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臻盯视下,贺青俭如芒刺背,双肩不自在地一缩。
顾兰年缓步上前,阻隔在两人之间。
“徒儿不孝,竟惊动了师父。”
刚被动偷听过白道臻的床笫之私,他倒适应良好,面无异状。
只是当前位置下,他受伤的背正对贺青俭双眼,山洞里为他上药时,她扒他衣裳扒得略显粗暴,此刻正面瞧着还好,背部一道狭长豁口,三面漏风,简直不忍直视。
贺青俭钦佩他的心理素质之余,还很想说一句:“少主,先穿件衣服吧。”
对面,白道臻维持着风度,只道:“事已至此,先回去治伤吧。”
贺青俭却看出他此刻正强压怒气,额角青筋不正常地鼓动,双拳也攥得死紧,面色泛红,勉力到显得辛酸。
这白掌门气性挺不小,还好不是她师父。
大抵师徒间心有灵犀,刚转过这一念头,便听白道臻身后人群里,一个熟悉声音唤她:“青青!小俭!我的宝贝徒儿!你没事吧?”
贺青俭抬眼,南鹤双一脸失而复得的振奋,正朝她跑来,举止浮夸中带点感天动地的气势。
就见听闻此声,白道臻额角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贺青俭冰雪聪明,霎时上道,在顾兰年身后探出颗笑吟吟的脑袋,朝南鹤双招手,还不嫌事大地愉快一蹦。
如愿见到一言不合瞎揍人的白姓老登脸色更黑,堪比锅底。
南鹤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匆匆路过时很丝滑地撞了下白道臻的身体。
就见白掌门早已岌岌可危的隐忍一崩,泄力一瞬,紧攥的掌心微松,看似已风平浪静的虚空登时溢出声似曾相识的幽咽。
同时南鹤双脚下一个急刹,天真回头,问白道臻:“师兄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不知分不出多余气力还是单纯不想答她,白道臻下颌绷紧成锋利的一线,一声未吭。
声起突然,贺青俭不动声色与顾兰年交换一记眼神。
适才黑水之上的声音与深山里的幽咽并未消失,应是正被白道臻狠命压制着。
两只怪物害他们不浅,贺青俭未生恻隐,然……
白道臻也绝非什么清白货色,他既卖力粉饰,其中总不会毫无猫腻。加之适才戛然而止的幻境悬于心头,摇摇晃晃,垂荡着诱人深究的钩,她有种隐隐的预感,两只怪物或许与幻境里两名女弟子有些联系。
“似乎有哭声,我也听见了。”应声的是顾兰年。
贺青俭平素低调为人,猥琐发育,鲜少出头,他却随心所欲得多。
而且这厮自带号召力,话音刚落,人群中顿增不少应和声。
白道臻入林域时,身后就跟了些人,此前在林中参加围猎的弟子见此阵仗,又有不少凑来瞧热闹,人多力量大,一出声就是一片,白道臻只得回应。
“没什么……哭声是作乱的怪物所出,我正在压制……人既已顺利救出,大家便……散了吧。”
他说话时气息不稳,其间三度难以为继,每一次换气都透出“他快不行了”的无力。
人贵有自知之明,随他话音落下,能力较低的弟子们顺从散去,连掌门都要不行了,他们留下也是找死,人不能跟命过不去。
白道臻余光掠见,满意于掌门威严得到认可,面色稍霁。
他一喜,蓄的力就下意识一抽,“怪物”敏捷地抓住可乘之机,就听虚空中炸响一声语速极快的“好色老种马”,这次开口的是黑水之上拷问贺青俭和顾兰年的诡异声音。
矛头对准的终于不再是他们,贺青俭只觉它音色都好听了许多,强忍着没乐出声,只扭曲了下嘴角。
敏感当口,没有人说话,又是南鹤双最不会看眼色,嗓音含笑重复了一遍:“好色?老?种马?”
