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坎上冒出了许多嫩尖新芽,青黄山脚下,木头搭的房子里,炊火生起。
一个肩膀粗壮的大汉,披着打着补丁的厚衣从寝房里歪歪斜斜地踱出。
一把推开木门,他进了灶房。
甩手将酒葫芦扔到灶口,那儿坐着一堵人墙。
末了还习惯性的抬脚去踢那人的厚实宽背。
“滚去给我打些酒来。”
眼看又一脚要落下。
灶台后面,头顶缠着保暖的蓝白棉布的女人,忙不迭撂下手里的锅铲,去拉男人的手臂。
醉酒无力的丈夫身子比她宽出一倍,半个身子倒在她身上,她扶得有些吃力,她喘着气劝说。“别打翠儿,打坏了还怎么复命,她可是杀了上百个南栾人啊。”
“是要去朝廷当官的,你这般打她,让人听了笑话。”
中年男人踉跄着把踢出去的脚收回,见灶口处,安静烧火的阔面女子扣着火钳,转回头看他。他有些不自在。
同时有些怕。不,是有些怒。他转身便将火气撒在妇人身上。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力度之大,立见红肿。“做梦!”
“女人当官完全是做梦!”
手心儿甩过去,手背收回来,眼见五指要落于妇人的左边脸上。“啪嗒”小板凳翻倒在地,山一样健壮的女人冲过去,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
单手将他提起。
脚尖儿碰不到地,脸上长着皱巴巴皱纹的老头,哆哆嗦嗦,没有如往常一样骂她是扫把星。骂她生了个男人的模样,占着位置,让老天以为他生的是儿子,往后再也生不出带把的了。
面前的魁梧女子,脸颊被灶膛火烤得通红发烫,加上此时红了的眼睛,看起来要打人要吃人般的怒火冲天。他酒醒了几分,有些怕,但也不能失了男人的自尊。
“哪有女儿要打老子的?”
此言一出,他愈觉得在理,他拿狠地叫嚣。“有本事你打死我!”
“我若没了,你们母女四人,全是无主的贱奴,立马被旁人瓜分了,捆送官府立为他奴,再不能团聚。”
“哈哈。”
“你无所谓,你到哪都能活。”他喷出难闻的酒气,恶狠狠地指着墙角。“那她们能活吗?”
被柏树叶熏黑了的墙下,放着木墩,木盆。两个女娃正埋头切猪草。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眉眼长得像母亲,身子也单薄瘦弱。她们流着眼泪将切好的野菜碎梗装入竹箕,水雾遮住视线。她们不敢抹泪,更不敢吭声。
翠禾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半晌,她沉着脸甩手,将手中的人,死狗一般狠狠掼在地上。
往回走时,她抬脚一踢,地上的酒壶跳起来,飞进塞着干柴的灶膛里。
火苗腾起,红得灼眼。
一个宽大的屁股落回矮凳。
翠禾又安静地坐在灶堂口。
男人爬起来,靠着水缸喘息。
自打当兵回来,女儿便转了性子,以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人,现在动不动就打人。
他捏成拳。
眼珠子转了转,一切没有定数,还是少惹为妙。
鸿伎坊。
此乃京都西城最大的杂耍戏伎坊。
坊内丝竹锣鼓之声响个不停,隔壁院却是一座正规的武馆。
凛雪坐在两院之间的墙头上。
一个耳朵听弦歌热闹,另一个耳朵听练武之声。
踏进京都那一日,她便拎着长剑,将父亲的产业夺回来了。
天照无人不知她是统军七万的女将军,没人敢说不是。昔日里,面目可憎、贪婪跋扈的叔伯,皆俯首帖耳,将父亲的产业尽数奉还。
她慢慢饮酒。
眉目凛冽如雪。
不知是在看远街繁华,还是在细听廊下之声。
“爷,管事的说坊内里外都坐满了人,再来就安排不下了。”
“想办法啊,加座啊,去街上买椅子去,夜里将二楼的走廊也收拾出来,摆椅售票。”
“是是是……”传话的小仆下去。
廊下,看不太清的两个人影越走越近,声音更清晰了些。“老二,武馆那边,有朝中高官的公子要去学武,注意些,可别得罪了。”
“自打那小妮子回来,咱们这坊里的生意,可红火得不行,你也莫得罪了她。”
与那中年男人长得极为相似的年轻男子翻白眼。“生意好归好,但是大哥,你得意个什么劲儿,这又不是我们的产业,我们是她父亲的堂兄弟,是她的表叔伯,又不是亲叔叔,那小妮子小时候都没见过我们,能有什么感情?”
“你看看我们现在的境地,和跑堂的有什么区别,戏坊武馆挣多少钱有何用。上那个心干什么,不如将挣的钱拿走,买的家伙事儿全当卖了,将这两个坊还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够我们过日子了。”
稍年长一些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咬着牙一巴掌拍在说话的年轻男人头上。“你是什么榆木脑袋,你看看,这快一个月了,那小妮子除了受赏宅院、银钱、奴仆,可有官职?”
“上头哪会让女奴当官!”
“她没了父亲,也无兄弟帮扶,一介无户无籍的女子,就得依附我们而活!”
“杀敌如何,会领兵又如何,再怎么威风,还是要屈居我们的户籍之下。”
“待明日天下太平,忘却了这人的事迹,找个人将她嫁了。府邸、戏院、名声、银钱,哼!一切都是我们的。”
院墙上,凛雪不知何时负手而立,“砰当~”银壶凌空而下,准确无误的砸到那老男人的头上。她声音如寒冬里冻结的河水,冰冷刺骨。“是吗?”
