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喝这么多。”
夜色沉沉,庭院深深,左府主寝及整个左府主院的灯烛都亮着。
屋子里酒味有些重。
左夫人将醉意昏沉的男人扶到榻上。
她毫不嫌弃地蹲下,利落地将老者的裤管挽上去。
老者的脚瘦削干瘪,早年走路太多,导致脚趾有些变形,左夫人面不改色,捧着脚,细细将每一个指甲都修剪整齐。
将双足浸入水中,左夫人往上撩水,清洗脚背,也许是水声过大。她将方才男人的醉语又重述了一遍。“夫君是说,虞大人要擢升了?”
不等老者回答,她自己先感叹一番。“无职变实职啊。”
“殿下对他果然好。”
左沉严歪在软榻之上,疲累地闭着眼睛。闻言扯了一下唇。
“何止殿下,朝中很多人为他说话。”
“莫因他容稚便小瞧了他,此人胸中丘壑,你我都未必比得。”
丈夫对那少年青睐有加。今夜又是同他畅饮至夜深才归来。苦心钻营,只想与他搞好关系。
夫君从可怜小农,一路爬到如今高位,不说别的,识人的本领就没错过。
他说那人大有可为,那人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夫君费神了。”
“陪这样一个玲珑的多情人,想必很累吧。”
话说到此处。
她面色有些不好。
抬头观察了老者一番,发现他身上并无往常应客出现的脂粉味,细看之下,反倒是袖口沾了乌黑墨痕。
难道他们日日去的不是那销金风月之所?
传言都说那少年有神技,可她只记得他爱美人。
干爽的棉帕裹住老气沉沉的脚仔细擦着。左夫人突然想到了那少年的嫩脸。
只远远见过一面,具体长什么模样她记不起来了。
只记得他温煦可亲地送夫君归府,一双眼睛是明亮的。气度是正直的。
听说他对女奴们很好。将自己的宅院让出来给女奴们住。对呀,只是收的身契多,他从未在那边过夜。反而跟了他的女奴们都过得很好。有擅岐黄之术的,有精通算学的,有巧于针线的,有善机械的,她们各个都很厉害。是离了男人或任何人都能自立门户的女子。
如果,真有自己的户籍,不再寸步难行,她们不知道过得有多潇洒幸福。
唉,被这不公平的规则囚困一生,也是可惜。同她女儿一样可惜。
左夫人将擦脚帕掷于案边,霍然起身。“对,他虽喜欢收纳女子,但从不伤害她们,反而男女在他眼中都没有分别。”
“这样对事没有偏见,对人一视同仁的人,坐上了高位。必定是看不惯罪奴坊那样不人道地方存在的。”
“届时,必定会帮助我们救回女儿。夫君看中的,便是这一点,是不是?”
还没等左沉严开口,左夫人先自己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抹泪,言再也不气他总是醉醺醺回家了。
左沉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夫人,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
软弱无力的手指取过布巾,沉默着擦拭自己那只未干的脚。一举一动,完全没有虞昭月平日里看到的飞扬、可亲。他面色无光,添了岁月的声音混着酒气,苍沉落寞。“是啊。”
“我有私心,我就是看中他至善至纯,大有作为。”
“我无所谓想与他攀上什么利益关系,朝堂均势、或弓弩制造的工艺我统统不感兴趣。我只想让鸢儿嫁他。”
“鸢儿于嫁他?”妇人惊住了。随后拍手,在屋中来回踱步。“是呢,是呢,不用多费功夫,鸢儿便能立刻回来。”
“且只要他开口,殿下定会帮他。”
“是个好办法啊。”
“可他府里的女人都快住不下了啊。”
“纵是嫁与他做正妻,纵是我儿漂亮无匹,也难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真心。”左夫人满脸担忧,紧紧捏在一起的指节紧得发白。又怕错过机会,扯了扯上爬的短袄,强自宽解。“这样心善的人儿,满京都的女儿都想嫁他,我女儿安然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其他的求不来的。求不来……”
话虽如此,左夫人很有动力,也不亲自服侍左沉严宽衣了。她声音明亮,朝外喊道:“小栖,进来伺候。”
“欸,来了,夫人。”
她亲姑娘的嫁衣,得她自己亲自去绣。
拂开小婢要来搀扶的手指,夫人跨门出去,她脚步有力,迎着夜风,鬓边的白发似乎都青了很多。
左沉严定定望着,他想,他也不贪心,不求鸢儿能嫁那机变百出的剔透人。他相信,待少年慢慢成长,终有一天,会动摇朝中那些根柢盘结的大树,理清掉那些腌臜蛀虫。
