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隔阂
“……下午好。”许一寒开了车门, 打了个招呼。
“先去趟北门,”路陈驰转头看一眼她,“我送个东西。”
“没事, ”许一寒关了车门, 坐上去, 笑笑, “我也不急。”
路陈驰问:“怎么突然要喝酒。”
许一寒说:“有阵子没喝过酒了, 今天刚好有时间。”
路陈驰笑了笑,也没再多问。
街道两旁栽了银杏,
沸沸扬扬落了一地黄叶子,都慢慢驶向后面去了。
大概开了十几分钟, 路陈驰刹了车。
许一寒瞧了眼车窗外。
北门这边是老城区,破败逼仄狭小的街道, 陈旧堆叠的矮楼。
说是矮楼,其实也有六层高。
“你坐会儿, ”路陈驰松开安全带,“我上去一趟。”
“好。”她说。
许一寒看着路陈驰开了后备箱,各提了箱高钙牛奶和omega-3鱼油, 进了楼里。
她捞出手机, 瞧今天热搜,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下去。
严清之说她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
但许一寒上了大学, 学费生活费租房子甚至电脑都是拿自己兼职赚的钱。
严清之说她的工资都给了外公外婆养老。
严清之提过娘家重男轻女严重。
……许一寒出生以来,就没见严清之联系过所谓的“外公外婆”。
她不是没怀疑过严清之, 可严清之生活节俭到晚上连灯都不敢多开……
她揉了揉太阳穴。
路陈驰坐上了车:“……久等了。”
“没事,”许一寒说,“给老人送礼?”
“……带我的保姆。”路陈驰笑笑,“给她塞钱她也只会存起来, 只能每月送点东西,改善下生活。”
路家家庭关系很复杂。
按理路陈驰是该姓李,但路黎阳和他外公死认传统,而且李清云未婚先孕名声不好。
路黎阳把路陈驰抢过去后就没再管了。
“我外婆也差不多,送按摩仪那些电子产品她用不惯,只得买点吃的送过去。”许一寒笑了笑,打客套话。
路陈驰笑了会儿问:“想在哪儿喝酒?清吧?还是街上随便买点。这个点儿,清吧估计还没开门。”
“那就到超市随便买点吧。”许一寒望向窗外,“快四点了,喝完都可以吃饭了。”——
“随便买的几罐。”路陈驰递了罐啤酒过去,把装啤酒的塑料袋挂椅子上,“喝完自己拿 。”
下午四点,便利店的茶水间。
“谢了。”
许一寒开了拉环,喝了几大口,望向橱窗外奔驰的车流。
富含二氧化碳的啤酒灌进胃,许一寒呼出口气,说:“…………最开始,他判不了十几年。”
他是谁,她没明说。
路陈驰知道她说的是许文昌。
“当时证据链不齐,有个受害人的家属跑到学校找到了我,百般哀求我帮忙,”许一寒灌了大口酒,“我在家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他录的视频。”
“…………各种场合,居然有上百条。”
许一寒现在都忘不了她把视频备份给严清之看时,严清之崩溃的表情。
后面严清之把她给证据的事挡下来了。
……真传出去,别说学业,她前途尽毁。
许文昌以为那些视频是严清之偷了,给了受害者家属。
但上次看他对她的反应,严清之应该告诉了他实情。
路陈驰低头用食指扣着拉环。
噗地声,那罐啤酒开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嗯。”许一寒说,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我也是上了初中才知道原来我还有十几个弟弟妹妹。”路陈驰笑了笑。
突然冒出来十几个姊妹兄弟,也算是种另类的恐怖片。
许一寒啊了声,易拉罐抛进垃圾桶里,转头去捞另一灌啤酒。
挂椅子上的塑料袋坠得太紧实,单手窸窸窣窣掏了半天,也没摸出来。
“塑料袋太紧了。”她说。
“你把袋子取下来再拿。”路陈驰说。
许一寒瞧了眼塑料袋,继续捞着:“……我再努力会儿。”
路陈驰有点无语,直接把袋子取下来搁桌上。
前台有人结账,喇叭传了两声微信到账十元。
“谢了。”许一寒凑过去拿酒。
路陈驰没听清,还以为她在说什么,低头凑过去。
路陈驰觉得许一寒和他挺像的。
至少在家庭关系上,他和她境遇相似。
他乐意学法,一半是因为李家是法学世家,一半是因为路黎阳。
但大义灭亲、惩奸除恶到底是写出来供底下人玩乐的玩意儿……真做了,几代老顽固在前面挡着,光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但万一……或许会有一天,路黎阳进了局子,他也会和许一寒一样。
许一寒偏过了头。
嘴刚好擦过他脸,长长地一道,划到腮颊。
路陈驰一愣,瞳孔微缩。
许一寒错愕地望着他。
我操!
风里呛了微黄的粉尘,薄薄地糊在眼上,发了晕似的看不真切。
路陈驰盯着许一寒。
操操操!
操操操操操操操!
路陈驰这会儿简直万操奔腾。
许一寒把凳子往旁边挪了点,隔开距离。
过了会儿,路陈驰压住情绪,侧了下头,抬起拇指擦了下脸,和许一寒隔开距离,笑笑开了个玩笑:“……女流氓啊。”
许一寒笑了笑:“没注意,要不要湿纸巾?”
“没事,”他插开了话题,“……往好处想,至少你能通过法律途径去解决。”
许一寒开了拉环,喝了口酒,问:“…………你兄弟姊妹有多少个?”
路陈驰也喝了口酒。
“……没记过。”他拎着易拉罐,“不清楚。”
“你父母……”许一寒想到路珠明画的那张全家福,说得委婉,“真的老当益壮。”
路陈驰笑笑,和许一寒手里的啤酒碰了杯:“…………彼此彼此。”
许一寒转过头,笑了笑。
隔了一秒,她肩膀突然开始轻微地耸动。
路陈驰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还在笑。
许一寒乐得趴桌子上,肚子一边疼一边哑。
路陈驰看着她也乐,笑得手里的啤酒都拿不稳。
笑声混杂,连带着他整个人都颠三倒四。
天上一轮暖暾稀薄的太阳,只露出了半边。
冬天的太阳总是这样,不那么刺眼,疏远还微微带点儿暖。
两人笑了半天都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过了会儿,许一寒收了声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如果是你,每个月必须要和他见一次面,”她看着他问,“你会怎么做?”
“为了财产?”路陈驰说。
“差不多吧。”许一寒笑笑。
路陈驰也发现许一寒有个坏毛病了,心情越不好,面上笑得越开心。
他垂头想了想,一口喝完酒,把空易拉罐搁桌上。
………说真的,路黎阳有进局子那天,他估计做梦都要笑醒。
但真的有那一天,他不会见到路黎阳。
李家位高权重,李清云现在是整个家族的掌舵人………她不会让他和路黎阳有接触。
而且路陈驰现在,身心健康。
李清云是他唯一的底气,唯一的资本。
“可能有些冒犯……你母亲是什么工作?”他问。
“以前是家庭主妇,”许一寒笑了笑,“现在……文员吧。”
“……见呗,”路陈驰说,“谁跟钱过不去,你独立后就可以不用见他了。”
“反正是我,”他说,“我肯定见。”
这会儿许一寒手机响了声。
许一寒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几下。
严清之发的消息,问她今天和许文昌谈了什么。
许一寒看拿起酒喝了口:“……喝完这罐我就回去了,我妈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行。”路陈驰说。
“下周水课就结束了吧。”许一寒说。
这学期水课就两门,就业指导和创新创业。
她问:“……喝酒的钱多少,我转给你。”
“就二三十块钱,转什么。”路陈驰笑笑,手没动,“下次请我喝杯奶茶。”
“好。”许一寒听到这话,笑了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许一寒喝完了酒就回去了。
路陈驰整个人靠椅子上,偏过了头。他拇指抵在左脸上,又揩了下她刚刚亲过位置——
许一寒到
家的时候,已经六点了。
严清之依旧只开了个小灯。
“………你爸和你说了什么?”严清之问。
“没说什么,”许一寒关门的手没停,“还是那些话。”
严清之有点急了,声音大起来:“那他财产………”
“他说到时候都会给我,”许一寒低头换鞋,说出早已预报好的借口,“叫我别担心………妈,他要给我转钱,说怕我花钱,要用离婚时他给的那张卡……他还强调手续一定要我去办,还要查流水。”
混了那么多年社会,和政、府,各类资本周旋还能赚几千万……许文昌的话,她没法全信。
但严清之这边,她多少也有些怀疑。
“你最近不是忙着考研?”严清之说,“多大点事,我帮你,你到时候和他说是你办的就行。”
“……你没法帮,”许一寒说,“有他指定的律师陪同。”
“……那好,等吃完饭我就给你,”严清之说,“还有两个菜,我去炒。”
“我给你打下手。”许一寒放了包。
“一些简单的菜,打什么下手,菜都备好了,”严清之说,“……我让你好好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你专心自己的事。”
“………我有几个月没去看你爸了,他真的没提我?”严清之过了会儿,从碗柜上取了个盘子。
提了,把你当外人防着,还说了你私吞我学费生活费的事。
许一寒没说这些,只是回:“没。”
严清之手顿了顿,喃喃叹了声:“……哦,这样。”
“对了,许一寒,”严清之把菜装盘,端出来放桌上,避重就轻地说,“这些年,我在那卡里存了些钱 ……反正以后也都是你的,我给你管着也是怕你乱花钱。”
“许黄达……”许文昌说。
“……上个月我以财产继承为由,找人查了严清之银行卡流水,你去趟横溪街赢汇事务所,找陈律师。”许文昌说。
“你长大了,可你还太年轻。”他说,“………他们查出来,算上你的学费生活费,严清之卡里有70W。”
许一寒手停顿了下,听到严清之亲口承认,难受的同时,压心里的那块大石也散了。
一直以来,严清之就在试探她。
她不为了钱靠近许文昌,严清之会怨她不去继承许文昌财产;她为了钱又和许文昌搞好关系,严清之会恨她向着许文昌,辜负了她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严清之恨她占了她十几年,无论她怎么做,严清之都会恨她。
……她完全可以不管严清之直接和许文昌接触。
至少她拿许文昌的钱心安理得了些。
……至少她不用愁创业资金。
她要生存,要在社会上有钱有地位地活下去,要别人尊重她……她需要钱。
许文昌能给她钱。
无关对错,许文昌能给她钱。
而且他是她爸。
他给她钱培养继承人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也没多少,”严清之含糊地说,“多少以后也都是你的。”
许一寒问:“……十几,还是几十万?”
“…………许文昌和你说的?”严清之愣了愣反应过来,“我的钱以后都是你的……要不是你乱花钱,我至于帮你攒吗。”
“……生活费学费算是乱花钱吗?如果不是为了那几千生活费,上学期夏令营面试时间我也不至于错过,”许一寒说,“现在绩点、甚至专业成绩不如我的同学都通过夏令营保了研,而我还在原地徘徊。”
“……你可以骗我,但你……至少不要骗你自己,”她大声说,“如果真的是为我好,你真的会为了几万几千,让我放弃保研的名额吗?”
“啪!”
严清之恼羞成怒,一巴掌猛地摔在许一寒脸上。
许一寒重重偏过了头,左脸一片通红。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你!!我根本不可能做家庭主妇!”
严清之恼羞成怒,指着许一寒,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许一寒!你以为我不想?!”
“你知道我被他打,你还向着他!
我才是你妈!是十月怀胎拼了命把你生下来的人!”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严清之抓住许一寒的胳膊,疯了一般使劲摇晃,她整个人也挂在许一寒身上晃来晃去,荡来荡去,鬼影似的。
“为什么!”
