆,步骤从来都很简单,涂一点脂粉,点一点嘴唇,最后再画一画眉毛便是了。
实在是来不及,就只用一点口脂,增添些许气色。
当时的同窗看她这么化妆,还很羡慕:“长得漂亮就是好,省多少事儿啊!”
看她不明所以,又拆解开化妆的步骤给她听:“化妆啊,就是把自己装扮成漂亮的人。”
叫公孙照对着镜子瞧她自己的眼睛:“你看,你的睫毛很浓密,又黑又长,睫毛底下都能连成线了,我就不行,得自己画上,这样显得眼睛大……”
当时似懂非懂,这会儿再看韦俊含的脸,就明白了。
他身上也香香的,不像是熏香,倒像是本来就香。
她凑过去吸了一口,没等再退出去,腰就被他无限眷恋地搂住了:“什么时辰了?”
他语气很朦胧,带着点困意。
公孙照说:“我也不知道。”
韦俊含又问她:“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没有?”
这个公孙照倒是有些猜测:“多半是没有的。”
他的眼睛便睁开了,凑脸过去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而后道:“那赶紧起吧,待会儿我们一起去陪你母亲吃
饭。”
公孙照没想到他还记挂着她阿娘,倒是一怔,回过神来,心头暖意上涌。
她不无动容地应了声:“好。”
外头侍从听见动静,送了洗漱的温水过来,见韦俊含在这儿,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
公孙照神色也坦然,叫她们去给冷氏夫人送个信儿:“待会儿我们过去吃饭。”
侍从应声而去。
许绰人就在外边,进门来见韦相公也在,二人一副刚刚起床的样子,也不奇怪,只说:“陛下遣人给您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又呈了单子给她。
公孙照略微一捏,便觉得很厚重,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下明了。
天子这是嫁儿给她,陪送嫁妆呢。
许绰又说:“额外还有几套衣裳首饰,您今天要穿戴吗?”
公孙照不假思索地应了:“当然。”
既领受了,就大大方方地传出去,她鲜亮,天子瞧着也高兴。
梳头娘子来替她挽发,另有使女想要为她上妆,公孙照推拒了。
夏天本来就热,再往脸上糊一层脂粉,油腻腻的,总觉得不透气。
她只是用指尖蘸了一点唇脂,轻轻地涂抹在唇上。
另一头,不消她吩咐,韦俊含便很自觉地捻起眉笔,坐在了她旁边:“闺房之乐,无有甚于画眉啊。”
他的手很稳,眉黛悠长如远山。
字写得好的人,运笔基本上都不会出错。
收拾妥当,两个人便一道往冷氏夫人下榻之处去了。
那边不只是冷氏夫人和提提在。
冷氏夫人知道女儿要跟韦相公一起过来,还专门请了自己姐姐来做陪客——天子巡幸在外,冷太医自然得随从一起。
还悄悄地问姐姐:“这么个日子,他们俩一起过来,陛下是不是打算给他们赐婚?”
她还惦记着当初天使往扬州去传旨时说的话,天子金口玉言,要给女儿选个良配。
冷太医身在宫中,听的看的更多,也更加明白谨言慎行的必要性。
当下同妹妹说:“人家既来,你就按待客的礼仪招待,旁的什么都别管,咱们还能做得了陛下的主?”
冷氏夫人深以为然:“姐姐这话说得有理。”
提提坐在窗边,听母亲和姨母一处叙话,心里便有点不是滋味。
为顾姐夫。
她在扬州生活了十三年,饱经人情冷暖,是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顾姐夫对自家的帮扶的。
或许名字真是一种符咒吧。
姐姐叫公孙照,她生来就是人群当中最耀眼的那个,光芒万丈。
当初姐姐跟顾姐夫订亲的时候,不只是羡慕姐姐的人很多,羡慕顾姐夫的人,其实也很多。
她叫提提,跟姐姐比起来,性情也更加地安静宁舒。
刚开始骑马的时候,她其实有点害怕。
毕竟对一个才刚八、九岁的小娘子来说,要驾驭一种高而强大、体重是自己几倍的动物,真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情。
姐姐跟她说:“你别怕它呀,马这种东西,就是欺软怕硬的,一看你上马的姿势,就知道你会不会骑马。”
“你害怕它,它就要欺负你了,会故意颠你的!”
提提也明白这道理,但还是很害怕。
最后还是顾姐夫想法子给她弄了一匹很温顺的矮脚马,叫她慢慢地骑着练。
提提对于父亲没什么印象,人生记忆的开始,就是扬州。
她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没有概念。
而阿娘跟姐姐,好像是颠倒过来的。
阿娘倒像是姐姐,姐姐却像是阿娘了。
书院里遇到重大的活动,会要求学生的家长出席。
而这种场合,阿娘一直都尽量避免参与。
那时候姐姐跟顾姐夫已经定了亲,总是他们两个一起去接她。
他们俩那么登对,那么亲昵,朦朦胧胧的,让她产生了对于家庭最开始,也是最美好的向往。
好像她也有了一个健全的家,有温柔聪慧的阿娘,有高大体贴的阿耶。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家就碎掉了。
再看姐姐身边有了新的人,她总是感觉怪怪的。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古怪。
……
公孙照喜欢生得漂亮的人,这个特质其实是冷氏夫人遗传给她的。
虽然冷氏夫人当初为富贵嫁了老头,可那是因为在她眼里边儿,富贵要胜过皮相。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在她眼里,皮相就不重要了。
从前顾女婿的皮相是一等一的好,冷氏夫人就很中意。
今天再见了很可能成为韦女婿的这个,见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她心里边便有了几分满意。
就是年纪大了点,比伺候她的那个年纪还大呢。
再一想,女儿比自己强。
都是嫁宰相,自己当年嫁的那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前边还有原配夫人跟几个孩子。
这个好歹只大十岁,也未婚配。
重点是相貌的确生得好。
冷氏夫人很满意。
韦俊含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诚意,一点没摆相公的架子,执后辈礼,侍奉冷氏夫人和冷太医。
公孙照估摸着,他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么伺候过天子。
她心里边儿直乐,却也是很感动的,他肯为她低头,难道还不是好事?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见面礼,不只是冷氏夫人和冷姨母,连提提和住在公孙家的莲芳母子几个都没有疏忽。
酒足饭饱,韦俊含陪着两位长辈说话。
公孙照则觑着时机,领着妹妹去了偏间:“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提提小兔子一样往后边缩了缩,有点怕姐姐责备她:“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跟朋友一起去如意轩打的。”
公孙照拉着她左右看看,见没有打偏,便放心了。
又问妹妹:“你是怎么想的呀?”
提提就说:“我看弘文馆里的同学,好多都打了耳洞,太太们也不反对,就有点起意了。”
“熙盈想打,约着我跟团娘一起,我想着打归打,得去个靠谱的地方,便约着她们去了如意轩。”
公孙照点点头,又问她:“弘文馆里,戴耳环的学生多吗?”
提提显然是观察过的:“有耳洞的很多,但是戴耳环的不多,即便是戴,也是很小巧的珍珠耳环,很少有夸张
的样式,更多的还是在弘文馆之外的地方佩戴。”
她说:“太太们并不推崇学生进行妆扮,平日里穿的都是相同的馆服,戴首饰的都很少,所以我虽然打了,娘也给了我好几副耳环,但是我从没有在弘文馆里戴过。”
公孙照听她说得条理,颇觉欣慰:“能自己拿主意,就说明是长大了。”
她替妹妹抚了抚微乱的鬓发,轻声道:“天都不比扬州,不可能关上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尤其你身在弘文馆,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嗣,一旦遇上什么事情,未必能来得及找我。”
“这种时候,你就得随机应变,自己拿主意了。”
公孙照看出来妹妹一开始的忐忑和不安了。
她并不会觉得这是没出息的表现,她只觉得心疼。
小孩子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下长大,就是会无师自通地学着察言观色的。
她很怕会惹出祸事来——尤其她也知道,真出了事,家里边是没法帮她撑腰和收场的。
没有底气,胆色当然会弱。
但是现在不用怕了。
“大胆一点,你又不比别人差,有姐姐在呢。”
又柔声鼓舞她:“这回打耳洞的事情,你其实就考虑得很全面啊。”
她知道,提提只是性格上有一点腼腆,实际上是很聪明的。
提提有点害羞地抱了抱姐姐,在她怀里,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把这事儿说完,又问她:“刚才在席间,你怎么都不太跟韦相公说话?”
提提低着头说:“我跟他本来也不熟呀。”
公孙照也不勉强她:“有个面子情就是了,以后见了他,可不许失礼,知道吗?”
