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林和布兴有身上，等着两人开口。
陈林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轻轻抿了抿杯沿，问道：“是不是物资的采购成本太高？”
布兴有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是的。我们要想买一斤米，价格至少是岸上的两倍。官府盯得紧，我们只能通过特殊渠道采购，中间还要给不少好处费。”
他没有藏着掖着，语气坦诚。
“如果我们双方合作，这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陈林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川沙有整个南方最大的粮食交易市场，江南的漕粮现在都聚集在那里，然后海运北上。以后，我们可以为岛上提供平价粮食。”
布兴有眼睛猛地一亮，随即站起身，对着陈林深深一揖：“那布某就代岛上的部众，谢过陈先生了！”
语气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陈林抬手示意他坐下，话锋一转：“布大当家，有没有考虑过招安的事情？”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布兴有身后的几个头目脸色一变，身体微微绷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武器。
苏黑虎眼神一凛，指尖搭在了短铳的扳机上。
陈林却像没察觉到这紧张的气氛，神色平静。
唐枢挺和黄世兴之前敲定的，只是经济上的合作，这个关键问题，要留给他亲自谈。
布兴有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松。
他重新坐下，眉头皱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想过，怎么没想过？”
他语气沉重：“但陈先生也知道，布某的仇家不少。官府招安，很多时候并不可靠。说不定哪天，他们吃干抹净了，又会把我们逼入绝路。”
他指了指屋外，声音低了几分：“陈先生也看到了，我这里这么多张嘴。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在岸上活不下去，才来投奔布某的。我得对他们负责啊。”
陈林看着他，此刻的布兴有，不像个纵横海上的海盗头目，反倒像个为全家生计操劳的大家长，眼神里满是责任与无奈。
当然，陈林不会完全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商场、官场，再到这海盗窝，没有绝对的坦诚。
“布大当家，”陈林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咱们有一点是一样的。都是想带着手下的人活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立华实业下面，也有数十万人要吃饭。我做每一件事，同样要慎之又慎。”
“从苏松到番禺，这条海上航线，对我们立华实业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陈林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但现在，这条航线被洋人掌控着。所以我选择与布大当家联合。咱们都是华人，不管怎么说，合作总比便宜洋人强。”
“陈先生说的是。”布兴有重重地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
他纵横海上多年，受够了洋人的欺压，这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陈林接着说道：“其实，我跟尤提督商量过，共建东海水师的事情。我手里有钱，可以从洋人那里买到战舰，但缺熟练的水手。”
“等等！”布兴有突然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我看您带来的水师就很厉害啊，全都是火轮船。”他语气肯定，“我以前遇到过这种船，速度快，转弯灵活，火力和防御都比咱们的船强多了。”
他心里清楚，若是自己的人对上陈林的这支水师，肯定占不到便宜。
这话里，有敬佩，也有几分忌惮。
“我的这支水师，属于备夷军。”陈林解释道，语气平淡，“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长江口和黄浦江，配合炮台作战。真要驰骋大洋，还是布大当家您厉害。”
他笑了笑，补充了一句：“这数千里的海疆，可都是您的后花园啊。”
布兴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陈林这话，实在是过誉了。
他虽然纵横数千里海疆，但其实跟过街老鼠没什么区别，东躲西藏，根本不敢正面跟洋人或官府硬抗。
可他也不好点破自己的短板，只能干笑两声，没接话。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屋外传来的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
“陈先生，”布兴有打破沉默，语气认真，“说实在话，您现在不可能完全相信布某，布某也不能完全相信您。所以咱们还是一步步来，先建立信任。”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我们可以不劫掠江南航运的船只。陈先生那边，为我们提供平价粮食，我们用岛上的物资来交换。”
陈林心里清楚，布兴有的第一个要求，说白了就是让他帮忙销赃，同时提供后勤支持。他没有犹豫，当即点头：“没问题。”
布兴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陈先生为我们提供洋枪、洋炮。我们可以试着帮陈先生对付一些您想对付的人。”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可以充当立华实业的打手，但要的是陈林手里那种先进的火器。
陈林依旧爽快：“这也没问题。”
布兴有松了口气。
他的想法很简单，先通过这两步，看看陈林的诚意，也让陈林看看自己的价值，慢慢建立信任，之后再谈共建水师的事情。
就在这时，石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紧接着一个人闯了进来。
“清娘？”
布兴有眉头微蹙，语气里没有半分怪罪，只有困惑。
他不明白，清娘为何会突然冲进来。
他当初把清娘安置在山上，就是因为她性子孤僻，不喜欢与人接触。
海风从石屋门缝钻进来，带着咸腥气，吹动了桌角的麻布。
“娘！”
陈林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布兴有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惊愕。
石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屋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每个人心上。
陈林几乎是踉跄着冲了上去，埋藏在心底深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记忆瞬间被唤醒，翻涌着刺痛神经。
清娘也跌跌撞撞跑到他跟前，粗糙的双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伸向他的脸颊。
陈林早已不是当年的孩童，唇上的胡须修成了整齐的八字，眉眼间尽是沉稳。
可此刻，他的脸上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慌乱。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他从没想过，会在海盗窝见到自己的母亲。
目光扫过母亲隆起的肚子，再落到她身上那件褪色发白的布衣上，陈林的眼神骤然变冷。
理智瞬间回归，他第一反应就是摸向腰间的左轮。
“咔嚓”一声，撞锤拉开的脆响打破沉寂。
陈林将清娘死死护在身后，猛地转身，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对准布兴有。
变故突生。
苏黑虎反应极快，几乎在陈林拔枪的同时，也掏出了腰间的手枪，枪口直指布兴有身边的海盗头目，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
海盗们却丝毫不怵，“唰”地一下，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短铳，眼神凶狠地逼过来。
“不许动！”
“干什么？想动手？”
威吓声、怒喝声在石屋内炸开，此起彼伏。
原本相谈甚欢的融洽气氛，瞬间荡到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不……不是这样的！”布兴有慌忙伸出双手，掌心朝前，急声开口，试图压制住两边蓄势待发的人，“陈先生，清娘她……她是您的母亲？”
他对清娘从未有过恶意。
当初若不是他，清娘还在那户官宦人家受磋磨。
他听说，她在那家里的日子，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她被掳到岛上后，布兴有也没敢亏待。
唯一的错处，就是成亲当晚强迫了她。
可在这个年代，这种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布兴有！”陈林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刺骨的寒意，“亏我还当你是条汉子，原来也干这种欺良霸善的勾当！”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我母亲这样，究竟是哪个畜生干的？老子今天绝不饶他！”
布兴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哭笑不得。
这么说来，自己反倒成了这位陈大人的后爹？
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