干瘦枯瘪的手箍成了一圈嵌进肉的铁丝。
许一寒想说她不知道许文昌家暴。
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随严清之摇晃。
……她现在说什么严清之都只会更恨她。
她选择什么,严清之都会不满。
许一寒太清楚许文昌和严清之脾气了。
“……你是我的孩子。”严清之看许一寒这幅样子,落下来泪,抓着许一寒衣服,脱力似的整个人堆偎在许一寒身上,“…………是我十月怀胎才拼命生下来的女儿。”
“……你以为我不知道许文昌自恋,我和他在一起就知道他性格自负,”严清之说,“但他自负,他至少不会觉得,女孩不如男孩。”
“从生下你我就知道,他喜欢你……但那会儿是什么年代……许一寒,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有你这样的条件……我大学放假,只是回趟老家都能看到死了泡涨的女婴飘在河上……你外婆还在我小时候不只一次说过要把我溺死在河里,因为你舅舅求情才咬紧牙关让我活下来。”
“我怕许文昌受亲戚影响,像你外公外婆一样重男轻女亏待你,怕他趁我不注意把你塞进冰箱、塞进洗衣机,怕他把你推下楼、推到河里……我只能做个家庭主妇,时刻守着你……你小时候像我,我只敢和他说你成绩好,像他……”
“上学时我比他优秀,他当初和我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比他能力强。”严清之说,“我知道他听了这话会高兴,但我没有想到,你真的越来越像他……你的性格,甚至笑起来下意识微微耷拉眼皮的习惯都和他那么像……”
“我和许文昌在一起十几年,离了婚,他手上有几千万,我连养老的钱都没有,你从小就向着他,你叫我怎么信你!”严清之说道这,厉声问,“我已经为你付出了大半辈子……我不能为自己着想,不该攒钱给自己养老吗?!”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你才恨我?”许一寒说。
“…………你把自己工资攒下了做养老金那是你的自由,你把许文昌给我的生活费和学费扣下来,存到自己卡里,我也不会去计较……我只有一句话问你…………妈……你知不知道他在猥亵我?你知不知道他甚至诱导我和他谈恋爱。”许一寒也落了泪。
严清之猛地嘘声,望着许一寒。
许一寒没想到严清之真的一直知道这事。
严清之明明知道她有多反感许文昌,还屡次提许文昌对她有多好。
许一寒猛地转过了头,脸颊上滑落道光,霎时又灭了。
第13章 回忆
“……我不敢去想。”严清之说, “……许一寒,至少我从未后悔生下你,我从未后悔你是女儿。”
她是她妈, 她却指望一个初中生甚至一个小学生为她申冤诉苦, 带她脱离苦海……
而她同时还在向外界, 绞尽脑汁地宣扬许文昌对她的好。
许一寒觉得严清之真的疯了, 疯到懦弱, 疯到谎话连篇,疯到记忆逻辑都混乱不堪。
“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你既然这么恨他, 这么怨我,”许一寒没再看严清之, 只是问,“为什么不早点和他离婚去工作, 还要在我面前,在外人面前夸他对你有多好……真的是我把你绑着做家庭主妇, 还是你自己乐意呆在家里”
许一寒不止一次想过,严清之要是在她小学就
和许文昌离了婚……
她们现在或许会过得清贫些,但她的选择面会更广……至少她学业不会受许文昌的影响。
“妈, 你可以骗我, 也可以骗任何人,”许一寒说, “但我请你,也希望你……至少不要自己欺骗自己。”
严清之沉默了会儿:“许一寒, 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现在这样的条件。”
“…………我和许文昌是同校同学,上大学那会儿,我成绩比他好也比他能干……导师也更器重我,内定我保研。”严清之说到这儿, 有几分怀念又有几分苦涩,“事到如今我才反应过来,他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我在一起……大四那年,我有了你,他顶替我的名额,继续求学。”
“我想过在怀孕期间待在学校,”严清之说,“但许文昌……你外婆舅舅都说,继续搞研究对孩子不好,怕流产;当时学校又传出了风声,说我未婚先孕,如果还保研只会让导师难堪……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文昌顶上去。”
“他们都说我识大体,说我难得做对了事,可后来我都遭受了什么…………我爱过你爸。”严清之望着许一寒,恍惚间,眼前闪过数道晶亮破碎的记忆,“……我也爱过你。”
……她一直怀念着那几年的幸福。
两三年吃了蜜的时光,竟让她驻足了半辈子。
那几道光愈来愈大,愈来愈大,弥漫了整个世界。
……一切都是一片白光。
……一切也只剩一片白光,空荡荡的。
“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严清之浑身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鬓发被汗润湿了,粘连在额头、腮颊:“……她叫什么名字?”
她看向旁边床上的婴儿。
婴儿松开捏成拳的小手,对她笑了笑。
“……黄达……她是我和你的女儿,我希望她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许文昌伸手把许黄达抱到严清之旁边,“清之,你辛苦了。”
“许黄达,许黄达……这名字好。”严清之抱住许黄达,低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微笑,“她以后会在我的教育下飞黄腾达。”
“你看,她手好小,连我一根手指都抓不住。”许文昌坐在旁边逗许黄达。
许黄达握住他手指直乐。
许文昌说:“我现在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清之……我爱你。”
…………
许黄达六岁。
“清之!黄达考了全班第一!”
许黄达骑在许文昌脖子上,刷地举起双手,跟着许文昌叫了声:“全班第一!下次我会是全校第一!”
…………
许黄达八岁。
灯光昏暗,许文昌把蛋糕端上桌:“清之,三十岁生日快乐,如果有个词能定义幸福,我想,那一定是你的名字。”
…………
许黄达十二岁。
“清之,我爸死了……我没爸了……”许文昌抱着严清之,头埋在她怀里痛哭。
严清之举起手轻轻抱着他。
“清之……”
“严清之…………”
…………许黄达十三岁。
许文昌把手放在许黄达腰上。
严清之最开始会说影响不好。
“能有什么不好,是你思想龌龊。”许文昌说。
说多了后,许黄达也觉得她啰嗦。
许黄达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很多东西,甚至她很多观念都是许文昌植入的。
严清之怕她出事。
那时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她看到许黄达和许文昌在一块儿就胆战心惊。
但许黄达和许文昌关系很好 。
除去许文昌上班时间,许文昌和许黄达几乎形影不离。
她还有家务,还有许黄达奶奶需要照顾。
长时间的忙碌和精神时刻紧绷着,她开始打许黄达。
竹条子打她手心,不会很痛,但有威慑作用。
许黄达钢琴课被老师经常抽。
她知道她怕这个。
钢琴、作业、考试、生活习惯……
她是她母亲,她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打许黄达,甚至辱骂……
……最开始也是怕许黄达和许文昌待在一块,后面成了她发泄的唯一渠道,再后来……成了嫉妒。
现在想起来,严清之也觉得荒谬和恐怖……她居然嫉妒许黄达分走了许文昌的心。
但再后面……是嫉妒还是发泄……又或是恐惧……都不重要了。
……许文昌看不得许黄达哭。
严清之记得很清楚……那次许黄达马虎,考试错了不该错的题,她抽许鸿达竹条子。
等许黄达到屋里写作业,许文昌把她拖到房间,打了她一巴掌,理由是觉得她没有做到母亲该有的包容。
也是这次后,家暴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只是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骂……甚至开始打她。
严清之想不明白,长达几年的家暴,许黄达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她明明是她的女儿,她用尽心血才养大的女儿。………她怎么能对她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严清之!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恶心!你离我远点!”许文昌说。
“你早上没漱口吗?一股口水味,也不嫌恶心!”
“你真让人恶心!”
……
…………
………………
光芒收尽,凝聚成一团灰暗昏黄的小团光晕。
那小团光晕微微发着亮。……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严清之愣怔地望着许一寒头顶的电灯泡,突然低头看向自己手,空落落的。
许文昌厌恶她,但许文昌盼着许一寒创业,会把钱都给她。许一寒成绩好脑子聪明,为了创业乐意吃苦也能吃苦……有了许一寒,他能东山再起。
就算许一寒没创业成功,许文昌老了,他的钱以后都会是许一寒的。
银行卡里的钱,许文昌给她时就讲好了,那是给许一寒的生活费。
没有许一寒拦着,许文昌会用各种方法和法律手段把那钱收回去。
小孩是最自私自利的生物。
许一寒从小就和许文昌亲近,就算许文昌出了事……许一寒迟早也会为了钱向着许文昌。
离婚后,她有段时间动摇。
但看许一寒现在这态度……果然,她又猜对了。
幸好她为自己攒了钱。
许文昌出事那几年,她帮许一寒挡了几年风雨。现在许一寒对她还存了几分眷念。
……更何况,哪怕姓许,一寒这名字,也是她和许文昌离婚后,她亲自给许黄达取的名字。
她为个不切实际的幸福骗了自己半辈子,她为生下来的孩子赤裸裸消磨了半辈子时光,现在手里能握住的也就这孩子一丁点同情。
爱啊、恨啊……全都是虚飘飘的,只有能握在手里的才是踏实的。
有了钱,她才能活得好好的。
也是有了钱,她未来才有保障……她过好了,她的许一寒也会回来……
她的许一寒……
严清之突然又有些恍惚。
她吞了那些钱,到底是为谁……
……她节俭了大半辈子,愿意养成节俭这习惯她就是怕许文昌和许一寒乱花钱。
…………她拿到这些钱之后呢?去挥霍否定自己前半生吗?
严清之想到这又低头看向自己手。
………还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受什么刺激,她握紧手,恍然大悟。
……她得有钱,她得抓紧点实的东西,不要那些虚的……她才能活下去。
“…………都过去了。”
“…………许一寒,”严清之揩了下脸,“你接下来好好备考,钱的事你不用着急,有我,也有你爸。”
“如果我和他发生的这些事,甚至他对你做的事,你无法接受,”严清之说,“那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都不要去看,什么都不要去听……你安心考研,等考完,再来解决。”
“……你现在还要对我说这些话吗?”许一寒低头看着严清之,“你让我怎么信你。”
严清之伸手许抱许一寒,就像抱着截木蹬的细腿,僵硬生涩。
“许一寒,对不起,原谅妈……”她说着抬头去看许一寒,落入口里的话骤然而止。
许一寒生气时有个习惯和许文昌一样。
嘴角下意识上扬,眼皮略微耷拉着。
许一寒低着眼睛。
她倪视着她。
高高在上。
一刹那,许一寒的脸和许文昌重叠。
严清之瞳孔微缩,瞳膜断断续续地颤栗、抖动。
“你……”
“………连你也在恨我吗?”有眼泪滑到腮颊。
她问。
“我已经为你付出了一辈子!”严清之突然大笑起来,低头往后退了一步,“你就这样对我?”
“你就这样对我?!”
许一寒闭上了眼。
叽叽喳喳的情绪纷纷扬扬散了。
严清之还在笑。
大颗大颗珠子落到地上,印出一团又一团雾气般的圆,潮湿地黏到地上。
头顶的光略微烁动。
空中飘荡着零碎的灰尘,沉沉浮浮——
一抹斜阳照着黑木书柜,落了一地沉重的黑影子。
路陈驰把书放回书架上,另一手举着手机:“……定好吃什么了没?”
“阎之之说想吃火锅,就定了火锅。”王磊说,“你几点来?李璃她们已经帮忙定好位置了。”
前几天李璃和阎之之闹了矛盾,又和王磊有关,阎之之气不过,发消息轰炸了王磊一晚上。
王磊今天生日,刚好借此请客吃饭,和李璃、阎之之道个歉,免得下次再惹火烧身。
听王磊说,为这次道歉,许一寒劝了阎之之很久。
“六点吧,我六点过去。”路陈驰问,“许一寒和阎之之她们几点到?”
“许一寒最近在忙考研,我给她发消息都过了几天她才看到……她们估计要晚点。”
还有半个多月就初试。
因为备考,路陈驰有一周没看到她。
王磊说:“……那就这样,晚上再见,先挂了啊。”
“行,再见。”路陈驰挂了电话,继续收拾书柜。
路陈驰书柜一向是自己清理,自己打扫。
路珠明来这几次,看完书就随手放了,把他书柜弄得乱七八糟:童话书和社科研究性读物放一块儿,言情小说和史记汉书放一块儿……
整理归纳是个大工程。
幸好路珠明个子不高,也就底下两三层需要重新整理。
没一会,手机弹出条消息,路陈驰没去管。
书柜归纳得差不多了,他洗了个澡,换上出门时穿的内搭。
路陈驰拿毛巾擦头,这才看了眼手机。
【你喜欢喝什么奶茶?】
许一寒发的消息。
【杨枝甘露吧。】路陈驰发了语言。
【好。】
几乎秒回。
路陈驰估摸着她在买奶茶。
李璃和阎之之定的包间。
火锅店是C市挺有名气的老字号,性价比很高。
路陈驰在附近找了个位儿停车,到包厢时,许一寒已经到了,还在喝奶茶。………郑文泰故意伤害证据链不足,她今天要提交相关证据。
看到他进来,许一寒指了下旁边搁着的奶茶:“你的杨枝甘露。”
每个座位上几乎都有杯奶茶。
“许一寒最近富了,”阎之之开了个玩笑,“她请我们喝奶茶。”
许一寒笑笑,没多说。
因为上次那事儿,严清之给了她五万。
许文昌也给了她小几十万,算是支持她创业。等忙完考试,她又要开始搞腾游戏的事儿了。
“几点到的?”路陈驰在许一寒旁边坐下。
“五点半,”许一寒把菜单递过去说,“和之之她们一块到的。”
“……给王磊买了个小蛋糕。”许一寒压低声。
他偏头去听。
“等他道完歉再拿出来,”许一寒笑,“你别告诉他。”
路陈驰笑笑,听着她声音,竟莫名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恍惚。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路陈驰看着菜单笑,“你说了什么?”
许一寒笑了笑,又喝了口奶茶。
“我想吃的你们都点了,没什么好加的………说起来,怎么没看到王磊,”路陈驰说,“他可是今天主角。”
“刚上厕所去了。”许一寒说,“你料碟打了吗?”
“没。”
许一寒说:“出去右手边,料碟台。”
路陈驰出去打了料碟搁桌上。
“你吃折耳根啊?”许一寒瞧了眼他料碟,稀奇地问。
路陈驰往里添了葱香菜折耳根和香油,很惯常的吃法。
“你吃不惯?”路陈驰问。
“吃不惯,”许一寒说,“之之倒是很喜欢吃这玩意,她还点了个折耳根凉拌菜。”
虽然是土生土长的S省C市人,但折耳根这玩意,她实在接受不了。
服务员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
过了会儿,王磊才到包厢。
“开吃吧,开吃,”看桌上的菜还没动,王磊叹口气,“我要知道你们会等我,我就发消息让你们先吃了。”
桌上几人这才开始动筷。
“吃吧,吃吧!”阎之之往锅里放了盘毛肚和牛肉,“我都要饿死了。”
“……说实话,”见众人都开始吃饭,王磊把自己面前的小啤酒杯倒满了,站起来说,“追李璃那事儿我确实做得不地道,是我的问题。”
他举着杯子,对李璃半鞠了个躬:“李璃,对不起。”
李璃没想到他能搞这么正式,吓了一跳,慌忙举起杯子站起身。
“鞠躬不至于,不至于,”阎之之也吓了跳,连忙站起来扶他,“你口头道个歉就行了。”
“那好,”王磊举着杯子对阎之之郑重地说,“……阎之之,对不起。”
说完他就一口闷了杯里的啤酒。
“你挺能喝啊。”阎之之笑了笑,和李璃一起一口闷了杯里的酒。
“之前的事就一笔揭过……”阎之之说着看李璃。
李璃点了下头。
“……我和李璃都原谅你了,”阎之之说,“今天你生日,按理你才是今天主角,你和我们道歉倒显得我和李璃才是主角了……我和李璃凑钱给你买了个小蛋糕……等会儿吃完就端出来。”
“说实话……我们也有问题,买这个蛋糕算是我和李璃给你道歉,王磊,生日快乐。”
“我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王磊说,“谢了啊。”
“你们搞这么正式,我还以为在谈什么企业合同。”许一寒笑笑,拉回正题。
“看你们道个歉,毛肚都老了。”路陈驰背靠着椅子,跟着许一寒附和。
“那还等什么,吃啊!”王磊坐下说。
许一寒笑笑,夹了片毛肚到料碟里滚了个身,裹上香菜和蒜。
“其实有句话我老早就想问了,”王磊吃了一会儿,问阎之之,“你们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女人的?价值观念?还是*欲?”