提提乖乖地应了声:“知道了。”
这边姐妹俩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侍从来禀:“女史,春回殿的人来传陛下的话。”
公孙照赶忙领着提提出去了。
那内侍笑盈盈的,说:“相公也在这儿,倒是省了奴婢一趟腿——陛下临时起意,今晚在春回殿设宴,叫您几位都去呢。”
韦俊含不必说,一定是要去的了。
这个“您几位”,指的是冷氏夫人跟提提。
公孙照心下有了几分了悟。
私底下悄悄地嘱咐冷氏夫人:“做好谢恩的准备吧。”
冷氏夫人问她:“谢什么恩?”
公孙照因巨石尚未落地,便只卖了个关子:“反正是好事儿。”
天子巡幸玉华宫,皇嗣们和诸多宗亲、勋贵随行,一朝行宴,人自然是来得齐全。
是日月色明亮,夜空闪星。
天子兴致很高,喝得也不少,中间卫学士不知是说了句什么,她老人家顺势想起公孙照来了。
又叫明姑姑:“去把阿照先前上的那份奏疏拿来,叫她们几个瞧瞧。”
这所谓的“她们几个”,自然就是含章殿四学士了。
等明姑姑取了来,四人挨着看过,都说是“极妥当”。
天子龙颜大悦,当下吩咐近侍们:“借着这个好日子,给她再擢升一级!”
张学士掐指一算,当时就“哟”了一声,好像刚刚知道似的,说:“正好含章殿里边还空缺着一个舍人的位置!”
周围人也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纷纷说:“是啊!”
公孙照身边的则齐齐向她道贺:“公孙舍人大喜!”
公孙照含笑谢过他们。
她心里明白,这是天子迟来的,对于她扳倒了郑神福的奖赏。
这奖赏不能在郑神福刚倒台的时候给她——因为郑神福案不是她督办的,那案子明面上也同她扯不上任何干系。
天子每次赏她,虽然破格拔擢,但都算是有理有据。
譬如这一回。
因天子在笑,所以当下殿内所有人都在笑。
窦学士回想当初跟裴妃说的话,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十七岁的正五品!
这么好的苗子,居然还要挑肥拣瘦!
江王妇夫又何尝不觉得懊悔?
相较之下,崔行友就很松弛。
作为一个被驯化了的吗喽,他脑子里的想法也很简单——我六姨不愧是我六姨!
天子自然而然地垂眼去看底下的公孙照,也是因这一眼,忽的注意到:“哦,你母亲也来了……”
冷氏夫人早有准备,闻声赶忙起身离席,拜见天子。
提提紧随其后。
天子对待她们的态度很和蔼,尤其是对冷氏夫人:“夫人替朕生养了一个好女儿,是社稷功臣啊!”
这话可褒赏太过了!
冷氏夫人慌忙道:“小女能有今日,是陛下一手指教拔擢,妾身岂敢居功?”
天子很欣赏她的态度,点点头,又叫她:“公孙夫人,别这么拘谨。”
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含着笑,又裹挟着不容拒绝的威仪:“说起来,朕还欠了你一个女婿没给你呢,今天给你补上,好不好?”
四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冷氏夫人顿首道:“陛下烛照万里,圣明天子,您选定的,一定是最好的。”
天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底下其余人,从近到远,上至陈贵人,下至永平长公主等天子同辈,乃至于诸皇嗣皇孙和百官,神情都颇微妙。
自公孙六娘上京,至今已有半年。
所有人都在猜测的那个结果,终于要公之于众了吗?
天子到底打算给她选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殿内的欢笑声似乎被传送到了异域去,只有一片沉寂。
高阳郡王坐在清河公主妇夫下首处,心弦紧绷,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几瞬之后,他侧目去看对面。
他看的是中书令韦俊含。
叫他没有想到的是,韦俊含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眸光幽邃,两个人都有些讶异,只是谁都没有挪开视线。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在这一片沉寂之中,更显得公孙六娘的声音清脆明亮了:“陛下,我还小呢,我不想离开您!”
她甚至于还敢埋怨天子:“您干什么急着把我撵出去呀!”
天子也没有生气,脸上带一点酒醉之后的醺然,笑着问她:“既然不想离开朕,那就仍旧叫你在朕身边,怎么样啊?”
公孙照面露不解。
其余人也觉不解。
天子笑而不语,递了个眼神过去,明姑姑便取出了预先拟就好的圣旨。
“公孙舍人,”她叫公孙照:“接旨吧。”
公孙照神色一凛,跪下身去。
不只是她,殿内其余人也哗啦啦,神色各异地跪了下去。
那圣旨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短。
但是落到地上,之于殿内众人而言,不啻于石破天惊!
天子许婚高阳郡王阮熙载于含章殿舍人公孙照,顾其职守,需奉御前,遂赐妇夫二人居铜雀台!
……
几乎对所有人来说,这晚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除了天子。
事已至此,她老人家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好好歹歹,总归是有一个结果了不是?
天子欣赏着殿内所有人脸上的神色,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年轻的华阳郡王脸上。
“你这孩子,这是什么表情?”
她老人家的语气很亲切:“朕就是给你哥哥赐了婚,给你找了个嫂子,又不是把你哥哥杀了,你难道还是小孩子,离不开哥哥?”
略微想了想,又说:“也罢,你要是实在舍不得,就一起搬去铜雀台,反正那里宽敞,也不是住不下你。”
天子最欣赏两种人。
一种是跟她相似的人。
聪明,机敏,康健,野心勃勃,翻脸无情。
譬如说公孙照。
另一种是真正的君子。
譬如说陶相公,亦或者国子学的梅祭酒。
虽然天子对于陶相公信奉的很多东西都嗤之以鼻,但天子对于这种人,是存有几分崇敬之心的。
因为陶相公能够言行合一。
她不虚伪。
天子的长孙阮熙载,其实也是这种人。
但是他太像他那个没出息的父亲和软趴趴的母亲了,天子看见他就觉得来气!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是命运的诅咒,一头吃肉的狮子,怎么会生出来一只吃草的绵羊!
但是此时此刻,天子跟自己和解了。
绵羊好啊,没出息好,软趴趴也好。
就得是这样没有权欲之心的人,才能安安生生地做贤内助。
他甚至都不是安安生生地做贤内助,是高高兴兴、满怀幸福地做贤内助。
天子不能理解,但是不重要了。
她甚至还能苦中作乐——你看,现在这种绵羊不就找到了最适合他的位置?
她的几个孩子,赵庶人软弱,最先出局。
再底下几个,南平公主不够好,江王跟清河公主不够坏。
他们都不纯粹。
既不能做纯粹的好人,也不能做纯粹的恶人。
就像一条**太低的裤子,硬穿的
话,倒是能穿,看着也是那么回事儿,起码屁股没露出来。
但是走几步,就开始卡裆!
太难受了!
同样的裤子,天子有三条!
华阳郡王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是这个家里的异类,好像全家人少长了的那根骨头,都长到他身上去了。
天子终其一生希望赵庶人能够有的血性,居然在这个于她而言几乎完全陌生的孙儿身上出现了。
偏偏又是通过他夺位逼宫的意图表现出来的。
天子有时候也会回想起前生。
自从先帝大行之后,真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评说她的过失了。
他痛斥她的冷血,她的无情,她为了把持储君的最终抉择权,将他的母族曹氏,乃至于公孙预等无罪的人送上了死路。
为了那把椅子,赐死了他的兄长。
到最后,又逼迫他罔顾人伦,娶了他的寡嫂。
天子云淡风轻地叫人把他押了出去,她要把他监禁到死。
实则是悄悄地破防了。
朕才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真是苍天有眼,她居然有机会重新来过。
苍天更有眼的是,竟然也让他一起重新来过。
真是……太好了!
天子不会杀他。
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要让他活下去。
她要让他的哥哥活下去!
阮熙望,你是好弟弟,你有孝悌之义,你跟朕不一样,你是君子。
你一定君子到底!
你千万不要去爬你嫂子的床,给你敬爱的兄长戴绿帽子!
天子真是高兴啊!
她不只是自己高兴,她还希望自己的小孙子跟自己一样高兴。
“熙望,你怎么不笑?”
天子很疑惑地问他:“你兄长马上就要成家了,你不为他高兴吗?”
华阳郡王:“……”
第68章
这一晚, 除了天子一夜好梦,其余人几乎尽是无眠。
无论是皇亲国戚, 还是朝中文武,全都一样。
天子又给公孙六娘升了一阶,让她做了正五品含章殿舍人?
十七岁的含章殿舍人,是很难得。
但他们早就见证过天子对公孙六娘的宠爱,也早就以超越从五品的态度来对待她,是以此时此刻,并不会觉得这消息有多令人震惊。
反倒有种“哦,终于来了”的感觉。
除非天子直接点她进门下省做空余出来的那个侍中, 否则,单单只是官位的升降,已经不足以令人瞠目了。
他们也不是惊愕于天子竟然将高阳郡王赐婚给了公孙六娘。
说来这事儿竟也有点先兆。
从前上巳节那回,天子询问公孙六娘,诸皇孙之中最中意谁, 那时候公孙六娘选定的, 就是高阳郡王!