一想到他的女儿有朝一日能平安归家,左沉严眉眼舒展,笑吟吟,苍老的面色也跟着有了精神。
仲春中旬。
虞昭月的郡王府总算是修缮好了。府邸虽偏,但气势非凡,占地颇广。别家的园林里有假山,她的是真山。别家的是池塘。她家的是人工开凿的浅湖。
能泛舟,能原地做藕商。
只是湖冰才消,湖里要荷叶没荷花,要鱼没有鱼。
藕芽得开春气温回升才会长起来。今日虞昭月是打算去市集买些鱼苗的。
她图省事,好吧,其实是想省钱,她直接从太子府的池塘里捞了好些条。
活泼乱跳地真喜人。
红鲤、彩鲤、锦鲤、金鲫、草金鱼一概用腹圆体阔的大瓦瓮装起来。
瓮里浮着嫩黄泛绿的水草,半缸清水,缸底下垫着厚厚的一层稻草用于减震。
半人高的大瓦瓮虽置于马车厢内,一路行来,一点水都没洒出去。
鱼儿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不安的摆尾拨水,灵动异常。
虞昭月目不转睛地瞧着这满缸鲜妍。盘算着一尾鱼可以生多少小鱼。
想象着夏天她府邸的湖里是该怎样的热闹繁荣。
坐在铺皮毛褥子的暖厢里,脚边是灌满热水裹着锦缎套的铜质汤婆子,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还置放着一个镂空铜制的小炭炉。
源源不断热气包裹全身,虞昭月热得小脸红扑扑的。马车摇晃,加之起了个大早,鱼再是好看,也抵不住席卷来的睡意。
打了个哈欠,她探身挑开遮住厢窗的貂裘帘。
冷空气卷着碎雪灌进马车里来,寒气贴着脖子就缠上来了。虞昭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她瞬间清醒了。
府邸大就是不好,东边放了皇宫、太子府、首辅府等高官府邸就放不下她那巨大落寞的郡王府了。所以她的郡王府在京都西边,偏南处。
从太子府回她的郡王府需要横跨整个京都。
寒潮回冷,风硬且凉,早晚依旧需裹厚袄,正月都没下雪,今日竟然下起了雪来。
虞昭月探手出车窗,去接雪,雪粒堆积,砭得人指尖生疼。但她被马窗外的事物吸引,她呆呆地忘了收回手心。
街上行人裹着厚氅,或提食盒或携家什,走得匆忙。寒冷长街里,有一个妇人趴在积不起雪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站不起身。
妇人双肘撑地,一步一步往东爬。膝盖至小腿前的布料磨得稀烂,露出底下不知是冻的还是被打的青紫皮肉。每挪一寸,她那红如萝卜的双手便攥得死紧。
因为用力,指节处的冻疮裂开,烂出了血丝。
料是饿极了,妇人脸色虚白,挣扎着爬到一家包子铺前伸手讨吃的。老板面露嫌弃,不肯施予,抬脚猛地踹了过去,正中臂膀。
妇人倒地,往旁滑了些距离,撑地的另一只手,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长条血迹。
打着补丁的薄冬衣根本不能抵御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像是踹废了,妇人蜷缩在地,连呜咽声都无,看着可怜。
“停车。”
马车辘辘西行,与妇人相错之时,虞昭月反应过来,甩了甩雪,收回湿漉漉冰冷的冰手。
马车停稳。她俯身将小几上的两碟精致糕点一股脑倒进瓷罐里,塞到小云手里。“拿去给她吃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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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小云应声,下了马车。
“欸,等等。”虞昭月掀开腿上盖着的厚棉盖毯,又拎过脚边暖得烫手的汤婆子,一并交付与清瘦男侍。“都送去吧。”
“是。”
小云扶那妇人挪到高墙下避雪,她接了东西,对着马车里看不清面容的人连连叩首道谢。
车轱辘再次转动。
微微摇晃中,虞昭月鬼使神差掀开了车帘。
她回首,只见那妇人并未就此停止,吃食吞咽下去后,她将盖毯裹紧全身。身子暖了,似乎有力气了,她从怀里取了一条长巾,围过胸前,在背后打了个扣结。
固定好厚实的盖毯,她继续前爬。
风雪飘飘。
即便她的衣衫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后背的那一抹飘扬的颜色也是耀眼的。
鹅黄色的。
庄厨娘。
她是那个手脚麻利,做饭好吃的庄厨娘。
“慢着,停车!”
