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脸色骤变,满眼震惊。
窗外海风卷着潮气,扑在江南航运商行的窗棂上,簌簌作响。
江南航运的船,大多走内河漕运,往来长江苏浙水道,从没在海上碰过凶险。
这一回,偏撞上了海盗,被抢的还是艘运军火的船。
“什么?船员怎么样了?”陈林身子前倾,语气急切,话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唐枢廷站在案前,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料到陈林第一句问的是水手安危,这正是底下人打心底敬重陈林的缘由。
“对方已经递了话,水手在船长领头下打光了子弹,实在撑不住才降的。眼下二十七个弟兄,全被他们扣着当俘虏。”唐枢廷垂着眼,语气沉缓。
陈林猛地松了口气,肩头塌了塌,指尖捏着的茶盏缓缓放平:“人还在就行。”他抬眼,目光笃定,“对方要什么条件?”
“一个人赎金一百两,二十七名水手,共两千七百两。船能还给咱们,另要五千两。”唐枢廷报出数目,声音平稳。
陈林听着,脸上半分怒气都没有。
海盗嘛,刀尖上过日子,脑袋别在裤腰上,图的不就是银子?
他指尖轻叩案几,声响清脆:“说说这支海盗,你摸清多少了?”
唐枢廷早有准备,来时便将暗部情报捋得透彻。
布兴有的名头在东海太响,没人敢不放在心上。
“头目叫布兴有,是东海最大的海盗,手下两三千人,两百多艘船,北到舟山,南抵闽省夏金诸岛,都是他们的地界。”
唐枢廷说着,陈林的手不自觉抵在下巴上,指尖摩挲着下颌,眼神沉了沉。
他心里藏着个海军梦,梦里是旌旗猎猎,炮船列阵。
可眼下手下人,大多只懂内河行船,压根没多少远洋经验。
他送了大批学员去弗兰西学海战,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归期尚远。
就算将来这些海军学员回来,也只是初出茅庐的新兵,半点实战经验都无。
放眼大清,最懂航海的,偏偏是这些海上飘着的海盗。
可惜,他们眼里只有生计,没有半分国家大义。
唐枢廷汇报完毕,陈林没让他退下,扬声喊来叶成忠,语气干脆:“去,召集枢密会议。”
枢密部是保国会的决策核心,陈林突然召集,定是有要紧事决断。
不过半刻钟,翟五六、周立春、王利宾陆续赶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急促。
这三人与陈林一道,撑起保国会枢密部的决策层。
陈林朝唐枢廷递了个眼色:“把方才的事,再跟诸位说一遍。”
唐枢廷话音刚落,周立春先开了口。
他分管军事,性子最是刚猛,语气里带着几分战意:“会首,您是想打?咱们保国会先前遇过江匪,从没吃过哑巴亏!要打,我有把握,至少能凑八艘炮艇,让沙船护着登他们老巢,定能一网打尽!”
这话还是对付太湖水匪的老路子,却忘了海上不比内河,海盗行踪飘忽,压根不是一回事。
陈林扫了众人一眼,语气沉稳:“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唐经理也说了,海盗老巢多如牛毛,咱们一次清不干净,留下后患,日后麻烦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眼下正是开辟番禺航线的关键时候,跟这帮海盗结仇,往后得花多少精力去清剿?得不偿失。”
翟五六闻言,提着的心当即落了地,暗暗松了口气。他就怕陈林一时冲动,海上用兵,耗钱耗力,没个尽头。
海盗在茫茫大海上飘着,踪迹不定,哪是一朝一夕能平定的?
真要动武,花费无算,若是好解决,朝廷早把他们除了,哪会留到今日?
王利宾心思最细,一语道破:“会首,莫不是想招安这支海盗?”
