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湾东南部,水天茫茫。
一艘武装商船破着轻浪,缓缓朝定海方向挪。
船身吃水很深,载着陈家湾兵工厂给浙江提督尤渤的货——一百五十杆步枪,两百条棉被,五百套军服,件件都是刚需。
自翟吟风上次去了趟定海,陈林这边与尤渤便有了同盟默契。
尤渤把定海炮台,交给翟吟风举荐的人看管;备夷军则源源不断给定海卫送装备,帮着壮底气。
尤渤是浙江提督,手下兵多将广,要的物资堆成山。
苏松到定海的运输船,几乎隔几天就有一艘出海。
自然,备夷军从不是白给。
尤渤拿军费付一部分,不够的就从立华银行贷。
他虽是提督,却握着好几处港口与军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抵押物,不愁贷不到钱。
今儿这艘船,是江南航运的大型沙船。
平底,吃水浅,船体宽,本是漕运主力,跑内河、近海最是经济实用,偏就一个毛病——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甲板上。
十几名水手分散警戒,胸前都横挎着步枪,虽是粗布水手服,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藏着战士的凛冽,半点没有寻常水手的散漫。
船长江海洋蜷在风帆投下的阴影里午休,身下吊床随着船体晃来晃去,晃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桅杆瞭望手扯着嗓子喊,声音刺破海风:“船长!绿壳船!是绿壳船!”
江海洋浑身一激灵,嗖地坐直,睡意瞬间飞散,眼里窜出几分惊慌,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短枪:“拉响警钟!全员备战!”
东海上跑船的,没人不知道绿壳船。
那是东海王布兴有的海盗船,凶名赫赫,但凡遇上,商船不死也得扒层皮,除非提前买了他的认旗,才能平安过境。
可这艘沙船是江南航运的船,向来只有他们给人发认旗的份,怎会去买布兴有的通行令?
况且船从运河出来直接进杭州湾,离定海已不远。
定海是尤渤的地界,海盗再横,也不敢去定海港撒野。
江海洋跑这条航线十几趟了,次次顺风顺水,谁也没料到,今儿会撞上这煞星。
水手们动作麻利,立刻把步枪架在船舷上,枪口齐齐对准远处海面。
江海洋则吼着指挥众人调转航向,拼了命往近海靠——近海水浅,海盗船或许会忌惮。
可杭州湾是江水入海口,水流又急又乱,这季节偏偏刮东南风,风推着浪,沙船笨重,想逃简直是难如登天。
不过片刻,远处那十几艘绿壳广船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包抄过来。
广船个头小,身形灵活,又从东边顺风顺水而来,船速快得惊人,眨眼就拉近了大半距离。
为首的绿壳船上,立着个长发披肩的青年,赤着上身,矫健的身形在海风里格外扎眼,胸腹肌肉块垒分明,两肋鲨鱼线凌厉如刀。
他手里攥着杆带钩的长枪,时不时朝周围海盗船挥一下,语气张扬,是妥妥的指挥者。
“二当家,瞧着像是江南航运的船。”青年身旁的中年人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低头提醒。
青年嘴角轻佻地往上翘,眼里满是玩世不恭,语气漫不经心:“管他谁家的船,到了这东海,没咱家认旗,就是猎物。”
话音刚落,十几艘绿壳船已完成合围,圈子越缩越小,把沙船困得严严实实,插翅难飞。
“打!”江海洋咬牙下令。
甲板上的步枪齐齐开火,枪声在海面上炸开。
可沙船上只有步枪,连一门火炮都没有,威力实在有限。
那些海盗像是早摸透了枪击的路数,个个弯腰躲闪,子弹全打在船舷厚木板上,溅起一簇簇细碎木屑,真正击中的没几个。
海盗船越逼越近,船舷几乎要贴上沙船。
“嘭!嘭!嘭!”三声巨响接连传来,三艘绿壳船狠狠撞上大沙船,船体剧烈摇晃,水手们险些站不稳脚跟。
“扔!”江海洋双目赤红,嘶吼出声。
十几枚手雷嗖嗖飞向那三艘广船,海盗从没见过这物件,下意识往船底缩,却还是晚了。
“轰!轰!轰!”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广船上的海盗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哀嚎声混着海风飘远。
沙船上的抵抗又猛又狠,二当家布良泰打了半辈子劫,从没遇上这么棘手的对手。
可他手下人数是对方十几倍,心里笃定,稳赢不输。
僵持没多久,沙船上的手雷见了底,步枪子弹也打光了,武器成了烧火棍。
布良泰见状,挥着长枪大喊一声:“上!”海盗们蜂拥而上,顺着船舷攀援,转眼就冲上了沙船甲板。
江海洋看着手下赤手空拳的模样,闭了闭眼,沉声喝道:“住手!别拼了!”