可这并不足以令这么多人心生惊骇。
相较之下, 所有人更加在意的, 是天子竟然以不愿让公孙六娘离开自己为由, 准许她和高阳郡王入住铜雀台!
铜雀台, 可是坐落在宫城里头的!
高阳郡王又是当今的长孙。
天子破例准许一位皇孙入住宫城, 这本身就是相当明确的信号了!
天子打算越过膝下的几位皇嗣, 立年轻的皇孙为储吗?!
这想法浮现在心头,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内廷里边,陈贵人是乐见其成的。
他见过公孙六娘,也见过高阳郡王,这两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不难相处。
若是来日果真是这二人执掌大权,他会有一个很体面的后半生。
捎带着,也不必担心他的母家因他而卷入到**当中去。
尤其这会儿,他的侄女陈尚功跟公孙六娘相处得也不错。
天子同辈的皇亲当中,同公孙照打交道相对多一些的,就是永平长公主和周王了。
说是多,实际上也不是这二位在跟公孙照打交道,多半是永平长公主的长媳裴大夫人和周王世子妃与后者交际。
永平长公主这时候就格外地思念自己已经亡故的生母张贵人——她生前的位分并没有这么高,只是婕妤。
是当今登基之后,几次追谥,将她加封为贵人的。
当年,永平长公主给长子选妻的时候,她母亲张贵人还在人世。
也是她否决了女儿相中的人选,挑了现在的裴大夫人。
那时候永平长公主还有点不高兴,但是看母亲的态度很坚决,到底也就听从了。
张贵人是良家子出身,曾经是先帝元后身边的宫人,在杨皇后与韦贵嫔之间夹缝求生,生了女儿,还顺遂地把孩子养大了。
而永平长公主生下来就是帝女,很多时候,是不能理解母亲一贯的小心翼翼的。
直到很多年后,再去回想,才能后知后觉。
要不是有裴大夫人这个儿媳妇往来周转,谁知道日后英国公府会有什么下场?
裴三夫人私底下也跟陪房说:“大嫂毕竟是大嫂,永远快人一步。”
就得是及早烧灶,才叫人记得好处,人家那边儿鲜花锦簇了,你再过去,人家管你是谁?
而含章殿的几位学士因为离天子更近,相较之下,也更加能够体察圣心。
“是啊,”卫学士私底下跟自己的契姐妹张长史说:“贸然拔擢,升她做了宰相,怕也不能服众,既然如此,不如另辟蹊径,给她加一个郡王妃的身份。”
本朝郡王与国公平级,都是从一品,其配偶与之品阶相同。
单单公孙舍人,份量仍旧是轻了些,可是再加上高阳郡王妃的身份,便足够了。
虽然尤且身在玉华宫,虽然待到宫宴结束,已经是半夜时分,但是往冷氏夫人处去送贺礼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的。
公孙六娘住在春回殿里,闲杂人等无从出入,但她的母亲跟妹妹可是在外边的!
好些人家,甚至都不是派遣侍从过去的,而是当家人亲自登门。
譬如说崔行友妇夫。
这会儿见了冷氏夫人,一个说:“从小就看六姨不同凡响,必定有大造化,果不其然!”
另一个说说:“当年六姨出生落地,公孙相公养在尚书省的那盆鱼儿牡丹就开了,牡丹本就是国花,这一切都是早有预兆的啊!”
其谦卑谄媚,尤胜当年公孙相公还在之时。
这样的烈火烹油,冷氏夫人是经历过的。
即便中间冷却了十三年,今次上京,也给足了她重新适应的机会。
她应对得很妥当。
更别说还有公孙三姐在旁边帮衬。
提提在旁边偷眼瞧着,更觉人世冷暖,世态炎凉。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客人会往她们那儿拜访,门可罗雀。
一朝到了天都,那些四品、五品的官宦,甚至还要在外边排队等候,看阿娘有没有时间接见他们。
再跟相熟的小姐妹见了面,团娘跟她道贺:“恭喜你呀,提提,也替我跟你姐姐道喜!”
熙盈也说:“你姐姐那么能干,人又漂亮,高阳郡王看起来也很贤惠,
真是天造之和!”
末了,又约着她们俩:“我们出去划船吧?我叫人准备了抄网,每到日暮时分,湖边有好多蜻蜓——我们可以去抓!”
团娘摇了摇头:“我不行,我阿娘请了国子学的一位博士给我补课。”
又说:“你们俩要是愿意,也可以一起来听。”
提提则说:“扬州的课程跟天都这边不一样,我基础打得不好,也得安生看书。”
她也叫两个朋友:“我们可以一起上自习!”
熙盈听得痛苦万分:“啊???”
这不对吧!
她说:“课本这东西,不应该都是放假的时候带回家,连包都不打开,最后再原封不动地带回书院吗?!”
惹得提提跟团娘一起笑了起来。
最后又说她:“熙盈,你得把心思放在学业上才行,总得想想以后呀。”
熙盈看起来像一只身上光斑都黯淡了的花蝴蝶,两眼发直:“可是努力真的好累啊,一个奴,出两份力……”
提提:“……”
团娘:“……”
……
这一晚,江王妇夫跟清河公主妇夫房里的灯都亮了一夜。
高阳郡王那儿也是如此。
待到宫宴散了,兄弟两个一起离开。
高阳郡王虽然知道心上人与天子一处住在春回殿,不会跟他一道向外,但是起身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用目光搜寻她的身影。
不知道是有所预感,还是缘分使然,她竟然也在看他。
就像是数月之前,门帘一掀,他们正好出现在对方面前一样。
刚刚好。
四目相对,月光之下,她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
他看得心头一甜,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真好。
他们还有千千万万个以后,还能一起看无数次日升月起。
兄弟二人一起回到住处,同来的侍从们早早有所听闻,一起出来向他行礼:“给郡王道喜!”
高阳郡王笑着吩咐管事,打赏跟随同来的侍从们。
华阳郡王站在哥哥后边,听不出语气情绪地说了句:“哥哥,恭喜你。”
高阳郡王心绪微动,回头看他。
只是华阳郡王没有给他看到自己脸上神情的机会:“我累了,先去睡了。”
这种时候,叫他说什么呢?
恭喜?
这绝非他的本心。
反对?
哥哥又有什么错呢?
他无话可说。
只能离开。
高阳郡王看着弟弟大步离去的背影,几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头。
……
第二日是七月初八,结束了假期,正经上值的日子。
公孙照如往常一般起身洗漱,先去用饭,预备着去上值。
遇见的人还是那些,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大家视线跟她碰触到一起的时候,跟她言语交谈的时候,看起来都好善良的样子啊。
跟她刚刚上京,初入宫廷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等到了春回殿的正殿,底下五品以下的人一起起身给她行礼,整齐划一:“公孙舍人大喜!”
四位学士也向她称贺。
再没有比官场更现实的地方了。
公孙照笑着谢过她们,私下又叫许绰:“你去筹备,正经地弄点东西,放点糖果糕饼之类的小玩意儿,做得精巧些,底下宫人内侍道了贺的,都给一份,好叫内外沾沾喜气。”
许绰悄悄地告诉她:“舍人说晚了,王尚宫昨天晚上就叫人制备好,送到我那儿去了。”
公孙照初听微怔,很快又笑了:“王尚宫真是有心了。”
怪不得郑神福会飘呢。
也难怪清河公主会这么跋扈。
在这种你还没有生出这个念头来,就提早有人把你的需求当成她最大需求的环境里,任谁都会滋生出骄纵和狂妄来的。
公孙照不仅是告诫许绰,也是告诫自己:“谨言慎行,不要忘了咱们两个从前落魄时候的日子,时时以此自省。”
许绰很慎重地应了声:“是。”
……
含章殿里原本有三位舍人,现下再加上新近走马上任的公孙照,终于四角齐全了。
虽然四位舍人里边,就数她最年轻。
可谁都知道,实际上,她才是四位舍人当中领头的那个。
宫人们再送茶来的时候,四位学士之后,头一个便给了她,而不是资历最老、年纪最长的吴舍人。
公孙照就叫她:“这回也就罢了,以后可别省这几步路了,我年纪最小,该是最后一个才是。”
能在含章殿里当差的,没有蠢人。
那宫人听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嘴一笑,应了声:“是。”
公孙照无意与吴舍人相争。
就跟中书省那边一样,虽然谁都知道,崔行友实际上做不了中书省的主,但明面上,诸事还是以他为首。
毕竟韦俊含还很年轻。
含章殿里,公孙照就更无谓去冒这个头了。
又不是只有舍人,舍人上边,也还有四位学士呢!
更不必说天都城里那么多衙门,她现下也就在太常寺里待过,之后挨着轮上一圈儿,再回到含章殿,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何必去争呢。
从五品女史跟正五品舍人之间,看似只差了一级,实际上却是一道天堑。
越过去之后,许多事情再做起来,便要轻松自如得多了。
公孙照去给天子请安,捎带着跟她老人家说起来:“我从前在扬州的时候,书院里有位韩太太,治学理事,极有风范,我想着请她上京来做事……”
天子不置可否,只问她:“做什么事?”