陈林却摇了摇头,指尖轻点案几:“招安谈不上,咱们可以谈合作。”
“东海海盗这几年越闹越大,根源在洋人。洋人的武装商船垄断了沿海运输,闽浙两地的私船主没了营生,走投无路,才去投了海盗。”
陈林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几分同情,语气里满是无奈。
众人心里渐渐亮堂,摸透了陈林的心思。
唯独周立春皱着眉,满脸不妥:“与海盗合作?会首,这些人最不讲信用!”
他是备夷军的创建者之一,备夷军向来强硬,从没这般退让过,心里实在别扭。
陈林却不以为意,语气笃定:“不必跟他们讲信用,跟他们讲利益就够了。”
“人会为利益背叛,却极少有人会背叛利益。”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众人早已听懂其中道理。
所谓商议,不过是把陈林的想法打磨周全,再化作指令,交到各负责人手里。
陈林在保国会中的威信早已经建立起来。
次日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唐枢廷便带着赎银,登船起航。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海盗的接洽船早候在海上,一路引着唐枢廷的船,到了嵊山岛旁的枸杞岛。
老巢是海盗根基,自然不会轻易示人,枸杞岛不过是个临时接头的地方。
枸杞岛不大,满山枸杞灌木丛生,海风吹过,枝叶轻晃,远处海水碧蓝,浪涛拍岸,声响阵阵。
唐枢廷当过船东,跟这些海盗打交道熟门熟路,神色从容。
布兴有没有露面,只让军师黄世兴来接赎金。
两人年岁相仿,又都做过船东,少了几分戒备,索性坐在海边礁石上说话,海风卷着浪声,倒也相谈甚欢。
唐枢廷打量着黄世兴,笑道:“黄先生看着儒雅,文质彬彬的,真难想是海上讨生活的。”
黄世兴也笑,目光落在唐枢廷身上:“我看唐先生,倒像个教书先生,斯文得很,没想到是个商行掌柜。”
唐枢廷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愁绪:“唉,这年头生意太难做。洋人的武装商船,快把东海运力垄断了,岸上商户都爱用洋船,一来速度快,二来还说安全。”
黄世兴连连点头,满脸认同,语气无奈:“可不是嘛!别说你们船东,就是我们这营生,也难以为继。这次劫了贵号的船,实在是逼不得已,手下弟兄多,家眷也多,全指着这点营生糊口。”
唐枢廷看着他脸上的真切神色,知道这话不是虚言,顺势开口:“那敢问黄先生,布大当家就没想过别的出路?”
黄世兴猛地抬眼,满眼好奇。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船东,竟会问出这话,定是背后有人撑腰。
“敢问贵号背后,是哪位大人?”
他心里清楚,若没靠山,寻常商行绝不敢提“出路”二字,这和招安没两样。
“江南航运是苏浙商人合股办的。”唐枢廷先据实说,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底气,“不过上海县令陈大人,在里头是主导。”
黄世兴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哈哈,一个县令?唐先生说笑了,一个县令,可安排不了我们。”
唐枢廷半点不恼,反倒笑着反问:“黄先生怕不是许久没上岸了?”
“这话怎么说?”黄世兴眉头一皱,满心疑惑。
“陈大人虽是县令,可身后站着两江总督。备夷军你们该听过吧?是我家大人一手创建的。江南航运如今接了漕运的差事,也是陈大人一手运作。”
黄世兴闻言,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起来。他们常年在浙闽海面活动,竟不知苏松地界,出了这么一位小陈大人。
唐枢廷看着他的神色,语气更添几分自豪:“还不止这些,小陈大人建了盐业公司,承包了朝廷盐税,手握盐利。”
他顿了顿,补了句关键的:“对了,你们劫的那船,是给浙江提督尤渤送的物资,定海镇的军备,全是陈大人出面筹集的。”
黄世兴眼神亮了亮,随即又沉下去,直接点破:“这么说,是你们这位陈大人,想招安我们?”
唐掌柜嘴里的陈大人,听起来确实厉害,可在黄世兴眼里,终究只是个县令,不够分量。
要招安,至少得闽浙总督出面,他们才觉得有保障,心里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