“师兄,需要我帮忙么?”她主动请缨。
白道臻面沉如水,以沉默驳回了她的“好意”。
一旁知明哲听不下去:“你能帮什么忙?少添点乱比什么都强。”
南鹤双的身手在七曜一众高层中最拿不出手,比之普通弟子也强不到哪去,已成公认的事实。
贺青俭却觉得她的实力被低估了。
师父指点她剑招时句句精准,三言两语直抵关窍,在她看来,南鹤双才是真正懂剑的人,只是不显山露水罢了。
师父不欲高调,贺青俭自不会替她张扬,师徒两个一脉相承,对明里暗里的瞧不起从不反驳。
譬如此刻,南鹤双被鄙视了,也只是嘻嘻笑道:“知长老,别拿废物不当人用,我打不过,却能帮着骂嘛……”
知明哲:“。”
“但我确实有些疑惑,她们骂的是咱们七曜的人么?听说八卦精从不说谎,我还挺想知道那好色老种马是谁……”
白道臻额角青筋一抽一抽,显然已达忍耐极限,无奈分不出精力应付她。
知明哲在旁看得心焦,想插手却不知如何帮忙。
“掌门,可需我相助?”他请示白道臻。
“不必,皋悯随后即到。”白道臻答。
既用到叶皋悯,便是需要法器了。
知明哲只是个天玑峰二长老,勤恳修炼百余年,近年才升上此位,对法器毫无研究,也不解多年前风波始末,只好退到一旁。
“八卦精?”顾兰年却接上南鹤双的话。
不知是不是幻境中的心有灵犀余威犹存,他总能精准道出贺青俭的在意。
“嘤嘤怪和八卦精,”南鹤双慷慨解惑,“看你俩狼狈成这样,应已与她们打过照面?”
狼狈的两人:“。”
无语之余,两只怪物的名号也很好品:
“嘤嘤怪”,齐英英;
“八卦精”,席小八。
贺青俭脑子里一霎闪过那两名女弟子欢快的笑脸。
顾兰年同时开口:“她们什么来头?”
南鹤双张口要答,却被知明哲无情阻拦。
“南掌峰,请先回吧。”屏退南鹤双还不够,他又招呼顾兰年,“兰年,你也先回去养伤吧,还有……一起。”
知明哲看向贺青俭,应是忘了她的名字,但意思很明确。
知明哲为前辈,他开口赶人,两人不便再留,只好往出口处走。即将走出白道臻视线范围时,恰与匆匆滚来的叶皋悯擦身而过。
叶皋悯怀里以黑底红纹衬布包裹着一物,贺青俭多看了眼,那红纹如血流动,又似火烧灼,满溢邪气,看一眼即令人不适。
心上发毛,她不由又回头多望了眼。
南鹤双犹在与知明哲掰扯。虽然师父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今日也着实有些过了。
疑惑与隐忧千丝万缕缠绕,一股浓郁的不安油然溢满胸腔。
“等等。”这时,顾兰年忽然扯了她衣袖一下,“不急着走。”
贺青俭以为他要躲起来看后续,身体贼兮兮一缩,贴到他身边,把人往更角落处搡。
身侧幽香柔软,顾兰年转头看她,眉尾微扬。
“怎么一脸心虚?”
贺青俭眨巴着眼。
难道偷窥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么?
“那边的事,你可以回头问南师叔。”他悠悠道,“现在还有另一桩要紧。”
正走到岔路口,前方两条歧路,一条通往外界,一条向林间更深处,顾兰年指向另外一条:“我们走这边。”
“你的伤……”贺青俭犹豫。
“你的草。”顾兰年诱惑。
贺青俭一时哑声,她被钓到了。
“出现飞云花的幻境已然消散,出来后我留意过,四周没有飞云花的踪迹,你有别的线索?”