公孙照就把自己私下写的条陈呈上去了:“您知道,我是在扬州读的书,后来到了天都,又有意下场参考,必然是要瞧一瞧神都和天都这两处的相关课程的。”
“我妹妹提提,从前也在扬州读书,前不久上京来往弘文馆去就读,我也看过她的课程设置和习读书目。”
“两相对比,有些旧制,也到了该革新的时候。”
再瞧着天子没有作声,便继续道:“我并不是头脑一热冒出来这个想法,前前后后也考虑过许多。”
“本朝国制,道下辖州,州下辖县,层层有序。”
“又因为地域和通讯的麻烦,地方上往往都有着极大的自治权,身在中枢,一时之间,很容易鞭长莫及。”
“但是治学不一样,这是由礼部和国子监垂直下辖的领域,即便身在天都,也能够很迅速地在短时间内将命令通传天下,施行下去。”
公孙照声色诚恳:“您先前有句话说得很是,不谋一时者,不足谋一世,放眼天下,再没有比为皇朝储才更要紧的事情了。”
天子仍旧是不置可否:“你打算怎么办?”
公孙照很坦然地承认:“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外行,专业的事情,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我想请韩太太上京,为我参谋,再叫花岩去给她打下手,叫她们两个深入去调研过了,心里有谱,再作计较。”
她知道,天子是知道花岩的存在的。
“韩太太治学严谨,德才兼备,将扬州书院管理得井井有条。花岩年轻,机敏善思,既有从小长大的书院环境熏陶,也有着这段时间以来的教学经历打底,两人正好相辅相成。”
又说:“这事儿现下就只是有一点意思,不能贸然出手,最好还是也从礼部和国子监选几位可靠之人同谋,才算妥当。”
天子静静听完,说了一句:“有点意思了。”
她没有具体地评说这件事情,而是说公孙照:“做事就是要多思多想,不要等着我吩咐下去再手忙脚乱地去做,要学会为我分忧——你这一点做得很好。”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道:“我只怕辜负了您的信重。”
天子点了点头,叫她:“给那位韩太太写信,请她上京,叫礼部给她一个正六品的虚职挂着,路上也便宜些。”
公孙照应声而去。
回到自己的值舍里,她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这事儿。
信,是得亲自写的。
在扬州的时候,韩太太对她多有关照。
也是因为这位师长的严厉与关护,至少在书院里,公孙这个姓氏,没有给公孙照带来过什么麻烦。
她心里是很感激韩太太的。
哪怕不是为了用人,这封信也得她自己写。
还得找个人跑一趟礼部,毕竟天子说了,叫给韩太太一个六品的虚职。
许绰不行。
作为公孙女史的近侍秘书,四处跑一跑也就算了。
现下公孙女史成了公孙舍人,再叫许绰去跑腿儿,就有失身份了。
公孙照知会了窦学士一声,给许绰拔擢了一级,升为正八品典书。
又写了张条子给太常寺的阮少卿——把王录事给要过来了。
她其实有考虑过皮孝和,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给否了。
皮孝和太年轻了,她也聪明,但是一直以来,她生活的环境太平和,太顺遂了。
她的父亲是从四品的殿中省少监,是天子近侍,又与陈尚功、公孙照交好。
内廷里又没几个傻子,谁会与她为难?
没吃过苦,就很难长大。
而接下来的时间,公孙照大概会高强度地跟各处衙门打交道。
她需要一个精明又油滑的人来为她走动。
相较之下,还是王录事更合适。
她看过王录事的档案,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女人,其实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入仕之后,做了数年的市令,将手底下的一亩三分地管理得井井有条——不然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背景的前提下被选进天都?
公孙照有意提携她。
条子出了玉华宫,进入皇城,被递到太常寺的时候,外边
还在下雨。
其余人都在感慨细雨潇潇,美不胜收。
只有王录事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天不亮就在下,我那儿肯定又得漏雨了……”
花岩问她:“你没有事先放个盆儿接水吗?”
王录事叫她放心:“放了的,放了的。”
杜子敦又在描眉画眼,一边描,一边神色轻蔑地哼了一声:“有些人啊,就只配住漏雨的房子,又不是没手没脚,难道还不知道修?”
他嗤笑道:“自找的。”
周围人都不说话。
王录事微觉窘迫,倒是也不很放在心上,哈哈一笑,便过去了。
只有花岩面露愠色,瞪杜子敦一眼,替王录事分辩:“杜博士,你住过漏雨的房子吗?”
她是含章殿出身,又是公孙六娘的手下,杜子敦有些忌惮。
只是看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自己呛声,脸色便不十分好看:“没有,我又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花岩神色严肃:“你既然没住过,就不要妄下定论,对人家说长道短!”
她是真的住过漏雨的房子,更见过漏雨的房子:“房子漏雨,又不是忽然间一个雷打下来,破一个碗大的洞,你堵上就行了。”
“好好的一间房,你住上个七八年,就开始漏雨,哪里漏?找不到。”
“下雨的时候,不能揭开瓦找,等雨停了,想找都没法找。”
“晴天的时候接一盆水,往瓦上倒?”
“那就想得太简单了,瓦片盖得跟鱼鳞一样,漏雨的地方未必就是破损的地方。”
“更要命的是,有些地方,下半个时辰的雨不漏,因为一时半会儿的没被濡湿,时间更久才会漏……”
“想要解决,就只能一整个拆开大修。”
花岩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但是既然说了,她就说到底:“杜博士,王录事不只是我的同僚,也是你的同僚,你既不知她的难处,又何必出口伤人?平白叫人觉得你刻薄少教!”
王录事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才认识没多久的文书居然会为她出头,实在是吃了一惊,回过神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她有多感动,杜子敦便有多窘迫不快:“……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又没有什么恶意,怎么惹得你长篇大论,说了这么多?”
花岩毫不客气地道:“恶语伤人六月寒,杜博士难道连这话都不知道?”
杜子敦毕竟年长,官位又比她高,见她得理不饶人,脸色便十分地不好看了:“花文书,这就是你对上官说话的态度?公孙女史是这么教你的?”
花岩才不怕他:“你管不着!”
又说:“你要是不服气,找我们公孙女史说去吧!”
她又不是太常寺的人!
杜子敦那张涂了粉的脸一阵阵地发青,倒真是没敢再说什么。
而花岩在说完之后,又有点懊悔,私底下跟王录事致歉:“我只图一时之快,得罪了姓杜的,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怕我们走了,他难为你……”
王录事看得很开:“放心吧,这没什么,他本来对我也不怎么样,再坏点也没什么。”
花岩:“……”
那边王录事又郑重其事地跟她称谢:“花文书是一番好意,我都明白的——今天下了值,我请花文书吃饭,还请一定不要推辞。”
花岩笑着领受了:“好,我也不跟你客气。”
两人还在这儿说话,冷不丁外头有人来叫,是羊孝升:“王录事?”
王录事赶紧应声:“在呢,马上就来!”
一路小跑着出去,见了羊孝升,听她说:“你们阮少卿找你。”
太常寺有阮、程两位少卿,这次天子巡幸玉华宫,照例得留下一个来值守。
上一回是程少卿,这回就轮到了阮少卿。
王录事当然知道这事儿,扫一眼值舍内其余人,见他们脸上神情颇有些古怪之处,又在杜子敦跟含章殿等人脸上逡巡不定,心下不由得一跳。
莫非,是杜子敦去找阮少卿告状了?
不至于呀,就是那么几句话的事儿……
王录事心下纳闷儿,脚下倒是不敢耽搁,匆忙去拜见阮少卿。
只听见对方在高处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你也真是时来运转了。”
王录事尤且不解。
阮少卿倒是也没有卖关子,当下便告诉她:“公孙舍人要了你过去,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太常寺的录事,而是含章殿的文书了。”
她递了条子下去:“去把你手头的活计交付清楚,往玉华宫报到去吧。”
王录事敏锐地捕捉到了阮少卿话中的一处变动。
不是“公孙女史”,是“公孙舍人”!
公孙六娘又升官了?
转而又是一喜——没白当职场舔狗,真的舔到饼了!
欢喜归欢喜,还是没有忘记人情世故,先得感谢太常寺的栽培,其次感谢阮少卿的提携和看重。
阮少卿也知道这些话都是套话,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很受用的。
叫人赏了她六匹衣料,两双靴子:“新衣新靴,就该有新气象,到了公孙舍人那儿用心当差,自然有你的好处。”
王录事——现在该叫王文书了:舔男人可能一无所有,但舔上司,多少能舔到点东西!