“李璃我不清楚,但我个人,是之前谈过男的,”阎之之说,“有这个对比我才发现自己喜欢女的。”
“我是发现自己只对女人有*欲,”李璃笑,说着看向阎之之,“你一共谈了几个?”
“算上你,两个。”阎之之如临大敌,一边说一边看李璃脸色,“说实话,那男的我就没怎么喜欢过,谈了几天就分了……许一寒都知道这事儿。”
“我作证,”许一寒说,“她说的是真的。”
“……许一寒和路陈驰之前谈了几个?”李璃看向路陈驰问,“路陈驰应该谈得不少吧,现在表白墙都有挂你照片问联系方式的人。”
“我和王磊一样,没谈过。”路陈驰说。
“你为啥不谈,”王磊说,“我是想谈没那条件。”
“要求太高,”路陈驰笑笑,耸肩,“另一方面也觉得没碰着喜欢的,谈着没意思……许一寒谈了几个?”
“许一寒也是两个。”阎之之说。
“我只知道晏安,说起来,我老早就想问你了,晏安不是长得挺帅的,人也挺好,你俩怎么突然分了?”王磊问。
“……大三下刚开学就分了,你现在才问?”许一寒说。
“所以是为啥啊?”王磊问。
“……他说他怕我。”许一寒耸肩。
“……哈?”王磊说,“他怕你啥?这什么鬼理由。”
“你可以猜猜。”许一寒笑,没多说。
阎之之开了个玩笑,引开了话题:“估计是许一寒有腹肌就把那男的吓得屁滚尿流。”
“也差不多,”许一寒笑出了声,“……价值观不和,和他谈恋爱也是想着不能浪费大学这么宝贵的时光……谈了几个月,实在是不合适,觉得没意思就分了。”
她说话向来只是一半。
除了这原因,许一寒还想着谈恋爱能填补她空缺的时间。
……她得忙起来,情感到身体上,都得忙起来。
这样,她才不会东想西想——
作者有话说:严清之对许一寒的感情很复杂,她恨许一寒的点在于许一寒从小到大忽视她遭遇,她的情感……但许一寒那时候太小,而且被许文昌忽悠瘸了;严清之自己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她一直在洗脑自己,她过得很好;但因为孩子她付出了自己大半生,被孩子忽视是她无可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所以她纠结她痛苦……而这些所有事所有起源在于许文昌家暴和猥亵,她无力解决也不能解决,只能把这些感情转移到比她弱势的许一寒身上,暗戳戳报复,离婚前是打许一寒(许一寒学泰拳被揍惯了,没放在心上),离婚后是经常在许一寒面前提许文昌,让许一寒痛苦………
但就像开头说的,她的恨是因为许一寒忽视她,现在她和许文昌已经离了婚,许文昌在监狱,家暴和猥亵的问题被外界因素强行解决,所以只要许一寒开始在意她,严清之的嫉妒就能化为乌有,甚至成为以前那个符合社会定义的伟大神圣的母亲(好扭曲的感情)
不过许一寒因为严清之漠视她被猥亵,而且严清之经常在她面前提许文昌,很烦严清之……在这种条件下,她很难做到和严清之在一起甚至去关心关爱她……
(………我在文里面把这些应该写得很清楚了吧?,母女线涉及全文内核,是重中之重,要是还有宝宝看不懂的地方一定要提出来俺去改)
第14章 多子多福
吃饭聊天就是东聊聊西扯扯。
几个人从身边琐事到近期娱乐八卦一会又插科打诨地开着玩笑……吃完饭已经到了八点。
“……一寒, ”火锅店外,阎之之牵着李璃手说,“你先回去, 我送李璃回宿舍。”
“好。”许一寒挎着包说, “你们路上小心。”
“我送你回去?”路陈驰站她旁边, “小区离得也近, 开车一两分钟就到了。”
“好啊, 麻烦你了。”许一寒说。
“我打车回学校吧。”王磊冷得剁了几下脚,“这天儿真冷。”
“行, 我们先走了。”许一寒说。
过了马路,天气有些冷, 寒风刮到脸上,路陈驰手插衣兜里, 走前面带路,不紧不慢地问:“你坐我车这么多次, 怎么还这么客气?”
“我是成习惯了。”许一寒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笑, “一时半会儿没改过来口。”
“随便点儿, 没必要说麻烦,也没必要道谢。”路陈驰说, “听着生疏。”
“好。”许一寒说。
“……我要去接路珠明,”路陈驰笑, “路上会耽搁几分钟。”
“接吧,我不介意,”许一寒说,“反正还早。”
这话题说完, 两人都沉默了阵。
离车还有段距离。
“……你今天穿得很帅。”许一寒说。
路陈驰今天穿了件黑色长款大衣,内搭是正装西服和半高领毛衣,看起来正式不少。
“今天去交材料,又去了趟律所帮忙,”路陈驰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穿得正式了点。”
“你今天怎么样,忙不忙?”他问。
“还行,”许一寒说,“上午备考,下午交了录音和截图后就陪之之她们买蛋糕,在外面逛了一下午。”
“那个蛋糕是你们特意为王磊选的?”路陈驰按了下车钥匙,前面一辆轿车车灯闪烁,“李璃端出来蛋糕时,他高兴了好久。”
“我给之之提的建议,前段时间她和李璃闹了矛盾,刚好又和王磊有关,她骂王磊就骂得很凶,噼里啪啦写了一大串文字过去,把王磊都吓住了。”许一寒说。
“李璃和我提过这事儿,”路陈驰说,“阎之之到底是怎么骂的?吓得王磊生日都要道歉和她们撇清关系。”
“……我只记得几句,”许一寒笑出了声,“她说王磊只有站着撒尿才能找到自己微薄的男性气概,又说王磊是个像金针菇一样的男人,戳中事实说几句就翻脸急眼了,显而易见他混得也差——毕竟优秀的男人总是能接受别人调侃。”
“还引进典故啊,”路陈驰开了车门,大概是想到王磊急眼的样儿,偏头不住地乐,“………阎之之骂人有一手。”
许一寒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她骂人向来不带脏字。”
“我先去趟陵华苑接路珠明……你考研准备得怎么样?”路陈驰开了车,“还有两周就初试。”
“还行,”许一寒说,“最近写的一两套套卷子都上了400,但也只是最近一两套。”
“可以啊,你这分稳进本校了,C大计算机专业在全国算不上数一数二,但第三第四还是有的。”他说。
“我打算考A大。”许一寒说。
路陈驰听到这,手停顿了下,看着路,拐了个道:“……近几年A大进复试分数线是多少?”
“按平均分算,350到380,最高分370到420。”
“复试有把握吗?”他问 。
“我参加的项目不算多,科研经历也一般,只能在初试分数上多下功夫,”许一寒摇头,“但C大计算机专业还可以,进的那几个项目含金量高……也说不准。”
路陈驰笑笑:“活该啊你,该学习时跑去谈恋爱,还谈两段。”
“别说了,我烦得很,早知道就尽力保研,”许一寒叹气,“现在忙死了。”
……对严清之说她没法保研只是她劝动严清之的砝码。
严清之不清楚她大学期间在干什么,只知道她忙。
忙着兼职,也忙着玩。
……上大学后她确实也对学业懈怠了很多。
唯一庆幸的是,该玩的她都玩了。
也不亏。
“那你加油,”路陈驰笑,“到时候你考上了咱俩就是对门,还可以经常出来聚饭。”
“我尽力吧。”许一寒也笑。
路陈驰又开了会车,提前给路珠明打了个电话。
许一寒听到电话那边应了声,电话就匆匆挂断了。
路陈驰没怎么在意,继续开车。
到了陵华苑时,路珠明还没出来。
他把手机捞起来,屏幕上戳了几下,举着手机问:“路珠明,出来没?”
“来了。”路珠明说着又匆忙挂了电话。
但等了几分钟也不见她人影。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许一寒问。
“我过去看看。”路陈驰皱眉,在附近找了个停车位停了车。
他下车一边小区走,一边又给路珠明打了个电话。
许一寒也下了车,走在他旁边。
这会儿路珠明才姗姗来迟地出了小区大门。
路陈驰松了口气,但看到路珠明样子时,他又皱了眉。
路珠明弓腰低头捂着脸,侧身一步一步走出来。
离近了,路陈驰才看到路珠明化了妆,脸化得雪白;涂了深色眼影,黑黝黝地陷下去,露出两个窟窿;嘴上搓了口红,也是腥红的……
许一寒看到路珠明时都吓了一跳。
虽然不甚好看……但瞧得出来,路珠明化这妆费了许多心思。
粉底高光眼影眼线口红……一套齐。
恰好许一寒在这……就算许一寒不在这儿,路陈驰也觉得一股无名火憋在心里。
路珠明望着路陈驰叫了声,大概是知道路陈驰见了会骂她,声音带了点哭腔:
“哥………”
路陈驰见她这样,还是忍住了火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问:“……怎么这么久才过来?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路珠明扣着手,眼泪吧嗒地流下来。
“……还好,”路陈驰说,“我还要送朋友,先上车吧。”
路珠明爬上了车。
车窗外闪过道道树影。
路珠明看到前面十字路口红绿灯,降速最终停了车。
路珠明上了车后眼泪就没停过。
眼影眼线已经花了,水痕拖着墨痕,在她眼下割拉了一大道斑驳的黑线。
“……发生了什么?”许一寒坐路珠明旁边,递过去去张纸,放低声问。
路珠明看了看许一寒,本来不想回,又想起许一寒之前打人时的样儿,欲言又止地支吾半天,看向路陈驰:“我、我……”
“没事,”路陈驰说,“你说吧。”
“哥……又有妹妹了……”路珠明说到这,眼泪又淌下来,“……他们都说她比我长得好看。”
路陈驰听到这就懂了路珠明意思。
她怕自己被路黎阳赶出去。
最开始路黎阳留下路珠明,就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别多想。”路陈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下,“……回去拿卸妆油把妆卸了,好好睡一觉。”
路陈驰说到这又有点冒火,声音不免大了些,甚至多了几分焦躁:“……我之前说,叫你少化妆,你都当耳旁风,你才多大?十岁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化妆品里面有多少化学物质,天天化妆容易烂脸。”
“那我能怎么办?!”路珠明带哭腔地吼回去,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低头揩眼摸泪。
红灯转了绿灯。
路陈驰又开了车。
“………哥,你的卸妆油刚好都被我用完了。”隔了会儿,路珠明说。
路陈驰说:“我重新给你买。”
“我那里有,先去我那儿卸了妆吧,粉底贴脸上久了也伤肤。”许一寒望了眼窗外的街道,“再拐个弯就到了。”
“好。”路陈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下,看着路,没去想许一寒现在是怎么看他。
他顾住路珠明,他到现在也只能顾住路珠明。
李清云和路黎阳积怨已久 ,他和路黎阳姓只是个导火索。
路陈驰到C市上大学也是随母亲的意,暂时稳住路黎阳。
“………路珠明,道个谢。”路陈驰说。
路珠明说:“………谢谢。”
“没事,之之那儿我给她说声就好了,你们不用觉得别扭。”许一寒说。
他们家有十多二十个姊妹兄弟……亲人带来的竞争压力,她没感受过,也不清楚。
严清之和许文昌对她成绩要求苛刻,但许一寒童年很幸福……至少在小学六年前以前,她很幸福。
……小学二年级开始她就没写过暑假作业。
严清之觉得那没用,只会浪费时间,甚至许一寒有时玩疯了,严清之还会帮她抄暑假作业。
许文昌也帮她抄过,但少。
“这里有鞋套,”许一寒进门,开了灯,“我去拿卸妆油,你们随便坐。”
路陈驰应了声。
许一寒和阎之之租的这套房是个小套二。
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
客厅比较简约,但小东小西的杂物整齐又错落有致地堆叠满了,有种琳琅满目的错觉。
许一寒进了自己房间。
路陈驰坐到沙发上,看了会儿缩在自己旁边坐着的路珠明,终于还是叹口气:“路珠明,等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我很担心你。”路陈驰把手罩在路珠明头上,把她被汗润湿的刘海理顺了,“……你现在才八岁。”
这个年龄的小孩考虑得最多的应该是作业没写完,或者没零花钱买自己想要的玩具、零食。
“哥……”路珠明又叫了声。
“用这瓶吧,你们拿回去,省得买了。”许一寒说着递过去瓶没开封的卸妆油。
“好,谢谢。”路珠明看了眼路陈驰,见路陈驰点了下头,才接过卸妆油。
许一寒怕路珠明不会,看着路珠明拿着卸妆油到洗手台,开了瓶子。
她又看了眼路珠明身高,给路珠明拿了个矮凳过去:“站这上面。”
“你不用担心她,”路陈驰说,“我买的卸妆油她都用了几瓶了。”
见路珠明站矮凳上手法熟练地按了泵卸妆油,许一寒回到客厅坐下来,给自己和路陈驰都倒了杯水。
“………你应该看得出来,路珠明有颜值焦虑。”路陈驰看着路珠明,隔了会儿说。
“……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许一寒沉默一秒,“有些心理问题只能通过药物解决。”
“没用。去年我发现她有颜值焦虑,带她去了医院,也找心理咨询师给她看过……”
“……说没什么大问题,不影响生活……现在只能顺着她,让她自己慢慢发现她搞腾的那些有多没用,”路陈驰拇指扣着水杯,苦笑了笑,“贫瘠干旱的沙漠长不出健康的花……你知道我们家情况特殊,没法脱离这个环境,和她讲道理她也不会信。”
“……路珠明现在都固执地觉得,她能被带到这个家,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路陈驰说,“甚至她觉得她现在能交到朋友,也是因为她花了妆,变得更好看了,才交到了朋友。”
许一寒很难想象,一个八岁的小屁孩,要靠长相在家里生存,甚至颜值焦虑到情绪崩溃。
第15章 隔阂
“她母亲呢?”许一寒看了眼路珠明。
洗手台对路珠明来说太高。
她不得不站在凳子上才能碰到水龙头。
大概是因为还没卸干净, 路珠明伸手又挤了泵卸妆油。
“如果你父亲已经让她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让她母亲接管抚养权。”
路陈驰摇头:“没人知道她母亲是谁。”
许一寒震惊地问:“你爸也不知道吗?”