“有啊~”顾兰年接着钓。
“那你说,我听后决定信不信。”贺青俭试图反钓,无奈技术拙劣。
就见顾兰年欠儿欠儿摇头。
“你不说就是没有。”贺青俭并不气馁。
“你再问……”他顿了顿,“就是想骗我的话,把我送走再自己偷偷回来找。”
贺青俭:“。”
他对她心思揣摩得倒精细。
她的确这么想,潇潇林域开启千载难逢,自不能空手而归,顾兰年的伤却不宜与她一同耗在此处,如此对两人都好。
“省省吧。”观她神色,顾兰年就知自己猜中了,得意地弯起一侧唇角。
说话间,两人已沿通往林域深处那条路又走了一截,贺青俭逐渐发觉周遭景物似曾相识。
兜兜转转,他们竟是又回到竹林生变前的那条路。
注意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小路分支,贺青俭记起什么,顿足。
“之前走这里时,你一直往那边看,就是因为发现了线索?”未及多思,她随口问。
被多思的顾兰年抓住话柄:“你怎么看见我往那边看了?”
贺青俭刚想说长了眼睛自然能看见,又听他含笑问:“你不是说回头是看谯笪岸然安不安全么?原是看我啊~”
贺青俭:“。”
当时偷看被抓包,仓皇间她拉谯笪岸然来转移视线,其后波折不断,自己早忘了这茬……他记性倒是好。
事实证明,顾兰年不仅记性好,眼睛也相当不错,就见他凤眼一掠,即从大片奇花异草中捕捉到一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花。
“灵植图鉴有载,飞云花多生于高地,事实上却不止高处才有,只是地势越低之处,花瓣颜色越浅,甚至近乎透明,不易发觉,就像这样。”他指给她看。
贺青俭顺着望去,相似的透明小花有不少,一路蜿蜒向上。
二人便循花上行,果见杂草丛中原本不起眼的透明小花存在感渐强,及至上到半山腰,花色已呈淡黄。
“你对灵植也很了解?”贺青俭不由问。
他当剑修已然声名赫赫,文科还渊博成这样,实在太不给凡人活路了。
“不了解灵植,”顾兰年转头望她,意有所指,“只了解凉尘尸草。”
贺青俭心微动,入林域前,她几度光顾“柳恺安”的司植小峰,就为查阅这草,他是知道的。
“谢谢。”知他一番调查是为她,她低声道谢。
顾兰年只是道:“早跟你说,找顾少主组队没坏处,你看兜兜转转,绕个大圈,结果不还是一样?”
“嗯,顾少主功夫好,心肠更好。”贺青俭心情不错,给他顺毛。
顾兰年就坡上驴,还夹带私货:“信不信,你若同我成婚,也没坏处?”
好端端的做什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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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这茬?八字没一撇的白日梦,贺青俭不习惯做,也不想答。
顾兰年以灼灼视线逼问。
走不脱他的眼,贺青俭伸出根指头,在他背后摁了下,恰摁在一道鞭伤外缘,不加重伤势,却也不少疼,就见他蹙了眉。
她很想说“这就是坏处”,见他兴致高涨,终究不愿直言,便只是道:“少说话,办事要紧,青天白日你裸成这样乱晃,实在有碍观瞻。”
背部火辣辣的灼痛混杂漏风的清凉,滋味的确不太舒适,顾兰年闭嘴前,最后摸了摸脸说:“可惜这张皮不是眠花宿柳的……”
正满心焦灼透过流云镜看他们的柳恺安:“。”
两人很快抵达飞云花的尽头,再往前是一片葱绿嫩草,举目四顾,未见传闻中凉尘尸草的银白色。
“不是说飞云花必与凉尘尸草相伴而生么?”贺青俭有种买椟还珠的受骗感。
若不是为着凉尘尸草,谁在意飞云花开在哪?