从阮少卿这儿出去,再回到值舍里,其余人看她的目光就很羡慕了。
甚至可以说是忌恨。
王文书心下微觉古怪。
只是跳槽去含章殿,似乎不足以承载这么多的情绪。
她毕竟人情练达,与同僚们的交情也不坏,很快就打探到了她先前不知道的讯息,并且迅速意识到了那背后的意味。
拔擢她到身边去的公孙舍人,马上就要做高阳郡王妃。
她很有可能会成为国朝的皇后。
王文书决定,以后再不管自己死了的娘和姥姥叫劣祖劣宗了!
明明就是独具慧眼!
说不定,她真能有做王尚书的一天!
第69章
“陛下的意思, 是把婚期定在十月,那时候不冷不热, 气候还算是得宜……”
王文书到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跑礼部,给扬州书院的韩太太去把职称评定下来。
她不仅仅带回了礼部开具的文书,还捎带着把礼部的华尚书给带回来了。
华尚书不是为韩太太的事情过来的,是有正事要跟公孙照商谈。
什么正事?
当然是即将到来的公孙舍人与高阳郡王的婚事了。
这是皇孙辈里的头一桩婚事,赐婚对象又是天子的爱臣公孙六娘,由不得礼部不慎重对待。
事实上,不只是礼部, 半个朝廷都因这桩婚事而被调动起来了。
礼部打头,操持婚仪,再之后,太常寺必然是得参与的。
涉及到皇孙,宗正丞也得
掺一脚。
又因为天子下令, 叫修葺铜雀台, 无形之中, 也将工部拉入局中。
这还只是外朝呢。
内廷的殿中省和尚宫局, 全都有得忙!
婚期是天子定的, 就在三个月后, 十月十六。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对礼部来说, 真有点紧了。
而这些繁文缛节都还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高阳郡王大婚,又得以入主铜雀台,那礼部的对外行文上, 又该如何对待高阳郡王的母父?
大喇喇地列举出来?
谁知道天子现在是怎么想的?
置之不理,冷处理?
这比前一个还麻烦——不仅仅猜不到天子是怎么想的,也得顾及到高阳郡王的想法!
就算是现在没想法,以后呢,也没想法?
那是他的亲生母父!
华尚书进退两难,这不就寻到了公孙照门前?
他是正三品礼部尚书,公孙照是正五品含章殿舍人,两下里相差得多了去了,只是此时此刻见到,倒好像颠倒过来。
公孙照成了尚书,他却是底下的舍人似的。
华尚书姿态放得极低:“我痴长了这些岁数,许多事情,都不明白,万望舍人指点迷津,舍我一条生路才好。今后必然唯舍人马首是瞻,不敢违逆。”
公孙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能坐到尚书这位置的,有几个傻子?
就算是从前不明白,郑神福倒台之后再看,他也该想明白了。
公孙六娘,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
华尚书客气,公孙照也客气:“您快别这么说,我是晚辈,能指点您什么?”
至于华尚书所求:“尚书先回去,遵从仪制,该怎么筹办,就怎么筹办,至于赵庶人妇夫的事儿,等我去问过陛下的意思,再使人告诉你。”
华尚书心下的巨石落地,当下千万个感激:“那我就静候舍人佳音了。”
公孙照起身,亲自送他出去:“华尚书客气了。”
等他走了,又叫了王文书进来:“你该知道,现下内外正在筹划我的婚事?”
王文书道:“下官知道。”
公孙照便吩咐她:“我手头上的事情太多,无暇分心,这件事情,我想交付给你来办。”
这件事情是哪件事情?
单独的女方这边的事情,还是指整件婚仪?
刹那之间,王文书心里边浮现出千万个念头,如同日光下闪烁的尘埃。
只是很快,那千万点尘埃落地。
她稳稳地道:“承蒙舍人不弃,我这一两日间拟了文书出来,叫您瞧过,要是没有问题,再依令而行。”
公孙照见她明事,心下赞许,微微颔首,叫她:“去吧。”
许绰瞧着王文书进来,也瞧着王文书出去,私底下同公孙照道:“舍人对王文书存了很大的指望啊。”
公孙照与她说话,也无需遮遮掩掩:“她跟我们不一样。”
王文书年近四旬,比公孙照大了近二十载。
虽然的确有人光长年纪不长脑袋,但王文书不是这样的。
她有能力,有人脉,关键时候,也能拉得下脸来。
都知道好话好听,但是有几个人能见人就说好话,而且还是对着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头说好话?
王文书就能。
公孙照心里边转着一个想法——王文书其实很适合去京兆府。
因为她既是从底层上来的,能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又深谙官场规则,在面对诸多衙门的时候,像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她想让王文书去京兆府,以后好给陈尚功打下手——如果王文书真的可堪重用的话。
作为盟友,公孙照不想贸然地将陈尚功外放出去,这既是对她本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她治下百姓的不负责任。
她不行,至少现在,还担不起。
她应该在天都再历练几年。
去哪里历练?
当然是需要跟各方打交道的京兆府了。
但是单单陈尚功一个人,怕是很难适应那种环境,必得有一个老成持重的在前边带着她才行。
这个人是谁?
公孙照想选王文书。
她很清楚,面子情跟推心置腹,是不一样的。
她跟陈尚功关系好,能亲昵地开玩笑,能互帮互助,这种关系就只是她跟陈尚功罢了。
郑国公府是不会为之触动的。
郑国公府对她,目前为止,都只是面子情。
要她真的给陈尚功一个正经的前程,叫郑国公府看见她的诚意,陈家才会心悦诚服地倒向她,为她效命!
哪有振臂一呼,就能万众景从的?
公孙三姐是公孙照的亲姐姐,也是在她将崔行友妇夫的颜面一剥到底之后,才死心塌地的,更何况是外人呢!
路,都得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
王文书眼明心亮,她知道公孙舍人是要给自己一个天大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许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遇到。
且她也明白,这机会,只此一次。
她必须得把这件事情办好,办得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才行!
这边公孙照了结了手头的事情,便往天子那儿去了一趟。
觑着她老人家这会儿心情似乎还不错,这才斟酌着问了出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子瞟了她一眼,说:“不当讲。”
公孙照:“……”
公孙照就有点委屈了:“您这是干什么呀,按理说不该叫我说来听听的吗?”
天子随手从面前的果盘里摘了一颗葡萄,送入口中,咽下去之后,才哼了一声:“跟我耍起心眼儿来了,不实诚!”
公孙照试探着道:“那我可就直说啦?”
天子懒懒地道:“讲吧。”
公孙照遂道:“我跟高阳郡王的婚事定在了三个月后,到时候,赵庶人妇夫两个的名分,又该怎么界定呢?”
天子怔了一下,再回想这鬼东西进门之后说的话,忽的反应过来了。
她哪里是不实诚?
她是太精明了!
走一步,看五步,早早就想好怎么堵她的嘴了!
公孙照觑着她老人家眉毛一跳,就知道是要发作,当下赶紧道:“是您让我实诚点的呀,我实诚了,您可不能生气——不然我以后还怎么实诚?”
天子阴沉着脸孔,盯着她,表情看起来很不善良。
公孙照赶紧顺毛摸了几下:“皇祖母,好祖母,您是什么身份?可不能跟我计较呀……”
天子冷笑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她,倒是没再就此事纠缠。
而赵庶人妇夫两个,她略微思忖,很快便有了决定:“高阳郡王是高阳郡王,赵庶人是赵庶人,两下里并没有什么干系,何必再攀扯到一起去,难道我这个祖母,还做不了他的高堂?”
公孙照从善如流,马上近前几步,跪下身去,给她老人家捶腿:“您不单是高阳郡王的祖母,也是天下人的君母,必然是做得了的。”
一边捶,一边又轻轻道:“赵庶人罪在不赦,这是国法,不容姑息,只是我想着,国法之外,也有家规,家规之下,也有骨肉之情。”
“从皇朝的角度来看,赵庶人是罪人,但是从阮家来看,他到底是您的儿子不是?”
“您要是不认他,当初何必如此恩德,留高阳郡王在京,还保留了他的爵位?这是您的恩德和仁厚。”
天子听得脸色稍霁,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听人说什么——她的确觉得自己很仁厚。
公孙照瞧着她老人家的表情有所松动,这才继续道:“您认高阳郡王这个孙儿,我就得认赵庶人妇夫这对婆公呀,倘若我不孝敬他们,孝敬您的诚心又能有多少?”
天子明白她的意思了,并且
因此颇觉欣赏:“阿照,我这一生见过许多人,很少有比你会说话的。”
公孙照笑道:“是您爱我,所以故意抬举我呢。”
她顺理成章地讲了下去:“我想着备些东西,届时叫人送到密州去,不拘多少,总归是儿媳妇的一点心意。”
天子应了一声:“你去办吧。”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一礼,这才退将出去。
天子对待赵庶人妇夫的态度未曾转圜,对她来说,这其实是个好消息。
因为赵庶人的身份太正统了!