“路珠明只知道她有个爹。”这话题太敏感,路陈驰低头, 绕开了话题。
每次看到路黎阳, 路珠明都会特别高兴。
但从她出生以来, 路黎阳去看路珠明的次数……屈指可数。
路陈驰古怪的回答让许一寒愣了下, 想到种可能, 蠕蠕地寒意爬上背脊。
她犹豫地问道:“………生母不是她母亲?”
路陈驰把杯子放到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承认但也没否定。
“……往好处想,至少你能通过法律途径去解决。”
她突然明白了路陈驰当时说这话的原因。
“……这样。”许一寒干巴地回, 喝了口水。
虽然知道路陈驰有十几个兄弟姐妹时,她就有猜测, 但猜测是一回事,路陈驰肯定又是一回事。
许一寒有些不知道怎么去回路陈驰, 甚至不知道这么去安慰他。
许一寒觉得她需要被安慰一下。
路珠明的生母……
平凡、普通的女人都有可能是路珠明生母……如果许文昌没赚那么多钱,如果她家再穷一点…………
严清之……还有阎之之……
她不敢去想。
“在你们圈子这些应该很常见,甚至常见到习以为常吧, ”许一寒又喝了口水, 手指紧张地扣紧了杯子,干脆直接地挑明, “……路陈驰,你怎么看DY?”
“许一寒, ”路陈驰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反对。”
“于理,我学法。”路陈驰低笑了一声, “于情,因为路珠明,也为我自己……更何况我母亲那边也激烈地反对。”
许一寒看着他的脸,观察他微表情。
窗外,闪过远处汽车有节奏的轰鸣。
路陈驰看向手上的杯子,没说什么,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大喇喇地随许一寒看。
“……哥,我卸好了。”
路珠明把矮凳搬回原位。
“好。”路陈驰站起来,凳子脚拖曳地板,一声刺耳。
大概是有几分焦躁和不适,他罕见道了谢:“许一寒,今天谢了。”
“没事,”许一寒发觉他的紧张,也站起了身,把路珠明用的卸妆油装好递过去,“这瓶卸妆油就给路珠明吧,我化妆少,那儿也还有一瓶。”
“……路陈驰,你路上注意安全。”许一寒说。
“………好,你好好休息。 ”路陈驰转头看着她,“走了。”
嘭地声,路陈驰关了门。
仓促得像落荒而逃。
……他一定后悔告诉她了。
许一寒躺在沙发上,望向天花板。
这点路陈驰和她很像。
之前在他家吃火锅,她知道路陈驰看到她手机上的消息时,她也是这样难堪和羞愧……
许一寒一直躺到了晚上十点,阎之之回来。
阎之之弯腰换鞋,脱了外套,看着沙发上躺着的许一寒,问:“你洗漱没。”
“还没。”许一寒说着没动,继续望着天花板。
“都十点了。”阎之之说。
许一寒应了声,反问阎之之:“之之,你怎么看**。”
“怎么突然谈起这个?”阎之之问。
“刚刷到了相关新闻。”许一寒说。
最近相关报道确实多。
阎之之想了会儿:“……算是系统性压迫和剥削的产物吧,反正挺恶心的。”
许一寒没回了。
显而易见地回答。
“神戳戳的,”阎之之嘟囔了句方言,把包挂旁边架子上,“你慢慢想,我先去洗漱了。”
许一寒等阎之之搞腾好了才慢腾腾地去洗漱。
洗漱完出来,阎之之像她之前一样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机声音开满了。
“制药行业正在经历关键转折点……据华尔街日报,去年60%药品许可证来自我国……”
“默利莱公司CEO路黎阳谈低成本高创新药品发展脉络……”
阎之之看到这突然问。
“这男的不是得了癌症吗?怎么还活着。”
“谁?”许一寒拿毛巾擦头发。
阎之之把手机递过去:“好像叫路黎阳……”
“初中那会铺天盖地的新闻……说是得了肾癌要死了…”
“我也有印象,”许一寒看了看说,“营销号吧,可能有辟谣。”
“………辟谣了,”阎之之搜了下,“默利莱律师团队告了好多人。”
“我就说。”许一寒笑,低头继续擦头,“现在无良媒体多得很。”
“……你这周真的不回去?”阎之之看着她,过了会把手机放一边,“不回去看你妈?”
“不回去。”许一寒笑笑,“我和她都需要冷静。”
严清之最近天天给她打电话。
许一寒把严清之拉黑了,但没拉黑她微信。
许一寒感觉她冷静时间跨度会很长,一年……几年……又或者更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严清之干了什么……
严清之的话有许多逻辑不通的地方。
……就和她拿保研的事当着砝码一样,严清之编纂了些事……但能确定……严清之恨她。
单论事实,严清之没胆子去和许文昌叫板,也没胆子去恨许文昌。
所以她恨许一寒占了她那么多年的时间。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许一寒笑着和阎之之说,仿佛自己已经放下似的,“为了小孩和丈夫搭进自己一辈子,就算是我,也无法接受。”
就算严清之当家庭主妇是时代影响,严清之也忘了,那些年……至少许一寒小时候,严清之心甘情愿待在家做相夫教子那些活儿……
现在严清之工作了,跟齐了社会步伐……连严清之自己也无法共情当时的自己,于是恨这恨那。
“……你是不是又要忙起来了。”阎之之说。
阎之之很清楚许一寒脾气。
许一寒向来是用忙碌麻痹自己神经的人。
忙到不知白天黑夜,忙到身心俱疲,忙到短促地忘记自己是谁……
“差不多。”许一寒笑笑,“赶上考研笔试,还好有得忙。”
“……你注意身体啊。”阎之之说,“有事就叫我,就算和你一块骂你爹妈也行。”
“……之之,她和许文昌不一样,我恨不起来她。”许一寒低头苦笑,“她受的苦是真的,以前对我的好也是真的,现在恨我……也是真的。”
许文昌忙工作……哪怕后来许文昌进了监狱也是……只有严清之一直陪在许一寒身边。
每次提到许文昌和严清之,她心里就刺痛一下。
许一寒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情绪。
像一团脏污凌乱的毛巾梗在心口,被水润湿了,火都冒不出来……隔了一周毛巾干到僵直了,余了点麻木和茫然。
她现在只能忙——
电梯内晃动着灯光,昏黄的,像一团湿晕,方形的湿晕。
路陈驰和路珠明默言站在电梯里,一言不发。
“……你作业写没写完?”
下了电梯,路陈驰输入密码开了门。
“今天没有作业,”
路珠明进屋把书包放下了,“老师说让我们放松一下,明天再布置作业。”
“除了有妹妹要来,今天还发生了什么?”路陈驰说。
“老师今天批评了我化妆,还有同学说我今天很丑……”路珠明低头说。
“………路珠明,长相不能决定一切,”路陈驰沉默一会儿,“就算他们不待见你,你还有我。”
“……哥,我知道。”路珠明说。
“既然补习班都不赞同你化妆,你就先应着,少化妆,”路陈驰说,“你还小,化妆品伤肤,容易烂脸长痘。”
路珠明化妆品坚持用大牌,不用适合儿童的化妆品。
“知道了,哥。”路珠明把卸妆油从书包里拿出来,敷衍地回,“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路陈驰见她这敷衍随意的样儿,无名火又蹿出来,额头的青筋崩出来几次。
他深呼口气压住火气,坐椅子上,尽力温声:“你既然知道还化?”
路珠明见状,转开话题:“哥,我困了,明天还要上课和补课。”
“路珠明,你别以为我不会对你发火。”路陈驰声音大了些,“我在跟你好好讲话,你什么态度。”
“我也在听你好好说话,”这一句把路珠明激起来,她声音也大起来,“你说的那些根本不管用!”
“爸爸会因为我长得不好看而把我带回家吗?我每天不化妆能见到爸爸吗?”
“我会受到班上同学的欢迎吗?我会不被他们欺负吗?!”
“如果不化妆我要怎么去做?!”路珠明说着又哭出来,“……哥!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我才能让你们所有人都满意?”
“我好不容易才让爸爸每周来看我,好不容易才交到了朋友……你让我怎么放弃?!你明明也没有多关心我。”路珠明叫,“你只会在这里和我说漂亮话!”
“……路珠明,我是你哥,你觉得我不关心你,你可以提出来,好好和我说,我尽力去改,尽力满足你的要求。”路陈驰平静下来,扯了张纸,蹲身去揩路珠明脸上的泪。
路珠明别过了头,路陈驰停下来。
“我不支持你每天化妆是因为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些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会给你身心健康带了的伤害。”
“我乐意让你在这住,也是因为我希望你能不受家里影响,快乐健康地长大。”
“你要是真想学化妆,我也可以给你报班,每周一堂课专门去学,”路陈驰说,“我希望你不要残害自己身体,去获得一些在我看来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还小,才刚刚认识这个世界,不知道这些潜移默化的观念容易伴随终身……”
“路珠明,我们是兄妹……”他说,“比起长相比起获得旁人关注,我更希望你能健康快乐。”
路珠明瞪住路陈驰,攥紧自己衣服下摆梗住脖子,过了半分钟,她眼泪又吧嗒吧嗒落下来。
路珠明又叫了声哥,磨磨蹭蹭地过去抱他。
……真就一小屁孩。
路陈驰笑,揩了她脸上的泪:“……行了,去洗漱吧,晚上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律所的日常事务,路陈驰都在处理路珠明的事。
就像他和许一寒说的那样,他现在没法让路珠明脱离这个环境,只能顺着路珠明来。
……路珠明说有同学欺负她,路陈驰去找了她们班主任详谈;路珠明说她还是想继续学化妆,他托关系信得过又找专业的女化妆师去教她,但条件是路珠明每周只能在有课那天化妆……
偶尔、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路陈驰会想到许一寒。
他给许一寒发过消息,扯些有的没的,都是些类似“早上吃啥”又或是“中午吃啥”的废话。
但许一寒没回。
路陈驰以为是因为许一寒知道他们家DY的原因,让许一寒对他有隔阂。
但放了手机,他会想,马上考研笔试,她不看WX消息也正常。
但许一寒一直没回。
晚上,洗漱完,路陈驰又看了眼手机,操了声,把手机甩床头柜上。
………真不回啊,也不怕自己案子出了问题。
第16章 送礼
……就这么过了几天, 终于在考研笔试前两天晚上,许一寒回了他个感叹号。
路陈驰给她发了个问号。
许一寒给他发了条消息。
【最近在忙复习和刷题,没看手机。】
因为她把严清之电话拉黑了, 严清之最近在微信上轰炸她。
别说路陈驰, 许一寒这周和阎之之沟通都是打的电话, 发的信息。
她现在一点开微信就头疼。
阎之之说她逃避。
许一寒觉得逃避可耻但有效, 更何况她现在精力也不允许她去承受严清之的怨怼。
……至少得等到考完研 。
【我不会做饭, 都是冰箱有什么吃什么,冰箱没吃的就点外卖。】
阎之之偶尔会做饭, 许一寒蹭阎之之的饭。吃不完的剩菜搁冰箱,许一寒接着吃。
除了少数在许一寒看来颇为猎奇的食物, 许一寒基本不挑食。
【准备得怎么样?有把握么。】路陈驰问。
【还好,总之尽力了。】许一寒说。
……可能是太紧张, 所以效果不尽人意?
【近三次做的卷子平均分多少,复试你至少有项目加成, 分数不会难看的。】路陈驰问。
许一寒没回他。
路陈驰以为自己发的消息言辞太过犀利,正打算撤回重新发。
许一寒给他发过来。
【403,刚在算分数。】
路陈驰看到许一寒发过来的数字愣了下, 笑。
……平均分四百多, 这叫还好。
他要是不细问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他了。
………牛啊,许一寒, 低调得差点都把他骗过去了。
【笔试稳了,你都可以直接准备之前参加的项目资料了。】路陈驰说。
X大计算机专业本来就可以, 许一寒笔试分高,看她样子面试也不会有什么顾虑的,唯一缺点就是复试项目经验少。
有项目就比一般进复试的考生好了不少。
好好准备拿个好点的分数也不成问题。
“这么晚了还没睡?”路陈驰给她打了语言通话。
“在吃夜宵,”许一寒接了电话, “之之弄了辣卤鸡脚和鸡翅。”
“你最近在忙什么?”她问。
“给路珠明找化妆老师,”路陈驰说,“堵不如疏,更何况她正在兴头上。”
“感觉你也挺忙的,”许一寒笑,“郑文泰案子进行到哪里了?”
路陈驰突然发现他和许一寒联系其实很少。
如果不是郑文泰的案子,在公开课上完后,许一寒和他只会毫无联系。
“……还在走程序和取证,”路陈驰说,“没几个月开不了庭。”
他说完停顿了下,又问:“许一寒,考完你有时间么?”
