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山岛,悬在舟山群岛东北部的偏远海域。
暗礁如獠牙,密布水下。
这里远离主航道,风浪常年不息,是舟山海盗盘踞百年的老巢。
盛夏。
炙热的海风卷着咸腥,拍过岛上错落的石屋。
石墙上爬满褐红色苔藓,被晒得发烫。
一间石屋内,女人正蹲在木盆边洗衣服。
她肚子高高隆起,紧绷的粗布衣裳下,孕态明显。
动作迟缓,每揉一下衣物,都要扶着腰缓一缓。
一旁站着的仆妇,眉头拧成疙瘩,不住地摇头,却不敢上前。
吱呀——
石屋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无袖夹衫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脸颊瘦长,皮肤是海风晒出的深褐。
五官算得英俊,右眉梢一道斜刀疤却破了这份俊朗,从眉骨划到颧骨,像条蛰伏的蜈蚣,凭空添了几分煞气。
他手上拎着条大黄鱼,五六斤重,金鳞闪着亮,鳃盖还在微微翕动,新鲜得像是刚离水。
瞥见女人蹲在盆边,男子脚步顿住,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极软:“清娘子,你身子重,不是让你别自己做事了?”
话落,他眼神扫向一旁的仆妇。
仆妇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直往青石板上磕。
“大当家!”她声音发颤,磕头如捣蒜,“清娘子什么都要自己来,根本不让老妇插手,老妇实在没办法啊!”
在她眼里,这语气温和的男人,比活阎王还可怕。
“好了,你出去。”男子摆了摆手,语气没起伏。
仆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石屋,到了门外才敢回头望一眼。
眼神里满是不解。
这男人,可是名震东海的大海盗布兴有。
手下数百艘绿壳船,来去如风,死死攥着浙闽外海的航道。
过往商船,每年都要乖乖交上“过路费”,才能保一路平安。
朝廷派过舰船围剿,洋人也动过手,没一次成功。
死在他手里的朝廷守备,两只手都数不完。
可就是这样一个狠角色,竟愿意每月抽大半时间,来讨好这个哑婆娘。
这哑婆娘至少三十好几,模样清秀却不算顶尖。
谁能想到,她会成为海盗头子的夫人。
一年多前,这群海盗劫了一艘官船。
船上女眷全被掳回嵊山岛老巢。
这哑女因为擅长做海鲜,被分到厨房当厨娘。
一次海盗聚会,被手下唤作“阿爸”的布兴有,喝了一碗这女人做的鱼粥。
谁也没料到,叱咤东海的大海盗,竟当场红了眼,落下泪来。
他立刻让人把厨娘寻来。
从那天起,厨娘就成了这岛上仅次于大当家的人,尊贵无比。
又过了半年,女人怀上了布兴有的孩子。
三十多岁的布兴有,一直膝下无子。
他有过不少女人,却没一个能怀上。
他早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便收了上百个义子,让他们都喊自己“阿爸”。
“阿爸”成了他的外号。
岛上年轻人想套近乎,都爱这么喊。
他向来平易近人,从不拒绝。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女人怀的,是他布兴有真正的血脉。
从那碗鱼粥开始,他就认定了这是他的女人,哪怕掏心掏肺,也愿意。
可女人,始终对他不假辞色。
布兴有走到女人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什么:“阿清,你还恨我吗?”
女人抬起头,眼睫颤了颤。
她看了海盗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随即抬手理了理鬓角汗湿的碎发,重新低下头,继续搓洗衣服。
“我知道你想回去。”布兴有站在原地,没动,“除了这事儿,你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这一年来,我也派人去上海找过……可你原来的家,早就没了。那里现在是租界。”
女人不能说话。
但布兴有从她的比划里,早已知晓她的过往。
她原是上海县城边一个渔夫的妻子。
丈夫死后,被人卖到浙省一个官宦人家做厨娘。
后来跟着官宦家眷北上,遇上了他的海盗船,被劫到了这里。
海盗见她是哑巴,没多为难,把她安置在老巢做了厨娘。
布兴有那天流泪,是因为那碗鱼粥,吃出了妈妈的味道。
他本是潮州渔民的儿子,一家人住在海边的小石屋里。
后来得罪了当地大族,父母都死在一场大火里。
他带着弟弟逃到船上做苦力,一路拼杀,才成了东海上最大的海盗。
他手下的绿壳广船,最是灵活。
吃水浅,哪怕暗礁密布的海域,也能穿梭自如。
遇上强敌,他就带着人往暗礁区跑。
利用地形设伏,总能把追兵打得落花流水。这招屡试不爽,想剿灭他的人,都要付出惨痛代价。
靠着劫掠和收保护费,他手下的人马已发展到两千多。老巢就有五六个,从嵊山岛向南到渔山岛,最南边的据点,甚至伸到了闽省外海。
活动区域,南北横跨数千海里。
布兴有算得上合格的领袖。
处事公允,能力出众,尤其擅长指挥海上游击战。
亲弟弟布良泰是员猛将,近战跳帮,勇不可当。
上百个义子,个个训练有素,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
可面对这个不理不睬的女人,叱咤风云的海盗头子,竟束手无策。
他把手中的大黄鱼放在墙角的木案上,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当初不那么着急,两人的关系,也不会闹成这样。
可现在,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
更何况,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女人。
哪怕她是哑巴,哪怕她年纪不小。
她身上那种沉静的、带着母性的气质,像海水一样,把他那颗漂泊多年的心,稳稳裹住了。
“这条鱼,是我自己在海上捉的。”布兴有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讨好,“你记得吃了,补补身体。”
见女人还是没反应,他又急忙补充:“真的,这鱼不是抢来的。”
布兴有转身走到门口,目光扫向蹲在门外的仆妇。
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照顾好夫人。若有半点差池,不光你要死,你全家人,一个也别想活。”
“是是是!大当家!老妇记住了!”仆妇再次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直到布兴有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仆妇才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谁能想到,她这个曾经的官宦大夫人,如今竟成了昔日自家厨娘的仆妇。
想当年,这哑女在她家里,她要打要杀,全凭心情。
可现在,她连半点报复的念头都不敢有。
全家都被海盗抓着,她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家人能活着。
仆妇定了定神,慢慢站起身,走进石屋。
女人已经放下了洗衣板,正坐在木案边处理那条大黄鱼。菜刀在她手里,握得稳稳的。
其实,她能感受到海盗头子对自己的善意。
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岸上的三个孩子。
丈夫死了,她没能为他守节。
这是她对不起丈夫。
可这事儿,也不能全怪眼前的海盗。
毕竟,他先跟她办了婚礼。
那天,他也是喝多了,才对她用了强。
自那之后,这海盗就再也没碰过她。
可她,还是怀上了海盗的孩子。
哑女不会说话,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底。
她现在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然后想办法回到陆地上,找到她的三个孩子。
海盗说,她的孩子可能早就死了。
她不信。
她的孩子们,都那么听话。
老大沉稳,能拿主意;老二性子冲动,可身体结实,能护着哥哥妹妹;小囡最乖,从不给哥哥们添麻烦。
他们一定还活着。
一定活得好好的。
女人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眼神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暗礁缝隙里的星光。