中年男人满身酒气,衣襟全湿,冷风里,他捂着肿得老高的额角,面色一变再变。稍年青一点的,两股战战与大哥对视。在威风侄女儿杀人无形的迫人的目光下,他犹犹豫豫,不敢不答。“是的吧……”
“呵~”凛雪笑了。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虞昭月也在等一个答案。
日复一日。
在等殿下补办战时口授的功名文书。
在等女兵们的官职发布下来。
一样一样先落实,再谈女奴们的户籍。
不能逼得太急。
惹了那昏庸的皇帝,或许功亏一篑。
虞昭月以前最不喜应酬,能躲就躲了,现在哪个高官,或不求高官,只要是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递帖相邀,她都会应下赴约。
她是个闲散郡王,无实职,没有参与朝堂政务议事的资格,唯有元日、冬至、皇帝诞辰等需要举行重大朝会时,才能入朝行跪拜朝贺之礼。她整日清闲,那些能帮助她的官员们都要上早朝,散朝后又都要回各自的衙署理事。是以,要待夜幕降临,他们才有空闲。
虞昭月已经十多日没有同太子殿下共用晚餐了,今夜她又置身于一个风雅场所里。
京都顺和楼。
此楼精巧,框景借月,曲廊通幽。
厅内屏风绘着江水高山。
厅壁悬挂着诗文条幅。
一幅幅图文风骨峭拔、笔力遒劲,即便不懂书画的人也知那是出自名家之手。
整个楼底最大的台侧,乐师们依次坐着,吹弹丝竹,或锣鼓相和。
白玉圆台之上,歌女身姿曼妙,执檀板轻拍,唱不是淫曲艳语,正是坊间最有名的文人新词。
曲廊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位佳人,她们光脚踩在内置碳火的发烫小圆磴上。
薄罗裹身,旋身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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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水袖挥到脸上,往来的那些文人墨客,看也不看那盈盈妙曼的身姿,只顾吟赏诗词,或是谈论书画。
大多数人身着青衿襕袍,长指执卷,书香气盖过酒气,整个酒楼尽显清贵文儒。
二楼雅处。
不用探头便可将下面那些铺纸作画、联诗斗句的身影看在眼里。但后者无论如何是瞧不见楼上人影的。
珠帘绣额轻垂,灯烛晃耀,梨花木为架,虞昭月坐于薄绡丝绸围就的雅室之中。
蝉屏光缕半透,银勺入樽,虞昭月替面前的老者满上清酒。
才见不过两次面,他们便无所不谈,默契无间,像来往多年的好友。
他是天照国兵部的最高长官。
官拜兵部尚书,但他生于平民之家。
有一段时间家里连粥都喝不起,野草酸藤果腹。他旁听先生讲书。奋发读书,中了县状元。
再经府试、院试、成为秀才。后参加乡试,考中举人。
一步一步,继而入京赴会。
殿试金榜题名得赐二甲进士,到了翰林院镀金,得重臣赏识,后奉旨离京,补授朔安巡抚。整饬吏治,平叛治匪,功绩显赫。回京后擢升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署兵部左侍郎。
入值内阁,常伴君侧参议兵事,一路兢兢业业,五十三当上了这兵部尚书。
没有半点高官的样子,老者凑近头,老顽童一般正在让虞昭月猜他是怎么当上兵部尚书的。
月余来,虞昭月练就了一手斟酒的功夫,三勺半的酒水入杯,老者面前的酒杯稳稳八分满,将银勺架在酒樽的口沿上。她道:“因前任尚书被废。”
左沉严下巴朝下,不满意这个回答。“怎么被废的,再猜猜。”
“克扣军饷。”
老者不语。
“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老者摇头。
“结党营私,滥权辱兵。”
“不对不对,都不对。”
“好,我知道啦。”眼见老头眉头蹙起,将要开口骂她笨时,虞昭月眉眼弯起,她学着他的样子探头凑近,嗓子压得极低。“他误判敌情,指挥不当,导致天照连陷六城。”
“那是我在位时的事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席间一静,气氛尴尬。左沉严捻着胡须,主动告诉她。“此人逆驳天子的用兵之策。”
“抗议外戚掌兵……”老者没有继续讲。虞昭月接下去。“直言进谏,没有分寸,一朝触了龙鳞,便被问罪夺职了?”
左沉严满意点头。
“当真可敬。”勇气是佳的,初心是是好的。虞昭月不敢公然夸赞。也不敢说他落得那般下场,很是可惜。她话题一转。“那您同意?”
同意什么,同意外戚掌兵?
勾结后宫?
干预朝政?
左沉严一愣,连忙摇头,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同意,我也得死啊。”
虞昭月脑中蓦地闪过那张与凌墨渊有五分相似的冷脸。无论何时,他眉目都怒着,高头大马的,气势比凌墨渊更慑人。第一次见他时,她敛声屏气,连抬眸都不敢,生怕被他看穿了伪装,显了原身,露了馅儿。
若说让他交出兵权,怕不等皇帝同意,他直接拎着尚方宝剑杀了过去。虞昭月缩了缩脖子,反正她要是高位至此,她也不敢拔那人虎须。
更觉得前任兵部尚书伟大了,虞昭月端起酒杯。
“也对,虞昭敬您一杯。”
“敬我们一路坎坷,大难不死。”
“好。”
铜炉青烟袅袅,冷冽清芳,在虞昭月看不到的地方。凌墨渊冷硬的唇角,忽然小幅度地弯起。
黑沉眸色醉人,他仰头将杯中烈酒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