“应该会有几天空闲,然后准备复试,”许一寒问,“怎么了?”
握手机的手小臂肌肉绷紧了,路陈驰故作随意地笑着说:“……你不是还欠我杯奶茶?下周末,出来玩啊。”
“原来你大晚上给我打电话是讨奶茶,”许一寒笑着说,“好,下周末去哪里?”
“还没定呢,看到时候时间。”
“之之和李璃也来?”许一寒说,“可以啊,我都好久没团建了。”
“行,我们到时候再商量时间。”路陈驰说。
“那我挂了,”许一寒说,“我还在吃宵夜。”
挂了电话,路陈驰才呼出口气,卸了力整个人松弛地靠着床。
………操——
十二月一到,天气又冷了些。
乌云堆在天上,像一天堆一点儿,一层一层覆上去,竟一月没见到太阳。
这一个月,许一寒都在潜心备考。
以前是两点一线,现在是整天都待在家。
睁眼闭眼都是刷过的题,备过的知识点。
一闭一睁晚上过去,一睁一闭白天又过了。
很快就到了初试的时间。
“准考证、圆珠笔、2B铅笔……”
许一寒在心里默念清点着考试用具。
“差不多了,”许一寒把笔袋挎包里,转身去换鞋,“之之,我先走了,第一天得早点去熟悉考场。”
阎之之还在吃早饭,闻声把口里还在嚼的包子一口吞了。没想到噎住了,拍着胸口手忙脚乱地找水。
许一寒看着阎之之手忙脚乱半天,有点无语:“……你看看桌子旁边的柜子里还有没有矿泉水,我上周买了放柜子里了。”
阎之之从柜子里拿出瓶水,开了瓶盖就往嘴里灌水,那口包子顺下去后,阎之之才说:“……你路上小心啊,我等你的好消息。”
“走了。”许一寒笑笑开了门。
这天难得出了太阳。
因为云雾和雾霾,C市冬天的太阳比其它地方稀薄得多。
也是因为云雾,泛着点冷的温热,在天上挂了几小时,居然还引得人呼朋引伴去公园散步。
许一寒下午从考场出来吃饭,饭店旁边的公园都挤满了人。
怕喝多了水经常上厕所,她随便点了个木耳炒肉炒饭,坐在桌边等。
“……许一寒,考了两堂感觉怎么样?”路陈驰给她打了个电话。
“还可以,”许一寒说,“相关题型都做过,分析逻辑也熟。”
“那还行啊,”路陈驰笑,“……我上午和朋友去爬清林山,顺手求了个考试顺利的护身符……你在哪?我把这符给你送过来。”
许一寒给他发了个饭店的定位:“路陈驰,你信这些?”
“不信,都这年代了,谁信这些,”路陈驰说,“但能图个心理安慰。”
“这下真是临时抱佛脚了。”许一寒笑着说。
路陈驰乐:“……你呆在原地,等我过来找你。”
路陈驰过来时,许一寒炒饭已经吃了一半了。
“你吃晚饭了吗?”她看着他笑。
这会儿店里人已经少了许多。
零散几个人,还都是快吃完要走的人。
“还没。”路陈驰在许一寒对面轻车熟路地坐下来,“随便点个吃。”
“你先点菜……这家青椒肉丝拌饭好像还可以,我看刚刚挺多人点。”
路陈驰把外套脱了,挂椅子上,露出里面穿的黑色毛衣。
“好,我等会点这个。”路陈驰笑笑,把符连同小布袋子一齐递过去,“祝你考试顺利。”
许一寒接过来看了看。
深红布袋上用纂书缝了天师灵符四个大字,背面缝了个道教太极八卦图。
许一寒和阎之之去爬过这山,求符要大几百 。
她刚要道谢,突然想起来路陈驰说他不喜欢别人老是和他道谢,话到口头打了个岔,看到他脸才蹦出句:“路陈驰,你真的长得挺帅的。”
许一寒实在找不到夸头了,才会夸人长得好看。
长得普通的就说睫毛长,长得又稍微逊色的就说皮肤好,有底子………总是是个万能的夸法。
路陈驰大概也没想到她突然说这个,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会说那个符。”
“文昌现在在我这是个忌讳的名字。”许一寒说,“求符多少钱,我转你。”
路陈驰半倚着椅子,低头扫码点菜,说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托词:“客气了,本来也是我一时兴起爬山,图好玩求的,你转我钱反而显得我强买强卖。”
“那行,下次出去玩,我请你吃饭。”许一寒也没拒绝。
“我等你考上研,你到B市后再请我。”路陈驰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
他点好菜把手机搁兜里,看向许一寒:“……之前和你发消息,你不回,我还以为是代孕的事儿,你故意不待见我。”
“没,”许一寒没直接回他,反而绕开了话题,“我上周都不敢怎么打开微信。”
她说到这,拿起杯子喝口水,笑笑:“我和我妈吵了一架,她把许……我爸给我的生活费和学费都存进了她私人账户,让我自己兼职打工付学费和生活费。”
“我把她电话拉黑了,留了个WX。”许一寒把杯子放下了,手搁在杯子旁边,恰好压着了路陈驰毛衣,“她就开始在WX上骚扰我。”
“人有时真是很复杂的生物,”她低头陷入情绪,“难以预测,难以琢磨。”
许一寒说到这儿,又把话拐回去,笑:“……路陈驰,我忙起来就会忘记回消息,王磊和导员都知道我有这个习惯,你别放在心上。”
“……你要是心情不好,随时找我,”路陈驰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等忙完这阵子再说。”许一寒没答应,只是回。
又是一次诡异的沉默。
这会儿店里的人已经走完了,只听得到后厨打扫的声音。
这会儿路陈驰点的青椒盖饭端上来。
旁边有了人,路陈驰也没在开口,两人一起沉默着。
这种考场旁边的小饭店桌子多少都有点油腻。
路陈驰拿张纸擦桌,又看了眼许一寒,拿起勺子闷声挖饭。
吃了几口口干,他正准备拿水,抬眼看到许一寒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刚好压着他袖口毛衣。
许一寒在想事儿,食指隔会儿抬一下,去轻敲桌子。
指甲抬起来时,刚好触碰他手腕,花瓣掠过手心般似有似无。
他心里一抖,又是扑通扑通,风刮过风铃似的乱跳。
清脆,悦耳。
几个月下来,他多少知道许一寒的性格,路陈驰没觉得许一寒是在勾引他。
他琢磨半天,才想透了许一寒这暧昧举动的逻辑。
她怕冷,又嫌桌子太脏,于是拿他毛衣抵在下面。
……直白的孩子气做法。
就像路珠明有时会莫名其妙做一些他看不懂的奇怪举动一样。
……孩子气的做法。
“许一寒,你几月出生的?”路陈驰问。
“12月。”许一寒瞅他一眼,还是回了。
“21岁?”他说。
她应了声。
……比他小。
路陈驰低笑了会儿,放了勺子用另一只手去拿杯子喝水。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就算对方杀了人,还什么都不说,也能自己脑补出一堆理由和原因把对方摘干净。
路陈驰发现个不得不包容许一寒的理由。
她比太小。
他让着她就是天经地义。
许一寒盯着路陈驰,表情古怪地看着他瞅着青椒盖饭莫名其妙地乐。
………这哥们,有点神啊。
她几口吃完了饭,拿张纸擦嘴:“路陈驰,我还要回去复习,先走了。”
“行,你回去忙吧。”路陈驰说,“明天去考场记得把符带上。”
“好。”许一寒说。
第17章 撩
隔天晚上, 路陈驰叫了王磊一块去小吃街。
说是请王磊吃东西。
王磊简直受宠若惊。
他胆战心惊到烧烤摊点了菜,还在等烧烤上来时,路陈驰终于问了王磊几个问题。
“晏安这人怎样?”
“许一寒喜欢什么?”
“许一寒生日是在12月几号?”
到这儿王磊终于抓住了重点, 还懂了路陈驰今儿晚上大费周章的意思。
“…………你要我当僚机?帮你追许一寒?”
路陈驰低笑了声:“ ……差不多吧, 你别和许一寒说。”
王磊看着路陈驰, 震惊了好一会儿。
反应过来后, 他把这事给李璃说了。
几乎知道这事瞬间, 李璃击鼓传花,又发消息给阎之之说了。
刚好那时阎之之也在小吃街, 看到消息,问了李璃王磊的位置, 顺过去找路陈驰打探情报,聊了一晚上。
路陈驰让阎之之瞒着, 别和许一寒说。
阎之之口头答应着,回到家一放买的小吃 , 就和许一寒说:“………路陈驰在打听你前男友和你的兴趣爱好。”
那会儿许一寒还在看书,笑笑,都没大在意, 继续准备考试。
这几天考试还算顺利。
题都熟。
考完从考场出来, 许一寒就在想接下来做的事儿。
说实话,考完她也还是要忙。
请老师帮忙发行游戏、去监狱探监、路陈驰那边也要回复……还有严清之, 她至少要回趟家。
知道严清之克扣她学费和生活费后,许一寒更难面对严清之, 也更不情愿回家。
她心里绕不开,严清之漠视她被许文昌猥亵。
……为了许文昌名下的财产,每个月,她还不得不去趟监狱, 和许文昌演父女情深的戏。
生活总是有许多不情愿的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一寒从考场打了个车到小区。
刚进小区,她就被保安叫住了。
“哎!”
许一寒转头看保安。
“丫头!”保安撑着台子站起来,“知道你忙!闲下来的时候还是回趟家,你妈今天来小区几次了,精神看着很不好,你还是多关心一下她。”
“四五十岁的人了,除了对自己儿女有点盼头,还有些什么念想。”
“你回去多关心关心你妈。”保安大爷说着直叹气。
“谢谢大爷,”许一寒刷脸进了小区,对保安笑笑,“我是太忙,又要考试又忙着兼职,本来这个月也打算回去陪陪她,你不用担心。”
“你知道就好了,做父母的,和子女有矛盾也都是为了子女好……”保安说。
严清之平时给许一寒送东西就是放在保安亭,时间久了,和保安就熟了。
许一寒估计是严清之在保安面前说了什么。
……不然非亲非故,好端端地,这保安能说这些。
其实严清之什么不做都还好,但她就是喜欢使这些故作聪明的小把戏,拿孝道要挟许一寒。
许一寒觉得自己误咽了只苍蝇,卡在喉里不上不下。
但毕竟还有外人在。
她脸上还微笑着,只是额头冒了青筋。
走到楼道口,等电梯功夫,手机响了。
“喂?许一寒,”路陈驰笑,“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许一寒说,“能轻松一阵了 。”
路陈驰发现了,许一寒那儿的可以就是很好,甚至说是相当好。
“不错啊,”他回,“我等你的好消息……许一寒,你明天有没有空?”
“要出去玩?”许一寒问,“上午,还是下午。”
“我都行,看你们有没有时间。”路陈驰说。
……其实主要看许一寒。
阎之之和李璃那儿,他都打点好了。
“好啊,刚好可以放松一下。”许一寒说。
“许一寒,你有没有玩过旱雪?”路陈驰问。
“没,”许一寒说,“是去玩旱雪吗?”
“明天我们去新丰玩旱雪,”他笑说,“装备我那儿都有,你直接用就行。”
“新丰……14米跳台的那个滑雪场?”许一寒问。
“嗯,你放心,有新手训练的场地,”路陈驰说,“C市不下雪,就只能玩旱雪了。”
其实坐飞机去北方也行,但就怕许一寒没时间。
来回一趟,就算只呆一晚,也要个两三天。
“怎么样?有兴趣吗?”路陈驰问。
“我想去看电影,”许一寒说,“……路陈驰,我没玩过滑雪,到时候会滑得很差。”
其实不止滑雪,光滑板她都没试过。
小时候补课太多,又是奥数计算机又是美术音乐课,她没那个时间。
长大后,又因为玩对抗性运动,她对滑雪没多大兴趣。
就算有时间她也更乐意玩其它事,犯不着浪费时间到没有雪的滑雪场上。
“那就去看电影。”路陈驰说。
“去私人影院看老片子行吗?”许一寒说,“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电影。”
“可以啊,我来找电影院。”路陈驰说。
“那我来找片,”许一寒说到这笑,“……路陈驰,你滑雪是不是特别好?”
“还行,”路陈驰笑了笑,有点狂地说,“再精进一点能当国家运动员。”
“这么牛,”许一寒说,“我以为你会更擅长玩滑板。”
“我玩滑板比玩滑雪的时间长。”路陈驰不方便把他家里那些破事儿讲给许一寒听。
“………后面因为一些原因,滑板断了几年。”他荡开了话题,“你才考完试,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们,先挂了。”
隔天,路陈驰开着车一大早就到了许一寒小区楼下。
阎之之和李璃理所当然地没来。
因为许一寒说,现在上映的电影,她都不喜欢。
所以他在网上找了个价格高昂的一个私人影院,定了个小包厢。
电影是许一寒选的。
很小众的一个电影。
路陈驰都没听过名字。
许一寒把电影名和他说了后,他去网上查,也没搜到。
看电影还要用CD。
CD是许一寒那儿的。
那家私人影院有DVD,也不妨事。
虽然有些奇怪,但路陈驰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他像做梦一般,踏在了云里,整个人轻飘飘的,更何况这云上还缀满了花。
许一寒要和他在私人影院看电影。
还只有他和她两人。
……这和约会有啥区别?
他一早就开车去许一寒小区大门口等着。
等许一寒出来那十几分钟,路陈驰都笑得十分阳光灿烂。
看到许一寒从小区大门出来,路陈驰笑着按下了车窗。
………按原计划,他准备告白。
路陈驰不信许一寒没看出来。
他故意让王磊当僚机就是为了让许一寒知道,他喜欢她这事儿。
更何况约了阎之之和李璃没来,就已经说明了许一寒对他有那么点意思。
………至少他表白,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
许一寒看到他,朝这边走过来:“早,你吃早饭没?”