当前情况亦超出了顾兰年的知识范围,作为灵植界的半吊子新学徒,他给不出答案,二人只好自行探索。
地表已看遍,贺青俭心思微动,决意向地心求索,她抽剑出鞘,重重向地面直刺,然后……
无事发生。
瞥见她动作,顾兰年挥挥手,示意看他的。
贺青俭秉持菜鸡自觉,没有强撑,把舞台让给有灵力的人。
就见他蓄力下刺……
无事发生依旧。
顾兰年:“。”
贺青俭有被安慰到,忍笑上前,拍拍他的肩:“看来确实很硬,能刮掉一层浮灰已经很厉害了。”
顾兰年:“。”
他更无语了。
“地下肯定有古怪,”刺不穿,贺青俭反倒有些高兴,“不然不至于这么藏。”
她跺跺脚,只觉与行在寻常土地上并无两样,足见难以挖开不是土的问题,古怪或许与飞云花有关。
顾兰年摸出张空白符纸,挥洒灵力比划几笔,一道爆破符新鲜出炉。
“用这个试试。”
爆破符属基础符咒,不止符修,有灵力的修士大多会画,不过同样是灵力,由不同的人所绘亦有差别,顾兰年的符咒当属品阶最优威力最强那一档。
符咒贴地爆开后,骤起一声巨响,身周气流都在不寻常地波动,只有脚下那块地一如往常……就像穿了层“保护甲”。
这飞云花莫不是铁做的,怎么生了如此顽固一张脸皮。
两人对着蹲下,头对着头研究地皮为何厚得如此跋扈。
贺青俭全神贯注,顾兰年心猿意马。
她发丝馨香,衣裳也携着隐隐的皂角味道,这香气熟悉,曾数次被他以各种姿势拥在怀里……心里痒得不是很合时宜,顾兰年战术性轻咳两声,清退三分哑意。
“你伤口又疼了?”贺青俭百忙之中分神问他。
“不疼。”
白道臻那边大抵还没结束,暂分不出精力折腾他,常年习武之人,又好好锻了体,普通鞭伤于他不算难忍。
提到伤口,贺青俭显然也想起白道臻,背后蛐蛐:“你师父遮遮掩掩,不让那两只精怪说话,就像这地皮,藏着东西不给人看。”
碍于是顾兰年的师父,她没说太透彻。
顾兰年这当徒弟的倒不介意,还附和:“心里有鬼呗~”
见他愿意说,与坚硬地皮作枯燥搏斗之余,贺青俭也乐得搭话:“我总觉得那个嘤嘤怪和八卦精,与咱们在最后幻境里碰见的齐英英和席小八有些相似。”
名字像、那股八卦劲儿像、就连对白道臻“好色”和“老”的本质都洞悉得透彻。
不过为什么叫“种马”?
白道臻不是孑然一身么?
难道他背着大家偷偷“种”了几窝?
“喂,”她食指勾勾顾兰年小指尖,“你师父……有子嗣么?”
“我哪知道,”顾兰年蹲累了,顺势坐下,懒洋洋抻了抻腰,“他又没带着孩子认我当哥。”
“也是。”贺青俭嘴上不闲,手下亦始终没停过,以剑尖对准一点猛捣。
“能行么?”顾兰年看着她就费劲。
“你要相信水滴石穿。”贺青俭信心满满。
顾兰年不太相信,但愿意随她一试,也提剑与她一起戳。
大抵真是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戳着戳着,剑尖下的坚硬倏然一陷。
“挖穿了?”贺青俭惊喜。
可不待她一个笑容完全绽开,一股幽幽的心悸藤蔓般缠绕上心头,与此同时自下而上一股磅礴巨力骤然爆开,跋扈气流直将贺青俭掀飞,重重摔落在地。
顾兰年伸手却没能捞住她,因他的情况更糟糕。
贺青俭仅是被波及,气浪则长了眼般直奔顾兰年袭来,遇风顷刻凝为实体,如成百上千的无形刃,于眨眼间朝他直刺而去,刃刃对准心口。
变生陡然,即便顾兰年也毫无反应余地。
肉身撞上坚实地面,贺青俭痛得眼前发黑,然下一秒身形便如一支离弦箭矢,以比那气浪更为权威的速度,猛扑上前,阻隔在顾兰年与那成百上千风刃之间。
一霎白光耀目。
又一霎一片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