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省多山，山路难走。
好在河道纵横，坐船出行，倒是省时又省力。
船上的日子，清闲的时候多。陈根常跟罗亚旺坐在甲板上聊天。
江面风大，吹得人衣角翻飞。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罗大哥，”陈根迎着风，声音清亮，“我听说你很早就入了天地会。他们喊了这么多年‘反清复明’，怎么到现在还没成功？”
陈根身材已经长开了些，精壮结实，脸颊棱角分明，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好奇，看着就让人喜欢。
罗亚旺闻言，嗤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靠在船帮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大明都亡了多少年了？连真正的皇家血脉有没有都不知道，谈何复明？”
他顿了顿，瞥了陈根一眼，继续说道：“就算真有个人跳出来，说自己是大明皇室后裔，又有谁愿意为他卖命？到最后，自己的命丢了，不过是为别人争个皇位，不值得。”
陈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罗亚旺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新奇——这跟他之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既然你不信这个，”陈根追问，往前凑了凑，“那罗大哥，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加入天地会？”
“天地会不过是个幌子。”罗亚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家愿意加入，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抱在一起取暖罢了。”
他看向陈根，眼神变得认真了些：“玉成，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就像我们来投靠教主，也是一个道理。我们入了教，教主的实力就更强；而我们，也能得到教主的庇护，有口饭吃，有条活路。”
罗亚旺对陈根，向来真诚。
因为陈根对他，也没藏着掖着。他刚上船的第一天，就直言不讳地告诉罗亚旺，自己是来监视他的。
当时罗亚旺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防备之心，还是懂的。
而且，陈根是真的聪明。驾船的技巧，江面上的暗语手势，他学起来都极快，一点就透，没过几天就熟练了。
船行得快，没过多久，就到了贵县码头。
陈根带着罗亚旺，径直找去了那家熟悉的五金店。
只是，店已经不是以前的店了。门头换了，改成了“百货店”三个大字。
走进店里，更是跟以前大不相同。商品不再局限于五金制品，货架上摆满了布匹、药品、盐巴，还有各种日用杂货，几乎覆盖了当地人的大部分需求。
这样的生意规模，自然会得罪不少本地的商户。但没人敢找这家店的麻烦。
明面上竞争不过，有人想玩阴的，后果都极惨。轻则店铺被烧，重则家破人亡。就连官府的人，也不敢轻易招惹这家店。
之前就有个吏员，动了歪心思，想借机敲诈勒索，搞垮这家百货铺。结果没过几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城外的荒山上，死状凄惨。从那以后，更没人敢打这家店的主意了。
店里的掌柜，还是原来那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他一脸面善，眼角堆着笑纹，看着四十几岁的模样，见人就点头哈腰，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
“唐掌柜，好久不见。”陈根走上前，笑着打招呼。
唐掌柜抬头，看清来人是陈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之前见过的那张画像，眼神在陈根脸上仔细打量起来，来回扫了好几遍。
“小伙子，”唐掌柜收回目光，脸上重新堆起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上次见面太匆忙，忘了问你怎么称呼了？”
“晚辈陈玉成。”陈根拱手，语气恭敬，“掌柜的叫我玉成就行。怎么了，掌柜的，有什么问题吗？”
在外边，他一直用着“陈玉成”这个新名字，没人知道他原本叫陈根。
“啊，没事没事。”唐掌柜连忙摆手，眼神有些闪躲，“是我多心了。”
画像上的少年叫陈根，眼前这个叫陈玉成，而且听口音是隔壁桂平人。这么一想，倒也不像是同一个人。唐掌柜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他很快切换回生意人的状态，指着旁边扩出来的一大块店面，热情地介绍：“你们这次过来，是要买什么东西？你看，我们店铺扩了不少。现在还卖些伤药，效果都挺好。最近还有一批棉麻混纺的粗布，卖得特别火。用它做衣服，耐穿不磨，价钱比棉布便宜，穿着又比麻布舒服，好多人都来抢呢。”
“那倒是不错。”陈根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回头我们好好看看。”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罗亚旺，又转回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唐掌柜说：“掌柜的，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转身，走向后院的小会客厅。
这百货铺运营不到两年，规模扩得极大。
原本只有三间店面的五金铺，如今把左右两家铺子全吞了进来，又经了一番改扩建。
前后院连在一起，足足有几十间房屋。
院墙砌得又厚又高，墙头还拉着铁丝网，看着就结实。
陈根走得慢，左右打量。眼底的疑虑越发重了——这店铺背后的东家，实力绝对不一般。
进了会客厅，唐掌柜先请两人落座，倒上热茶。
茶烟袅袅，他搓了搓手，笑眯眯地看向罗亚旺，眼神直截了当：“小兄弟，是不是这位兄弟有货要出？”
罗亚旺身子微微前倾，拱手应道：“掌柜的明见。”
其实唐敬德一早就看出罗亚旺身上的江湖气。
那走路的架势，说话的底气，都带着股子刀头舔血的劲儿。
他不光要打理店铺生意，还得应付暗部的任务，早就练出了八面玲珑的本事。
识人辨色，不过是最基本的要求。
“什么货？”唐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沉稳，“只要有价值，我们都收。”
这百货铺不单单卖苏松运来的商品，也收当地特产。
茶叶、药材、生丝、猪鬃、桐油……都是立华实业的收购对象。
陈林来自后世，比谁都清楚，掌控一个行业，制造和渠道缺一不可。
制造是核心根基，渠道是发展动力。
这遍布各地的百货铺，就是立华实业伸出去的商业巨网，一刻不停地扩张着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