“吃了,”路陈驰说,“你吃没吃?”
“吃了,”许一寒笑,上了车对他说,“路陈驰,等会儿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路陈驰问。
“等看了电影再说吧。”许一寒说着指了下脸,“话题比较严肃,你看我现在都不敢怎么笑。”
“故意卖关子?”他笑笑,不是很在意,继续握住方向盘看路,“是不是电影是鬼片,或者惊悚片,我去搜了名字,没搜到。”
……对你可能是惊悚片。
许一寒想,看了几眼路陈驰,卖了个关子:“……不是这些,你看了就知道了。”
路陈驰定的私人影院不远,离许一寒租房也就几千米距离。
开车开了几分钟就到了。
包厢里光线灰暗。
点了两盏小灯,昏黄的光,朦朦胧胧给整个房间罩了层轻纱。
这私人包厢主题,似乎也和爱情沾边,整个包厢放满了爱心抱枕。
桌上饮料和爆米花也放成了心型,心型旁边缀满了猩红的玫瑰花……
有些东西暗示多了就成了明示。
路陈驰也没想到这影院会玩得这么直白,他咳了几声,转头开了灯,说:“我在网上随便找的风评好的私人影院,抱歉,没怎么看内饰布置。”
私人包厢里开了空调,许一寒把外套脱下挂衣架上。
“……没事,”许一寒笑着说,“你知道我不会在意这些。”
她把CD拿出来,放进读碟机里。
电视屏幕亮起来时 ,路陈驰关了灯,坐下来大敞着长腿。
房间内又只剩下那两个昏黄的小灯。
放好影片,许一寒走过去坐路陈驰旁边,捧起一桶爆米花吃。
一边吃,一边从余光观察他反应。
再拿爆米花时,有个爆米花掉下来,刚好落到路陈驰腿间。
许一寒瞄了眼,垂手去捡。
爆米花掉落的位置很敏感。
路陈驰本来打算帮许一寒捡,但许一寒手已经伸过来了。
坐姿是嚣张,但他背脊和大腿肌肉顿时紧绷鼓囊。
羽绒服放旁边,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薄毛衣,流畅利落的腹肌和垒块分明的肌肉群块在这会儿格外明显。
“……我帮你捡。”路陈驰说。
“没事,马上就找到了。”许一寒低头继续摸。
“……行。”路陈驰不得不继续敞着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电影。
或许是爆米花太小,又或是座椅太逼仄。
许一寒的手摸索了很久,也没见找到。
她手指反而隔一小会儿就戳碰到他那里。
若有若无。
轻纱溜过似的。
“……你找到了没?”路陈驰忍着反应,和许一寒隔开了距离。
“还没。”许一寒说。
他直接起身开了灯。
把椅子上落的那粒爆米花丢垃圾桶里后,他才松了口气。
路陈驰关了大灯,又坐下来,继续敞着腿看电影。
许一寒偏了下头,盯着他腿间坟起的小块小土包。
发现路陈驰在看她,许一寒终于移开了眼。
她笑了笑,观察般的戏谑。
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和她触碰一样,似有似无。
路陈驰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转过头,搁扶手上的手扣紧了 。
骨节分明的手冒出青筋,眼睛却依旧盯着电影,转移注意力。
他不知道这电影讲的什么,也不清楚电影名字。
但就这几分钟,能看出来电影讲的是一女一男谈恋爱的事。
这电影很老,电视放出来的人像都很模糊。
前面电影剧情发展还挺正常,但看到十几分钟时,那两个人莫名其妙突然亲起来。
甚至开始一边亲一边脱了外套。
因为是在拥抱,灰暗屏幕里白花花腻润的胳膊缠在一起,绞和着热浪,腻得渗出了汗。
(这里只是电影里的拥抱和接吻,审核请不要在脑子里乱脑补了,有衣服隔着,男女主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连手都不会拉一下,请真的不要再乱脑补了)
基本逻辑都不通的剧情。
到这儿路陈驰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许一寒好几次。
但许一寒没动。
看到男的*****时,路陈驰才真正意思到:这玩意儿就是**。
操。
第一次约会,许一寒就和他看**。
路陈驰故作镇定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没一会他又把杯子放下来,弯腰搁前面小桌上。
又过一会,他扯了张抽纸擦汗。
屏幕随主角切换场景闪跃。
从这时候开始,路陈驰过几秒就换一个坐姿,从敞着腿到跷二郎腿,又从跷二郎腿到抖腿。
装得再悠闲自在,他脸上冒的汗,也暴露了他整个人简直坐立难安。
……说实话,他没准备好。
这TM谁能准备好?
按计划……
……该他表白,许一寒同意,然后许一寒考上研,他和她谈个半年恋爱,等情到深处,他再和许一寒谈这些事儿。
第18章 痛苦
但现在直接跳过了表白甚至打感情基础的那几月乃至半年……
路陈驰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封建老僵尸。
武打片, 屏幕上的俩小人缠成了一团。
他不受控制地……
*了。
操!
路陈驰把外套盖自己腿上,再次提醒许一寒:“……你确定看这玩意?没放错电影?”
许一寒转头,反而古怪地看着他:“没放错, 你接着看。”
路陈驰只能转头看电影。
但因为电影题材他实在不感兴趣, 没一会, 他又转过头, 盯着许一寒, 等着许一寒和他解释。
“………路陈驰,我偏好非传统的关系模式。”
过了许久, 大概是察觉到了路陈驰的视线,许一寒说。
屏幕上女的从桌子底下掏出了一双手套, 慢条斯理地,带上了手套。
“……一小时前说的严肃话题也是这个, ”许一寒注视着路陈驰,“……路陈驰, 你想和我在一起,你要考虑清楚。”
“之前有王磊和李璃在,我不方便说。”她说。
那男的被打得叫起来, 不断地喘着粗气。
女的在笑。
路陈驰余光扫到屏幕, 震惊地瞅着许一寒,问:“……这电影也是?”
许一寒应了声。
路陈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和王磊说的那些追许一寒的话, 仿佛都成了笑话……
“……你说的严肃话题也是这些?”头上冒出青筋,路陈驰憋了火气问。
光线灰暗, 屏幕上显得更为突兀和恶心。
路陈驰没敢去看,只觉得污秽。
灰暗的光打在许一寒脸上,她脸上阴影更为分明。
半晌,许一寒才回了个嗯。
“……你故意的?”路陈驰压着火气。
“我怕你接受不了, 所以表达得很委婉,”许一寒说,笑,“……现在看确实接受不了。”
把这电影特意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给他看,这特么委婉?
路陈驰瞪眼看着许一寒几秒,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许一寒笑笑。
但眼神冷漠平静 。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和我说?”路陈驰深吸几口气,憋着火气还算平静地问。
“我一开始不清楚你的想法,以为你只把我当朋友。”许一寒面色如常撒了个谎。
路陈驰侧头操了声,靠在椅子上疲踏地合上眼,没再去听她说的话。
许一寒识相地闭上了嘴,转而继续看着电影。
电影剧情刚好打到张力最强那段。
男的被扣住头,不得不高昂着下巴,迷离痛苦地低吟。
那声音在狭小逼仄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闭上眼后,他对声音更为敏感。
路陈驰在心里又骂了句,睁开眼。
许一寒没事人似的,一边看,一边拿爆米花吃。
路陈驰余光看到许一寒这满不在乎的反应,从胃里翻腾的恶心顿时冒到了嗓子眼。
许一寒又塞了粒爆米花到嘴里。
爆米花碎裂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他突然拎起搭腿上的外套,起身。
猛地开门,然后摔门而出。
身后的门啪地一声巨响。
操!CNM!!
许一寒!
路陈驰大步流星地走着,低骂出声。
许一寒笑笑,看着路陈驰出去,门关上后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给路陈驰发了条消息。
【……影院包厢多少钱?】
这话看着都很欠揍。
约会看电影AA是很明确划清界限的方法。
发了这条消息,她把手机丢茶几上。
许一寒知道路陈驰最后会同意。
路陈驰是个很典型的直男,他喜欢她,还为她付出了不少沉没成本,又是请她吃饭又是帮忙打官司。
现在只需要他同意这一丁点儿要求,她就会和他在一起。
从路陈驰视角看,她应该是“唾手可得”。
只是他现在需要时间消化。
等消化完成……
许一寒又吃了粒爆米花,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只是可惜不能看到他这几天痛苦的表情。
等片子播完,许一寒才回了租房。
回租房的时候刚好中午,阎之之还在上班。
许一寒不想回家,见到严清之她心烦。探监的日子还没到,她索性窝在租房打了一天的游戏。
难得的悠闲,哪怕只能持续一两天。
“……怎么样?”晚上,阎之之下了班,问她具体情况。
许一寒耸耸肩,从冰箱里拿出她和阎之之一起弄的卤鸭脖:“……没怎么样。”
“我跟他说了我的性取向,和*行为偏好,他阳刚之气作祟,恼羞成怒走了。”
“直男就是这样,你还每次都谈直男。”阎之之换了拖鞋,洗了手坐桌子旁边,带上塑料手套叹口气,“你在圈里随便找个男的也比直男好。”
“就怕碰到个男同。”许一寒说。
一想到这,许一寒就很高兴路陈驰很反感她故意给他选的片子。
要是他迅速接受了,她就得查他感情经历了。
“确实……那你对路陈驰有没有感觉?”阎之之问,“有感觉我和璃子帮你搭线。”
本来李璃就和路陈驰是朋友,阎之之和李璃随便找个借口都可以让路陈驰过来聚餐。
……更何况还有王磊。
王磊什么事都给李璃说,竹筒倒豆似的,事无巨细。
估计是王磊觉得女同感情长不了,故意在李璃旁边候着,等分手,他好上位结婚。
……也是只有直男才会有的想法。
阎之之和李璃刚在一起那段时间还会因为王磊的事闹,后面直接看淡了。
……反正他也不会影响她和李璃的感情,爱咋地咋地吧。
“………我喜欢他眼睛,”许一寒想了会儿说,“他脾气也还行。 ”
“图他脸和身材?”阎之之说。
许一寒笑笑,剥了个豆角吃:“他确实长得漂亮。”
路陈驰气质和穿衣风格都太张扬了。
但他本人性格又比谁都安分守己。
“你绝对是颜控,”阎之之笑,“谈的几个就没不好看的。”
许一寒笑了笑,拿了根鸭脖吃——
操!
水龙头开得猛,噼里啪啦往洗手台上灌水,路陈驰弯腰接了捧水,闭眼猛地把水泼到脸上。
泼了几次,额前刘海都润湿了。
“路陈驰,我偏好非传统关系模式……”许一寒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闪回,重复。
他又操了声。
那天从私人影院回来,路陈驰就一直在想,许一寒说这话故意糊弄他,还是她真的偏好four love。
不是骗他,她怎么会故意放这片子来逼他走。
卧室里飘出一串痛苦的低吟。
路陈驰手把住水龙头把手,关了水。
水顺着他头发滴落,溜到脸颊上,顺着轮廓线,滑倒下巴。
水花落下。
路陈驰弯腰,眼光望镜子里瞥了眼。
三白眼,少了些瞳孔,就显得一副凶相。
……说实话,路陈驰自认自己长得还行。
许一寒没必要故意闹成这样骗他。
但他摸不准。
许一寒真笑假笑他都分不清,更何况这些……他不是许一寒肚里的蛔虫。
路陈驰拿毛巾随便揩了下脸,出了卫生间,走到卧室。
投影仪放的还是私人影院里和许一寒看的那个武打片。
路陈驰挂了梯子,在网上找了一天,才找到这电影的资源。
因为太难找,路陈驰都惊讶许一寒能淘出张C
D。
投影仪放出的屏幕占据了正面白墙。
电影刚好放到剧情最高点,男的被打得趴在地上,高昂着头,痛苦地吟叫。
路陈驰胃里又一阵翻涌的恶心。
他走过去直接关了投影仪。
【昨天怎么样?许一寒同意了吗?】王磊发了条消息。
路陈驰拎起手机瞧了一眼
昨天那事儿,路陈驰没对任何人说。
王磊也不知道他和许一寒闹了矛盾。
路陈驰抬起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打篮球么?】——
篮球猛地摔上蓝板,砸出啪地一大声,简直震天响。
路陈驰像要把这几天压抑的焦躁和烦躁都发泄在篮球上。
篮球在篮筐蹦了几下,又晃了圈儿,落地上滚远了。
王磊把球捡起来。
“……许一寒拒绝你了?这么大火气。”
脸上的汗落下,路陈驰抬手随意擦了擦,过去拦球。
王磊把球换到右手,一个闪身,投向篮筐。
……没中。
篮球在筐上晃悠几圈,落下了。
路陈驰笑了声:“你技术也不行啊。”
“我是打久了……歇会儿。”王磊把球给路陈驰抛过去。
王磊坐到旁边椅子上,一边靠着椅子:“……路陈驰,说实话,我不是不懂你,之前李璃拒绝我,我心里也是拔凉拔凉的。”
“我们同病相怜。”王磊说。
“……我又不是你,和你情况不一样。”路陈驰冷笑一声,把羽绒服脱下来,丢给王磊 ,继续练投篮。
“哥们,我是好心安慰你。”王磊接着他衣服,被他说得话一噎,没声好气地把羽绒服甩椅子边上。
路陈驰练投篮,一个又一个,篮板震得轰天响,都没投中。
路陈驰知道他这会儿有多心浮气躁。
他不清楚王磊知不知道许一寒*行为偏好,也不清楚王磊是不是故意和许一寒一起来骗他。
但清楚了他又会怎样?
