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站在甲板上。
海风裹着咸腥气,拍在脸上发涩。
他眯眼眺望着远处的小岛,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模糊不清,只有几处礁石突兀地戳在海平面上,像巨兽露出的獠牙。
后世,这里是灯火通明的旅游小镇,游人如织,商船云集。
现在,只有黑黢黢的窝棚,和海面上零星飘着的破旧渔船。
这里是海盗的避风港,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法外之地。
布兴有。
陈林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有关这个大海盗的消息,少得可怜。
但从暗部搜罗的蛛丝马迹,再加上唐枢挺前期谈判传回的只言片语来看,这人绝非寻常贪财暴虐的海盗。
“河豚号”的铁锚吱呀着沉入海中,船身微微晃动后稳住。
甲板上的木板被海风浸得发潮,踩上去咯吱作响。
船缓缓靠岸,其他几艘舰艇却在几百米之外停住,炮口隐隐对准岸边,戒备森严。
这阵仗,让岸上的海盗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们缩着脖子,眼神里藏着惧意,交头接耳的声音被海风打散,断断续续飘过来。
显然,他们绝不肯让陈林把人马全带上来。
杨坊走在最前面,青衫被风掀起一角,步伐沉稳。
苏黑虎紧随其后,一身短打,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过岸上的海盗,像头蓄势的豹子。
两人先行走下跳板,木板在海风中轻微摇晃。
陈林跟在后面,脚步轻快,神色平静。
岸上,布兴有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束着粗布带,像极了一个普通的船把式。
他看到杨坊,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行礼——杨坊身上那股沉稳内敛的气质,太像久经官场的人。
至于跟在后面的陈林,太年轻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
岸上的海盗们扫了他一眼,便纷纷移开视线,全然没放在心上。
可就在布兴有要上前时,杨坊突然脚步一侧,错开了身子。
他微微躬身,手臂微抬,示意陈林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恭敬。
布兴有是个聪明人,眼神猛地一缩,脚步顿住,随即反应过来。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快步走到陈林跟前,双手抱拳,深深作揖:“参见陈大人。”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哈哈哈——”陈林笑出声,声音爽朗,伸手扶住布兴有的肩膀,指尖用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符年龄的老成,“久仰布大当家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布兴有直起身,目光在陈林脸上扫过,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便侧身抬手:“陈大人,请。”语气已然恭敬了许多。
他在前引路,脚步不快,有意放缓节奏。
陈林走在他身侧,目光随意地扫过岸上的景象。
脚下的路是碎石铺就的,坑坑洼洼,偶尔能看到几只海鸟啄食残留的鱼鳞。
窝棚外,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探出头,好奇地盯着他们,被身旁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陈林身后,苏黑虎带着数十名护卫紧紧跟随。
护卫们都穿着统一的短褂长裤,腰间束着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短铳和匕首,脚步整齐,落地无声。
阳光照在他们的铳口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半里外的炮艇上,潘起亮举着望远镜,镜片反射着海面的波光。
他眉头微蹙,视线死死锁着岸上的动静,手指搭在炮位的传令铃上。
一旦有意外,炮艇上的火炮能第一时间开火,紧接着,步兵便会强行登陆。
海风卷着海浪声,掩盖了炮艇上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布大当家,”陈林迈开步子,声音不高,却能清晰地传到布兴有耳中,“不用喊我大人。我今天来,是以商人的身份谈合作,不是代表朝廷。”
布兴有脚步一顿,转头看了陈林一眼,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起:“哈哈,好!那我就喊您陈先生。”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陈先生真是少年英才,我实在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有志不在年高嘛。”陈林勾了勾嘴角,语气轻快。
布兴有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又问:“不知道陈先生今年多少岁?”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眉头皱了一下,连忙拱手道歉:“陈先生,布某是个粗人,这话问得冒昧了。”
陈林心里掠过一丝狐疑。
对方为何问他的年龄?这跟合作似乎没半点关系。
他瞥了布兴有一眼,见对方神色诚恳,不像是有恶意,便淡淡开口:“陈某今年刚满十八岁。”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过布大当家放心,我只是立华实业的代表。至于立华的实力,想必布大当家是清楚的。”
立华实业在江南的名声,远比陈林这个名字响亮。
布兴有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那是自然。立华实业安置流民,修建海堤,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儿。”
语气真挚,没有半分敷衍。
陈林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海盗。
他们大多光着脚,皮肤被海风晒得黝黑,手里要么攥着渔网,要么扛着鱼叉,眼神里没有想象中的凶戾,只有普通百姓的好奇与淳朴。
有人偷偷打量他们,被苏黑虎瞪了一眼,便赶紧低下头,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苏黑虎身后的护卫们,装束实在新奇。
统一的短褂长裤,腰间的皮带紧致利落,与海盗们松垮的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皮带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光,透着一股海盗们从未见过的贵气。
一路走到岛中心,一栋大石屋出现在眼前。
石块垒砌的墙壁,缝隙里塞着海草,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被海风刮得有些凌乱。
屋前站着两个手持弯刀的海盗,见布兴有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布兴有抬手示意他们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轴吱呀作响,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石屋内,一条长桌横在中间。
桌子是整根圆木劈成的,表面凹凸不平,还留着树皮的痕迹。
桌上摆满了食物,大多是海鲜——蒸螃蟹、煮虾、烤鱼,还有几碟腌制的咸菜。
菜量不算多,摆得却整齐。
陈林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岛上的物资,并不充裕。
屋内没有什么值钱的摆设,墙壁被炭火熏得发黑,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铺着粗糙的麻布。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炭火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不算难闻,却透着一股艰苦。
布兴有见陈林打量屋内,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伸手示意他落座:“让陈先生见笑了。岛上的生活,是艰苦了些。”
“据我所知,布大当家每年收的过路费就有数十万两,”陈林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静,“生活不至于这么清贫吧?”
“唉——”布兴有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拉过一把木椅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世人都以为海盗有钱,其实这苦,只有咱们自己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林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浑浊,飘着几片茶叶。
他身后的几个海盗头目,还有陈林带来的随员,也纷纷找位置坐下。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刮过屋顶茅草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