他心里清楚,江南航运、备夷军从不会放弃自己人,留着命才有机会。
水手们闻言,纷纷停了手,神色不甘地放下武器。
……
布兴有刚带着两个护卫悻悻回到自己的石屋,弟弟布良泰和军师黄世兴就匆匆找了过来。
“大哥。”布良泰率先开口,语气急促。
“大当家。”黄世兴紧随其后,拱手行礼,神色沉稳。
布兴有坐在石桌旁,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抬眼问道:“怎么样,今儿这趟,收获如何?”
“大哥,逮着条肥鱼!一船崭新被服,还有几十杆洋枪,全是好东西!”布良泰脸上满是喜色,语气难掩兴奋。
黄世兴却皱着眉,往前半步,看似询问,实则字字提醒:“大当家,这船是给尤渤送的货,咱们这一动手,怕是得罪了浙江提督,往后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布兴有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屋中对女人的憨厚淳朴,简直判若两人。
他看向黄世兴,语气笃定:“尤渤是被朝堂排挤到浙省的,你见过哪个提督把衙门扎在定海这种地方?”
“这批装备,定是他找苏松那边买的。他为啥要舍近求远?还不是浙省官场压根不给他撑腰,不肯拨物资!”
布兴有能在浙闽外海横行多年,靠的从不是蛮勇,是手里精准的情报,更是远超常人的政治通透。
清廷官场的弯弯绕绕,他摸得门儿清,才敢钻海防的空子,一步步把队伍做大。
黄世兴闻言,当即拱手:“大当家英明!尤渤本就孤掌难鸣,就算想找咱们算账,也没那个实力!”他顿了顿,又道,“缴获的洋枪成色极好,大当家要不要去码头瞧瞧?”
“走,去看看。”布兴有站起身,跟着两人往外走。
黄世兴在前头带路,布良泰放慢脚步,凑到兄长身边,压低声音嬉笑着问:“大哥,今儿又去嫂子那儿了吧?嫂子肯原谅你了不?”
布兴有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掠过几分无奈,没应声。
布良泰见兄长神色不对,赶紧转了话题,语气也沉了下来:“大哥,往后劫江南航运的船可得小心,他们船上水手都配洋枪,那拳头大的震天雷更邪乎,今儿这一票,咱们折了十几号兄弟。”
布兴有脚步一顿,沉声问:“对方伤亡如何?”
“那伙人武器虽厉害,倒怂得很,一个没死,全投降了!”布良泰语气里满是不忿,攥着拳头道,“依我看,该把这些人全吊在海边木桩上,给咱们兄弟偿命!”
布兴有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阿泰,战场上厮杀,各凭本事,死了是命,没必要报复。人都留着,回头派人去江南航运要赎金。”
布良泰愣了愣,看向自家大哥,心里犯嘀咕——以前的大哥,杀人从不手软,今儿怎么反倒心慈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江南航运总经理唐枢廷就急匆匆找上陈林,脸上满是焦灼,一进门就急声道:“会首,出事了!运往定海的货船,在杭州湾被劫了!”
虽是只丢了一艘船,可船上装着陈家湾产的洋枪,这事绝不能小觑。
那批枪是仿制的德莱塞击针枪,比不上备夷军最新的神机一式,可对尤渤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尤渤手里有枪,才能在浙省慢慢站稳脚跟,才能一点点壮大实力。
他的实力越强,对备夷军益处就越多。
若哪日洋人从海上入侵苏松,尤渤在浙省挡着,便能给陈林争取到充足的备战时间。
这盘棋,每一步都极为重要,半点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