他不知道。
本来就烦,这些未知更是压得路陈驰情绪烦燥,完全静不下来心。
他又投了一个,还是没中。
路陈驰窝火地走到王磊座椅旁边,拎起瓶矿泉水,往肚里灌水。
冬天的冷水下肚,他整个人像浇了盆凉水,冷静了不少。
“………你对gril boy了解多少?”路陈驰擦了汗问。
“什么gril boy,”王磊说,“女孩男孩?”
“GB,”路陈驰说,“你对gb了解多少?”
“啥意思?”王磊茫然。
“一种非传统的关系模式。”路陈驰看了会儿王磊,随意解释了句。
“没了解过,”王磊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几天在网上刷到的,觉得稀奇。”路陈驰说。
“哦哦,”王磊有些懵,见路陈驰不搭话了,他怀疑地问了句,“………路陈驰,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显摆自己见多识广吗?”
路陈驰无语了。
……一方面是对王磊强大的智商,一方面是对自己。
……有时他真想自己没见这么多,识这么广。
“我以为你知道,随便问问。”他坐下来,敞开腿,手腕搁膝盖上拧紧瓶盖。
“……确实挺随便的。”王磊打开手机刷游戏日常任务。
路陈驰已经懒得和王磊搭话了。
他看向远方。
有几个小屁孩在对面足球场踢足球。
路陈驰瞄了眼王磊,拎起那半瓶矿泉水起身:“……我下午律所有事,要先走了……你接着玩。”
王磊注意力放在了游戏上,也没听清,囫囵应了声。
等做完任务,王磊叫了声路陈驰,刚要问他为啥不为啥不继续打篮球,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他抬头张望了圈,只看到路陈驰随手脱下的羽绒服。
王磊这才反应过来路陈驰说的啥。
他盯着那衣服,想了半天。
半晌,他给许一寒发了条消息。
【李璃父母在烟草局上班。】
许一寒刚好在玩游戏,看到王磊消息回了个苍蝇搓手的表情包。
【你知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许一寒说。
【我是上上个月知道的,】王磊笑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了,你是不是和路陈驰闹矛盾了?】
【不算矛盾。】
许一寒说。
【那他为啥不待见你。】
王磊问。
……那是他阳刚之气作祟。
许一寒想。
王磊又发了张照片给她。
【路陈驰约我打篮球,回去时忘拿衣服了,你有没有空,我把衣服给你,你帮我还回去。】——
【你衣服忘拿了,我还有兼职,刚好许一寒没事干,她帮我把衣服还你。】
路陈驰收到王磊消息时人在律所,已经发现自己衣服忘拿了——好几个同事问他穿一件毛衣冷不冷。
路陈驰手指戳了几下屏幕,给王磊发了个咖啡厅定位。
【律所还有事,你让她把衣服放到前台就行。】
【好。】
其实律所远没有这么忙,路陈驰一直拖到下午六点半才下楼去咖啡厅。
这点咖啡厅一般没啥人。
到咖啡厅时,已经快七点,路陈驰没想到许一寒还在。
许一寒把他衣服放手边,看着他衣服,隔一会儿低头喝口咖啡。
路陈驰没进去,但也没走,就站在橱窗外的角落看她。
进去了,许一寒只会笑笑,问他:……考虑得怎么样?
她只要结果。
路陈驰觉得许一寒在这方面有种天真的残忍和直白,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全然不考虑他的想法。
……许一寒完全不知道,她几句话,让他这几天过得有多痛苦。
每次想到这,路陈驰都恨不得把许一寒千刀万剐,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
……更恨不得把她压在身下,替她父母重新教育她,把她思想拨回正规。
许一寒说她偏好gb时,路陈驰就觉得荒谬。
他第一反应是许一寒在骗他,她不想和他在一起,所以编了这么个古怪又奇葩的理由来骗他。
路陈驰这辈子受到的教育,接触到的人,都在告诉他,许一寒坚持的关系模式是种错误。
……他看着许一寒又低头喝了杯咖啡。
虽然拿着勺子,但她头微微低着点。
每喝一口咖啡,她都在微笑。
路陈驰看了半天都不懂许一寒为什么笑。
……不懂,他也没走。
……他衣服在这儿。
路陈驰等着许一寒走。
因为要等她走,他不得不在这儿盯着她,不得不任由她浪费自己时间。
他其实没许一寒眼中那么清闲。
律所的事……还有路家、路珠明,还有他母亲……
他在家,哪个家里,都不是受宠的人。
……从来不是。
因为不是,他不得不从国际学院退学到公立高中,去卷高考,靠自己考中了985才搏得他母亲一丝青睐……才搏得一些他本来就该有的资源。
李清云是个严苛到日常小事都一丝不苟的人。
为自己处境考虑,他也应该忙起来。
但是他任由许一寒浪费他时间。
甚至浪费了好几天。
也是这几天,路陈驰明白了。
……为什么古代事业有点作为的人都说女人是万恶之源。
路陈驰旁边走过个男白领,喷了香水,身上味道浓得刺鼻。
甜到发腻的车厘子腐烂味。
咖啡厅里,许一寒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衣服,又微笑起来。
因为那阵甜到发腻的香味儿,路陈驰蓦然恍然大悟。
心猛地一颤。
他紧紧攥着手,手背上凸起了青筋。
她故意把他衣服放桌上,还故意放在咖啡杯旁……
她就是为了能在大庭广众下,名正言顺地闻他身上的味道……好像他衣服是什么令人痴迷的玩意儿……
………操。
就是这样天真大胆、直白露骨的引诱。
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他居然现在才看出来。
她对他有意思。
第19章 异常
许一寒在和阎之之聊天。
手机刚好放在衣服旁边, 从橱窗外看,刚好被衣服挡住了。
阎之之刚下班,领导又搞了些花活, 来折磨她。
阎之之骂了会儿。
许一寒说她骂人是唾珠咳玉, 字字珠玑。
于是阎之之开始很开心地和许一寒传授骂人的技巧——范例是王磊。
【骂人真的要戳别人痛处骂, 你看我上次骂王磊是不站着撒尿就没阳刚之气的人, 他就破了大防。】阎之之说。
许一寒每次听阎之之提到这句就憋不住笑, 当然她也确实笑了起来。
每次一喝咖啡,余光扫到阎之之发的“不站着撒尿就没阳刚之气”几字, 她就忍不住笑。
……不站着撒尿就没阳刚之气的人,是有个“典故”。
那是大二, 男寝闹的事儿。
男寝有个残疾人,学校体谅弱势群体给寝室安了马桶, 后面这人搬走了,或许是学校闲麻烦, 又或许是怕多花钱……总之马桶没换。
许一寒她们班有个神人,住进去后,上厕所依旧站着撒尿, 尿溅到马桶上也不管。
他同寝室的人打也打了, 骂也骂了,那男的还是不改。
同寝室的人直接崩溃了, 实在没法找了导员帮忙调解。
有次导员出差,许一寒又是女的, 没法进男寝,调解的担子就落在了王磊身上。
王磊调解了一晚上,半夜又是给许一寒打电话,又是给导员打电话……最后终于被那男的弄崩溃了。
“操……那男的真的脑子有病, 我叫他别站着撒尿,他跟我说有损阳刚之气,我叫他上完厕所清理马桶,他说打扫这些都是女的干的活………神经病吧,他有本事拉屎也站着。”王磊说。
过了好几月,王磊提到这事都觉得那男的神。
阎之之也笑了会儿,发语音问许一寒:“路陈驰还没到?马上七点,天都黑了。”
许一寒抬头望了眼外面,看到了咖啡厅门口停了辆挺眼熟的车。
“……不等了,本来还说和他好好聊聊,”许一寒说,“他不想聊,就算了。”
许一寒把路陈驰衣服放到了前台,和前台柜员说清后,挎着包坐公交回了租房。
她做事干脆利落,路陈驰的事甚至没在她脑里待几秒。
难得清闲,隔天许一寒睡得很早,吃了阎之之做的饭后,洗漱完就睡了,但早上起来时,有些胸闷气短。
许一寒拿着牙刷,望了眼窗外的天。
阴天,灰蒙蒙的。
楼房间笼罩着一层薄雾,也是灰暗的。
许一寒很不喜欢C市的冬天。
太冷。
虽然没冷到下雪,许一寒还是觉得冷……泛着寒意的湿冷。
她醒的时候9点,阎之之已经吃了饭,到实习的公司了。
许一寒吃了块面包,热了杯牛奶,就算解决了早饭。
她游戏的音乐已经找到了人。
有许文昌给的钱,她现在手头还算宽裕。
许一寒看着电脑上那人发的谱子,戴上耳机试听那人给的初稿。
初听悠扬和缓,但认真点儿去听,就能发现这曲子很有恐怖片氛围——甚至说瘆得慌。
许一寒很满意。
【有些地方还需要改,不代表最终效果。】对面说。
【好。】许一寒打字。
【等做好我再把剩下的钱转给你。】
快到中午时,严清之邻居给许一寒打了个电话。
“……你妈最近状态不对,”邻居嬢嬢说,“我刚在电梯口碰到你妈,脸色苍白苍白的。”
“我问她发生了啥?她也不说,就干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我,望着我哭。”孃孃说,“……一寒啊,知道你忙,你闲下来带你妈去医院看看,你家里现在就你妈一个人,别真出了什么事。”
许一寒道了谢,说:“我这周会回去,到时候再带她去医院看看。”
本来想着只是随便应付一下,但中午吃了饭后,许一寒心里就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气也喘不过来。
许一寒以为是中午吃多了,不消食。
但吃了健胃消食片,又睡了半小时,还是那样。
……反正都要去医院。
许一寒想到了邻居说的话。
严清之刚好也不舒服,她带她去医院看看,省得又拖几天。
许一寒给严清之打了视频。手机响了几分钟,严清之没接。
这个点儿,严清之应该在午睡。
在租房越呆越难受,许一寒干脆地下楼打了个车。
到家这段路只有十几分钟。
但这十几分钟在今天显得尤为漫长。
因为心慌气短,一路上,许一寒心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慌得没心思看外面路标和街道。
离家越近,她慌得越厉害。
开车的司机转头看了她好几次,犹豫再三问:“………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不用担心,”许一寒苍白着脸,“我等会儿叫人和我一起去医院。”
她们家在12楼。
下了车上电梯,按楼层时,许一寒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她整个人堆偎地靠在墙上,手也抵住墙,冷汗也冒出来。
……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
因为有健身的习惯,许一寒身体一向很好。
楼层显示跳到10时,突然一阵钻心地疼。
她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有些缺氧,许一寒扶着墙,在兜里手忙脚乱地掏钥匙,口张开,大口喘着气。
……可能是心肌梗塞。
她前阵子备考研熬夜熬得凶。
抵着墙喘了会儿气,许一寒终于感觉稍微好点。
叮地声,电梯到了12楼。
许一寒出了电梯。
出了电梯后那阵心慌气短就慢慢散了。
到家门口时,还有点喘不上来气,但那些奇怪的症状已经散了许多。
她觉得神奇又有些后怕,匆忙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开了门,就叫了声妈。
这一声妈像有什么魔力,叫出来后,许一寒整个人心定了下来。
哪怕严清之吞了她学费和生活费,许一寒依旧觉得,无论她做什么,又或者她出了什么事儿,严清之会帮她兜底。
家里还是没开灯。
严清之节省,不开灯才正常。
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刺耳悠长地十几声,响了几分钟,大概是堵了车。
屋里很空旷,窗外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听到。
风刮得远处树木飒飒地响。
紧接着一阵寒风刮过来,撞了许一寒满怀。
许一寒冷得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换了毛拖鞋把窗户关上后,又叫了声:“………妈。”
没人应。
严清之不在家。
这会儿许一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周二,严清之应该在上班,就算午休,也应该在公司午休。
如果不是这次突然地心悸,她平时不会犯类似低级错误。
许一寒把严清之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给严清之打了个电话。
客厅立即响起了音乐,许一寒扫了眼,严清之手机放在沙发上。
她没带手机。
下午一点多,工作时间没带手机。
现在做什么都用的上手机,手机一向随身携带。
许一寒觉得奇怪,挂了电话,过去把严清之手机拿着,又叫了声:“……妈?”
窗外的风呼啸,怒吼地刮过去。
许一寒到严清之卧室,开了门,空无一人。
她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严清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小学初高中得的奖翻出来,凌乱地铺了满地,也没收拾。
许一寒皱眉,考虑到轻重缓急也没去收,关上门,又叫了声妈:“你把我奖状翻出来干什么。”
她说着看了眼厨房。
……还是没人。
就差书房没看了。
书房的门紧闭着,许一寒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往下按。
门开了,一声轻声的噗。
许一寒愣在原地。
“………妈?”
严清之穿了冬天穿的睡裙,没穿鞋,双脚就这么低垂着,垂在半空。
许一寒抬头,下巴抬得高高地,望着严清之垂下来的面目狰狞的脸。
瞳孔颤栗而紧缩。
书房窗户没关紧,一阵钻心剜骨的寒风刮过来,啪地大声,窗户猛地拍在墙上,不住地颤栗抖动。
风扬起了严清之挂在半空的裙角和头发——
“你先看着模板写一篇诉状,写完了我再看看有什么问题。”路陈驰说。
律所新来的实习生,对起诉状、答辩状、证据清单等等还不清楚。
“好好,谢谢路哥。”实习生说。
“没事,叫我路陈驰就好。”手头在忙,路陈驰说话时看着电脑屏幕,没往旁边瞥一眼。
路陈驰一上午都在忙。
周海峰接了个金融方面的新案子,有一堆要写的东西。
明天周海峰还要上庭,他得陪同,也得整理资料。
中午的时候,路陈驰随便点了个外卖,等外卖那十几分钟,他看着微信聊天框半天,点开了许一寒的聊天框。
【影院包厢多少钱?】
路陈驰一直没回。
哪有约会女方给钱的道理。
他等着许一寒来找他。
这阵子发生的事,路陈驰觉得很戏剧,像看了出意大利即兴喜剧一样荒诞。
其实他冷静下来去想许一寒当时说的话……
说白了,她和他想法差不多。
他想和她谈恋爱,等谈个一年半载,他们再谈上床的事……说糙点和直白点就是……他想上她。
嘿!
