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渐浓,院子里依稀还能闻到桂香,门房突然跌着步子跑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会首,刘姑娘来了。”
这门房认识刘丽华,上次见过自家家主对对方十分客气,因此丝毫不敢怠慢。
伍绍荣没摆半分架子,抬手整了整衣襟,亲自往大门迎去。
他脚步沉稳,心里却犯着嘀咕,猜不透这姑娘突然登门,是要谈结盟的后续,还是另有他故。
门轴吱呀一声推开,日光斜斜切进来。
刘丽华立在门首,身后却跟着两个精壮汉子,汉子们臂弯紧扣,押着个中年男人——那人被反剪着手,头上蒙着块脏污的破布,脚步踉跄,肩头还沾着草屑。
伍绍荣眉峰一挑,脸上掠过明显的诧异,目光在被押者身上顿了顿,转向刘丽华:“刘姑娘,这是?”
刘丽华抬着头,下颌线绷得利落。
乌黑的发丝在脑后束成紧实的大麻花,几缕碎发贴在颈侧,一身干练的玄色短打,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
她抬眼扫过伍绍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抬手指了指被押的人:“伍会首,咱们还是进去说。”
伍绍荣瞬间回神,忙侧身引路,语气堆着客气:“啊,对对对,姑娘请进。”
伍家大宅立了数十年,几经扩建,青砖铺就的甬道蜿蜒,亭台楼阁依着地势错落,廊下挂着的宫灯随风轻晃,透着几分世家气派。
可刘丽华目不斜视,脚步没半分停顿,显然对这些景致毫无兴趣,只盯着前方的正厅方向。
待门房反手掩上大门,落了门闩,刘丽华才朝身后汉子递了个眼色。
汉子立刻伸手,一把扯下那中年男人头上的破布。
布片落地的瞬间,伍绍荣身后的伍元甲猛地前倾半步,眼神一凝,压低声音凑到伍绍荣身侧,语气里满是惊愕:“刘姑娘,这是西城的骆黑七?”
伍元甲负责伍家安插在城里的眼线,常年游走于三教九流之间,黑白两道的人物摸得门儿清,骆黑七这号狠辣的角色,他自然熟稔。
没等众人再开口,骆黑七倒先开了腔。
他脖颈梗着,下巴微扬,半点求饶的姿态都没有,声音沙哑却理直气壮:“骆某这次栽在姑娘手里,心服口服。伍大东家,有人买你的命,价钱高到骆某没法拒绝。我要赚钱,就这么回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扫过伍元甲,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至于买家,你们别问了,骆某绝不会说。这道上的规矩,元甲兄该清楚。”
“我去你老母!”伍元甲怒喝一声,眼底翻涌着戾气,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骆黑七胸口。
骆黑七闷哼一声,硬生生扛下这一脚,身子晃了晃却没倒,嘴角当即溢出一口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他却扯着嘴角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顽劣的挑衅。
“伍元甲,有什么手段,尽管用上,老子要是哼一声就不姓骆。”
伍绍荣给伍元甲使了一个颜色,后者拎着骆黒七向后院走去。
对此,刘丽华连看都不看一眼。
似乎这人已经跟自己没关系。
实际上,抓获骆黒七也算是机缘巧合。
暗部刚刚接手的情报网就是刘丽华建起来的。
城内的那些情报人员也都认她。
一名做情报员路过一处摊点的时候,撞到了刘黑七与买主接头。
得到消息之后,刘丽华带着几个行动队员,便守株待兔,抓了这个家伙。
刘丽华不喜欢伍绍荣,始终冷着脸,眉梢都没动一下,直到这时才开口,声音清冷,却藏着几分意味深长:“伍大东家,保重。这条路,可不好走。”
伍绍荣似是早已习惯她这般冷淡态度,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刘姑娘出手相助。”
“不必客气。”刘丽华抬手拂去袖口浮尘,目光锐利地看向伍绍荣,语气凝重,“咱们现在是盟友。伍东家,你这边准备得如何了?这场局,咱们谁都输不起。”
“输赢不论。”伍绍荣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沉稳,没把话说满,“但是,伍某定当全力以赴。”
他向来骄傲,纵横商场数十载,将伍家生意拓展到海外,这份魄力,绝非普通商人能比。
眼下局势凶险,他虽有底气,却也不敢妄言必胜。
白云山西南,三元里。当年的一场血战,让这个不起眼的地名,名垂青史。
村口祠堂外的晒场上,号子声震得地皮都发颤:“一二一……一二一……”
阳光毒辣,晒得地面滚烫,尘土随着士兵的脚步飞扬,呛得人直皱眉。
一支队伍刚停下,带队的军官便跨步上前,目光扫过队列,落在几个站错位置的士兵身上,劈头盖脸就骂。
他声音粗哑,唾沫星子飞溅,字句都带着训斥的狠劲儿。
那几个新兵面色黝黑,额角渗着冷汗,头埋得几乎抵到胸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精瘦却结实的轮廓。
他们都是附近村庄的农家汉子,一个个敦厚老实,却又有一股子保卫乡里的热血。
其实这时候练队列,对实战的助力本就有限。
但在练习射击的间隙,来自备夷军的军官,还是要逼着士兵们练上一阵。
对这些犯错的兵,军官们半分情面都不讲,骂得毫不留情,直骂到对方眼神发蔫,几乎要撑不住想放弃。
可没人真敢停下,能从宗族里被选出来,加入这支两千人的队伍,扛上真正的洋枪,对他们自己,对身后的家庭、宗族,都是莫大的荣耀。
谁要是被淘汰,不光自己抬不起头,还会被族里人唾弃,往后在乡里再也站不住脚。
南方的宗族,本就是一把双刃剑。
平日里或许会抗拒官府管束,争田夺地、互不相让。
可到了危难之际,却能迅速凝聚族人,汇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抵抗洪流。
“滚到一边去!”军官踹了踹身边士兵的腿,语气里满是嫌弃,“做一百个蛙跳,笨死了,看得老子心烦!”
这般刻薄的话,那几名新兵却不敢有半句反驳,立刻俯身,在滚烫的地面上做起蛙跳。
他们心里清楚,在这里,只要敢回一句嘴,下一刻就会被逐出队伍,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哪里是练队列,分明是一场服从性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