他是天子的长子,是高阳郡王的父亲。
公孙照很忌惮他。
如若只是高阳郡王,哪怕是到了最坏最坏的时候,他们妻夫反目,公孙照也自信能够平稳局面。
但如若换成赵庶人……
成与不成,她都一定会失去大义名分的。
这跟赵庶人本身的性格无关,单单只是他这个人的存在,对公孙照来说,就是一种纯粹法统的压制。
就让他们一直待在密州,其实也很好。
这念头生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庶人也就罢了,记忆里,曹妃待她是很好的。
可是……
公孙照很快就找到了理由来劝慰自己。
对于不适合在权力中心游走的人来说,远离中枢,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从天子那儿离开,许绰先跟她回话:“舍人方才不在这儿,工部跟尚宫局都来了人,说是修葺铜雀台的事情,想问一问您的意思。”
公孙照问:“人呢?”
人还没走,就在侧间里等着呢。
工部来的是秦尚书本人,尚宫局来的自然就得是王尚宫了。
前者主修缮,后者主布置陈设,都得来问过铜雀台主人的意思,才好动工。
公孙照无意大兴土木,她对于外物的需求并不高。
在含章殿的时候,跟明月住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
现下这关头,就更不宜有什么大动作了,不然叫人一瞧,很容易将她跟一朝得志就骄奢淫逸牵上线。
“劳动秦尚书亲自跑这一趟,真是叫我汗颜。”
公孙照请她帮忙选个人来:“这三两天间,我得了空往铜雀台去瞧瞧,看是否有需要动工的地方,只是动工也是小改,不会有大工程的。”
秦尚书马上就说:“公孙舍人如此勤俭,爱惜人力,是社稷幸事啊!”
至于王尚宫那儿,就更简单了。
秦尚书前脚说完,都无需公孙照再说,她马上表态:“舍人什么时候过去,务必使人知会我一声,我跟您一起,随时听候差遣。”
公孙照笑着谢了她:“差遣却不敢当,得请尚宫襄助,才是真的……”
留她们俩在这儿吃了盏茶,略微说了会儿话,才客气地送人出去。
许绰心有了悟:“陛下赐婚之后,内外对舍人的态度都大有改变,但相较之下,还是内廷的态度变化更加明显。”
公孙照了然道:“因为她们距离皇权更近。”
秦尚书作为工部尚书,是外朝的官员,升迁调任,都有规制。
在没有一个过得去的理由的前提下,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胡乱地发作她。
但王尚宫不一样。
殿中省和尚宫局,名为内廷朝臣,实际上应该算作天子的家奴,他们要无条件以天子的意志为圭臬。
公孙照具备有那个可能——哪怕是只是那个可能,也要当成她一定会走到那一步来对待她。
所以相较之下,王尚宫的态度更加地恭谨。
正五品尚宫,内廷里进无可进了,她需要平稳和安全。
许绰心下感悟良多:“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又因为方才那场会面,无需公孙照吩咐,她便很自觉地道:“我打发人去问问高阳郡王的意思,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届时同舍人一起回京,往铜雀台去瞧瞧……”
公孙照听得朗然一笑,由衷地道:“我们许典书也是今非昔比了啊!”
许绰很快就送了消息回来:“郡王说,他长日无事,您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去瞧。”
眼瞧着就是下值的时候了,公孙照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下午就去。
只是又有点担忧——玉华行宫不同于在天都宫里,万一下午天子又有什么吩咐呢?
这一来一回,再回到玉华宫,估计就得是深夜了。
又猜度着近来朝中事少,料想一下午不在,应该也不打紧。
如是踯躅着,等用完午膳之后,公孙照又悄悄地溜到天子所在的正殿去了。
按理说,这时候天子该午睡了。
她没敢进门,只在外边轻轻地扣了扣窗户,等相熟的宫人过来之后,悄悄地问她:“陛下睡了吗?”
宫人小心翼翼的,没答话。
但是天子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回答了她的问题:“我睡了,你放心地出去玩吧!”
公孙照:“……”
公孙照好不窘迫:“那,那我走啦!”
天子在里头哼了一声:“去吧。”
……
公孙照也没叫人通传,直接往高阳郡王在玉华宫下榻的地方去了。
她心里实在是很快活——从她上京,一直到今天,等了多久,才等到天子松口?
才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叫了声:“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听见声音,掀开那竹编的门帘,从殿内出来,含笑瞧着她,也不言语。
日光透过院中榆树,斑驳地照在他脸上,温煦静好,轻柔俊秀。
他像是一束光,永远都是温暖的。
公孙照满心欢喜,甚至于没忍住,兔子似的蹦了两下,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走走走,趁着现在有空,咱们回京一趟,去铜雀台瞧瞧,看里头有什么需要增减的!”
高阳郡王叫她进殿来喝杯茶:“不差这么一会儿功夫了。”
两人一起进去,茶端上来,他又问:“只有我们两个,不叫相关衙门的人去吗?”
“那必然是得一起去的。”
公孙照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又把今上午的事儿说了:“秦尚书跟王尚宫都去问过,这回回来,怎么能不带他们的人?”
高阳郡王听了,便有条不紊地道:“前朝已经下值,工部那边儿想必也散了,却不必再去搅扰人家。”
“到时候咱们去瞧过,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叫管事记下,再去跟工部接洽,也来得及。”
但是对于尚宫局,他的态度却不一样:“王尚宫却是得一起去的,你不请她同行,她反倒要多想。”
公孙照既讶异于他的练达,也感怀于他的体贴,再想起先前许绰转述他的话——他长日无事。
而她呢,正好是个事多的人。
公孙照心念微动,摆摆手,吩咐侍从们:“你们都退下吧。”
这话说完,不只是她身边的侍从,捎带着,就连高阳郡王身边的人也顺从地退了出去。
公孙照微觉讶然,再一想——必然是熙载哥哥事先便有所吩咐,所以他们才会把自己的话当成他的话一般听从。
想到此处,她的心也好像是被泡在了温泉里一样,暖洋洋地热了起来。
公孙照站起身来,同时又向他伸出了手。
高阳郡王脸上薄薄地显露出一点疑惑来,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同样伸手,半拉半扶住了她。
公孙照便极自然地将自己先前坐的凳子往他所在的方向踢了踢,靠过去之后,紧挨着他坐了。
肩擦着肩,衣袖叠着衣袖。
她能感觉到,身旁人全身都拘谨地紧绷起来了。
大抵是有心躲避,只是手被她反握住,便生生地克制住了。
公孙照心下坏笑,故意将脸颊贴近他的,神色倒是一本正经:“我先前去见陛下,说起阿娘阿耶的事情来,过段时间,使人往密州送些东西过去,好尽一尽我这儿媳妇的本分,熙载哥哥可有什么想要送的?”
“书信也好,物件也罢,咱们一起。”
高阳郡王知道,她一贯是爱玩笑的。
这回见她坐过来,紧挨着自己,起初还以为她是要与自己调笑。
他心里喜欢,又觉得这稍显轻薄,毕竟还未成婚,唯恐唐突了她。
却没有想到,原来她竟然记挂着远在密州的阿娘阿耶,又在天子面前求了恩典。
他心里明白,这个恩典,不是那么好求的。
高阳郡王眼眶微热:“妹妹,我……”
公孙照伸臂环住了他的腰身,额头抵住他的肩,轻柔又不容拒绝地道:“只有‘我们’,没有你我。”
他同样伸臂,抱住了她。
两个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到最后,还是高阳郡王先开口 。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还没有成婚呢,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改口了?”
这说的是公孙照先前称呼的“阿娘阿耶”。
公孙照伏在他的怀里笑:“又跑不了,早早晚晚而已,这有什么?”
她搂住他腰身的那双手向上挪动,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叫他低头。
高阳郡王神情轻柔,微微含笑。
公孙照喜欢他的眼睛,温柔灵动,鹿一样宁和。
她直起腰来,前倾脸颊,嘴唇在他唇角轻轻地碰了碰。
他短暂地战栗了一下,闭一下眼,复又睁开,喘息随之急促起来。
几瞬之后,才低低地叫了一声:“妹妹……”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慢慢将嘴唇贴近他的耳垂:“等到洞房花烛的时候,熙载哥哥也会叫我妹妹吗?”
他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好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正在燃烧的碳。
下意识想要松开,回过神来,又涨红着脸僵硬住了。
公孙照看他一脸难为情的羞赧样子,心里又怜又爱。
肚子里的那汪坏水,泉眼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熙载哥哥,你干什么总不理我?”
