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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退无可退

作者:司马拆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到了热兵器时代,士兵个人的武勇,早已不是决胜的关键。


    他们不需要逞匹夫之勇,不需要过人的武力,不需要灵活的判断能力,只需要绝对服从命令,这样的军队,才最是可怕。


    这些军官们如今这般严苛,不过是在复刻自己之前的训练经历。


    备夷军,本就是这么一步步训练出来的。


    他们之中,或许有人会怕死,会惧战,但到了战场上,这些情绪会被他们选择性遗忘,每个人都只会做一件事——听从命令,往前冲。


    放眼当下,唯有被称作“欧洲宪兵”“灰色牲口”的沙俄军队,能做到这般绝对服从。


    只不过,备夷军的士兵,比他们多了一样东西——信念。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保护的是什么。


    不是虚无的功名,不是权贵的嘱托,而是身后的家园,是至亲的族人。


    他们不是为了杀戮而战,是为了守护而战。


    何玉成换上了一身玄色备夷军军装,领口扣得严实,往日里萦绕周身的书生气,褪去了大半,多了几分军人的硬朗。


    他站在晒场边缘的树荫下,身边立着韦绍光、颜浩长和周春。


    几人皆被任命为这支新军的军官,可论起军事训练,却和底下的士兵一样,都是实打实的新兵。


    颜浩长手中依旧拄着那把大刀,刀身泛着冷光,那是曾砍过洋人头颅的兵器,握在手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他望着场上操练的士兵,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转向何玉成:“何大哥,这种练兵法子,和洋人的倒有些像,却又不全一样。你说,就这么练几天,咱们真能打得过洋人?”


    从选拔士兵开始,他就有些看不懂。


    按往日的规矩,当兵该选身手好、力气大的汉子,可备夷军的选拔,却更看重耐力和服从性,这让他心里始终没底。


    何玉成望着场上整齐划一的身影,语气沉稳:“定拳长,你不懂,我也不懂。但我知道,备夷军上一次,就是用没练几天的新兵,击败了洋人。咱们自己的本事,咱们心里清楚;备夷军的实力,那是经过实战验证的。眼下,咱们只能信他们。”


    “何大哥,你是不是早就是备夷军的人?”一直沉默寡言的周春突然开口,声音不高,眼神却透着几分探究,目光紧紧落在何玉成身上。


    何玉成缓缓摇头,语气坦诚,没有半分隐瞒:“我不是备夷军的人,我是保国会的。保国安民,复兴华族,这是我们的宗旨。”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这些年,咱们各自为战。有人喊着反清复明,有人走投无路流落海外,可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也都看在眼里,百姓依旧受苦,家国依旧飘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身边三人,眼神郑重,语气恳切:“但我在苏松地区亲眼所见,那里的百姓,虽不敢说衣食无忧,却都有安稳活计。只要肯出力,总能吃饱饭。保国会建了不少工厂、农场,务农的、做工的,都能按时拿到报酬,足够养活一大家子。”


    “无数江北流民渡江南下,渡船日夜不停。海堤工地上,保国会的公司以工代赈,流民青壮都上堤劳作。堤修好了,大片荒地得以开发,又建起成片的农场。那些修堤的流民,要么可以回乡,要么能留在农场做工,总算有了安身之处。”


    韦绍光听得眼睛发亮,眼底满是憧憬,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何先生,这保国会,真有这么好?若是如此,我韦绍光,也想入会!”


    何玉成没有立刻答应,嘴角却掠过一丝淡笑,心里早已将这几人,视作保国会粤省分会的第一批会员。


    他是保国会南下的主事人,粤省分会,将是保国会在南方建立的第一个分会。


    和前往湘省开拓局面的左季高不同,他在粤省有宗族根基,又恰逢战事,正是发展势力、凝聚人心的最好契机。


    虎门炮台。


    最后一门火炮阵地,在洋人的炮火轰击下,轰然坍塌。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遮住了半边天空。


    战争已持续了七天,这座扼守珠江口的要塞,早已超额完成了防御任务。


    炮台上,再也找不到一处完整的掩体,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炮管、炮弹和断裂的旗帜。


    从江面上望去,整座炮台的惨状一览无余——这哪里还是要塞,分明是一片尸横遍野的乱葬岗。


    尸体随处可见,有的倒在炮位旁,双手还紧握着炮绳;有的叠落在壕沟里,身上布满弹孔和刀伤。


    清军战士的尸体,在炮火轰击下,甚至被震得堆叠在一起,血肉模糊,分不清模样。


    赖恩爵拄着佩刀,脚步蹒跚地在炮台上挪动,双眼布满血丝,猩红得吓人。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渍早已浸透纱布,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深色的印记。


    几名亲兵紧紧扶着他,生怕他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他们脸上满是疲惫,身上也带着伤,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坚毅。


    “将军,撤吧!”一名亲兵哽咽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虎门已经无险可守,再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


    “退?”赖恩爵缓缓转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目光扫过满地尸体,眼底翻涌着悲痛与不甘,“我退了,这些弟兄怎么办?他们为了守卫虎门,倒在这里,英灵还在看着我啊!”


    他猛地甩开亲兵的手,想要挣脱束缚,却因伤势过重,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一名副将皱着眉,快步上前,眼神坚定,语气决绝:“督帅,对不住了!”


    “快,架着督帅离开!”副将一声令下。


    亲兵们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架起赖恩爵,强行往炮台下方拖拽。


    任凭赖恩爵嘶吼挣扎,怒骂不休,他们也不肯停下脚步,只低着头,快步穿过尸骸与废墟。


    二十八年秋,九月九日。虎门陷落,番禺城的门户,彻底被打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到番禺城内。


    人心惶惶,街头巷尾,皆是议论之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有钱人家,拖家带口,逃离城市,普通百姓则只能留下,寄希望于官府能够挡住洋人。


    番禺团练使伍绍荣,在一众家丁的护卫下,登上了番禺城墙。


    他身着常服,面色凝重,沿着城墙缓缓行走,逐一慰问城头上的乡勇。


    这些乡勇,大多是得了伍家的银子,才前来守城;还有一部分,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家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家园,主动前来支援。


    城墙上,弓箭、石块整齐堆放,乡勇们握着兵器,眼神里有忐忑,却也透着几分决绝。


    “诸位兄弟,都是我番禺的好汉!”伍绍荣站在城墙之上,声音洪亮,穿透了城墙上的嘈杂,“今日,咱们守的是自己的番禺城;明日,咱们的事迹,自有儿孙传唱。无论局势如何,无论其他人是否退缩,我伍绍荣,绝不退出番禺城!”


    每到一处,他都重复着这样的承诺,语气诚恳,眼神坚定。


    这不仅是在鼓励麾下的乡勇,更是在鞭策自己——大战将至,他已无退路。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微凉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城墙,吹动了乡勇们手中的旗帜。


    番禺城内,虽弥漫着战前的紧张,却也凝聚着一股不屈的抵抗意志,在暮色中,愈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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