人许一寒也这么想。
……当然路陈驰还是觉得许一寒的观点不正常。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许一寒多半对他有意思。
对他没意思能说在一起之后的事?
路陈驰想到这盯着聊天框,戳了几下。
……许一寒没再联系他。
他头靠着椅子叹口气。
要是许一寒在和他玩拉锯战的话,她赢了,真的。
他确实琢磨不透她。
路陈驰扫了一圈微信联系人,最终给王磊打了个电话。
王磊说话把不住门儿,碰到什么八卦又或是有趣的事,转头就给李璃发过去了。
“……喂?路陈驰,”
王磊大概在吃饭,说话有些含糊,“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没什么,你兼职的那个店在哪儿?我妹说她想喝上次那个老鸭汤。”
“哦,就这事儿啊。”王磊说,“我等会儿把位置发你,你晚上早点过去,那地儿人多,去晚了就占不到位了。”
“好,麻烦了。”路陈驰扯几句有的没的和王磊寒暄,又是聊吃的什么又是聊最近玩的游戏,才把话题聊到正轨:“……许一寒最近在忙什么?”
现在离复试还有好几个月,不可能还在忙考试。
王磊啊了声,这会儿也明白路陈驰给他打电话的原因了,有些震惊地问:“你不知道?”
“许一寒妈妈昨天上吊自//杀了……幸亏发现得早,打了120急救后,人没事了,但听说伤了喉咙还是什么,许一寒就一直在医院照顾她妈。”
路陈驰听到这心提起来:“……哪家医院?”
“好像是第三人民医院……你应该去问阎之之啊,”王磊说,“她比我清楚多了,她都还在帮着许一寒照顾她妈。”
“……阎之之微信多少,你发给我。”路陈驰说。
路陈驰饭都没吃,开车匆匆赶到了医院。
到病房门口,许一寒和阎之之坐在病房外面聊天。
许一寒还在面色如常地笑。
阎之之怕许一寒撑不住,请了假和她一起照顾严清之。
“其实她出事,我都没什么感觉,”许一寒说,“只是知道她得来医院,到医院后……医生和护士叫我干什么我就做什么,没其它感觉。”
话音刚落,病房门咔嚓一声,护士从里面推着推车出来 。
许一寒几乎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跟在护士后面。
转头时扫到路陈驰往这边走,她下意识瞥了眼阎之之。
许一寒到底没说什么,也没和路陈驰搭话,只是继续跟着护士问:“……611病床的人身体怎么样?我是她女儿。”
“病人需要人看着,情绪很不稳定,怕副作用,我只给她注射了一点镇定剂,大概能管八九个小时。”护士看了几眼许一寒,推着推车和她叮嘱,“你最好找个护工,无时无刻盯着,就怕二次自//杀……”
“好,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
“别刺激她,有什么就顺着她说,你妈都这年龄了和你有代沟也正常………”
许一寒和护士说着话,渐行渐远。
路陈驰知道许一寒这会心情不好,也没在意,转头问阎之之:“许一寒怎么样?”
“你看到了,情感隔离,自欺欺人。”
阎之之叹气,“………她亲眼看到了她妈上吊。”
路陈驰听着,杂雷猛地劈到身上似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许一寒。
许一寒站在护士身边,垂着双手,低头认真听着护士的叮嘱。
她整个人异常疲惫,眼皮半耷拉着,眼底也泛了圈青色……她前几天在他面前的意气风发散了个干净。
“……她说她现在情绪很稳定,也没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昨天出事时,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气音……”
“她怕打了电话,医院的人听不清,给我发消息,让我帮忙打120。”阎之之低头直叹气。
路陈驰听得整颗心简直都被揪起来。
过了会儿,护士推着推车走远了,许一寒回到病房门口,对严阎之之说:“我要回去一趟,拿被子那些,之之麻烦你照顾一下她。”
医院的被子太薄,只盖这个严清之感冒又会加重。
严清之身体没她好,长年待在家的家庭主妇,出来工作后也只是在办公室坐着,身体自然不好。
“好,这里有我看着,你不用担心,”阎之之说,“……反正我都请了假,你回去吃了午饭,好好歇会儿,晚上再来和我换班。”
“……我送你。”路陈驰看着许一寒,主动说,“我开了车,也方便拿东西。”
坐上车,路陈驰驶出了医院。
路陈驰透过中央后视镜看着许一寒:“……伯母身体怎么样?”
“还好……死不了,但她精神状态不怎么好。”许一寒开了半扇窗,望向窗外,沉默一会,说,“……我对她关注度不够。”
其实现在想起来,与其说是关注度不够,倒不如说,她从来没有关注过严清之。
小学初中,她太信任许文昌,没看出来严清之被家暴………
明明那么明显,严清之身上都是伤,她还没看出来。
高中大学,严清之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精神有问题,正常人也不至于天天絮絮叨叨地怀念家暴还强*的人,更何况许文昌还在监狱里。
她经常说严清之脑子有病,说严清之疯了……但从未真正去想,严清之精神真的出了问题。
好端端的人,不会突然自|杀。
抑郁、躁郁……乱七八糟的精神疾病总得有一个。
………她应该早就看出来的。
严清之做家庭主妇,一半是时代家庭因素,一半是为了照顾她。
严清之做家庭主妇照顾她和许文昌,搭进了自己一辈子。
但她从来没关注过严清之。
她总是自顾自忙自己的事……
“……许一寒,别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路陈驰说,“伯母是成年人,她有承担自己责任的能力。”
“你只是她孩子,不是她本人,”路陈驰说,“接下来好好照顾她,你就尽了你最大的责任和义务。”
“……道理我都懂,”许一寒说着笑笑,“但
我忍不住后悔。”
“我不理解她。”她笑,没转过头,依旧望着窗外,“我也没尝试理解过她。”
……上次吵架后,她不拉黑严清之会不会好一点?
至少严清之不会这么极端。
……其实许一寒没做错什么。
路陈驰看着许一寒在心里叹气。
她母亲扣了她高中大学学费生活费,上大学后又让她自己付学费并做兼职养活自己。
……碰到这事儿,一般人早断绝关系互不来往了。
许一寒只是拉黑了她母亲的电话号码,甚至微信都没拉黑。
她母亲干了这些事,又无法接受女儿真的不理自己,于是走了极端的路。
每条路都是自己选的,每件事又都是自己做的。
路陈驰从旁观者视角看,话说直白点,就是……
………活该。
第20章 母亲
许一寒看了会儿窗外的树, 疲踏地半阖上眼,头倚靠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
天旋地转。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昨天下午。
阳台刮了阵风,刮过来, 碎裂有棱的冰块砸了满脸……又冷, 又吹得脸疼。
许一寒往书房走去, 抬手,缓缓地缓缓地, 按下门把手, 推开了门。
严清之披散着头发, 挂在门口, 怒目圆睁地瞪着她。
她昂头, 就这么看着严清之。
“……快到了。”路陈驰说, “我停小区门口。”
许一寒回过神, 低头去掏挎包里的钥匙。
掏了半天也没找到钥匙。
“没带钥匙?”他问。
许一寒嗯了一声,开了车门:“……你有事就先走,我叫开锁师傅。”
路陈驰用话拦住她:“……我那儿有新被子,你要是不方便就拿我那儿的。”
许一寒不是看不出来路陈驰对她殷切热络的原因。
阎之之肯告诉路陈驰严清之病房, 估计也是因为她上次那句图他脸和身材。
“……路陈驰,你知道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谈恋爱。”她盯了会儿路陈驰,干脆地说。
“朋友现在不能帮你?”路陈驰知道她在想什么, 低笑一声, 把着方向盘偏头看着她,“许一寒, 我还当你是我朋友。”
许一寒瞪着他。
又起了一阵风,刮得街道两旁的常青树,树叶连同着树枝飒飒作响。
C市位于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带, 一年四季花坛都绿得讨喜,生机勃勃。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也把车门关上,你不冷我还冷。”路陈驰催促了句。
他今天在律所,穿了西装,外面也就套了件大衣。
周海峰对路陈驰的培养很上心,会让路陈驰直接接触当事人。
所以不得不穿西装。
“………………那行,麻烦了。”
许一寒在心底叹口气,关上车门。
路陈驰笑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许一寒又把头靠向窗,疲踏地阖上眼。
……一阖上眼,眼前就浮现严清之挂半空,因窒息而面部狰狞的样子。
她睁开眼,去看窗外早已见惯的景色。
“没事儿,”路陈驰看了眼车外耳朵似的小镜子,倒车,“你吃饭没?”
“……还没。”
昨天严清之出事开始,她就没动过吃的。
直到早上,阎之之怕她受不住,买了些面包,她随便应付了点,之后就没吃东西了。
“那刚好,”他余光瞧了眼时间,“我们一起,也省时间。”
保姆现在已经走了。
路陈驰雇的保姆除了意外情况,基本只有上午才工作。
工作内容也不多,日常的打扫,打扫完做好三菜一汤,和一些早上用的简单吃食,冷了放冰箱,就没事了。
……这个点,路珠明也在上课。
路陈驰把车停在地上室,和许一寒做电梯上去。
“……穿鞋套不大方便。”到家,他开了灯,拿出鞋柜里的毛拖鞋,放地上,“……就当这是自己家,你随便坐。”
“好。”许一寒脱了鞋,换上毛拖鞋。
一进屋,路陈驰把大衣挂门口衣架上,转头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保姆今天做的菜。
土豆炖牛肉,清蒸基围虾,西红柿炒鸡蛋………
路陈驰淘米煮了点饭,又把土豆炖牛肉放微波炉,倚着灶台和周海峰发了条消息。
“………我来帮你?”许一寒站厨房门口。
“用微波炉叮几分钟就好了。”路陈驰说,“没什么好忙活的。”
几个菜没一会儿就叮好了。
许一寒帮忙端上了餐桌,又拿碗去添饭。
路陈驰拿了筷子,摆上桌:“保姆做的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看着挺好吃的。”许一寒拿起筷子。
饭菜确实色香味俱全。但许一寒没吃几口就没了胃口。
路陈驰见状说:“……晚上你才和阎之之换班,吃了饭,你可以在我这儿睡到晚上,吃了晚饭再去医院。”
许一寒应承了下来。
她怕没睡觉晚上睡着后严清之出什么问题。
路陈驰给许一寒安排了里屋的房间。
“……闹钟调到八点吧,”路陈驰按了几下墙上的按钮,调高了空调温度,“好好睡一觉。”
说完路陈驰就出去关上了门。
许一寒躺在床上观察四周环境 。
被子上有股很淡地香味儿,不知道是薰衣草还是什么,总之若有若无。
床头柜上插了充电器还没取。
左边玻璃衣柜里,挂满了男士西装、大衣、羽绒服。
……都是路陈驰的衣服。
看屋里的陈设和旁边的厕所,看得出来是主卧,路陈驰住的房间。
许一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半天也不敢阖眼。
她一阖眼就看到严清之。
许一寒就这么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瞪了许久,眼睛开始发干发涩,才稍微有了点困意。
恍恍惚惚中,许一寒做了个梦……或许是梦,又或许只是她小时候的回忆。
那是许一寒二年级时,随许文昌、严清之回农村奶奶家发生的事儿。
那会儿严清之人还正常,有自己的爱好和兴趣,对她也管得没那么严。
当时是在暑假。
许文昌和小辈下田抓黄鳝。
农村没空调,晚上只能睡凉席。
因为热,卧室的门大敞着。
怕蚊子咬,矮木床下放了盘黑色磨砂样儿的蚊香,尖头冒了点橘红。
蝉趴在苍翠欲滴的桑柏上,发了疯地乱叫。
为给城市供电,农村都断了电。
电风扇又不能用,严清之拿了把蒲扇躺在许一寒旁边。
许一寒热得睡不着,隔一会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锅里煎鱼,各一阵翻一个面。
严清之用蒲扇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安静。
“妈,太热了……”许一寒嚷嚷着又翻了个身。
“……太热了,妈,下次你和爸再怎么说,我都不回来了。”
严清之大概也受不了许一寒整晚翻天覆地的闹腾,叹了口气,说:“……你睡吧,我给你扇风。”
她说着举起蒲扇,往许一寒那儿扇了一下。
蒲扇不大,但带来了丝丝清凉。
煎锅似的凉席上像烙了块冰,虽然化得快,但到底是冰。
许一寒这才缓和了些,迷迷瞪瞪睡过去,热一点又醒了。
一醒就开始嚷:“……妈,太热了。”
严清之被吵醒,又抬起手给她扇风。
凉意袭来,许一寒才闭上眼睛。
隔一会儿许一寒又睡着了。
严清之依旧给她扇着风 ,扇到后面实在受不住,困得慢慢地阖上了眼。
手上扇子一停,许一寒又醒,又开始嚷嚷。
“妈………”
严清之惊醒,又开始扇风。
就这样,严清之半梦半醒扇了一夜的风。
中途许文昌放黄鳝回来了一次。
因为太热,洗了澡许文昌也睡不着,在家待一会儿他又跑出去和别人打麻将去了。
清晨稍稍凉快点,又起了雾,整个世界都朦胧了。
忽地一声咔,像鸟叫,模糊了,又像多年前燥热蝉鸣的晚上,她躺在床上叫严清之,悠长朦胧 。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许一寒只记得那遥远悠长的一声。
“妈………”
但这次严清之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