她故意作出失落的样子来:“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高阳郡王那双鹿一样的眼睛慢慢地眨了几下,注视了她一会儿,终于有些无可奈何地一笑。
他知道她的坏心眼,也明白她的顽皮和戏谑。
而她也明白他。
她明白阮熙载心里的痛苦和愤恨。
他们有着相同的过往。
阮熙载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直到今年春天的上巳节,东都的曲江池畔。
她如此坚定决绝地说:“高阳郡王。”
没有绝对纯粹的人。
能够相对纯粹,已经异常的宝贵了。
他都明白。
可是他甘之如饴。
高阳郡王低下头去,轻轻地,虔诚地亲吻她的额头:“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他拉着她的一只手,去触碰自己的胸膛。
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动得那么有力。
“凭这颗心向你发誓,阮熙载真的喜欢公孙照。”
第70章
两个人拥在一起, 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公孙照重又与他说起正事来。
“除了使人往密州去送东西, 还有一事,怕得托付到熙载哥哥这里才好。”
高阳郡王轻轻道:“若有能用到我的,妹妹只管差遣便是。”
“怎么能说是差遣呢……”
公孙照慢悠悠地笑了一笑,而后身体向后一点,平视着他的眼睛:“我素日里事多,心力有限,铜雀台那边的整修和陈设,怕就得叫熙载哥哥劳心了。”
高阳郡王听得心绪一柔, 脸上神情也很温和:“好,你放心。”
两人聚在一起吃了盏茶,便预备着出门去,将将起身,高阳郡王忽然间又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 目光有些犹豫, 低声道:“有件事情, 我想问一问你的意思, 你要是不情愿, 大可以直说, 也不必担心我会多想。”
公孙照甚少见他如此踯躅, 心下微觉惊奇:“什么事?”
高阳郡王瞧着她, 迟疑着道:“你知道的,熙望跟你是前后脚上京的,对这天都,怕也不十分熟悉。”
“待到我们成婚,一起搬去铜雀台, 高阳郡王府里怕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也很可怜……”
他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所以这时候,便不太情愿让弟弟也如此生活:“先前陛下曾经说过,可以叫熙望一起搬过去,跟我们一起。”
“铜雀台高起五层,百十间房子,也很容易就能给他找一个容身之地……”
高阳郡王有些赧然,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着道:“我想着,你若是不反对,好不好叫他也一起过去?”
叫华阳郡王也一起搬过去?
坦白说,公孙照还真是有点犹豫!
只是这犹豫并不是因为家里边要多一张嘴吃饭。
华阳郡王是姓阮的,有封爵,是正经的皇孙,光他自己的俸禄就够吃了,轮不到她来养。
至于分他几间房,就更是小事了。
铜雀台那么大,五层楼,百十间房子,多住个人,也没什么。
她犹豫的,是华阳郡王这个人本身。
是他过分美丽的那张脸,是他那过分灼热的情谊,和她自己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公孙照有点害怕会出事儿。
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阳郡王人情练达,也明白不赞同就是反对的意思。
当下马上就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说:“没关系的,你不要多想,我也就是那么一问,我得了空,时常回去看他也好。”
公孙照:“……”
公孙照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好像怪冷血的。
还没跟做哥哥的成婚,就先把小叔子撵出去了似的。
她的心绪因而松动了。
公孙照其实是很赞同公孙三姐的处事原则的。
一件事情要么不做,做的话,就做到最好,叫人记自己的好。
既然有意叫华阳郡王也同去,先前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便不必讲出来。
她只是抬起头来,有点不确定地问高阳郡王:“我不是不想让他去,我就是有点担心——熙望会想过去吗?”
公孙照还顺手让华阳郡王身上甩了个锅,有点忧郁地说:“我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高阳郡王松一口气,紧接着就笑了:“不会的,他那是小孩子闹别扭呢,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喜欢你的。”
至于弟弟想不想去……
他同公孙照一起走出门去:“熙望这会儿也在,我去问问他的意思就是了。”
公孙照心想:好吧,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华阳郡王门前,高阳郡王伸手扣了两下:“熙望?”
略微等了几瞬,华阳郡王在里边将门打开,向他行礼:“哥哥。”
再注意到站在哥哥后边的那人……
他很轻地抿了下唇,叫了声:“公孙舍人也来了。”
公孙照微笑着朝他点一下头。
高阳郡王没有问他“想不想搬到铜雀台去”,他问的是:“我跟你阿照姐姐打算回宫一趟,去铜雀台看看有什么需要陈设修改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选个喜欢的房间?”
该怎么形容华阳郡王这一瞬的心情呢。
铜雀台。
熟悉又陌生的铜雀台。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这回事吧。
高皇帝当年临风赋诗,吟诵出“铜雀春深锁二曹”的时候,是否预知到多年之后,的确有二曹先后被锁囚于此?
前世,她与哥哥是在铜雀台大婚的。
后来他上京奔丧,也是在铜雀台与她完婚的。
那里承载过他的绝望与愤慨,也酝酿过他的欢喜与情爱。
从前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蓦然回头,才有所惊觉,其实不是这样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跟哥哥才是铜雀台的主人。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夫,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子不愧是天子。
于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报复了。
“熙望——熙望?”
华阳郡王猝然回神,是高阳郡王在叫他。
哥哥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华阳郡王顿了一下,没有看向兄长,而是问另一个人:“公孙舍人愿意让我过去吗?”
兄弟两人,一起扭头去看公孙照。
公孙照:“……”
公孙照心头隐隐地有点发麻,像是不慎咬破了一粒花椒似的。
她笑得无懈可击:“你怎么会这么想?”
甚至于还小小地撒了个谎:“本来就是我让你哥哥来问一问,看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的呀。”
高阳郡王知道这是个谎言,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他当然无谓去戳破,甚至乐见其成。
而华阳郡王……
他眼睛几乎是立时就亮了起来:“真的吗?你愿意让我过去吗?”
公孙照轻轻地“嗯”了一声。
华阳郡王马上就说:“走!”
公孙照现在不仅仅是心里边发麻,连头皮都有点发麻了。
好怪啊!
好像她背着高阳郡王,暗戳戳地在跟华阳郡王偷情似的。
可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出了门,着人去请了王尚宫同行,与一众侍从骑马奔赴天都,进宫去了。
铜雀台是太宗皇帝为了缅怀皇母所建,算是她老人家临终前最盛大的工程了。
此台坐落于宫城北侧,高十余丈,起五层楼,有房百十间,楼顶铸一铜雀于其上,日光之下,光华无限。
太宗皇帝之后,铜雀台一直都是观景宴饮之所,住人,倒还是头一次。
好在地方够大,设施也颇完善,略微一收拾,就很像样。
公孙照无意过多地折腾,于她而言,能住就行,不必铺张。
高阳郡王明了她的心意,两人挨着在一楼那儿逛了逛,便选定了南向的几间房舍作为起居会客的卧房和厅房。
他想得很细致,眉宇间神采奕奕:“东边起居,西边就改成书房和私密一些的会客厅,你素日里公务繁多,有人过来议事也便宜。”
又说:“铜雀台内,除了陈设需要更改,譬如厨房、浴室、便所、侍从居所等处,也都需要进行细微的调整。”
“而铜雀台外,最好也再修缮一下,移些花木来,增添生气才好……”
公孙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顺势做了甩手掌柜。
当然,话她是说得很好听的:“家里的事情交给熙载哥哥,我再放心不过了!”
高阳郡王眉扬目展:“只管交给我吧。”
公孙照甚少看他这样情绪外露,倒是有些意外。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时有些赧然,但更多的还是欢欣:“真好。”
他握住她的手,唇边噙着一丝春风般的笑意:“我们要有家了。”
不是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高阳郡王府,是他们两个人的铜雀台。
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他们会在这里成婚,会在这里一起生活,还可能会有他们的孩子。
可能是个小娘子,也有可能是个小郎君。
或许会顽皮些,或许会很沉静。
无限畅想,哪一个都是很美好的。
公孙照倏然间意识到,虽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与高阳郡王的过往经历的一样的,但实际上,其实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有阿娘在身边,而高阳郡王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虽然冷氏夫人也有过寂寞的、悲哀的、备受屈辱的过往,也曾经因为那些过往而将负面的阴暗情绪宣泄在两个女儿身上,但实际上,她给两个女儿带来的庇护更多。
公孙照也知道,好些人私底下都在说她,说什么呢?
不愧是公孙家的血脉啊,不愧是公孙文正的后人,都掉进泥里了,还硬是能翻身!
跟公孙家的血脉有什么关系?
是姓冷的贪慕虚荣的女人把她拉扯着长大,缔造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她一直都明白这一点,只是影影绰绰的,没有太过于真切实际的感受。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高阳郡王,她忽然间明白了冷氏夫人这个母亲的恩德有多大。
当年公孙家一朝变故,冷氏夫人的人生被拦腰斩断,可她竟然也没有泄气。
冷氏夫人没有真正地懊悔过自己的选择。
她从来都不觉得贪慕虚荣有错,不觉得向上爬有错。
想过好日子,没有错。
她只是懊悔,自己不该通过嫁人这种倚仗于人的方式往上爬。
倚仗的人倒了,所以她也跟着倒了。
价值观没有问题,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也是她督促着公孙照和提提读书习字。
“万一呢?”