车夫勒紧缰绳,马儿抬蹄嘶鸣,不待马车停稳,虞昭月掀开御寒的毡帘,直直跳下车架。
她几步跑到妇人面前。大声又急切地喊道:“你不是被丈夫接回家去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此?”
以往每日必用包头布巾裹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碎发的头发,乱脏地披散开来。挡住了眼睛和脸。
妇人费力仰起头,不再颤抖的手指拨开了挡视线的乱发。
虞昭月才看清她的样子。
若不是有这熟悉的裹头巾在此,虞昭月不敢相认。
她饱满红润的面颊凹下去了,和气的下巴瘦得见了棱角。
她嘴边落着一团乌黑淤青,颧骨处高肿,眼眶眼白通红。
爽利不复存在,一开口便抖得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全是哽咽。“大人~老婢见过大人。”
她磕头,她道:“朝廷发我的犒赏,被他……被我丈夫用光了,赌光了。”
“我与他争吵,他气我现在涨了脾气,要把我卖了,见多了泼辣女兵,我不再逆来顺受,我反抗……可我打不赢他……”
“我不该信他改过自新……不该跟他回家……”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
见妇人爬行的方向,是朝着城东的。全天下的人都知她虞昭住城东太子府。也不难猜出妇人的想法。虞昭月还是问她:“你逃出来,是投奔我的?”
庄厨娘点头。
“身契呢?”
“没、没带……”
“这不好办啊,我是个好王爷,不能强抢民妇啊。”
厨娘眼瞳一缩,她面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再白了一度。她一直强忍着留在眼眶里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心如冰封,她飞快摇头:“不敢,不敢,老婢糊涂了,愚昧了,忘了这一遭。”
“我不是来害王爷,我、我现在就回,就回……”说着她调转方向,往回爬。
虞昭月:“欸欸欸,想到办法啦。”
“我记得厨娘你家就在凤凰城郊外村吧。”
“我去替你把奴契赎回来。”
眼前白茫茫一片,庄厨娘沉浸黑暗阴冷的情绪中。反应好久才理解了少年话中的意思。
她停了下来,往日习以为常的称呼,脱口而出。“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只要能离了那丧尽天良的狗男人,老婢做牛做马一辈子都报答您。”
“嗯。”虞昭月扶妇人起身。
“说什么呢,不用做牛马,你手艺好,做事利落爱干净,给我烧饭抵债吧。”
“等还完赎身钱,你若还愿跟着我,我月月给你发工钱。”
天下再没有这样好的事、这样亲切心善的人了。
“呜呜呜……”庄厨娘终于哭出了声,好不容易站直了的膝盖扑通跪地。
额头“咚咚”磕地。
很快破了皮。
虞昭月看着地上的那抹鲜红,气得跳脚,又叹气。“小云,快,一起扶她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