冷氏夫人说:“真要是有那个机会,你们准备了,就能抓住,可要是惫懒了,机会到了,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眼珠子瞪出血都没用!”
公孙照小时候也抱怨:“我又不能考科举……”
冷氏夫人气得拧她的耳朵:“嫁人就不需要识文断字了?一个美貌的才女跟一个普通的美人,男人肯定选第一个,我还不知道他们?”
她冷笑着说:“别信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屁话,就算是前代女子不能科举做官的时候,也只听说那些赋诗作词的女子留名,没听说有哪个女人因为特别能生儿子,特别会管家留名!”
公孙家出事的时候,提提太小,根本不记事。
但是公孙照记得。
在天都的时候,她就像公主一样风光,几乎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得蹲下身来,一脸谦恭地跟她说话。
因为她是当朝首相的爱女。
等到了扬州,甚至不需要到扬州,离开天都去往扬州的路上,一切就都变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公孙照骨子里有一种深切的恐慌感,她太害怕失去权力了。
没有权力,就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到了天都之后,她蒙受过些许屈辱。
在郑神福的长子郑元那里,在崔行友妇夫那里,在清河公主那里。
也有人替她打抱不平。
但公孙照自己心里边其实无波无澜。
这有什么呢。
更大的屈辱,她早就蒙受过了,至少身在天都,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权力攥在掌心里的炽热。
真是让人迷恋啊!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天子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忧患使人成长,使人迸发出对于权欲的掌控和向往。
杨皇后是先帝的原配发妻,燕王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子,宁国公府是镇国四柱之一。
他们即便是输了,也会有一个体面。
譬如说现在,杨皇后的神位与韦太后的一样,陪伴在先帝身边。
燕王仍旧是燕王。
而宁国公府,仍旧是宁国公府。
可天子和韦太后要是输了,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吧。
害怕失去权力的人,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至死都舍不得松手!
但高阳郡王不是这样的。
他也有过愤慨,有过仇恨,但是在他成长期间,最需要关爱和指导的时候,他身边是没有人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没有母父的陪伴,孤零零地在郡王府里长大。
他的性格底色是温柔的,甚至于有点卑微的怯懦。
所以他所渴望的不是权力,是有一个曾经渴盼过无数次的健全的家庭,有一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人作为陪伴,救他于水火之中,在成年之后,重温他幼年时候无限向往过的那个梦。
公孙照就是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人。
现在她来了,跟那个美梦一起。
公孙照其实该感觉庆幸的——天子对于赵庶人最大的不满,又经由赵庶人遗传给了高阳郡王,但这一点恰恰又成全了她。
可是此时此刻,她竟然不觉得十分欢喜,只是觉得难过。
因爱而生怜。
而觉得于心不忍。
那些看似结束了的过往,其实是会造成创伤的。
幼年时候淋过的雨,成年之后,其实仍旧在下。
只是变得无形了而已。
她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公孙照心里有所触动,原是想要忍下来的,只是心口刚刚发酸,眼眶便禁不住热了起来。
她侧过脸去,刚低下头,泪珠便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哭自己,也哭他。
高阳郡王吃了一惊:“妹妹!”
他有些无措,取了帕子来为她拭泪,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怎么忽然就哭了?”
公孙照说:“我心疼你。”
短短四个字,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公孙照的手叫他握着,忽然间烫了一下。
泪眼朦胧间抬头去看,正瞧见又一滴眼泪从他眼睛里落下,砸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哽咽
着推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学我?哭什么。”
高阳郡王听得失笑,攥着她的手,轻轻一握,将她拥住:“都过去了,小鱼儿。”
他柔声叫她的小名,好像还是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坐在凳子上,他在后边给她梳头发,扎小辫儿。
“我不哭了,你也别哭了。”
……
周围的侍从们知事,起初见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在铜雀台内且转且看,便没有跟得十分紧。
待到听完吩咐之后,更是默契地给他们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许绰跟着后头,见自家舍人跟高阳郡王挽手叙话,自然不会过去冒头,只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后边缀着。
冷不防前头华阳郡王的脚步忽然间顿住了。
她心绪一跳,抬眼去瞧,便见高阳郡王正抬手为公孙舍人拭泪,不知是说到什么,触动了情肠。
许绰心下微觉感慨,下一瞬,却见原先站在她前边的华阳郡王立定几瞬之后,忽的转身,往楼上去了。
他的动作太快,步履太急,以至于许绰甚至于疑心,是不是自己一错眼,给看错了。
这风华绝世的少年,好像也红了眼眶。
公孙照跟高阳郡王两个人都掉了眼泪,情绪回转过来之后,脸上都有些赧然。
高阳郡王跟她商量:“我在郡王府里养了些花,才刚有点模样,丢了实在可惜,想着挪动过来,待会儿去底下瞧瞧,看放在哪里合适……”
这种小事,公孙照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两人说了几句,高阳郡王忽的反应过来了:“熙望呢?”
公孙照问许绰。
许绰就向上指了指:“方才,华阳郡王上楼去了。”
高阳郡王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很快又笑了:“正好,我本来也打算叫他在二楼选个房间的。”
东边住着他们妻夫两个,再添一个人过来,未免不便。
西边作为书房和私密的议事厅使用,叫华阳郡王过去,未免也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思来想去,还是二楼更好。
私密性更高,虽住在一起,但各自都能有各自的生活。
他叫公孙照:“你上去跟他说说话,把房间选了吧,我出去转转,看到时候把花木挪到哪里比较合适。”
公孙照有点打怵:“啊?我一个人去呀?”
“去吧,没事儿,”高阳郡王笑意轻缓:“别叫他唬住了,我看得出来,熙望是很喜欢你的。”
他戴上遮阳的帷帽,出门去了。
公孙照在短暂地犹豫之后,登上了楼梯。
二楼空荡荡的,一眼望过去,是宽敞到稍显辽阔的宴客厅堂。
再之后,才是分列两侧的房间。
她略微端详了几眼,便有了猜测,越过厅堂,往西向临窗的长廊处去,果然见华阳郡王孤零零坐在坐凳栏杆上,一个人独自出神。
她略微犹豫一下,回身摆了摆手,示意侍从们不必过来。
自己慢慢地走了过去,装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状来,像一个温柔慈爱的嫂嫂一样,柔声开口:“你哥哥叫我来问问你,看你想住在哪里?左右这里宽敞,随你的意来选。”
华阳郡王忽的抬起头来看她,眼眶微微泛红,望向她的那两道目光,简直像是含着恨了。
“我想住在哪里?”
他恶狠狠地问:“我想跟你们住在一间房里,睡在一张床上,可以吗?!”
公孙照:“……”
公孙照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又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你干什么为难我啊……”
华阳郡王注视着她的脸孔,注视着她的无可奈何,也注视着她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觉得痛,觉得命运弄人,造化也弄人。
“凭什么啊……”
华阳郡王痛得想要战栗。
合上眼,两行泪珠簌簌流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也是他们曾经相知相爱的铜雀台。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时间。
成婚之后,他们一起住在东间里,但是有一间房子的门,永远都是关闭着的。
他知道,那是他哥哥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也无意进去。
当初,他惊闻兄长亡故的噩耗,上京奔丧,进宫当晚,就是天子为她办的选婿宴。
那时候,距离兄长亡故,也不过一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那个衣着奢丽、簪珥鲜明,游走在众人之间,言笑晏晏的女人,就是兄长信中提到的极好极好的公孙六娘!
可她的确是公孙六娘。
也是那一晚,众多与会俊彦当中,她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他。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被谁推着搡着,稀里糊涂地进了铜雀台。
上了她的床。
等再回过神来,他伏在床上不可自遏地哭了。
为自己而觉羞耻,为兄长而不平,为她竟然这么地……
再知道被封闭起来的那间屋子曾经属于兄长,他只觉得讽刺,觉得她惺惺作态。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不是的。
她一直都记挂着兄长,一直都忘不了兄长,在她心里,永远都没有人能够取代兄长。
刚见到她的时候,他恨她那么快就忘了兄长。
再后来,他又恨她一直对兄长念念不忘!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恍恍惚惚地回想起来。
他上京的那晚,到了宫门外,又被人拦住,言语嘲弄,是她去给他解了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他的寡嫂。
那高大的宫门被从内推开,一行宫人持着灯笼从里头出来。
她脸上氤氲着些微的酒气,裹挟着一点红云,迆迆然地出来了。
上京之前,阿娘有跟他提过天都。
她说:“天都啊,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全天下的富贵荣华,集于一处,巍峨繁华,无限风光。”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一直到抵达天都,瞧见了那高大的城墙和威仪的望楼,也不觉得十分地触动人心。
直到见到她的那一瞬,阿娘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好像忽然间就活了过来。
蛇一样,蜿蜒着在他的心里钻。
这帝都的无限浮华,盛世光景,滔天权势,都在她垂眸一瞥间,宫城倒倾一般,尽数向他压了过来。
而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承认。
其实早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对她心悦诚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